第1章 热的!
我在梦域里捡到一件还热着的破烂。
这片废墟我走了三十年,什么破烂都见过。铁是凉的,木头是凉的,灰是凉的。被回收进来的东西,全是凉的,像刚从冰窖里拖出来。
这件不一样。
它缩在废铁堆底下,露出一截手腕,白,细,还带着点肉色。我蹲下来扒开上面的铁皮,是个姑娘,二十出头,闭着眼,胸口一起一伏。
活的。
梦域里没有活的东西。这里只有破烂,和被回收进来的人。被回收的人我见过不少,快的一个月就硬了,慢的三五年,最后都和这堆废铁一个样,凉透,认不出原来是什么。
这个姑娘还热着。
我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有气。我掐了她一把,没醒。
“喂。”我拍拍她的脸,“醒醒。”
她没动。
我皱了皱眉。三十年了,梦域里没进过热的活人。被回收的人进来的时候也是凉的,像具尸体被直接扔进来。这个姑娘是热的,说明她刚进来,或者压根没死透。
我把她拖出来,靠在一堵断墙边上。她衣服是湿的,头发贴在脸上,身上没伤,就是睡着的模样。我蹲在她面前看了半天,想不通。
梦域里怎么会有活人。
除非她是拾荒者。拾荒者睡着后进来,带着体温。可拾荒者进来的时候有意识,会走会说话,不会像块破布一样躺在这。
我掐她人中,没反应。
“喂!”
她还是没醒。
我有点烦躁。这片区域我熟,方圆两公里都是废铁堆,平时连个拾荒者都不来,今天倒是稀奇,捡了个活人。我坐在她旁边,掏出烟点上。烟是梦域里捡的,半包,潮了,抽着呛。
灰天,废墟,能见度五十米。
我抽完一根,她没醒。又抽了一根。第三根抽到一半,她动了一下。
睫毛颤了颤,然后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睛很黑,直愣愣地看着灰天,过了几秒才转过来看我。
“你是谁?”她问。
这句话我三十年没听过了。梦域里的人不会问你是谁,他们要么认得你,要么懒得看你。
我掐灭烟:“你叫什么?”
“小满。”
“你怎么进来的?”
她眨眨眼,像在回忆,然后摇头:“我不知道。我睡着前还好好的,在沙发上睡着了。”
“睡着前?”我盯着她,“你住哪?”
“城西,幸福小区。”
“你是拾荒者?”
“什么拾荒者?”
我看了她两秒,确定她没撒谎。一个普通姑娘,睡着后进了梦域,醒不过来,还带着体温。
“我是在做梦?”她坐起来,看着周围的废铁堆,脸色慢慢白了,“这是哪?”
“梦域。”
“梦……域?”
我指了指这一片灰蒙蒙的废墟:“你睡着之后来的地方。别人醒来就忘了,你记得。”
她嘴唇哆嗦了一下:“那我怎么回去?”
“醒了就回去了。”
“我醒不过来。”她说,“我刚才试过,掐自己,疼,但醒不过来。”
我愣了一下。
掐自己,疼,醒不过来。这不对。拾荒者在梦域里虽然能记住一切,但随时能醒,只要意识够强。普通人压根进不来。
“你掐的哪?”我问。
“手背。”她伸出左手,手背上有一圈红印,确实掐过。
“使劲掐,能醒的。”
“我使劲了。”她看着我,“我真的使劲了。”
我盯着她的眼睛看了三秒。她没撒谎。
梦域里进了一个醒不来的活人。这比捡到三个亿的楼还稀奇。
我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走,跟我走。”
“去哪?”
“找个人问问。”我说,“你这种情况,我一个人搞不明白。”
她站起来,腿有点软,扶着墙站了一会儿才站稳。我跟她之间隔了半步远,她跟上来,像怕踩坏了什么。
“你叫陈默?”她问。
“嗯。”
“你在这待了多久了?”
我顿了顿:“没多久。”
她没再问,但我能感觉到她看了我好几眼。
走了大概五分钟,她忽然停下来。
“陈默。”她叫我。
“嗯?”
“你回头看看。”
我回过头。她站在三步远的地方,脸色比刚才还白。
“你的背影像一个人。”她说。
“像谁?”
“像我爸。”她说,“我见过他的照片,背影像你。”
我看着她,没说话。
“我爸在我六岁那年不见了。”小满说,“我妈说他去了外地,再也没回来。后来我翻过他的旧东西,就一张照片,背面写着‘三十年前’。”
三十年前。
我心里咯噔一下,面上没露。三十年前,这个时间太巧了,巧得我后颈发凉。
“你爸叫什么?”我问。
“陈树生。”她看着我,“你认识吗?”
陈树生。
我认识。
那是三十年前,跟我一起在梦域里捡破烂、一起决定带出那批货的人。后来我再没见过他。我一直以为他烂在梦域的某个角落里了。
我喉咙发干,盯着小满的脸看了很久。
灰天底下,她站在废铁堆中间,像一件还没凉透的破烂。
“陈默?”她叫我。
我回过神:“走。”
“去哪?”
“先找个能坐下说话的地方。”我说,“你爸的事,我慢慢跟你讲。”
她跟上来,声音有点抖:“你认识他。”
“认识。”
“他是不是死了?”
我走在她前面,没回头。
“走了三十年了。”我说。
身后安静了几秒,然后是她的声音,很轻:“那你呢?你也走了三十年?”
我停下脚步。
灰天,废墟,能见度五十米。我站在这片我走了三十年的废铁堆中间,忽然不知道该往哪走。
“我啊。”我说,“我比他还早一点。”
她没说话。
我带着她继续走,拐过一堆生锈的集装箱,窝棚就在前面,门口挂着块铁皮牌子,上面用红漆歪歪扭扭写了两个字。
‘回收’。
那是三十年前陈树生写的字,我留着没拆。
小满站在牌子底下,抬头看了半天。
“这字,”她说,“跟我爸写的一模一样。”
我没接话,掀开帘子让她进去。
灰天底下,那块铁皮牌子晃了晃,‘回收’两个字红得发暗,像三十年前刚从血里捞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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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三十年前
窝棚里堆着我这三十年捡来的东西,东一件西一件,没个下脚的地方。小满站在门口,没往里走,眼睛扫了一圈,落在角落那台没壳的电视机上。
“这些都是你捡的?”她问。
“嗯。”
“捡来干嘛?”
“等着带出去。”我弯腰把地上一条破毯子卷起来扔到一边,“梦域里的东西,越破,带出去越值钱。你爸没跟你讲过?”
她摇头:“他什么都没讲过。他走的时候我才六岁。”
六岁。
我算了算,心里发沉。陈树生跟我搭伙那会儿,他还念叨着没成家呢。怎么会有个六岁的闺女。
“你今年多大?”我问。
“二十三。”
“你妈叫啥?”
“林秀。”小满说,“你认识?”
林秀。
我愣了愣。这名字我听过,三十年前陈树生蹲在废铁堆上抽着烟,说家里给说了一门亲,姑娘叫林秀,在纺织厂上班,他不太想回去,想先在梦域里多捞几票。
“认识。”我说,“你爸跟我提过。”
“那他到底是怎么没的?”小满盯着我,“我妈说他去了外地,可我从我妈那儿翻出过一张存折,十七年前他一次取走了五万块,再没回来过。五万块,够一个人过一辈子。”
我没说话。
五万块。我隐约记起来,陈树生带出第一批货后拿过一笔钱,他当时搂着我说,哥,够了,我回去娶媳妇,等我安顿好了,你也出来。
“他娶了。”我说,“你妈就是林秀。”
“嗯。”小满说,“我妈等了他十七年,没改嫁,也没再找。她说我爸会回来的,他答应过她。”
“你信吗?”
“我以前不信。”她说,“我六岁没了爸,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我那时候恨他,恨他说话不算话。可我妈总说,你爸是个好人,他只是被什么事绊住了。”
灰天底下,窝棚里静了一会儿。
“你恨他吗?”我问。
她想了想:“现在不恨了。”她说,“我就是想看看,他到底长什么样。”
我看着她,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一个姑娘,二十三了,连自己爸长什么样都没见过,只凭一张照片,和我这个陌生人的背影,就认出了“像”。
“你进来多久了?”我问她。
“我不知道。”她说,“我在梦域里走了很久,走了很多地方,到处都是灰蒙蒙的,一个人都没有。我喊救命,没人应。我掐自己,醒不过来。”
“你怕吗?”
“怕。”她说,“可我走不动了,就走到了那堆废铁那儿,躺下歇一会儿,然后就看见你了。”
“你怎么知道我是活的?”
“你抽烟。”她说,“我躺在那儿,听见有人打火,烟味飘过来,我就知道你来了。我在梦域里走了那么久,头一回闻到人味儿。”
我笑了笑。
“行了。”我说,“你就在这待着,等我弄明白怎么回事,就送你回去。”
“你送得回去吗?”
“送得回去。”我说,“我在梦域里三十年,还没遇见过送不回去的人。”
她看着我,没说话。
过了半晌,她轻声说:“陈默,我总觉得,你好像认识我。”
我捏着烟,没吭声。
何止是认识。
他没安顿好。
或者说,他安顿好了,又回来过。
“陈默。”小满叫我,“你是不是有什么没告诉我?”
我盯着窝棚外那片灰天,半晌才开口:“你爸三十年前,跟我一起在梦域里捡破烂。后来出了一件事,他就回了现实,再没来过。十七年前,他又回来了,就再没出去。”
“什么事?”
“他带出去一件东西。”我说,“挺大的一件,值钱。带出去之后,他就得走。这是梦域的规矩,带出去多少,就得还回来多少。”
“还什么?”
“他自己。”
小满的脸色白了一下。
“你也是?”她问,“你也带出去过东西?”
“带过。”
“那你……”
“我没走成。”我说,“我留下来了。”
她没再问,但我看得出来她在想什么。一个在梦域里待了三十年的人,说他带出去过东西,却还在这里。
她坐在那条破毯子上,抱着膝盖,忽然说:“你记不记得,你带出去的是什么?”
我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那是什么来着。
我记得那东西很沉,记得陈树生帮我扛着,记得我们走了很远,记得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可那东西是什么,我想不起来了。
灰天底下,我站了有一会儿。
“不记得了。”我说。
小满看了我一眼,没戳穿。
“我困了。”她说,“我能不能在这睡一会儿?说不定睡一觉就醒了。”
“行。”
她躺下去,蜷在破毯子上,没过多久呼吸就匀了。
我坐在门口,点了根烟。
三十年。
我在这片废墟里走了三十年,捡了三十年破烂,一直以为自己是梦域里待得最久的拾荒者。今天突然冒出个姑娘,说她是陈树生的闺女,说我背影像她爸。
陈树生当年到底怎么没的,我想不起来。
或者说,我这三十年,能想起来的本来就没多少。
远处灰蒙蒙的废墟里,忽然亮了一下。
我眯起眼。那是梦域深处的方向,平时那里什么都没有,今天却亮了一瞬,像有人划了根火柴。
烟烧到手指,我才回过神来。
我掐灭烟,正要起身去看,窝棚里传来小满的声音,很轻,带着梦话的含糊。
“爸。”
我站住了。
“爸,你回来啦。”
我回过头,小满还蜷在毯子里,没醒。
她翻了个身,手里攥着什么东西,攥得很紧。我走过去,轻轻掰开她的手指,是一枚铜钱,旧得发黑,边上的字磨得快看不见了。
铜钱。
这东西我认得。
三十年前,陈树生脖子上挂着一枚铜钱,说那是他爷爷传下来的,走哪都戴着。我带出第一批货那天,他把铜钱摘下来,塞进我手里,说哥,你先拿着,等我回来再还我。
后来他再也没回来。
我攥着那枚铜钱,站在窝棚里,手有点抖。
灰天底下,梦域深处那点亮光又闪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往这边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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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亮光
小满睡到一半,猛地坐起来,大口喘气。
“怎么了?”我问。
“我做梦了。”她按着胸口,“我梦到我爸,他站在一堆破烂中间,背对着我,我叫他,他不回头。他说,小满,别过来。”
“然后呢?”
“然后我就醒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我还在梦域里。”
“嗯。”
“陈默,我是不是回不去了?”她看着我,眼眶有点红,“我是不是要一直待在这?”
“不会。”我说,“梦域里没有出不去的地方,只有找不到路的人。”
她没说话,低头抠着手指。
我把那枚铜钱递到她面前。
“这个,是你爸的。”
她愣了一下,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你怎么知道?”
“他当年戴在脖子上的。”我说,“他说是家里传下来的,走哪都戴着。”
“我从来没见过。”小满攥着铜钱,“我妈没给我看过这个。”
“他带出来过两回东西,第二回带出来之后,他说他要把这枚铜钱带出去,传给他儿子。”我顿了顿,“他没儿子,生的是闺女。”
小满的手紧了紧。
“陈默。”她说,“你跟我爸,到底是什么关系?”
“搭档。”我说,“一起捡破烂的搭档。”
“只是搭档?”
“只是搭档。”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没再追问。
远处那点亮光又闪了一下,比刚才近了一点。
我站起来,把烟掐灭:“走,跟我去看看。”
“看什么?”
“梦域深处,今天不太对劲。”我说,“平时那边什么都没有,今天亮了一路。”
“你不怕?”
“怕什么。”我说,“我在梦域里三十年,什么没见过。”
她跟着我出了窝棚,走出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门口那块‘回收’的牌子。
“这牌子,你说是我爸写的。”她说,“他为什么写这个?”
“他写什么都要写‘回收’。”我说,“他说这是规矩,捡了东西就要记着,早晚要还。”
“还什么?”
“还自己。”
她没再说话。
我们往亮光的方向走。梦域里的路不好走,到处是碎砖和铁皮,一脚深一脚浅。小满跟在后面,走得很小心,偶尔被绊一下。
走了一段,她忽然问:“陈默,你今年多大?”
“我?”我想了想,“三十年前我二十四,今年五十四。”
“二十四岁进的梦域?”
“嗯。”
“那你今年应该五十四,可我看你,”她斟酌着说,“也就三十出头的样子。”
我脚步顿了一下。
“是吗。”我说,“可能梦域里不显老。”
“那你记得你进来之前的事吗?”
“记得一些。”
“记得到底吗?”
我没回答。
其实我不知道。我只记得二十四岁那年进了梦域,和陈树生一起捡破烂,带出过几批货,然后他没了,然后我就一直在梦域里。
再往前的事,工作,老家,爹妈,都像隔着一层水,影影绰绰,捞不上来。
我以前没觉得这有什么。今天小满问起来,我才发现,我这三十年,日子过得像复印出来的,一天印着一天,印到最后,连自己是怎么活过来的都想不起几件具体的事。
“我有个事想问你。”小满忽然说。
“你问。”
“你捡了三十年破烂,攒了那么多东西,为什么不带出去?”她说,“自行车能卖钱,电视能卖钱,你捡那么多,一件都不带,图什么?”
“带出去一件,就得被回收一件。”我说,“我舍不得。”
“舍不得什么?”
“舍不得这三十年。”我说,“我怕带出去一样东西,回收的时候,把我这三十年的记忆,连本带利收走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就打算一直在这待着?”她问。
“待着就待着。”我说,“梦域里虽然荒,但清净,没人催你,没人嫌你,想捡就捡,不想捡就坐着抽烟。”
“你一个人不闷吗?”
“闷。”我说,“可闷习惯了,也就不闷了。”
“前面。”小满忽然拉住我胳膊,“你看。”
我抬头。
前面的废墟里,停着一辆车。
一辆面包车,锈得只剩个架子,四个轮胎全瘪了,车头上挂着个牌子,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字。
‘载人回收’。
我站住了。
这车我认得。
三十年前,我和陈树生第一次进梦域深处,见过这辆车。当时他说,哥,你看,这车是收人的,咱俩谁要是被收走了,就得上这车。
我当时笑他,说收人也是收破烂,你一个活人,怕什么。
后来陈树生没了,我一直以为这车也是他随口编的。
“这车怎么了?”小满问。
“这车,”我说,“是我跟你爸三十年前见过的。”
“那它怎么还在这?”
“因为它装的东西,还没装满。”
车顶上亮着一点光,昏黄的,像颗快灭的灯泡。就是这点光,从梦域深处一路亮到这儿。
我盯着那辆车,忽然想起一件事。
十七年前,陈树生最后一次进梦域那天,我最后一次见到他,他正往这辆车走。
我当时叫他,他没回头。
他说:“哥,车来了,我得走了。”
我以为他开玩笑。
他走了十七年,再没回来过。
“陈默。”小满的声音有点发紧,“车里有人。”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面包车的驾驶座上,坐着一个人,背对着我们,一动不动,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夹克,头发花白。
那个背影,跟我站在灰天底下的影子,一模一样。
“小满。”我说,“你在这等我。”
“你去哪?”
“我去看看,”我说,“那车里坐的,是不是我。”
灰天底下,那辆车顶上的黄光晃了晃,像在等我上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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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陈树生
我往那辆面包车走的时候,腿有点发沉。
灰天底下,那辆车像一坨生锈的铁块,趴在废铁堆中间,车顶那盏黄灯忽明忽暗,照得周围一圈亮一块暗一块。
小满在后面喊我,我没回头。
走到车前,我停在驾驶座旁边,隔着车窗往里看。
车里坐着的那个人,背对着我,头发花白,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夹克,领子立着,遮住半张脸。他坐在那,一动不动,像坐了三十年。
我敲了敲车窗,铁皮哗啦响。
他没动。
“陈树生。”我开口,嗓子有点紧,“是你吗?”
那人还是没动。
我绕到车头,从挡风玻璃往里看。
这一眼,我愣住了。
车里的不是陈树生。
是我自己。
花白的头发,灰扑扑的旧夹克,领子立着,跟我身上这件一模一样。他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搭在方向盘上,头微微低着,像在打盹。
我看着那个自己,他也坐在那,一动不动。
“陈默!”小满跑过来,拽住我胳膊,“你怎么了?”
“车里的人,”我说,“是我。”
她探头往车里看,然后脸色变了:“你胡说什么?车里没人。”
“没人?”
“空的。”她说,“驾驶座上什么都没有。”
我盯着驾驶座。那个花白头发的自己,就坐在那,正对着我,慢慢抬起头来。
他的眼睛很黑,直直地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读出来他说的话。
“该上车了。”
我后背的汗一下子下来了。
“小满,你离远点。”我说,“这车不对劲。”
“什么不对劲?我看见的就是辆空车。”
“你看见的是空车,”我盯着驾驶座上那个人,“我看见的是我。”
她愣住,往后退了两步。
车里的我笑了笑,伸手指了指车顶那盏黄灯,又指了指车后排。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后排座椅上,放着一只旅行袋,土黄色的,旧得褪了色,拉链上挂着一把生了锈的小锁。
那只旅行袋,我认得。
三十年前,陈树生进梦域的时候,背着这只袋子。他说里面装着他娘给他纳的鞋底,还有一条烟,说等发了财,回去孝敬他娘。
后来袋子空了,鞋底和烟都没了,他也没回去。
“那是我爸的包。”小满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来,抖得厉害,“我妈把它收在柜子顶上,我小时候偷看过。”
“你爸的包在梦域里?”
“我不知道。”她说,“我只见过一次,后来就再没见到过。我妈说是丢了。”
我盯着那只旅行袋,又看了看驾驶座上的自己。
他朝我点了点头,像在催我。
“小满。”我说,“你爸当年,是不是也上过这辆车?”
“我不知道!”她的声音带上了哭腔,“你一直问我爸我爸,我六岁他就没了,我连他长什么样都记不清!”
她说完这句,自己也愣住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陈默。”她慢慢说,“我连我爸长什么样都记不清,可我刚才一眼就认出那袋子是我爸的。这不正常。”
“是不正常。”
“你还说你背影像我爸。”她看着我,“我凭什么认得你的背影?”
我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跟他待在一起的时间太长。”我说,“三十年前,我们在梦域里同吃同住,他什么样,我闭着眼都能描出来。”
“那你跟我说说他长什么样。”
我张了张嘴。
陈树生长什么样。
圆脸。他有一张圆脸,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说话的时候爱搓手,紧张的时候搓得更快。他比我矮半头,走路爱迈大步,把鞋底磨得一边高一边低。
我脑子里有这些,可要说他具体长什么样,我忽然描不出来了。
灰天底下,我站在这辆车前,想了很久,只想起一张圆脸,笑起来眯成一条缝。
“圆脸。”我说,“爱笑。”
“还有呢?”
“没了。”
小满盯着我,半晌没说话。
“陈默。”她说,“你跟我爸待了三十年,你连他长什么样都说不清?”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这三十年,我在梦域里捡破烂,捡到什么都往窝棚里堆,日子过成一张一张复印的纸。我以为我记得陈树生,记得那枚铜钱,记得‘回收’的牌子。
可今天被人一问,才发现我记住的东西,一只手数得过来。
“算了。”小满说,“先看那只袋子。”
她说完就要往车边走,我一把拉住她:“别碰那辆车。”
“为什么?”
“那辆车是收人的。”我说,“三十年前陈树生跟我说过,上了这车的人,就再也下不来了。”
“那你刚才为什么要走过去?”
“我以为车里坐的是我。”我说,“我想看看,我是不是已经该上车了。”
她看着我的眼睛,没躲。
“陈默。”她说,“你要是上了这车,我怎么办?”
车顶那盏黄灯又晃了一下,熄了。
灰天底下,整辆车暗下来,像一头蹲着的兽,等着谁先开门。
驾驶座上的那个人还在,他趴在方向盘上,这回是真的不动了。
我盯着那只旅行袋看了很久,然后说:“小满,帮个忙。”
“你说。”
“把我上衣口袋里的烟拿出来。”我说,“我手抖,点不着。”
她从我口袋里摸出那半包潮烟,抽出一根递给我,又摸出打火机,咔哒一声点着。
我接过来吸了一口,呛得咳嗽。
烟头那点火星,在灰天底下亮得刺眼。
“陈树生。”我盯着那辆车,低声说,“你要是还在这,就应我一声。”
风从废墟里吹过来,带着铁锈味。
面包车里,那只旅行袋的拉链,轻轻动了一下。
像有什么东西,在袋子里翻了个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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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旅行袋
旅行袋的拉链,动了一下。
我盯着它看了几秒,然后蹲下来,从地上捡了根铁条,把拉链头往开拨。
小满站在我身后,攥着那枚铜钱,手心里全是汗。
“你小心点。”她说。
“没事。”我说,“梦域里的东西,再怪也怪不过我。”
拉链锈住了,我撬了半天才撬开一道缝。一股陈年的土腥味从里面冒出来,混着铁锈和潮气。
我把袋子口撑大,往里看。
袋子里没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一双纳了一半的鞋底,针还别在布上,线头拖得老长。一条烟,早潮透了,烟盒上的字都洇花了。还有一个铁皮饼干盒,盒盖上印着牡丹花,边角磕掉了漆。
就这些。
“鞋底。”小满凑过来,声音有点哑,“我妈也会纳鞋底,我爸走之前,给她留过一双。”
我拿起那只铁皮饼干盒,晃了晃,里面有东西在响。
“钱?”小满问。
“不像。”
我把饼干盒打开。
里面躺着一块手表,老式的,表盘发黄,指针停在十点十分。手表底下压着一张纸,叠得方方正正,纸边磨毛了。
我拿起那张纸,展开。
纸上用圆珠笔写了几行字,字迹潦草,像是赶时间写的。纸角被水洇过,日期那栏糊成一片,看不清了。
“哥,看到这张纸的时候,我可能已经上车了。这趟你别跟。你听我说,梦域里的事,越往深处越邪,咱俩带出去的那些货,够花一辈子了,你别贪。你带出去的每一样,梦域都会要回去,连本带利。我这回替你走一趟,你欠我的,下辈子再还。”
落款是陈树生,日期被水洇得看不清了。
我拿着那张纸,手有点抖。
“他说替你走一趟。”小满的声音很轻,“他替你上那辆车?”
“他以为他替我上车,我就不用被回收了。”我说,“可他不知道,梦域要回收的,从来都是债主本人。他替我走了,债还在我这。”
“那你怎么没被回收?”
我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对啊。陈树生说替我走一趟,说带出去的东西连本带利都会被收回去。可我在梦域里待了三十年,好好的,没烂,没凉,还能抽烟,还能捡破烂。
为什么?
“你手上。”小满忽然说,“表。”
我低头,那块老手表不知什么时候被我攥在了手里。表盘上的指针还是停在十点十分,但我看了一眼,心里莫名地发慌。
这块表,我认得。
“这表是我的。”我说,“我二十四岁那年,我爹给我买的,说上班要有块表。”
“那你爸呢?”
“我爸?”我愣了愣,“我爹……”
我想不起来我爹长什么样了。
我知道我有爹,知道这表是我爹给买的,可要我说我爹的脸,我说不出来。就像刚才说不出来陈树生的脸一样。
我这三十年,到底忘掉了多少东西?
“陈默。”小满叫我,“你把表翻过来。”
我翻过来,表壳背面刻着两个字,磨得浅浅的,但还能认出来。
‘陈默’。
是我的名字。
“你自己给自己买的表,你还记得吗?”小满问。
“不记得。”我说,“我只记得是我爹买的。”
“你说是我爸写的‘回收’牌子,记得。”小满说,“你说这表是你爹买的,也记得。可你记不住我爸的脸,记不住你爹的脸。”
她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
“陈默,你是不是一直在忘东西?”
灰天底下,风从废铁堆中间吹过来,带着铁锈味。
我攥着那块表,忽然觉得手心发凉。
“三十年。”我说,“我一天天在梦域里走,一天天捡破烂,从来没想过这件事。”
“你带出过东西吗?”她问。
“带出过。”
“多少回?”
“两三回。”我说,“第一回是辆自行车,第二回是台电视,第三回……”
我卡住了。
第三回。
第三回我带出的是什么?
我记得陈树生说“带出去的那些货,够花一辈子了”,说明我们带出去过不少。可我一件一件数,数到第三回,脑子里就空了。
那块饼干盒里,除了表和信,还有一张照片。
我拿起照片,背面朝上,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两个字。
‘三十年前’。
我把照片翻过来。
照片上两个人,站在一堆废铁前,勾肩搭背地笑。左边那个圆脸,爱笑,是陈树生。右边那个,瘦,高,年轻,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是我。
二十四岁的我,站在三十年前的废铁堆前,笑得没心没肺。
我盯着照片看了很久,忽然发现一件事。
照片上我的脖子上,挂着一枚铜钱。
“小满。”我说,“你手里的铜钱,给我看看。”
她递过来。
我拿着铜钱,和照片上那枚比了比。一模一样,边上的字都磨得发黑,看不清。
“这铜钱是我爸的?”小满问。
“照片上,”我说,“挂在我脖子上。”
她愣住了。
“你爸把铜钱给了你。”她说,“你脖子上戴着。”
“三十年前,我跟你爸最后一次见面,他把铜钱摘下来塞给我,说哥你先拿着,等我回来再还我。”我说,“后来他没回来。”
“那铜钱怎么会在你手里?”
我攥着那枚铜钱,盯着照片上那个二十四岁的自己,心里翻江倒海。
“因为,”我说,“可能从来就是我戴着它,进梦域的。”
小满的脸色白了。
灰天底下,面包车顶上那盏黄灯又亮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隔着三十年,正往这边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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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铜钱
我们从面包车那儿走开的时候,那盏黄灯又暗了下去,像从没亮过。
小满一路没说话,攥着那枚铜钱,走一步捏一下。我跟在她后面,心里也乱。
铜钱是陈树生的。
可照片上,挂在我脖子上。
这三十年来,我一直以为那枚铜钱是陈树生消失前塞给我的,让我替他收着。可照片不会撒谎,三十年前它就挂在我脖子上。
那我为什么要跟小满说,是她爸给我的?
“陈默。”小满忽然开口,“你饿不饿?”
“不饿。”我说,“梦域里不饿。”
“那我怎么饿了?”
我脚步一顿,回头看她。
她站在废铁堆旁边,脸色发白,额头上一层细汗,嘴唇也起了皮。
“你多久没吃东西了?”我问。
“我睡着之前吃的晚饭。”她说,“一碗面条。”
“你进来多久了?”
“我不知道。”她说,“我睡了多久我不知道,我在梦域里走了多久我也不知道。”
梦域里的时间流速和现实不一样,现实睡八个小时,梦域里可能过三天。如果小满进来的时候还是热乎的,那她进来应该没多久。
可她饿了。
被回收进来的东西,不会饿。它们已经凉了,不需要吃东西。
热的活人才会饿。
“你饿多久了?”我问。
“进来就饿了。”她说,“我一直没说。”
“梦域里没有吃的。”我说,“我带你去个地方,那边有人存了点干粮。”
“梦域里还有人?”
“有。”我说,“拾荒者,跟我一样留在这的,不多,但有几个。”
她点点头,没再问。
我们走了大概一个小时,绕过了两片废铁堆,钻进一条塌了一半的巷子。巷子尽头是栋二层小楼,墙皮掉得差不多了,门口晾着几件衣服,灰扑扑的,跟周围的废墟一个色。
“就这。”我说。
门虚掩着,我推开门,屋里一股子烟草味。
“老陈!”我喊了一声,“有人来了!”
没人应。
我走进去,屋里空荡荡的,地上扔着几个空酒瓶,桌上摆着一只搪瓷缸,缸底还剩半缸水。
“人呢?”小满问。
“出去了。”我端起搪瓷缸看了看,“他一般天黑前回来。”
“天会黑吗?”
“梦域里不黑。”我说,“永远是这种灰蒙蒙的亮。我说天黑,是说时间。”
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我在屋里翻了一通,翻出半袋干馒头,硬得能砸核桃。我掰了一块,递给她:“凑合吃。”
她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陈默。”她说,“你刚才说,拾荒者跟我一样留在这的。你留在这,是为了什么?”
“为了捡破烂。”
“捡了三十年?”
“捡了三十年。”我说,“破烂越捡越值钱,带出去就是钱。可我一件也没带出去过。”
“为什么?”
“因为带出去一件,就得被回收一件。”我说,“我怕哪天带出去的东西太值钱,回收的时候,把我自己收走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出去?”她问,“你就留在这,带不出去东西,那你图什么?”
我笑了笑,没回答。
图什么。
其实我也不知道图什么。三十年前我没走,后来是走不掉了,再后来,就习惯了。
“你听。”小满忽然说。
“什么?”
“外面有声音。”
我竖起耳朵。
灰天底下,巷子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很轻,但走得很快,像有人在外面跑。
我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外面没人。
废铁堆、断墙、灰蒙蒙的天,什么都没有。
“你听错了吧。”我说。
“我没听错。”小满走过来,站在我旁边,“刚才真的有脚步声,就在巷子口。”
我盯着巷子口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
地上有一串脚印。
是新的,鞋底印着防滑纹,从巷子口一路延伸过来,到门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了。
然后没了。
脚印到这就断了,像那个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又像凭空消失了。
“老陈的鞋是布鞋。”我说,“这不是他的脚印。”
小满蹲下来,看着那串脚印,忽然问:“陈默,你在这待了三十年,有没有人告诉过你,梦域里除了破烂和拾荒者,还有别的东西?”
“什么别的东西?”
“比如,”她说,“专门盯着人的东西。”
巷子口,那串脚印的尽头,灰蒙蒙的雾气里,好像站着一个人影。
只有轮廓,看不清脸。
我盯着那个轮廓,它也盯着我。
过了几秒,它不见了。
“你看见了吗?”小满问。
“看见了。”我说。
“那是什么?”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我在梦域里三十年,从来没见过这种东西。
但我心里有一个声音,压得我喘不上气。
那东西,好像是冲小满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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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老陈
那个轮廓消失之后,巷子口安静了。
我站在门口,盯着雾散了的方向,看了好一会儿。
“先进屋。”我说。
小满跟着我退回去,我把门关上,又觉得一扇破门挡不住什么,索性从地上抄了根铁棍,横在门后。
“你以前见过那种东西吗?”小满问。
“没有。”我说,“我在梦域里三十年,头一回见。”
“那它为什么来找我?”
我没回答,但我心里有个猜测,不太敢说。
她进来的时候是热的。
梦域里所有的破烂都是凉的,被回收的东西都是凉的,只有她是热的。一个热的活人进了梦域,梦域里的东西,自然会盯上她。
天快“黑”的时候,老陈回来了。
老陈是个瘦老头,头发全白了,脸上沟壑纵横,走路一瘸一拐,右腿好像受过伤。他推开门,看到我,又看到小满,愣了一下。
“老陈,这是小满。”我说,“陈树生的闺女。”
老陈的脸色变了一下,但他很快压下去,把门带上,没急着往里走,先看了一眼门外。
“进来多久了?”他问。
“半天。”我说。
“热的?”
“热的。”
老陈沉默了一会儿,走到桌前坐下,掏出烟袋锅子,装了一锅烟,点上,吧嗒吧嗒抽了几口。
“小满。”他隔着烟雾看她,“你爸走的时候,你多大?”
“六岁。”
“你妈还好吗?”
“好。”小满说,“您认识我爸?”
“认识。”老陈说,“三十年前,我们仨一起在梦域里捡过一阵子破烂。后来你爸回了现实,过了几年好日子。十七年前,他又进来了,就再没出去。”
“我叔他出什么事了?”小满追问。
老陈看了我一眼,像是在问我什么。
我点了点头。
老陈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你爸没出事。他是自己走的。”
“自己走的?”
“那年他带出去一批货,值不少钱,回来后发现,带出去的东西要连本带利还回去。”老陈说,“他不想还,想跑,就跑进了梦域深处。他说只要跑得够远,梦域就追不上他。”
“他跑掉了吗?”
“没有。”老陈说,“他在梦域深处遇上那辆‘载人回收’的车。他上了车,就再没下来。”
小满的手攥紧了铜钱。
“那你刚才看见的那个影子呢?”她问,“那是什么?”
老陈抽烟的动作顿了顿。
“那是梦域里跟着活人走的东西。”他说,“梦域里进来了活人,它就要来收。你醒不过来,它就一直跟着你,直到把你收了为止。”
“收了我之后呢?”
“你就不热了。”老陈说,“你就跟那些破烂一样,凉了,烂了,变成梦域的一部分。”
小满的脸色白得没一点血色。
“叔。”她说,“那我该怎么办?”
老陈没回答,看了我一眼。
“老陈。”我说,“你直说吧。”
“我没法说。”老陈说,“这事得你自己想明白。你是她叔,她是你侄女,你自己拿主意。”
“你到底知道什么?”我盯着他,“你今天说话吞吞吐吐的,不像你。”
老陈沉默了半晌,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只布老虎,旧得发灰,耳朵掉了一只,针脚都散了。
“你爸临走前,托我转交给你。”老陈对小满说,“他说等你长大了,要是哪天你进了梦域,就把这个给你。”
小满的眼泪一下子下来了。
她拿起那只布老虎,捧在手心里,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爸还记得我。”她说,“他还记得我。”
我看着那只布老虎,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陈树生跟我说过,他闺女出生那天,他缝了一只布老虎,说要等她长大,亲手送给她。
我以为他只是说说。
“老陈。”我说,“他当年还说过什么没有?”
老陈看着小满哭,叹了口气:“他说,要是他闺女进了梦域醒不过来,就让闺女去找他哥。说他哥有办法。”
“他哥?”
“陈默。”老陈看着我,“他说你。”
我愣住了。
“他说我有办法?”
“他说你有办法。”老陈说,“具体什么办法,他没说。”
小满抬起头,看着我,眼泪还挂在脸上。
“陈默。”她说,“你能让我醒过来,对不对?”
灰天底下,屋里烟雾缭绕。
我攥着那枚铜钱,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十七年前,陈树生站在‘载人回收’的车门前,回头冲我喊了一句什么。
声音很模糊,我怎么也听不清。
“陈默?”小满又叫我。
我回过神来,看着她。
“我能。”我说,“我一定能。”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心里其实一点底都没有。
但那只布老虎,还有那枚铜钱,还有那张写着‘三十年前’的照片,它们都指向一件事。
三十年前,我一定忘了什么重要的事。
重要到,能救小满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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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没烂
老陈留我们住了一夜。
说是夜,梦域里没有黑天,就是灰蒙蒙的亮,暗一点,又亮一点,分不出早晚。小满蜷在里屋的旧被子上,攥着那只布老虎,翻来覆去睡不踏实。
我坐在外屋,抽了一地的烟头。
老陈靠在门框上,也抽着烟,两人谁都没说话。
半晌,他先开口:“你真打算让她醒过来?”
“嗯。”
“你知道她为什么醒不过来?”
“不知道。”我说,“你知道?”
老陈没回答,从兜里摸出一张纸,折得皱巴巴的,递给我。
我展开,上面画着一张图,线条潦草,像小孩画的。图正中是一辆车,画了个箭头指向车,箭头旁边写着三个字:‘回收车’。车下面画了一个圆圈,圈里写了四个字:‘等价交换’。
“这是什么?”我问。
“你画的。”老陈说,“三十年前,你喝多了,趴在桌上画的。你说你想明白了梦域的规矩,画下来免得忘。”
“我画的?”
“你画的。”老陈说,“你那时候爱喝两口,喝多了话就多。你说梦域这东西,就是个账本,你带出去多少,它就记上多少,连本带利,早晚要还。你还说,想不还账,只有两个办法。”
“哪两个?”
“要么带出去的东西,不值那个价。”老陈说,“要么还账的时候,有人替你扛。”
我盯着那张图,手有点发紧。
“陈树生替你扛了。”老陈说,“他上了那辆车,以为账就清了。”
“可我没清。”我说,“我还在这。”
“你当然没清。”老陈看了我一眼,“陈树生替你扛的是他那份。你那份,梦域还记着。”
“那我怎么没被回收?”
“因为你还欠着。”老陈说,“梦域不回收欠账的人,它要等你把账还上。”
我愣了一下。
“你是说,我被留着,是为了让我还账?”
“我不知道。”老陈说,“但你这三十年,一件东西都没带出去过,你自己说,你是不是一直在躲着还账?”
我没说话。
是啊。我捡了三十年破烂,捡满一窝棚,从来没带出去过一件。
我一直以为我是怕被回收。
现在想想,也许我是在躲。
“那她呢?”我问,“小满为什么没烂?”
“因为她身上,有你带出去的东西。”老陈说。
我愣住了:“什么?”
“你带出去过几样东西?”
“两三回。”
“第一回是自行车,第二回是电视。”老陈说,“第三回呢?”
“第三回……”
我又卡住了。第三回带出去的是什么,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你记不起来了。”老陈说,“你忘掉的东西太多了。”
他指了指里屋,压低了声音:“你第三回带出去的那件东西,现在就在她身上。”
“她身上?”
“她进门的时候,我看了她一眼。”老陈说,“她脖子上的铜钱,是你带出去的。”
“那是陈树生的。”
“你带出去的。”老陈说,“你第三回带出去的那批货里,就有这枚铜钱。你以为你把陈树生的铜钱带出去了,其实你带出去的是你的铜钱。”
“我的?”
“三十年前,你脖子上挂着这枚铜钱进的梦域。”老陈说,“你带出去之后,梦域要回收它。可它不在你身上了,它在陈树生闺女脖子上。等价交换,梦域收不到铜钱,就卡住了。”
我攥着那枚铜钱,手心里全是汗。
“你的意思是,小满没烂,是因为这枚铜钱?”
“是。”老陈说,“她带着你带出去的铜钱,梦域以为你带出去的东西还在现实里,账就没算完。她这个‘活人’,是梦域账本上的一笔糊涂账。”
“那她怎么醒不过来?”
“因为梦域也想搞清楚这笔账。”老陈说,“她带着你带出去的东西,又在梦域里。梦域分不清她是你带出去的破烂,还是回收进来的活人,就卡住了,既不放她走,也不收她。”
“那要怎么办?”
“把账算清楚。”老陈说,“要么你把铜钱收回来,让梦域收走它,小满就干净了,能醒。要么你把铜钱留给她,可那样的话,梦域会一直追着她,直到把它收回去。”
“收回去会怎样?”
“铜钱收回去了,带出它的那笔账就清了。”老陈说,“账清了,你这个人,就该上车了。”
灰天底下,屋里静得能听见烟头烧纸的声音。
里屋,小满翻了个身,攥着布老虎,含糊地叫了一声“爸”。
我坐在那,攥着那枚铜钱,攥得指节发白。
十七年前,陈树生替我上了车。
十七年后,轮到我了。
“老陈。”我说,“我要是把铜钱收回来,让她醒,我是不是就彻底没了?”
老陈没回答。
他磕了磕烟袋锅子,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
“你自己想。”他说,“你是她叔,你拿主意。”
他走了。
我坐在那,攥着铜钱,攥了一夜。
灰天底下,那枚铜钱在我手心里,凉的,像一块冰,又像一团火。
我忽然想起三十年前,陈树生把那枚铜钱摘下来塞给我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我一直记不清。
可今天,我好像想起来了。
他说:“哥,你拿着,等我回来。”
可我等到今天,他也没回来。
而现在,这枚铜钱,正攥在我手里,烫得我整只手都在抖。
“小满。”我站起来,走到里屋门口,“叔帮你把这账,算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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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我定的
第二天,小满醒了。
她睁开眼,看见我坐在床边,愣了一下:“我睡了多久?”
“没多久。”我说,“感觉怎么样?”
“饿。”她说,“特别饿。”
我把我存的最后一点干粮分给她,她吃得很快,像是饿了好几天。吃完她抹了抹嘴,抬头看我:“陈默,你昨晚没睡?”
“睡不着。”我说,“想事。”
“想什么?”
“想你的事。”我说,“还有我自己的事。”
她没追问,但看着我的眼神里带着点不安。我把那枚铜钱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小满,叔跟你说件事。”我说,“这铜钱,不是我跟你爸的定情信物,也不是你爸留给你的。这铜钱,是我带出去的。”
她愣住了:“你带出去的?”
“三十年前,我带出去一批货,里面就有这枚铜钱。”我说,“梦域的规矩,带出去多少,回收多少。可这枚铜钱带出去之后,不在我身上了,跑到了你身上。梦域收不到它,账就一直挂着。”
“挂着的账,跟我醒不过来有什么关系?”
“你就是那笔账。”我说,“你带着我带出去的东西,又进了梦域。梦域分不清你是东西还是人,就卡住了。”
她低头看着那枚铜钱,半天没说话。
“那怎么办?”她问,“把铜钱还给你?”
“还给我,账就清了。”我说,“可账清了,我就要被回收。”
“那不还!”她一把攥住铜钱,“我不还了!我宁可醒不过来,也不能让你被回收!”
“小满。”
“你别说了!”她眼睛红了,“我爸替我扛了一回,我不能让你再替我扛一回!”
我看着她,心里发酸。
这姑娘跟她爸一样,犟。
“叔不是那个意思。”我说,“叔在想,有没有别的办法,能让你醒,也不用我搭进去。”
“有吗?”
“有。”我说,“账本是人记的,规矩是人定的。要是能找到当初定规矩的那个人,说不定能改账。”
“那人在哪?”
“不知道。”我说,“但我在梦域里待了三十年,能想起一些事。”
我坐在地上,开始想。
三十年前,我二十四岁,第一次进梦域,第一次见到陈树生,第一次捡到破烂,第一次带出东西。
那些事,我平时不去想,想也想不完整。可今天,我坐下来,一条一条地捋,忽然发现一件怪事。
带出自行车那天,我醒来,自行车在楼下,新车,限量款,我卖了钱,钱还没焐热,存款没了。
带出电视那天,电视在客厅,4K曲面屏,我高兴了一晚上,第二天,养了五年的猫没了。
带出楼那天……
我卡住了。
带出楼那天,发生了什么?
我记不起来了。我记得我带出过一栋楼,记得那栋楼很值钱,可那天之后的事,我脑子里干干净净,像被人拿橡皮擦掉了。
“陈默。”小满叫我,“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我想不起带出楼那天的事了。”我说,“就像那段记忆,压根不存在。”
“会不会是你记错了?你根本就没带出过楼?”
“带出过。”我说,“我记得那栋楼,在市中心,值三个亿。”
“三个亿的楼,你带出去之后呢?”
“之后……”
我抱着头,想不起来。
三个亿的楼带出去了,然后呢?我应该在现实里,我应该暴富了,我应该高兴。
可我什么印象都没有。我只记得我在梦域里,在窝棚里,在废铁堆中间,一天一天地捡破烂。
“小满。”我忽然抬头,“你说,我是不是根本就没离开过梦域?”
她愣住了:“什么意思?”
“我从带出楼那天起,”我说,“就没醒过。”
灰天底下,屋里静得发闷。
小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
半晌,她从口袋里摸出那张我画的图,铺在桌上:“叔,这是老陈叔给你的,他说是你画的。你画的这辆车,画的这‘等价交换’,你还记得吗?”
我看着那张图。
线条潦草,像小孩画的,但字迹是我的。我认得我自己的字。
“记得。”我说,“我说梦域是个账本。”
“账本上的规矩,是谁定的?”
“梦域定的。”
“梦域自己定的?”小满说,“梦域就是个地方,一堆破烂,一个地方,能自己定规矩?”
我愣住了。
对。
梦域是废墟,是破烂堆,是灰蒙蒙的天。它没有嘴,没有手,没有脑子。
规矩,是人定的。
“那规矩是谁定的?”我问。
小满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
“陈默。”她说,“你写的字,你自己认得出。这张图是你画的,规矩是你想明白的。那你告诉我,‘等价交换’这四个字,是谁写在那辆车上的?”
我盯着那张图,手有点抖。
图上那辆车,车头上画着一块牌子,牌子上写着四个字。
‘等价交换’。
那个字迹,我认得。
跟窝棚门口那块‘回收’牌子上的字迹,一模一样。
是我写的。
“小满。”我的声音有点哑,“那辆车上的字,是我写的。”
她看着我,没说话。
“三十年前,”我说,“定下‘带出多少,回收多少’这条规矩的人,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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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记起来
我是怎么定下那条规矩的?
这个问题一冒出来,我的脑子里就像开了一道缝,三十年前的事,哗啦一下涌了回来。
那年我二十四,第一次进梦域。
醒来的时候,我躺在自家床上,枕头湿了一片,床边放着一样东西,一辆锈死的自行车。
我当时吓坏了。
那自行车我认得,是我十二岁那年丢的,丢在巷子口,再没找着。它怎么会在我床边?锈成这样,像是埋了十几年。
我推着它下楼,隔壁大爷看了半天,说这车眼熟,像谁家丢的那辆,又说限量款,你这小子哪来的?
我把车卖了,卖了两千块。
然后我银行账户里,少了两千块。
我以为是银行出错,跑柜台查,人家说我的存款就没变过。可我记得清清楚楚,我卡里存了三年,存了两万三,那是我打零工攒的,准备娶媳妇的钱。
那天晚上,我又睡着了,又进了梦域。
灰蒙蒙的天,漫天的废墟,我站在废铁堆中间,不知道往哪走。那时候的梦域,比现在还要荒,连个像样的窝棚都没有。
我走了很远,捡到一台旧电视。
电视打不开,壳裂了,线头露在外面。我把它扛回去,睡了。
醒来,电视在客厅,4K曲面屏,崭新。
然后,我的猫没了。
我养了五年的橘猫,早上还在我腿上蹭,晚上就没了。我问遍了邻居,都说没见过我的猫。
那时候我就明白了。
梦域里带出一样东西,现实里就得没一样东西。
一换一,不亏不赚。
我那时候年轻,觉得这买卖能做。自行车换存款,电视换猫,虽然心疼,但能换钱。
后来我在梦域里遇到了陈树生。
他蹲在一堆废铁上抽烟,看见我,咧嘴笑:“哥们儿,你也进得来?”
我说:“嗯,出不去。”
他说:“巧了,我也出不去。”
我们俩搭伙,在梦域里捡破烂。
他捡到一样东西,会问我值不值钱。我捡到一样,会问他能不能带出去。就这么搭伙搭了小半年,感情处出来了,他管我叫哥,我管他叫兄弟。
直到有一天,我们捡到一栋楼。
那栋楼,烂尾,钢筋都锈了,墙皮掉得满地都是。我和陈树生站在它底下,看了很久,他问我:“哥,这要是带出去,得值多少钱?”
我说:“值不少。”
他说:“那咱带?”
我说:“带。”
我们把它带出去了。
醒来,楼在市中心,三层高,带电梯,值三个亿。
我站在楼下,看着那栋楼,后背一层一层地冒冷汗。
三个亿。
梦域要回收的价值,得有多高?
我等了一天,什么都没少。
又等了一天,还是什么都没少。
第三天,我出门买烟,楼下小卖部的老板看了我半天,问:“你找谁?”
我愣住了:“我住这啊。”
“住这?”老板挠头,“这栋楼空三年了,没住过人。”
我想说我就是昨天才搬来的,可话到嘴边,我发现我记不起我昨天睡在哪了。
回家路上,我越想越不对,跑回楼下,拿钥匙开门。
钥匙插进去,转不动。
锁换了。
我抬头看那栋楼,忽然觉得,那栋楼好像不认识我了。
那天晚上,我没敢睡。
我怕一睡,就再也醒不过来。
可我撑到后半夜,眼皮实在撑不住,还是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我在梦域里。
灰蒙蒙的天,漫天的废墟,我站在废铁堆中间,跟三十年前第一次进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低头看自己。
我穿着二十四岁那年进梦域时穿的那件旧夹克。
我跑遍整个梦域,想找回去的路。可我走了很远很远,也没找到出口。
后来我又遇到了陈树生。
他蹲在一堆废铁上抽烟,看见我,没咧嘴笑,脸色很难看。
“哥,”他说,“楼带出去了,你怎么还在这?”
我说:“我出不去。”
他说:“我也出不去。我本来以为楼带出去,咱俩都能走。结果楼是带出去了,人没走成。”
我们俩蹲在废铁堆上,抽了一夜的烟。
后来有一天,我们捡到一台保险柜,撬开,里面是空的。
陈树生说:“哥,我听说梦域的规矩,是有人定的。要是能改了规矩,咱们就能出去。”
我说:“谁能定规矩?”
他说:“谁定的,谁就能改。”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废铁堆上,聊了一夜。
我记不清我们聊了什么,只记得陈树生说了一句:“哥,你要是哪天想明白这规矩是咋回事了,一定得记下来,不然你一忘,就再也想不起来了。”
后来,我就把那辆‘回收’车上的字,写了上去。
再后来,陈树生找到了回去的路。
那天他蹲在废铁堆上,抽着烟,看了我很久,说:“哥,我找到门了。你跟我走。”
我试了,走不了。
那扇门把我弹了回来,像有什么东西拽着我,不让我出去。陈树生又试了几回,他不被挡,他走得了。
“哥,”他说,“你等着我。我安顿好了就来接你。”
我说:“你走吧。你闺女还等着你回去娶媳妇呢。”
他走了。
这一走,就是十七年。
他再回来的时候,我远远看见他蹲在‘回收’车后面,守着那辆车,等一个我没见过的人。我想过去叫他,他冲我摆手,说:“哥,你别过来,我这回得把账扛住了。”
再后来的事,我就记不清了。
“陈默?陈默!”
小满的声音把我拉回来。
我回过神,发现自己坐在地上,手里攥着那枚铜钱,攥得指节发白。
“你怎么了?”她蹲在我面前,一脸担心,“你刚才眼神都直了。”
“我记起来一点。”我说,“我记起来,我为什么定那条规矩了。”
“为什么?”
“因为我怕。”我说,“我怕我忘了梦域的规矩,忘了自己是怎么进来的,忘了出去的路。我把规矩写在车上,写在牌子上,写得到处都是。我怕一忘,就再也出不去了。”
小满看着我,没说话。
“可我还是忘了。”我说,“我把陈树生忘了,把带出楼那天忘了,把我自己二十四岁之后的事,忘得干干净净。”
“可你记得铜钱,记得布老虎,记得‘回收’的牌子。”小满说,“你记得跟我爸有关的一切。”
“因为那是他最要紧的东西。”我说,“我把他最要紧的东西,当成我自己的,记了三十年。”
灰天底下,屋里静得发闷。
小满把那枚铜钱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
“陈默。”她说,“你拿着。”
“你拿着。”我说,“那是你爸的。”
“你不是说,是你带出去的?”
“我带出去过,可它还是你爸的。”我说,“三十年前他塞给我,我替他收着。现在你来了,我还给你。”
她看着我,眼睛红了:“还给我,你就得被回收。”
“账清了,我该上车。”我说,“可上车之前,我得先把你的账算了。”
“怎么算?”
“我定过规矩。”我说,“规矩是人定的,就能改。我既然能定下‘带出多少回收多少’,我就能定一条新的。”
“什么新规矩?”
我攥着铜钱,看着灰天底下那扇门。
“新规矩是,”我说,“带出去的东西,要是物归原主,账就一笔勾销。”
“那你呢?”
“我?”我笑了笑,“我是那笔账的一部分。勾销了,我就没了。”
“我不要!”她猛地站起来,“我不要你没了。我爸替我扛了一回,你不能也替我扛!”
“小满。”
“你别说了!”她眼泪掉下来,“我宁可醒不过来,我也不要你没了!”
灰天底下,门口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很轻,走得很快。
我回头。
门缝外面,站着一个模糊的轮廓,灰蒙蒙的,看不清脸,正往屋里看。
跟着小满的那个东西,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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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收人的
门缝外面的轮廓,越来越清晰了。
它不像人,更像一团人形的雾,灰扑扑的,没有脸,也没有脚,悬在离地半尺的地方。
小满往后退,一直退到墙根,攥着布老虎和铜钱,脸色惨白。
“陈默!”她喊我。
我抄起地上的铁棍,挡在她前面。
“别怕。”我说,“它要是敢进来,我把它打散。”
那团雾没进来,停在门口,隔着门缝,像在打量我们。
屋里静得能听见心跳。
过了几秒,它开口了。
声音很怪,不像人说话,像收音机里串了台,滋滋啦啦的,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活人。”它说,“还账。”
“还什么账?”我攥紧铁棍,“她的账,我来还。”
“你还不了。”它说,“她带着你的东西,你是账上的债主。债主还债,越还越欠。”
“那她呢?她不是债主,凭什么要她还?”
“她拿着不属于她的东西。”它说,“东西在哪,账在哪。把东西交出来,账就清了。”
“交出来就醒?”
“交出来,”它说,“她走。”
我回头看了小满一眼。
她抱着铜钱和布老虎,看着门口那团雾,浑身发抖,但没松手。
“陈默。”她说,“我不交。”
“小满,听话。”
“我不交!”她喊,“交了你就要上车,你要没了。”
“叔都五十多了。”我说,“早就该没了。你还年轻,你爸还等着你回去。”
“我爸都走了十七年了,他等不着我。”
“他等得着。”我说,“你身上那只布老虎,就是他给你缝的。你回去了,就有人记得他。”
门口那团雾又开口了:“考虑好了吗?”
“考虑好了。”我说。
我伸手,小满往后缩了一下。
“陈默!”
“铜钱给我。”
“不给!”
“小满。”我提高声音,“你给我。”
她看着我,眼泪掉下来,手还是攥着铜钱,攥得指节发白。
我走过去,轻轻握住她的手,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手指。
“叔跟你保证。”我说,“叔不没了,叔还能回来。”
她哭着摇头:“你骗我。你说物归原主,账就勾销,你就没了。”
“那是旧规矩。”我说,“叔是定规矩的人,叔能改。”
“你改了就能活?”
“能活。”我说,“你要信叔。”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终于慢慢松开手。
铜钱落在我手心里,凉的,带着她的体温。
我转身,走到门口,隔着门缝,把那枚铜钱递出去。
那团雾往前凑了凑,像在嗅那枚铜钱。
“铜钱。”它说,“归账。”
“账清了?”我问。
“清了。”它说,“她走。”
“那走之前,我问你一件事。”我说,“这铜钱,是我带出去的。它归账了,是不是说明,带出它的那笔账,也清了?”
“清了。”
“那我呢?”我问,“我是那笔账的一部分,账清了,我该上车了,对吧?”
那团雾沉默了一会儿。
“你,”它说,“不上车。”
我愣住了:“为什么?”
“你定过规矩。”它说,“规矩里写着,账清了,债主不必上车。”
“我定过这条?”
“你定过。”它说,“你怕你自己忘了,把这条规矩,刻在了车上。”
灰天底下,我站在门口,愣了很久。
原来我当年定规矩的时候,给自己留了一条活路。
账清了,债主不必上车。
那团雾往后退了一步,像要离开。
“等等。”我叫住它,“那她呢?她回去了,她爸呢?”
“她爸?”
“陈树生。”我说,“十七年前上了‘回收’车的那个人,他还活着吗?”
那团雾停在原地,像在思考。
“他不在车上。”它说。
“那他人在哪?”
“他在等。”它说,“等一个人,把账算完。”
“等谁?”
那团雾没回答,慢慢散开,像从没出现过。
门外,只剩灰蒙蒙的天,和一条空荡荡的巷子。
我站在门口,攥着那枚铜钱,手心里全是汗。
陈树生还活着。
他不在‘回收’车上,他在等一个人,把账算完。
等谁?
“陈默。”小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抖得厉害,“你听见了吗?我爸还活着。”
“听见了。”
“他在等我吗?”
我攥着铜钱,看着灰天底下那条巷子。
“也许。”我说,“等的不光是你。”
“还等谁?”
“还等我。”我说,“等我这个定规矩的人,把三十年前那笔烂账,彻底算清。”
她看着我,眼睛里又有了光。
“那我们去找他。”她说,“去把那笔账算完。”
“你不怕了?”
“怕。”她说,“可你说了,你能改规矩,你还能回来。”
灰天底下,我把那枚铜钱放进口袋,转身。
“走。”我说,“去找你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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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回程
我和小满往回走,目标是那辆‘载人回收’的面包车。
“你确定你爸在那附近?”我问她。
“那团东西说的。”小满说,“它说他不在车上,在等。等的地方,多半就是车停的地方。”
我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十七年前,陈树生上了那辆车,再没下来。可那团雾说,他不在车上。
那他在哪?
“陈默。”小满忽然问,“我爸要是一直在等,他等的是谁?”
“不知道。”我说,“可能是等你,可能是等我,可能等着等着,自己也不知道在等谁了。”
她没再说话,但脚步加快了。
我们走了很久,穿过两片废铁堆,绕过一条塌了一半的巷子。越往里走,雾气越重,能见度从五十米缩到二十米。
“陈默。”小满拉住我,“前面有东西。”
我停下脚步,眯起眼往前看。
雾里,停着一辆面包车。
就是那辆‘载人回收’。
车还是那辆车,锈得只剩个架子,四个轮胎全瘪了,车头挂着那块牌子。车顶那盏黄灯,这回没亮,整辆车像一头睡死的兽,趴在灰蒙蒙的雾里。
“到了。”我说。
我们慢慢走近。
车里空空的,驾驶座上没有人,后排那只旅行袋也不见了。
“你爸呢?”小满问。
我没回答,绕着车走了一圈。
车尾,雾气最重的地方,蹲着一个人。
他背对着我们,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夹克,头发花白,双手抱膝,蹲在车尾的阴影里,像一尊石像。
“陈树生?”我试探着叫了一声。
那人动了动,慢慢地,慢慢地转过头。
一张圆脸。
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说话爱搓手,走路爱迈大步,把鞋底磨得一边高一边低。
三十年前,我把他的脸忘了。
今天,我想起来了。
“哥。”他开口,声音沙哑,像锈了十七年,“你来了。”
我站在原地,喉咙堵得说不出话。
小满站在我身后,整个人都在发抖。
“爸?”她叫了一声,声音又轻又颤,“爸,是你吗?”
陈树生看着小满,看了很久,然后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跟照片上一模一样。
“小满。”他说,“长这么大了。”
小满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冲过去,扑到陈树生身上,抱着他哭。
陈树生被她撞得往后一仰,手忙脚乱地接住她,拍着她的背,动作笨拙,像不知道该拿这个闺女怎么办。
“别哭。”他说,“爸在呢。”
“你骗人!”小满哭着说,“你走的时候我才六岁。你说你出去一趟就回来,你走了十七年。”
“爸错了。”他说,“爸错了。”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们爷俩,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十七年了。
我一直以为陈树生烂在梦域的某个角落里了。没想到他活得好好的,蹲在车尾,等他闺女。
“哥。”陈树生抬头看我,“你老了。”
“你也是。”我说。
“我不老。”他说,“我在梦域里,不显老。”
“那我怎么老了?”
他看了我一会儿,没回答,低下头,搓着手。
“哥。”他说,“我那笔账,你还记着呢?”
“记着。”我说,“你说替我扛,你上了车。可你说错了,你替不了我,我的账,还在我身上。”
“我知道。”他说,“我上了车才发现,账这东西,替不了。”
“那你为什么还要上?”
他笑了笑:“哥,你定规矩那天,我在边上。你说‘物归原主,账就勾销’,你怕忘,刻在车上。我也怕你忘,就替你上了车,想着要是梦域追着你算账,我就先顶着,顶到你想起那条规矩来。”
“那你顶了十七年。”
“顶了十七年。”他说,“你要是再不来,我真怕我顶不住了。”
小满抬起头,满脸是泪:“爸,你能出去吗?”
陈树生看着她,没说话。
“你问哥。”他说,“哥是定规矩的人。”
小满转头看我,眼睛里全是期盼。
我攥着口袋里的铜钱,手心里全是汗。
“账清了。”我说,“债主不必上车。可欠账的,得还。”
“欠账的是谁?”小满问。
“我。”陈树生说,“我替哥扛了十七年的账。哥的账清了,我的账,还挂着。”
“那怎么办?”
陈树生没回答,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到我面前。
“哥。”他说,“把铜钱给我。”
“你要干嘛?”
“还账。”他说,“我欠梦域十七年的账,今天该还了。”
“不行!”小满冲过来,抱住陈树生的胳膊,“爸,你不能。你刚回来。”
“小满。”
“你不能走!”她哭着喊,“我等了你十七年,你不能刚见面就走。”
陈树生站在那里,被闺女抱着胳膊,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眼圈也红了。
灰天底下,车尾那团雾气,慢慢浓了起来。
像有什么东西,正等着收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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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三个人
雾越来越浓,车尾那块地方,几乎看不清对面的人。
我往前走了一步,挡在陈树生和小满前面。
“别慌。”我说,“我来。”
“哥!”陈树生喊我,“你别,你那笔账刚清,你别再搭进去。”
“我没打算搭。”我说,“我是定规矩的人。规矩是我定的,我最清楚怎么算账。”
我蹲下来,在地上捡了根铁丝,在泥地里划了几道。
“梦域的账,讲等价。”我说,“带出去多少,回收多少。你替我还了十七年的账,这笔账,得有人替你还。”
“谁来还?”
“我来还。”我说,“我把你的账,接过来。”
“接过来你就没了!”
“账清了,债主不必上车。”我说,“我把你的账接了,我的账就欠下了。可欠账的,只要还上,就能走。”
“你拿什么还?”
我顿了顿,从口袋里摸出那枚铜钱。
“铜钱。”我说,“你当年塞给我的。我把它还给你,物归原主,你的账,一笔勾销。”
“那你的账呢?”
“我的账,”我说,“我另外想办法。”
陈树生看着我,眼睛红了。
“哥。”他说,“你这三十年,是不是一直没出去过?”
“嗯。”
“你是不是,”他说,“把带出楼之后的事,全忘了?”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忘过。”他说,“梦域里待久了,人就容易忘事。忘到后来,连自己是谁都想不起来。我当年上了车,要不是一直记着你还困在里面,我也早烂了。”
灰天底下,雾里飘着铁锈味。
“哥。”陈树生说,“你还记得你带出楼之后,发生了什么吗?”
“记不清了。”我说,“我只记得我醒在梦域里,再也出不去了。”
“那你还记得,你定‘物归原主,账就勾销’这条规矩,是什么时候定的吗?”
“三十年前。”
“三十年前的什么时候?”
“三十年前……”
我又卡住了。
三十年前。我定那条规矩,是在带出楼之前,还是之后?
“哥。”陈树生说,“你定这条规矩那天,我也在。那天不是别人定规矩的日子,是你带出楼的那天。”
我愣住了。
“你带出楼那天,梦域要回收你。”陈树生说,“你怕了,你蹲在那辆车前,说你要定一条规矩,说带出去的东西,只要物归原主,账就勾销。你说完,就把规矩刻在了车上。”
“然后呢?”
“然后梦域说,规矩可以定,但定了就不能改。”陈树生说,“你定了规矩,账就清了,你也没被回收。”
“那我怎么会在梦域里?”
“因为你在现实里,”陈树生说,“已经不存在了。”
灰天底下,雾浓得化不开。
我站在原地,脑子里嗡的一声。
“你带出楼那天,你被回收了。”陈树生说,“现实里的你,没了。可你定了那条规矩,梦域就把你留在了这,当个定规矩的人。”
“我是被回收的?”
“你是被回收的。”他说,“你早就没了。你以为你在梦域里活了三十年,其实你是梦域里的一件破烂。”
“那我怎么还会说话,会走路,会记得陈树生?”
“因为你是最贵的那件。”陈树生说,“三个亿的楼,换回来的你。你没烂,没凉,还能走能说。你是梦域里唯一一件,活着的破烂。”
我站在那,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三十年了。
我一直以为我是个拾荒者,困在梦域里出不去。
原来我早就是破烂了。
“哥。”陈树生说,“你现在明白了吗?”
“明白什么?”
“你不是在找回去的路。”他说,“你就是在梦域里,等着被认领的那件东西。”
“等着谁认领?”
“等着你带出楼那天,”他说,“现实里那个还没被回收的你。”
小满站在一边,整个人都傻了。
“陈默……”她看着我,声音发抖,“你是……破烂?”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
灰扑扑的旧夹克,花白的头发,一双在梦域里走了三十年的脚。
我是破烂。
我是三个亿换回来的那件,最贵的破烂。
“小满。”我说,“叔没事。”
“你骗人!”
“叔真的没事。”我说,“叔在梦域里待了三十年,早就习惯了。倒是你爸,他等了你十七年,你该跟他回去。”
“那你呢?”
“我?”我笑了笑,“我哪也不去。我是梦域的东西,我就在梦域待着。”
“不行!”小满喊,“你说了你能改规矩,你说了你还能回来。”
“叔改规矩,”我说,“是为了让你回去。你回去了,你爸也回去了,叔这规矩,就算没白定。”
“那你自己呢?”
灰天底下,雾里那辆面包车,车顶的黄灯,忽然亮了一下。
我回头看了一眼。
“我啊。”我说,“我就在这等着,等那个还没被回收的我,来接我。”
“要是他一直不来呢?”
“他一直不来,”我说,“那我就一直等。”
小满看着我,眼泪一串一串往下掉。
“陈默。”她说,“你骗人。你说好了能回来的。”
我没说话。
雾里,那辆面包车的车门,吱呀一声,自己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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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上车
车门开了。
灰蒙蒙的雾从车里涌出来,像里面装了整整一个冬天的冷气。
“哥。”陈树生喊,“你别上。”
“我不上。”我说,“我就是看看。”
“你看什么?车里有什么好看的?”
我没回答,慢慢走到车门前,往里看。
车里坐着一个我。
花白的头发,灰扑扑的旧夹克,领子立着,跟我身上这件一模一样。他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搭在方向盘上,正对着我,像是在等我。
“你又来了。”车里的我说。
“我又来了。”我说,“上次是你叫我上车,这次我自己来的。”
“你想好了?”
“想好了。”
“上来吧。”他说,“坐好了,账就清了。”
“等一下。”我说,“我上车之前,问你两件事。”
“你说。”
“第一件,”我说,“我上车之后,陈树生的账,是不是就清了?”
“清了。”他说,“他欠的账,你来接。”
“第二件,”我说,“小满能醒过来吗?”
“能。”他说,“她的账,跟你爸的账,都算在你头上。你接了,她就能走。”
“那她还能再进来吗?”
车里的我沉默了一会儿。
“她要是想,”他说,“随时能进来。”
“进来干嘛?”
“进来看看你。”他说,“你在这等她。”
我站在车门前,灰天底下,风从雾里吹过来,带着铁锈味。
“行。”我说,“我上车。”
“陈默!”
小满冲过来,一把拽住我的胳膊,指甲掐进我肉里:“你说了你能回来的,你说了的。”
“小满。”
“你不能上车。”她喊,“你上了车就没了,我爸替别人扛了一回,我也不能让你替我们扛。”
“你爸没替我扛。”我说,“你爸是替我守着账本,守了十七年。现在账算完了,该我还了。”
“我不让你还!”
“小满。”陈树生走过来,拉住她的另一只手,“让你叔上车。”
“爸!”
“你叔是定规矩的人。”陈树生说,“他定的规矩,他来收尾,这是他的路。你别拦着他。”
“可他会没的。”
“他不会没。”陈树生说,“他是梦域最贵的那件破烂。他没烂,没凉,这三十年也没人收得走他。他上车,是去把账理清楚。理清楚了,他说不定还能回来。”
“真的?”小满看着我,眼泪汪汪的,“你能回来?”
我笑了笑。
“叔不是说了吗?”我说,“叔能改规矩。”
“那你还回来?”
“回来。”我说,“你回家等你爸,等你睡着了,说不定还能在梦域里见着叔。”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慢慢松开手。
“陈默。”她说,“你骗人。”
“不骗你。”
“你骗人。”她又说了一遍,声音在抖,“你说了能回来,你骗人。”
我抬手,把她肩膀上的布老虎拍了拍,又看了看陈树生。
“老陈,”我说,“带她回去。”
陈树生点点头,拉住小满的手,往后退了两步。
我转身,迈上那辆面包车。
车门在我身后,吱呀一声,合上了。
车里坐着那个我,他看着我,慢慢让出驾驶座,坐到副驾驶上去,拍了拍方向盘。
“坐。”他说,“这车,该你开了。”
我坐上去,双手搭在方向盘上。
方向盘是凉的,像一块冰。可坐下来的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辆车,我等了三十年,终于坐上来了。
车外,小满的声音传来,隔着车门,闷闷的:“陈默!你一定要回来!”
我握着方向盘,没应声。
车顶那盏黄灯,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出发了。”车里的我说。
“出发。”
那辆车,慢慢动起来,碾过满地废铁,往雾深处开去。
车外,小满站在灰天底下,看着车尾越走越远,哭得蹲在地上。
陈树生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那辆车,眼圈红红的。
“爸。”小满哭着问,“他还能回来吗?”
陈树生没回答。
灰天底下,那辆车,和车里的我,一起消失在雾里。
只有车顶那盏黄灯,亮了很久,很久,像一颗不肯熄灭的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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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楼
那辆车开了很久。
车窗外的景色从废铁堆变成断墙,从断墙变成灰蒙蒙的雾,最后什么都看不见了,只剩下方向盘冰凉的触感,和车顶那盏忽明忽暗的黄灯。
“往哪开?”我问。
“往前开。”车里的我说,“开到账算完的地方。”
“账什么时候能算完?”
“等你把该想起来的,都想起来。”
我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灰蒙蒙的雾,开始想。
我想起二十四岁那年,我骑着那辆锈死的自行车,在巷子里疯跑。
我想起我卖了它,揣着两千块,晚上睡觉前数了一遍又一遍。
我想起那台电视,想起养了五年的橘猫,趴在我膝盖上打呼噜。
我想起那栋楼。
灰蒙蒙的楼,烂尾,钢筋锈了,墙皮掉得满地都是。我站在它底下,心想,这要是带出去,得值多少钱。
我带出去了。
醒来,楼在市中心,值三个亿。
我站在楼下,看着那栋楼,后背冒冷汗。
然后我出门买烟。
楼下小卖部的老板看了我半天,问:“你找谁?”
我说我住这。
他说这栋楼空三年了,没住过人。
我掏钥匙,开门,钥匙插不进去。
锁换了。
我抬头看那栋楼,那栋楼好像不认识我了。
“然后呢?”车里的我问,“然后你做了什么?”
“然后我回了梦域。”我说,“我以为我是不小心睡着了。”
“你真的睡着了吗?”
“我……”我又卡住了。
我真的睡着了吗?
还是说,我压根就没从梦域里醒过来?
“你带出楼那天,是谁跟你一起的?”车里的我问。
“陈树生。”
“还有呢?”
“还有……”
我使劲想,脑子里一片空白。
“你记不记得,陈树生是什么时候不见的?”车里的我问。
“三十年前。”我说,“他上了‘回收’车,再没下来。”
“你确定是三十年前?”
“我……”我答不上来。
“你再想想。”车里的我说,“小满今年多大?”
“二十三。”
“她爸走的时候,她多大?”
“六岁。”
“六岁到二十三,”车里的我说,“中间隔了多少年?”
“十七年。”
“那你说的三十年,是哪来的?”
我愣住了。
对啊。
小满六岁没了爹,今年二十三,那陈树生是十七年前没的。
可我为什么一直记得是三十年前?
“因为你的记忆乱了。”车里的我说,“你被回收之后,时间就乱了。你以为你在梦域里待了三十年,可你连陈树生什么时候走的,都记岔了。”
“那他到底是三十年前走的,还是十七年前?”
“他都走了。”车里的我说,“他三十年前先回过一次现实,娶了媳妇,生了闺女。十七年前,他才又进的梦域,上的车。”
“他为什么要回来?”
“因为你。”车里的我说,“他回了现实,过上了好日子,可他一直记着你。他说哥还在梦域里,我得回去看看他。他回去之后,就再没出来。”
我握着方向盘,手有点抖。
三十年前,我带出楼,被回收,困在梦域里,忘了自己是破烂。
陈树生回了现实,娶了林秀,生了小满,过了十七年好日子。
十七年前,他放不下我,又回来了。
然后他也被困住了。
“那我带出楼那天,”我问,“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带出楼那天,”车里的我说,“你被回收了。可你怕,你蹲在那辆车前,定了一条规矩,说带出去的东西,物归原主,账就勾销。你定完,梦域就把你留了下来,当你是一件没烂透的破烂。”
“那我为什么会忘了这件事?”
“因为‘回收’。”车里的我说,“你被回收的,是你在现实里的存在。你的记忆,你的身份,你的名字,都跟着那栋楼,被收走了。你能记住的,只有梦域里的东西。”
“那我为什么还记得陈树生?”
“因为你把陈树生,”车里的我说,“当成你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死死攥着,没松手。”
灰天底下,车窗外忽然亮了一下。
我转头看去。
雾散开了。
车窗外,是那栋楼。
灰蒙蒙的,烂尾,钢筋锈了,墙皮掉得满地都是。
跟三十年前一模一样。
“到地方了。”车里的我说。
车停在楼前。
我走下车,站在那栋楼底下。
楼门口挂着一块牌子,红漆写的两个字,歪歪扭扭,我认得,是我自己写的。
‘回收’。
“就是这栋楼。”车里的我说,“你把它带出去了,梦域又把它收了回来。你欠的账,是这栋楼。你把楼还回去,账就清了。”
“还回去,我就没了?”
“楼物归原主,账勾销。可你是楼换回来的,楼还了,你也就没了。”
我站在楼前,看着那块‘回收’的牌子,看了很久。
三十年前,我在这栋楼底下,定下了那条规矩。
三十年后,我站回原地,把账还清。
“陈树生和小满,”我说,“能回去吗?”
“能。”车里的我说,“账清了他们就能走。”
“那林秀呢?”
“林秀在现实里,等他们爷俩回去。”车里的我说,“她等陈树生,等了十七年。”
灰天底下,风从楼里吹出来,带着铁锈味。
我抬头,看了看那栋灰蒙蒙的楼。
“行。”我说,“这账,我还。”
我迈步,往楼里走去。
身后,那辆面包车的黄灯,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楼里很黑,只有尽头有一点光。
我朝着那点光,一步一步走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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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一件
楼里很黑。
我顺着那点光往里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一层一层,像有人在替我数。
光是从一楼尽头的一扇门里透出来的。
我推开门。
里面是一间屋子,不大,墙上贴满了报纸,报纸发黄卷边,字迹看不清了。屋子中间摆着一张床,床单洗得发白,叠得整整齐齐。
这是我家。
二十四岁那年,我住的地方。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
屋里坐着一个年轻人,瘦,高,穿着件旧夹克,低头在数钱。他数得很慢,一张一张,数完一遍又从头数一遍,像数不够。
“二十四。”我开口。
他抬起头来。
二十四岁的我,看着五十四岁的我,愣住了。
“你是谁?”他问。
“我是你。”我说。
“你放屁。”他站起来,“我才二十四,你怎么可能是我?”
“你数钱数了三遍。”我说,“怕数错。你卡里存了两万三,想娶媳妇。”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昨天带出去一栋楼。”我说,“值三个亿。”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带出去过。”我说,“然后我在这等了你三十年。”
二十四岁的我看着他,又看了看自己,脸色慢慢变了。
“我等了你三十年?”他问。
“等了你三十年。”我说,“你带出楼那天,被回收了。现实里的你没了,梦域把你留下来当定规矩的人。你以为你在梦域里活了三十年,其实你一直在等这一天。”
“等什么?”
“等我把账算完。”我说,“账算完了,你就能走。”
“往哪走?”
“回现实。”我说,“现实里,有人等你。”
“谁?”
“陈树生的闺女。”我说,“小满。”
二十四岁的我沉默了一会儿。
“陈树生呢?”他问,“他还好吗?”
“他等你闺女,等了十七年。”我说,“现在该回家了。”
“那你呢?”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没说话。
“你是要留下来?”他问。
“账算完了,”我说,“债主不必上车。我是那笔账的一部分,楼物归原主,账勾销了,我也就没了。”
“没了?”
“没了。”我说,“你回去,我留下。一换一,这买卖不亏。”
二十四岁的我看着我,看了很久。
“你怕吗?”他问。
“怕。”我说,“可你二十四岁那年就教过我了,梦域的规矩,带出去多少,回收多少。我欠了三十年的账,今天该还了。”
他低下头,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拍了拍我的肩。
“那我走了。”他说,“你保重。”
“走吧。”我说,“别回头。”
他走了。
我从屋里走出来,站在楼道里,看着那扇门关上。
屋里那点光,灭了。
灰天底下,那栋楼,像一头睡醒的兽,慢慢睁开了眼。
我站在楼底下,抬头看着它。
三十年前,我带走了它。
三十年后,我把它还回来了。
楼顶上,那块‘回收’的牌子,晃了晃,掉下来,摔在泥地里,裂成两半。
“账清了。”我说。
然后,我开始变凉。
先是手指,然后是脚,再然后是胸口。凉意从四肢往心口聚,像水漫过滩涂。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
灰扑扑的旧夹克,花白的头发,一双在梦域里走了三十年的脚。
我蹲下来,蹲在那栋楼底下,像三十年前第一次进梦域时那样。
灰天,废墟,能见度五十米。
我蹲在那,等着凉透。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见一阵脚步声。
我抬起头。
小满站在我面前,蹲下来,看着我。
“陈默。”她说。
“你怎么没走?”我问。
“我走了。”她说,“我醒了。我睡了一觉,醒过来,就在家里床上。我妈在客厅看电视。”
“那你怎么又回来了?”
“我睡着的时候,又进来了。”她说,“我说过,我还能来看你。”
“你爸呢?”
“我爸也回来了。”她说,“他在客厅,跟我妈说话。我妈哭了半天,然后开始骂他。”
我笑了笑。
“那你来看我干嘛?”我问,“我都凉透了。”
“你没凉透。”她伸出手,碰了碰我的脸,“你还有一点热乎气儿。”
“那是回光返照。”
“那不是。”她蹲在我面前,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铜钱,塞进我手里,“物归原主。”
我看着那枚铜钱,没说话。
“账清了。”她说,“债主不必上车。你定的规矩,你自己怎么忘了?”
“我没忘。”我说,“可我是那笔账的一部分。”
“你不是。”她说,“你是我爸的哥,是我的叔。你是一个人,不是破烂。”
灰天底下,我蹲在那栋楼底下,攥着那枚铜钱,忽然觉得,手心有点热。
“陈默。”小满说,“你跟我回家吧。”
“我是梦域的东西。”我说,“我走不了。”
“你试试。”
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伸出手,拉着我的手腕,往外拽。
我被她拽着,站起来,走了两步。
脚底下,那片灰蒙蒙的地,忽然裂开一道缝,露出一线光。
“你看。”她说,“门开了。”
我低头看着那道缝,又抬头看着她。
“你爸当年找到的那扇门。”我说,“他走不了,我走不了。你怎么能打开?”
“因为我是活的。”她说,“我是梦域里唯一一件还热着的破烂。我带着你的铜钱,账清了,门就开了。”
灰天底下,那道缝越裂越宽,光从里面涌出来,照得我眯起眼。
小满拉着我,往光里走。
“陈默。”她说,“你走不走?”
我攥着那枚铜钱,站在光里,忽然笑了。
“走。”我说。
我们跨过那道缝。
身后,灰蒙蒙的梦域,像一件终于还完的旧账,慢慢合上了。
醒来的时候,我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屋顶是白的,窗外有阳光,有人在外屋说话。
“他醒了!”
是小满的声音。
然后是陈树生的声音,带着哭腔:“哥!哥你醒了!”
我转了一下头。
陈树生站在门口,还是那张圆脸,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冲我喊:“哥,你回来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你可算回来了。”他抹了一把脸,“你这一觉,睡了三十年。”
我躺在阳光下,看着屋顶,没说话。
三十年。
这一觉,我睡了三十年。
我抬起手,看了看。
手背上,有一道疤,是我二十四岁那年搬楼时划的。
我攥了攥拳头。
热的。
外屋,小满端着一碗水走进来,看见我醒了,咧嘴笑:“陈默!我妈给你煮了面条。”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那枚铜钱。
我摸了摸口袋。
空的。
铜钱没带回来。
它留在了梦域里,留在那栋楼底下,像一件终于物归原主的破烂。
“陈默?”小满叫我,“你找啥呢?”
“找铜钱。”我说。
“铜钱?”她眨眨眼,“什么铜钱?”
我看着她,笑了笑。
“没啥。”我说,“做了个梦,梦见一枚铜钱。”
“那你梦见啥了?”
“梦见我去梦域捡破烂。”我说,“捡了三十年,捡到一件还热着的破烂,把她送回家了。”
小满端着水,愣住了。
“你说啥呢?”她说,“什么梦域?”
窗外阳光正好。
我躺在床上,看着屋顶,没再说话。
三十年前,我二十四岁,带出去一栋楼。
三十年后,我五十四岁,终于把那栋楼,还了回去。
账清了。
债主,回家了。
只是那天晚上,我睡下之后,又做了一个梦。
梦里,灰蒙蒙的废墟里,停着一辆面包车,车顶亮着一盏黄灯,车头上挂着一块牌子,红漆写的两个字。
‘回收’。
我站在车边上,看见一具身体,躺在废铁堆中间,正慢慢变凉。
那身体穿着灰扑扑的旧夹克,手指蜷着,像攥着什么。
我蹲下去,想看看那是谁。
那具身体的手指,忽然动了一下。
我醒了。
窗外天还没亮。
我躺在床上,听着自己的心跳,好像有人在那片灰蒙蒙的废墟里,还在等我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