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线绷直的刹那,整条右臂仿佛被人攥住脉门,向外狠狠拉扯。
陆野脚下一个踉跄,膝盖重重磕进碎石堆。
猫蹿出去两丈,遽然刹住脚步回头,琥珀色瞳孔映出他半张面孔。
他跪在原地不动,静待右臂内的震颤慢慢散去。
灰线绷紧三息,松开的时候,如同有人缓缓撒手。线底那点暗金反光缩回皮肉底下,只剩两粒光点依旧在转动。
“走吧。”嗓子嘶哑干涩,像砂纸摩擦铁皮。
猫蹲在灰岩尖上望了他三息,尾巴朝西轻轻摆了摆,纵身跃下,左后腿落地时不由自主蜷了一下。
天色漆黑,头顶星辰寒气刺骨,脚下碎石坡向西缓缓下沉,地面越走越细碎,踩上去细响不绝,像踏在一层干透的骨片上。
不知走了多久,天边泛起灰蓝。
猫停在一块翻翘的熔岩板侧边,耳朵向前转动半圈。
陆野迈步过去,靴底碾过地面,岩土表层裹着一层黏滑薄壳,踩上去带出沉闷吸附声。
他屈膝蹲下,右手贴住地面,灰线向外铺展。
这一回暗金碎屑顺着骨面渗过掌底,沿着石缝自然延展,如同流水寻向低洼。
薄网刚贴住岩层,有东西自下方反向渗上来,灰白细颗粒顺着指缝钻进皮肉。指尖先发麻,继而灼痛,掌面破开三道细口,血珠渗进灰土,凝成暗红泥点。
泥点中混着细碎渣子,是碎裂的骨茬。
灰线自行收拢。掌心光点半转,旋出一道向下的指向,把身下土层的结构强行灌入他脑海。
三丈、五丈、十丈……往日灰线只会标示方向,这一次却像猎狗叼来猎物,直接摆在他脚边。
他收回手掌站起身。
猫已经向西走出十几步,蹲在远处矮岩上等他,耳朵没有回转,直直望向前方。
前方地面塌陷出一处半人深的洼地,灰白蚀土铺满坑底,虚浮松软。
陆野蹲在坑边,没有贸然往下跳,先用手背试探浮土,指尖一碰便簌簌坠落。右手再度贴向地面,灰线凝成针状,穿透浮土扎入硬岩。
针尖刺入的刹那,洼地轻颤,麻意顺着掌根窜上肩胛。
鲜血从掌面裂口滴落灰土,落地便消融殆尽,连湿痕都留不下。
灰针感知到三十丈深处,一块石盘嵌在岩层之中,脸盆大小,盘边堆积烧熔碎裂的骸骨,小的如同鼠类,大的接近獾兽,全部黏合在一起,色泽和蚀土融为一体。
石盘壁面蒙着一层干硬薄膜,膜下排布一圈痕迹。
灰针贴着盘面绕行,数出十七道深深的压痕。
最外侧那道痕迹很新,石屑尚未完全落定。灰针凑近缝隙的瞬间,一缕气息自缝隙溢出。
陆野整条右臂霎时灼热起来,这股气息和他体内的灰线同源,骨灰出自同一处,连灼烧的火候都一模一样。
他还没来得及收回灰针,石盘中心自下而上顶了一记。
有东西蜷缩在石盘底下,用背脊向上顶,力量穿透封印、三百尺土石,顺着灰针倒灌回他掌心。
右臂灼烧加剧,旧伤再度裂开,鲜血渗入灰土化作淡红雾气。左肘旧疤遽然收紧,灼热顺着尺骨蔓延,有东西隔着皮肉按压住他的脉搏。
猫在身侧拱起脊背,尾巴炸开,朝向来路方向。
“两——”话音未落。
咻。短箭钉在脚前三寸,尾羽颤动,箭杆缠着褪色麻线。
远处碎岩后方,两道人影分头散开,矮个向南迂回,高个立在原地,弩机平举对准这边。
高个裹着一件灰氅,肩头压着暗绣纹路,天色太暗看不出图样,只隐约辨出三四道并列的横线,像什么旧宗门的标记。
陆野向东侧挪出半步,右手揣进衣襟,脚步不曾停下。
猫炸开的尾巴没有平复,却往他小腿边蹭了蹭,率先蹿出三步,又停下回头等候。
后方再没有箭矢射出,两道人影远远吊在身后,始终保持在弩机极限射程之外。陆野靴底被碎岩硌得发麻,他稳住重心继续赶路。
旭日自身后灰幕升起。
陆野把行进路线向南微调半指。风从身后吹来,捎来断断续续的人声,碎石滩把话音撕碎,只剩零星话语。
“……方向没错……引……封印……”
弩机零件咬合的咔嗒声顺着风传过来。
猫蹲到他腿边舔左前爪。
陆野望着猫蜷起的后腿,三年前画面浮上来,当年他在裂隙地底,濒临绝望时,一只布满老茧的手曾把他从石缝里拽出半尺。
自那以后,他再没见过那只手。
又走过一个日夜交替,脚下蚀土换成碎岩。
地底模糊的起伏终于浮现清晰方位,正西偏南,和右掌灰线余震方向完全重合。
他蹲下身子,手掌贴地,灰线第三次探查。
这一回灰针不再缓慢渗透,直接扎入土层。针尖穿透浮岩层,接触到的不再是硬石与结晶,而是一片温热、缓缓搏动的物体。
手掌仿佛按在活物表皮上,皮下有东西一涨一缩,如同喘息。
不等他撤去灰针,石盘底下再度向上顶动,整条手臂震得发麻,封印深处撞开一道发丝粗细的缝隙。
冲击涌入掌心的刹那,天灵盖之上仿佛凭空压下一只手掌,食指与中指的力道让他牙根发酸,两句冰冷话语翻涌而出。
“那废掉的东西,就该你来扛。从根子上,你就没得选。”
右臂皮肤泛起鸡皮疙瘩,左肘旧疤同样发烫,两股热力隔着脊背遥遥呼应。
猫喉咙滚出低沉嘶鸣,脊背弓得更紧,死死盯住来路。一股意念强行涌入他脑海,急促得像短箭擦过耳廓:高手已布下罗网——快走。
威压倾泻而下,如同生铁压在肩头。
陆野没有强撑。
威压灌下的同时,他顺势沉胯往下一矮,主动卸力。
右掌按住地面,灰线贴着碎石层横向铺开三丈,在威压的间隙里潜行。针尖绕过熔岩和裂隙,摸到高个脚下那块碎石板。
灰针贴上石板边缘的刹那,对方的体量、重量、落位一并灌入脑海。
高个修士气息停顿了一息。
陆野缓缓站起身,拍了拍掌心的土。知道了你站哪儿,就够用了。
猫尾巴依旧炸开,那股意念又涌了一次,比刚才更沉更慢,像从极远处滚来的闷雷:你在引的东西,和他们要的那把钥匙,是同一个。
陆野没有回应,缓缓撸起左臂袖口。
袖下暗纹没有消退,顺着尺骨延展两寸,停在肘弯内侧,淡淡暗光自皮肉底下透出来。
暗纹亮起的瞬间,封印深处的石盘底下,有存在隔着缝隙送出一句意念,生硬压抑,直接撞进颅底。
“你……碰它了?”
话音落下,那股存在瞬间退去,像有人凑在门缝偷听,听见脚步声立刻缩回身,死死抵上门板。
只剩下石盘底下的心跳依旧回荡,隔着十七道封印、三百尺土石,一涨一落,和陆野的掌心跳动完全同步。
猫的尾巴慢慢绷直,瞳孔缩成细缝,仍没放松戒备。
陆野放下左臂袖口,右手反复攥紧松开。掌心两粒光点依旧发亮,细线完好,暗金底下的淡红不曾断绝。
西天浸染成暗红。他转身,朝着西偏南迈步。
碎石滩边缘,高大身影伫立在暮色中,矮个向外迂回包抄。
陆野走出几步停下,右肩旧伤被拉扯,血珠从衣料下慢慢渗出。左臂袖口之内,那两寸暗纹掠过一丝细微震颤。
好似屏障另一边,有什么东西把耳朵贴在了石壁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