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卯时,天还没亮透,沐蘅就醒了。
沐蘅醒得比脑子里那根没响的弦还早。窗外的天空还是灰蓝色的,像一条被洗过太多次的旧布,边缘泛着一点将透未透的白。她躺在雕花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三秒,然后翻身坐起来,动作比前一天麻利了不少,后脑勺没有再撞上床板——她吸取了教训,往床边挪了半尺。
布鞋蹬上,衣服套好,头发随便拢了一把用头绳扎住。沐蘅走到院子里舀了一瓢凉水冲脸,水是从灵泉引过来的竹管里流出来的,清冽得很,扑在脸上激得她整个人一哆嗦,困意全没了。她站在桂花树底下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晨风凉丝丝地灌进袖口,她打了个哈欠,然后推开院门走了出去。
灵峰大殿比昨天安静。没有晨雾,日光从东边的山脊后面慢慢往上爬,把大殿的飞檐镀了一层淡金色。沐蘅到的时候耑阙已经在里面了——他坐在供桌侧面的蒲团上,手里端着一杯茶,杯口冒着白气,袅袅地往上飘,在半空中散了。
"来了。"他说,既不像打招呼也不像陈述,更像确认一个事实。
"来了。"沐蘅站在门框旁边回了一句。
耑阙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大殿正中央的空地上。他的灰袍拖在地上,沐蘅注意到他走路的时候真的不沾灰——袍摆扫过青石地面,但石面上连一条灰痕都没留下,像是袍子底下有一层看不见的东西托着。
"昨天给你的那本《雷法初解》,翻过没有?"
"翻了几页。"
"背到哪了?"
沐蘅想了想:"前十五页,经脉走向图和第一节口诀。"
耑阙伸出一只手:"背来听听。"
沐蘅张嘴就背。"雷从云生,云从气起,气从脉走。脉分三支,一支走手少阳,一支走足阳明,一支走督脉正中——"她背得不算流畅,中间有两处停顿,每处停了大约两息,但一个字都没错。耑阙听着,手指在袖子里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跟着她的节奏数节拍。
沐蘅背完之后大殿里安静了片刻。耑阙把手收回袖中,点了点头,幅度不大,但沐蘅看见了。
"还行。底子比你看起来好。接下来我教你第一节口诀的运法,你看着。"
他抬起右手,五指微微张开。沐蘅看见他的指尖上忽然亮起一小团淡紫色的光,比萤火虫大一点,稳定地浮在指腹上方半寸的位置。那团光缓慢地沿着他的手指往手腕方向爬,像一只听话的小虫顺着树枝往上走,经过手背、小臂、手肘,最后停留在肩膀的位置,闪了一下就灭了。
"看清楚了吗?"
"看清楚了。"
"你来一遍。"
沐蘅抬起右手,学着耑阙的样子五指张开。她闭上眼,把意识沉到指尖——那些细密的灵气丝线从空气里被引过来,像被磁石吸住的铁屑,往她的指尖聚拢。沐蘅能感觉到它们在她皮肤表面打转,试探性地碰了碰她的指腹,然后有一根胆子大的率先钻了进去。
"嗡——"指尖上亮起一团紫光。比耑阙那团小得多,只有绿豆大,而且不稳定,忽明忽暗地跳,像快没电的灯泡。她让那团光往手腕方向移动,但它走到指关节的位置就停住了,像个迷路的小孩在原地转圈,怎么推都不肯往前走。
"别硬推。"耑阙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不急不缓,"它不走是因为经脉还没通,你推它它反而缩回去。放一点灵气在它后面堵着,让它自己找路。"
沐蘅依言照做。她放了一小缕灵气在那团光的后面,像在一条窄巷里站了一个人,把那团光的退路堵死了。那团光在原地晃了两下,像是犹豫了一下,然后慢慢往前挪了一点——过了指关节,爬上了手背。
"……动了。"沐蘅说。
"别说话,继续。"
沐蘅屏住呼吸,看着那团绿豆大的光在自己的手背上慢慢爬。它爬得极慢,每往前挪一分都要停三息,像是在陌生的路上边走边认。但它在动。沐蘅感觉到沿途的经脉被它经过时微微发热,像冬天的被窝里灌进去的热水袋。
那团光爬到手腕的时候忽然加速了——像是过了某个关口之后前面的路全通了——"嗖"的一下蹿过了小臂,在手肘的位置停住。沐蘅猛地睁开眼,看着自己小臂上那段残留的紫色光痕,光痕正在慢慢消退,像退潮的水。
"经脉通了一节。"耑阙的声音里有一丝她没听过的意味,像是意外,又像是满意,"第一天能把灵气运到手肘的人不多,你算快的。"
沐蘅甩了甩右手,小臂里面有一种酸胀感,像跑完步之后小腿的那种发软。"然后呢?"
"然后继续。把这一节经脉跑熟了,让灵气形成记忆。今天就练这个,练到它能在你手臂里自动运转不需要你盯着为止。"
沐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臂,光痕已经完全消退了,但皮肤底下残余的那点温热还在。"好。"
那天上午沐蘅练了三个时辰。从手肘到肩膀的距离只比小臂长一寸,但她花了整整一上午才把灵气推到肩膀的高度。每一步都像在那团光的屁股后面追着赶着,它走走停停,像一头倔驴,走三步退两步。第三次失败的时候她忍不住骂了一句脏话,耑阙坐在蒲团上翻书,头也没抬:"骂它也没用,它听不懂。"
"你以前教别人也是这么教的?"
"以前没收过徒弟。"耑阙翻了一页书,"你是第一个。"
沐蘅沉默了。她重新闭上眼,把灵气聚回指尖,又推了一次。这一次那团光好像跑顺了——前面三次把它磨出了痕迹,像雪地里踩出了第一条路,后面的人顺着脚印走就容易多了。它一路过了指关节、手背、手腕、小臂,在手肘那里停了两息,然后一鼓作气冲过了肩膀,在她肩头的穴位上停住了。
沐蘅睁开眼。右肩的衣服底下有一团紫光透出来,薄薄的,从布料纤维的缝隙里渗出来一点微光,像衣服下面藏了一盏小灯。她抬起左手摸了一下那个位置,皮肤是热的,但不烫。
"到了。"她说。
耑阙终于放下手里的书。他走过来伸手在她右肩上轻轻按了一下,指尖压下去的时候沐蘅感觉那团光跳了一下,然后乖乖地顺着他的灵力指引从肩头滑回了她的丹田里。
"记住了吗?"
"记住了。"
"自己再走三遍,走完之后去食堂吃饭。下午我要出去一趟,你自己练。"
"去哪?"
耑阙已经走到大殿门口了,听见她问话也没停步,袍角在门框边一闪就没了,只丢了一句话飘回来:"去隔壁山头看一座阵,晚上回来。"
沐蘅站在大殿空地上,看着那扇敞开的门。日光从外面照进来,在地面上铺了长长的一条亮带,把青石砖照得发白。她伸脚踩在那条亮带里,鞋底被晒暖了。
"自己练。"她重复了一下这两个字,然后盘腿坐到了地上。
三遍灵气运转比她想象中快。第一遍慢,花了大约一炷香;第二遍快了一半,第三遍的时候她感觉自己刚闭上眼那团光就窜上去了,快到她自己都有点措手不及——它像是认了路,不用等她的意识去推,自动就沿着那条刚通的经脉往上跑,溜达到肩膀之后又自己拐弯滑下来,在丹田里转了一圈歇住了。
沐蘅睁开眼时,感觉整条右臂都泡在温水里,又暖又沉,抬起来的时候有微微的钝感,像是血管里灌了蜂蜜。
沐蘅在食堂吃饭的时候遇见了小元。小元端着一碗面从她旁边经过,看见她先是一愣,然后笑得像朵向日葵:"沐师姐!你今天来吃饭啦!"
"嗯。"
"灵峰食堂的辣椒炒肉最好吃了,你尝尝!"小元在她对面的凳子上坐下来,把自己的碗往她面前推了推,"今天这碗不辣,你先吃这口面——"
沐蘅看着碗里那口面,又看了一眼小元亮晶晶的眼睛,没忍住,低头把面吃了。面是宽的,手擀的,筋道,汤底鲜美——加了菌菇和一点盐,没有辣椒,确实不辣。
"好吃。"她说。
小元乐呵呵地端回自己的碗,呼啦呼啦地开始扒面,吃相跟她的人一样不怎么讲究。沐蘅端着自己那碗饭低头扒了几口,食堂里人不多,稀稀落落地坐了几桌,都是穿内门弟子服的人。有人朝她这边看了两眼,但没有昨天那种围观的气氛了。
沐蘅吃了半碗饭的时候忽然感觉丹田里的灵力跳了一下。很轻,像有人在里面敲了一下门。她放下筷子,闭眼探了一下——那团紫色灵力安安静静地缩在丹田中间,但旁边多了一小点别的颜色,淡金色的,黏在紫色团子的边缘上。
昨天还没有。她确定。
她睁开眼,盯着自己的碗发了一会儿呆。"……你在乱跑什么?"她对着丹田里那团东西小声说了一句。
小元抬起头,嘴里还叼着面条:"师姐你说啥?"
"没事,吃你的。"
她吃完饭回了后山小院。下午沐蘅没去大殿——耑阙不在,去了也没人教她。她在桂花树底下盘腿坐下来,把今天上午练的东西重新温了一遍,灵气在右臂里来回跑了两趟,熟门熟路,顺利得她自己都有点意外。
太阳偏西的时候她把那本《雷法初解》翻到后面几页,看到了第二节口诀——"雷生于心,发于肝,走胆经而达于表"。她试着理解了一下字面意思,心里有个模糊的念头在成形,但她没有贸然尝试。她合上书,靠在桂花树干上,仰头看着天边的晚霞。
晚霞是橘红色的,从西边的山头一直烧到头顶,把那些本来懒洋洋的白云全染成了烫过的颜色。沐蘅看着那些云一点一点暗下去,从橘红变成了紫灰,又从紫灰变成了深蓝。
她把手腕内侧贴在树干上。"温让,今天我第一次自己把灵气运上去了。"
树沉默着。
"虽然只运了一只手,但师父说还行。"
风从桂花树枝叶间穿过去,叶子的声音沙沙的。
"比前世快多了——你记不记得,前世你教我的时候,我花了三天才把灵气推过手腕。那时候你说:'圣女殿下,你这经脉是水泥浇的吧。'"
桂花树依然沉默。但沐蘅感觉丹田里那团金色的光点跳了一下,很微弱,像有人在里面轻轻弹了一下她的经脉壁。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腹部,手按在上面,感觉不到什么异样,但她知道那个点在。
"行。"她站起来拍掉裤子上的草叶,"不跟你计较了。明天我练左边手。"
沐蘅进屋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她没点灯,摸着黑走到床边坐下,把鞋蹬掉,和衣倒进被子里。被子晒了一整天,蓬松暖和,裹上来的时候带着一股草木烧过的气味——窗外的桂花树枝叶的影子在月光里晃动,映在墙上一片模糊的剪影。
她闭眼之前最后想了一件事:今天丹田里多出来那点金色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时候、怎么进去的。但没等她想出答案,困意就压上来了,潮水一样从后脑勺漫过来,把她的意识整个淹了过去。
她睡得很沉。半夜的时候她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的方向。月光照在她脸上,在她的睫毛上涂了一层极薄的白。她的呼吸均匀平稳,胸腔在被子底下有规律地起伏。枕边那根素色头绳不知什么时候松开了,头发散了一枕头。
她没看见的是,她左手手腕内侧那条看不见的疤的位置,在月光底下忽然亮了一下。很微弱,淡金色的,像夏夜里一只萤火虫短暂地开了又关上了它的灯。那道光在皮肤表面停留了大约一息,然后就灭了,只留下一点余温,在她熟睡的手腕上慢慢散开。
窗外有风穿过桂花树的枝叶,叶子翻面的时候发出细碎的声响,簌簌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着一本旧书。
一夜无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