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断口下方的苔藓土很软,作为缓冲刚刚好,锦舟踩实了两下,仰头看向上方,机舱断裂处被最后一线霞光照得发黄,四个轮廓在立在断口边缘。
“第一个是凉。”虹夏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锦舟先生,接稳了!”
“好。”
锦舟张开手,虹夏和一里蹲在断口边,把裹着毯子的凉连人带毯子推到边缘,小心的托着腰部,保持她蜷缩的姿势不变。
凉垂着眼,安安静静地任她们摆弄,像一件等待打包的行李。
“一、二、三!”
请为坠落的山田凉命名。
锦舟接住她时,凉顺势搂住了他的脖子,力道不大,却很自然,像是早就算好了落点,两人同时受力,锦舟的双腿稍微下蹲为她卸力,不过还是踉跄了半步。
“……还行。”凉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平静得像在确认一件事实,“居然真的接住了。”
“托你的福,左腿感觉又严重了。”锦舟咬着牙。
“算工伤吗。”凉继续问。
“算工伤我就把你扔地上咯。”
“你舍得吗,工口魔。”
「嘴上没一句好话,搂倒是搂得挺紧。」
锦舟把她放在洞口旁的一块平地上,调整了一下毯子,让她保持侧躺的蜷缩姿势。凉的腰全程没有受力,她抬了抬眼皮,看向锦舟。
“谢谢。”
声音很轻,语气平淡,但这是他认识她以来,她说的第一句像人话的话。
“下一位。”报幕机器山田小姐登场,“昏迷的那个,可不好接哦。”
让人担心的是喜多依然没有醒,虹夏和一里把她从座椅上挪到断口边,动作比搬凉时费力得多,昏迷的人没有配合,身体完全放松,软得像一坨面筋。
“小心喜多的头!”虹夏叮嘱道。
喜多从断口被递下来,锦舟刚伸手接住她就知道麻烦了,她的头往后仰,身体往下滑,完全不听使唤,他赶紧扣住她的腰侧,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脑,整个人的重心被拽得往前栽了一步。
“呼——”锦舟喘了口气,安全落地。
「果然还是尸体最难搬。」
他稳住,喜多的呼吸平稳,额头上的淤伤没有恶化迹象,他把她平放到凉的一侧,垫好毯子,又检查了一下她的脉搏。
“抱歉了小喜多。”
感觉那么想对归去来兮女士有些失礼,锦舟对着地面说了声抱歉。
“对昏迷的人也要道歉。”凉躺在地上,嘴里不知何时叼了根草,“她听得见吗?”
“……听不见,说给你听的。”
“哦,怪人。”
「被喜欢被别人叫做怪人的怪人说是怪人,这辈子值了。」
第三个是虹夏。
虹夏站在断口边缘,往下面看了一眼。
“我、我要跳了——!”
没跳。
“我真的跳啦——!”
还是没跳。
“锦舟先生你接稳了啊——!”
锦舟举着手站在下面,胳膊都举酸了:“接稳了,伊地知你倒是跳啊。”
“凉,你说我跳下去会不会扯到肋伤——”虹夏闭眼问躺在地上的凉。
“可以不跳的,今晚睡在飞机里面,明早肋骨就不用担心了。”凉闭着眼说,“冻直了就不疼了。”
“凉!”
虹夏深吸一口气,闭眼,纵身一跳。
锦舟稳稳接住她,肋部伤没有受力,落地平稳,虹夏在他怀里惊魂未定地睁开眼,随即恢复元气:“谢谢锦舟先生!”
“不客气。”锦舟把她放下,甩甩手。
“来吧,下一个。”
“波奇酱!”虹夏冲上面喊,“该你了!”
断口边缘,一里露出半张脸。
往下看了一眼。
又缩回去了。
“……我、我下不去……”她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抖得不成样子,“太、太高了……而且脚……”
“不高!才两米多!”虹夏喊。
“对波奇来说,两米多跟两百米差不多呢。”凉躺在地上,讲着风凉话。
“这种时候凉你别添乱了!”虹夏瞪了她一眼,又仰头,“波奇酱,真的不高!锦舟先生在下面接着你!”
断口边缘再次探出脑袋,一里的眼睛往下看,又迅速移开,她的脚踝肿着,光是站着就疼,更别说往下跳了,她的目光落在锦舟身上,又缩回去。
锦舟仰着头,第一次认真看清她的脸。
夕阳最后一线光打在她身上,粉色的头发有点乱,额前碎发被风掀起又落下,她的眼睛很大很亮,但充满慌张,像一只被爬上树梢呜呜叫的猫,想下来,又不敢。
他放软了声音,努力让后藤一里放松下来。
“后藤,别怕,我在下面接着你。”
断口边缘,她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的脚伤了,我不会让你摔的。”
没有回应,但也没有缩回去。
“就一步,跳下来就好。”
她攥着琴包背带的手指收紧。
“要是摔了,下面也有我垫着。”
静默了两秒。
然后一里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往前跌了出去。
“哇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跳下来的时候没有助跑,没有缓冲,整个人直直地落下来,她撞进锦舟怀里,力道比前面任何一个人都重,锦舟承受不住,两个人一起倒了下去。
锦舟的后背砸在落叶层上,一里整个人趴在他胸口,琴包砸在旁边的地上,她撑着手肘,慌慌张张地想要爬起来,脚踝一碰地就疼得缩回去,又跌回他身上。
“对、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她的脸烧得通红,“我、我不是故意的……你没事吧!”
“……没事。”
锦舟被她压着,左腿的疼从脚踝一路窜到后脑勺,但他硬挤出声音:“你先起来……我这腿再压两分钟,就真废了……”
“啊!对不起!”一里手忙脚乱地爬起来,退到一边,脸还是红的。
虹夏在旁边鼓掌:“好!完美的降落!”
凉躺在地上:“波奇真大胆呢,居然差点就亲上了。”
“凉你闭嘴——!”
一里的脸更红了。
锦舟撑着地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落叶,看了一眼天色。
霞光彻底褪尽,天暗下来了。
“肘,跟我进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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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口比机舱里矮,锦舟弯腰钻进去,站在洞内,辅助女孩们依次进来。
虹夏率先钻进去,好奇地打量了一圈:“哇!好宽敞!”
“大通铺甚至都能睡十几个人哦,后面甚至还有一个能改造成单间的小房间。”锦舟得意道。
“小房间?”虹夏探头向里面看去,“真的耶!锦舟先生居然可以找到这种地方。”
他把物资一件件搬进洞里,水、密封的零食、毛毯、几件从行李里翻出来的厚外套,一里扶着洞壁,单脚跳着,把物资分类摆放,凉被锦舟抱进洞里,安置妥当。
“毯子铺在地上,会比盖在身上暖和哦。”
“你怎么知道?”虹夏问。
“是常识哦。”
“锦舟先生荒野生活的知识还真是丰富啊。”虹夏感慨。
「666质疑我德爷系列全收集的实力。」
喜多被最后安置进来,锦舟把她放在洞里侧的位置,后脑勺垫了衣物,防止她可能被呕吐物呛到,这个细节他记得很清楚。
从飞机上带来的几瓶水和零食摆在中间,每个人都拿了一瓶,锦舟把喜多那份放在她旁边,自己打开瓶盖润了润喉咙。
“伊地知,你来给喜多喂水,用瓶盖刚给她喂三口,不要喂多免得她呛到。”
“没问题,锦舟先生叫我虹夏就好,我会照顾好喜多的。”
“嗯,好,虹夏。”
「呢嘿~被小虹夏让叫名字了呢。」
不同于平静的外表,锦舟的内心其实相当高兴,锦舟拆开零食放在嘴里咀嚼免得控制不住表情让对面的女孩发现。
准备睡觉前,锦舟用洞口边捡来的石块和几件旧衣服,把岩缝的外口塞了大半,只留了上面的缝透气,但挡住了大部分夜风。
四个女生在岩洞的后室,比前室深、暖、少风,锦舟一个人在前室,靠在分隔前后的岩壁上。
“为什么我们住里面,你住外面?”虹夏问。
“里面保暖,外面有风。”
锦舟说得很有道理,“你们四个伤得比较重,还有个昏迷的,睡里面。”
其实就是小厨男害羞,没那个厚脸皮找女孩们一起睡,找借口罢了。
虹夏看了他一眼,小声说了句:“谢谢。”
后室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女孩们在铺毯子、垫衣服,锦舟坐在前室洞口边,背靠洞壁,把钢管横放在膝上。
风从岩缝外经过,呜呜地响,他听着后面的声音渐渐安静下来,有人翻身,有人呼吸变得均匀。
虹夏的声音从岩石后面传出来。
“锦舟先生。”
“嗯?”
“你冷吗”
“不冷,有毯子。”他撒了个谎,其实分给他的毯子被他偷偷垫在凉身下。
“真的?”
“真的,睡吧。”
“……晚安,锦舟先生。”
“晚安,虹夏。”
整个岩洞安静下来。
锦舟靠在洞壁上,感受着自己小腿传来的阵阵酸痛,听着风声,听着洞外那片完全陌生的森林在黑暗里发出的各种细微声响。
他想了很多事。
昨天上午登机的时候,他还在想洛杉矶的酒店和那个天文台的日落,现在他坐在一个岩洞里,膝盖上横着一根钢管,面前是四个熟悉又陌生的女孩。
爸妈那条语音还在他手机里,那台白屏的手机,此刻正躺在他的口袋里,和一块砖头没有区别,“到了打电话。”这五个字大概是收不到了。
他想到了今天跳下飞机时的那一下,左腿到现在还在疼。
「这一天之内经历的事,简直比我大学两年加起来都多。」
「但至少……我还活着。」
困意慢慢爬上来。
是身体到了极限之后,一点一点沉下去的,没法阻挡的困,今天他走了太远的路,搬了太多东西,左腿的伤在持续消耗他的体力,他的眼皮开始打架,钢管从膝上滑落,砸在地上。
他惊了一下,睁开眼,没听见后面有什么异动,他捡起钢管,重新放好。
但他真的很困了。
石头会传走他身上的热量,但他也管不了了,他靠着洞壁,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呼吸变沉,变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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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舟从梦中惊醒。
后背靠着的洞壁隔着衣服传来凉意,但他身侧多了一个热源,贴着他缓慢且均匀地散发着温度。
昏暗里,他花了两秒才看清,山田凉不知什么时候从后面的房间出来,侧靠在他身边,她身上裹着毯子,但毯子的大半盖在他身上,她自己只披了半截,露出半边肩膀。
锦舟整个人僵住了。
「什么情况,她不是腰不能动吗?」
「毯子……她给我盖的?」
身上传来属于女孩子的温度和柔软让他坐立难安,他想动又不敢动,一动就可能吵醒凉,只能僵着身子。
想了半天,最后小心翼翼地,把毯子从自己身上匀回去大半,盖回她身上。
毯子移动的动静很轻,凉没有睁眼,如果锦舟能看清她的脸,就会发现她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勾了一下。
锦舟保持着那个别扭的姿势,不敢动,也不敢睡。
风从岩缝里灌进来,冷的他发颤。
没办法,他只能把毯子往凉那边推一点,照顾她的同时自己尽量蜷缩着靠近凉,让毯子能盖住更多地方。
他听着后室的方向。
几个女孩的呼吸声传过来。
「明天,再去飞机去上找找物资吧,货仓搜搜看说不定还能找到些惊喜。」
他在心里过了一遍明天的安排。
水还有三四瓶,零食也只剩喜多的份。
洞口外,夜色完全黑透,风吹过树梢,发出低沉的呜咽声,他听着那些陌生的声音,只是把轻轻把玩着钢管。
就在他重新闭上眼睛养神的时候,后边传来一句含含糊糊的梦话。
“……凉……别抢被子……”
黑暗中,他轻轻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