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二两白面,换我一生戏台
民国十四年,皖地深秋。
寒风卷着枯黄的枯叶,拍打着破败的土坯院墙,呜呜作响。八岁的阿绾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小小的身子抖得像秋风里的残草。
她不敢哭,也不敢闹。
只睁着一双湿漉漉的桃花眼,定定看着自家爹,手里紧紧攥着他破旧的衣角。
“绾绾,听话,进戏班有口饱饭吃,比跟着爹饿死强。”
男人的声音粗粝,带着难以掩饰的愧疚,却没有半分犹豫。
他家穷得揭不开锅,连年灾荒,颗粒无收。家里还有卧病的老母和嗷嗷待哺的幼子,实在养不起多余的一张嘴。恰逢镇上永乐戏班招人,班主愿意出两袋白面、二两碎银,买走他这个模样周正的小女儿。
于他而言,这是救命的粮。
于八岁的阿绾而言,这是被至亲亲手卖掉的一生。
戏班班主是个干瘦的中年妇人,姓柳,旁人都唤她柳三娘。她眼神锐利,上下打量着阿绾,指尖捏着小姑娘的下巴,掰正她的脸,细细端详眉眼骨相。
“是个好胚子,眉眼含水,骨相极美,好好打磨,将来定是台柱子。”
柳三娘满意点头,当即让人把两袋沉甸甸的白面搬进院子,将碎银塞进男人手心。
阿绾的爹攥着银子,指尖泛白,不敢看女儿泪眼婆娑的模样。他匆匆转身,脚步仓促,再也没有回头。
那是阿绾最后一次看见自己的亲人。
从此,世间再无农家女,只剩戏班小学徒阿绾。
永乐戏班,说是谋生之处,实则是磨人炼狱。
戏班里的孩子,全都是穷苦人家卖过来的孤儿、弃儿,个个都在苦水里泡大。规矩森严,刑罚严酷,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这句话在戏班里,是带着血和泪的酷刑。
天未破晓,寅时就要起身压腿、开胯、吊嗓。
寒冬腊月,赤着脚踩在结霜的青石板上;盛夏酷暑,裹着厚重戏服反复翻打身段。练得不好,鞭子抽背、罚跪整夜、不许吃饭,都是家常便饭。
新来的学徒最是难熬,老人欺生,师兄师姐各顾自保,没人愿意多分一点善意。
初入戏班的阿绾,瘦小、怯懦、无依无靠,成了所有人随意拿捏的软柿子。
压腿疼得她骨骼错位,趴在地上起不来,没人扶;吊嗓嗓子嘶哑出血,还要被柳三娘斥责偷懒;饭永远是最后一个打,清汤寡水,米粒寥寥。
无数个深夜,她蜷缩在大通铺最角落的位置,抱着冰冷的薄被,偷偷抹眼泪。
她以为,这辈子,就只能在这无边无尽的苦楚里熬死自己。
直到她遇见陆阡。
陆阡比她大五岁,是戏班里最年长的武生师兄,也是柳三娘最看重的徒弟。
他少年成型,身形挺拔,筋骨利落,一身武生功夫打得行云流水,台上威风凛凛,台下却沉默寡言,性子冷硬隐忍,不爱说话,也从不参与戏班里的勾心斗角。
所有人都怕他。
他练功最拼命,待人最疏离,眉眼总是覆着一层化不开的清冷,像戏班后院常年不化的寒霜。
唯独对阿绾,他是不一样的。
第一次见阿绾,是她被几个师兄欺负,推倒在泥水里,新买的布鞋彻底湿透,膝盖磕出大片青紫,疼得浑身发抖,却死死咬着唇,一声不吭。
旁人看得嬉笑热闹,只有陆阡路过,停下脚步。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狼狈瘦小的小姑娘,沉默片刻,弯腰,伸手。
骨节分明、布满薄茧的手掌,干净有力,稳稳将她从泥水里拉了起来。
自此,无人庇护的小丫头,有了第一个靠山。
戏班苦,陆阡便替她扛下大半的苦。
清晨所有人都严苛压腿,阿绾筋骨软、底子差,每每疼得浑身痉挛。陆阡会悄悄站在她身后,指尖轻轻托住她的腰,稳住她的身形,替她卸去大半力道,压低声音教她换气发力:“别怕,跟着我节奏来,不疼。”
柳三娘罚她跪祠堂,整夜不许动。深夜寒风刺骨,陆阡会趁人熟睡,偷偷端来温热的米汤,塞给她一块省了许久的糖糕,默默陪她跪在暗处,一言不发,陪她熬过漫漫长夜。
别的学徒抢她的饭、刁难她的活计,只要陆阡看见,只需一个冷淡眼神,所有人便不敢再放肆半分。
他从不说温柔的话,也从不张扬自己的善意,所有的好,都藏在沉默的行动里。
他会在她嗓子干涩嘶哑时,提前晾好微凉的清茶;会在寒冬夜里,将自己唯一的厚被褥分她一半;会在她被训斥落泪后,默默替她整理好凌乱的水袖戏服。
阿绾年纪小,心思纯粹。
在这人人自保、凉薄残酷的戏班,陆阡的温柔,是她暗无天日的生活里,唯一的光。
她依赖他,信任他,从最初的胆怯畏惧,慢慢变成了满心满眼的亲近。
岁岁年年,寒暑更迭。
转瞬七年光阴,匆匆而过。
当年那个瘦小枯干、满脸怯懦的小丫头,彻底长开了。
十六岁的阿绾,出落得倾国倾城,艳绝一方。
她生得一副天生的花旦骨相,眉眼潋滟,眼尾微微上挑,含情带媚,肌肤莹白似玉,唇瓣天然嫣红。身段窈窕玲珑,一颦一笑,皆是风情。
七年戏功打磨,她唱腔婉转清甜,身段翩若惊鸿。登台之时,凤冠霞帔,水袖翻飞,眉目流转间,万千风情倾泻而出。
不过十六年纪,便成了永乐戏班最红的台柱花旦,远近乡镇,无人不知永乐戏班有一绝色阿绾。
台下看客无数,掷金赏戏者络绎不绝,人人为她的容貌唱腔倾倒。
无人知晓,这风华绝代的花旦,背后是七年血泪苦楚,是无人疼惜的卑微过往。
更无人知晓,戏台幕后,方寸角落,藏着一份隐忍生长、刻骨铭心的爱恋。
第二章 戏楼私语,岁岁情深
七年相伴,朝夕相处。
陆阡看着阿绾从一个啼哭的小丫头,长成风华绝代的少女。
最初只是怜惜庇护,久而久之,那份小心翼翼的守护,早已悄悄变质,生根发芽,长成了满心满眼的深情。
他性子沉默内敛,半生坎坷,不懂风月情话,唯一会的,就是岁岁年年,护她周全。
戏班规矩森严,严禁师徒、师兄妹私相授受,动了私情,重则逐出师门,打断手脚。
他们的情意,从始至终,只能藏在暗处,见不得光。
后台帘后、老槐树下、散戏深夜、无人回廊,是他们唯一可以独处的方寸天地。
没有人的时候,陆阡清冷的眉眼会卸下所有寒霜,只剩下温柔缱绻。
他会轻轻牵着她的手,指尖摩挲着她细腻的掌心,那双手常年练戏,带着薄茧,却格外温柔。
“绾绾,再等我两年。”
无数个深夜,他都会低声跟她许诺。
“我攒够银两,求师父放你自由,替你赎身。我们离开这里,找一个无人认识的小镇,租一间小院,不用登台唱戏,不用看人脸色,安安稳稳过日子。”
他所求不多,余生岁岁,有她相伴,安稳度日,便是圆满。
阿绾靠在他肩头,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心头滚烫,满眼期许。
在这冰冷凉薄的戏班,陆阡是她唯一的执念,唯一的归宿。
她用力点头,眉眼弯弯,眼底盛满星光:“我等你,陆阡,我一直等你。”
年少情深,纯粹炙热。
他们偷偷相爱,小心翼翼,藏着彼此的真心,熬过一日又一日枯燥辛苦的戏班岁月。
无人知晓,台上嬉笑怒骂、演绎悲欢离合的花旦武生,台下早已私定终身,满心期许着未来的安稳。
这份隐秘的爱恋,安稳持续了整整一年。
一年里,陆阡更加拼命练功、接戏、攒钱。
所有唱戏挣来的赏银,他分文不花,全部妥善存起,只为早日攒够赎身钱,带他的小姑娘脱离苦海。
阿绾也满心安稳,以为此生大抵便是如此,熬过苦寒,便能和心上人相守一生。
可人心最易变,清贫最磨人。
她站在高台戏台之上,见过太多台下的繁华富贵。
她看惯了达官贵人锦衣玉食、珠翠环绕,看惯了少爷小姐鲜衣怒马、肆意逍遥。
再回头看看自己。
一身戏服,半生卑微,日日登台卖笑,看人脸色,受制于人,终身被困在一方戏台,一辈子清贫劳碌。
而陆阡的承诺,遥遥无期。
两年、三年、五年……谁也不知道还要等多久。
少女的心,渐渐滋生出了不甘。
她生得这般貌美倾城,难道这辈子,就只能困在破旧戏班,跟着师兄清贫度日,一辈子吃苦受累?
她不甘心。
心底那点安稳的爱意,在日复一日的浮华诱惑对比下,慢慢开始松动、褪色。
只是彼时,她尚且念着陆阡七年守护的恩情,念着彼此朝夕相伴的情意,从未想过真正放手。
直到那场轰动全城的贺家寿宴,彻底撕碎了她的初心。
城西贺家,是本地数一数二的豪门大户,家底殷实,权势显赫。
贺家老爷贺七爷六十大寿,大肆操办寿宴,重金邀约全城最好的戏班,点名让永乐戏班登台,连唱七天七夜大戏,酬劳丰厚,极尽体面。
这是永乐戏班近年来接到的最大的活计,柳三娘欣喜万分,亲自带队,全员赴贺家登台。
雕梁画栋的贺府庭院,灯火彻夜通明。
朱门广厦,亭台楼阁,锦衣宾客,珍馐美酒。
眼前的一切,是阿绾从未触碰过的顶级繁华。
她穿着精致华美的定制戏服,头戴璀璨珠翠,登台献唱。一曲《牡丹亭》婉转悠扬,水袖翩跹,眉眼含情,惊艳满堂宾客。
满堂喝彩,掌声雷动。
人群之中,贺家小公子贺明轩,一眼便彻底沦陷。
贺明轩年方十九,锦衣玉食,容貌俊秀,性情风流,是贺家捧在手心的嫡幼子,从未见过这般绝色灵动的女子。
台上的阿绾,一颦一笑皆勾人魂魄,比他见过的所有名门闺秀、风月女子,都要动人百倍。
寿宴落幕,宾客散去,贺明轩特意留住戏班。
自此七日,他日日守在戏台之下,目光牢牢黏在阿绾身上,寸步不离。
第三章 富贵迷眼,初心倾覆
贺明轩深谙风月,最懂如何俘获少女芳心。
他不同于戏班众人的粗粝清贫,温润俊秀、谈吐风雅,出手更是阔绰到极致。
他从不吝啬金银珠宝、绫罗绸缎。
每日散戏,必有专人送来礼物。
崭新的苏绣绸缎、通透的翡翠珠钗、精致的胭脂水粉、香甜的软糯糕点,源源不断送到阿绾手中。
从前阿绾连一块糖糕都舍不得吃,如今珍馐珠宝唾手可得。
贺明轩会温柔地替她拂去鬓边碎发,轻声软语,句句都是蛊惑人心的甜言。
“阿绾,你这般绝色才情,困在小小戏班,日日登台卖艺,实在太过委屈。”
“戏子是下九流,一辈子仰人鼻息,看人脸色,何其卑微。”
“若你愿随我回去,我贺家十里红妆娶你入门,往后你无需吃苦练功,无需登台卖笑。锦衣玉食,仆从环绕,荣华富贵,一生无忧。”
字字句句,精准戳中了阿绾心底最深的不甘。
一边,是陆阡遥遥无期、清贫劳苦的未来,是一辈子困于戏台、受人轻视的底层人生。
一边,是唾手可得的豪门富贵,是人人艳羡的光鲜人生,是彻底摆脱卑微出身的捷径。
不过短短七日,少女坚守一年的情意,彻底崩塌。
她看着镜中戴着珠钗、衣着华美的自己,第一次真切感受到了富贵的魅力。
她厌倦了粗茶淡饭,厌倦了破旧被褥,厌倦了日夜练功的苦楚,厌倦了一辈子低人一等的戏子命运。
她想要光鲜,想要富贵,想要人人敬仰,想要挣脱泥泞。
人心一旦贪慕浮华,便再也回不去从前。
阿绾彻底移情,满心满眼,只剩下温柔多金的贺明轩。
昔日对陆阡的依赖、爱慕、期许,尽数被浮华淹没,变得淡薄、厌烦。
她开始疯狂想要斩断和陆阡的所有纠葛。
她要干干净净,毫无牵绊地嫁入贺家,做锦衣玉食的贺少夫人。
可她万万没想到,陆阡是极致的情种。
七年守护,一年深爱,他把全部真心、全部期许、全部余生,都押在了阿绾身上。
他的爱意深沉且偏执,一旦入心,便是此生唯一,至死不肯放手。
从阿绾开始疏远他的第一天起,陆阡就察觉到了异样。
他看着她收下贺明轩送来的贵重首饰,看着她对着贺府方向眉眼含春,看着她刻意避开自己的所有靠近。
心口像是被钝刀反复切割,疼得密密麻麻,痛到窒息。
他沉默隐忍,却从未怨她。
他只当她是年少懵懂,被一时的浮华迷了眼,一时糊涂。
他想着,没关系,他可以等。
等这场寿宴结束,等浮华落幕,她总会清醒,总会回头。
于是,无论阿绾如何冷淡疏离,如何恶语相向,如何刻意躲避,陆阡始终不离不弃。
后台她练嗓疲惫,他依旧默默备好凉茶;旁人私下议论她攀附权贵,他依旧默默替她挡下所有流言;夜里她受凉生病,他依旧悄悄守在门外,彻夜不眠。
他不吵不闹,不逼不问,只是默默守护,固执等待。
这份偏执的深情,落在彻底变心的阿绾眼里,不再温暖,只剩厌烦、累赘、碍事。
她越来越急躁,越来越不耐。
她试过冷言相对。
无人的后台,她看着默默守在一旁的陆阡,语气冰冷决绝:“陆阡,你别再跟着我了。我们只是师兄妹,从前的一切,都是年少胡闹,作不得数。”
陆阡身形一僵,清冷的眼眸瞬间蒙上一层灰暗,喉结滚动,低声问:“胡闹?绾绾,一年情深,朝夕相伴,你告诉我是胡闹?”
阿绾别过脸,不敢看他眼底的伤痛,硬起心肠:“是,就是胡闹。我年纪小不懂事,一时贪玩而已。如今我想清楚了,我不想一辈子困在戏班,不想跟着你吃苦。”
“你给不了我想要的生活,我们本就不是一路人。从此往后,你我各不相干。”
字字如刀,狠狠扎进陆阡心口。
他指尖微微颤抖,眼底翻涌着痛楚与不甘,却依旧不肯放手:“我可以等,我可以更努力,我很快就能攒够钱赎你,我能给你安稳日子。”
“安稳日子?”阿绾嗤笑一声,满眼嘲讽,“清贫一辈子的安稳?我不要!陆阡,我想要的,你永远给不起。”
她试过刻意冷落。
他主动靠近,她立刻转身躲开;他递来温水点心,她直接挥手打翻;他深夜寻她说话,她闭门不见,冷若冰霜。
无论她如何冷漠、如何伤人、如何划清界限,陆阡依旧固执守候,寸步不离。
他的深情,成了阿绾通往富贵人生路上,唯一的绊脚石。
贺明轩也时常旁敲侧击,提起她戏班的师兄,言语间带着隐晦的介意。
阿绾愈发迫切,想要彻底让陆阡死心。
她心里生出一个极端又决绝的念头。
既然软硬皆施,他始终不肯放手。
那她便彻底撕破脸面,让他亲眼看见,让他彻底绝望,再无半分念想。
第四章 当众绝情,引燃痴怒
贺家七日寿宴,转瞬来到最后一夜。
这是整场寿宴最盛大、宾客最多的一晚。
前厅觥筹交错,笙歌缭绕,满堂权贵,灯火璀璨如昼。
压轴大戏唱罢,宾客尽数在前厅饮酒欢聚。
后院戏台后台,大部分仆役、戏子都前去前厅伺候,人流稀疏,格外安静。
晚风轻拂,灯火摇曳,四下寂寥。
阿绾换下沉重的凤冠,只着一身轻便的水袖戏衣,鬓边戴着贺明轩昨日赠予的珍珠钗,眉眼娇艳,楚楚动人。
她早已看见,廊下阴影里,立着一道熟悉的挺拔身影。
陆阡就站在那里,静静看着她,目光深沉,带着压抑的痛楚与不舍。
他依旧在等她。
等她回头,等她一句解释,等她幡然醒悟。
阿绾心底最后一丝愧疚,彻底消散。
她抬手理了理鬓边珠钗,唇角扬起一抹刻意娇媚的笑意,转身,主动走向不远处散步休憩的贺明轩。
贺明轩见她走来,眼底立刻染上温柔笑意:“阿绾。”
阿绾仰头看着他,眉眼弯弯,语气娇软缠绵,音量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廊下的陆阡听得一清二楚。
“贺公子,你昨日送我的珍珠钗,我真的太喜欢了,日日戴着,舍不得摘下。”
她说着,微微歪头,任由鬓边珠钗晃动,姿态亲昵,柔情蜜意。
“还是公子疼我,知我喜好,待我真心。不像有些人,清贫一生,一无所长,只会空口许诺,耽误人前程。”
这番话,字字诛心,句句对着陆阡。
贺明轩何等聪明,瞬间看懂了她的用意,顺势抬手,温柔抚上她的鬓角,指尖轻触她的脸颊,动作暧昧亲昵。
“往后有我在,无人再敢委屈你。待寿宴结束,我便禀明父母,八抬大轿娶你入府。”
“此生护你荣华,岁岁无忧。”
晚风掠过庭院,将两人亲昵的笑语,清清楚楚送到廊下。
陆阡站在阴影里,浑身瞬间僵硬,血液骤然冰凉。
他亲眼看着自己爱了七年、守了七年、盼了一生的姑娘,依偎在别的男人怀里,笑语嫣然,刻意贬低他的真心,践踏他的深情。
一年私许的终身,无数深夜的许诺,日夜坚守的期许,七年无怨无悔的守护。
所有的真心、所有的付出、所有的隐忍等待,在这一刻,被她亲手碾得粉碎,弃如敝履。
他是情种,此生唯一的执念,唯一的光亮,唯一的余生期许,彻底崩塌、覆灭。
温柔尽数褪去,深情彻底燃尽。
取而代之的,是滔天的妒火、极致的屈辱、深入骨髓的绝望与疯狂。
他眼底最后一丝光亮彻底熄灭,翻涌着赤红的戾气,周身寒意刺骨。
他看着不远处亲昵说笑的两人,看着她那张倾国倾城、曾经只对他温柔含笑的脸,此刻满眼谄媚浮华,刺眼至极。
凭什么?
凭他倾尽所有的守护,换不来半分珍惜。
凭他真心错付,被人如此肆意践踏、肆意羞辱。
凭她贪慕虚荣,背信弃义,弃他如敝履!
绝望疯魔瞬间吞噬了他所有理智。
后台角落,立着一个炭炉,炉上铜壶沸水滚滚,热气蒸腾,是专门烧来给角儿润嗓的开水,滚烫灼人,足以灼伤皮肉。
陆阡双目赤红,浑身颤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极致的愤怒与毁灭。
既然她贪慕这张容貌带来的荣华富贵。
那他便毁了这张脸。
毁了她所有的浮华念想,毁了她引以为傲的资本,毁了她唾手可得的富贵人生!
他大步上前,一把拎起滚烫的铜壶,手臂青筋暴起,力道骇人。
不等亲昵说笑的两人反应过来,不等阿绾回头看清他的模样。
“哗——!!”
滚烫的沸水,带着毁灭性的温度,自上而下,狠狠泼洒在阿绾的头顶、脸颊、脖颈。
第五章 沸水焚妆,繁华成烬
极致的灼痛,瞬间席卷全身。
滚烫的开水浸透发丝,顺着眉眼滑落,狠狠灼烧着细腻的皮肉。
一瞬间,皮肤红肿、起泡、溃烂,钻心刺骨的剧痛,穿透四肢百骸,疼得人魂飞魄散。
“啊——!!!”
凄厉绝望的惨叫,骤然划破贺府静谧的夜空。
阿绾瞬间僵住,随即重重摔倒在地。
精致的珍珠钗被沸水冲落,滚落在青石板上,清脆碎裂。
她那张艳绝一城、风华无双的脸蛋,顷刻间被沸水彻底焚毁。
白皙肌肤瞬间烫得通红溃烂,层层水泡叠起,皮肉外翻,狰狞可怖。
眉眼被毁,鼻梁灼伤,脖颈遍布狰狞烫痕。
昔日所有的风情绝色、倾城容貌,尽数化为乌有。
站在一旁的贺明轩,瞬间被眼前的惨状吓得脸色惨白,浑身僵硬。
方才眼底的温柔缱绻、风月情意,在看见那张血肉模糊、狰狞恐怖的脸时,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他爱的,从来不是阿绾这个人。
他爱的,只是她倾国倾城的容貌,只是她灵动妩媚的风情。
如今美人毁容,风华尽碎,只剩下狰狞伤疤、丑陋皮肉。
那点浅薄的风月喜欢,瞬间荡然无存,只剩下恐惧与厌弃。
与此同时,前厅宾客闻声哗然,纷纷朝着后院涌来。
混乱瞬间爆发。
陆阡看着地上痛苦挣扎、容貌尽毁的阿绾,眼底赤红一片,疯魔的戾气慢慢褪去,只剩下空洞死寂。
他亲手毁了他守护七年、深爱一年的姑娘。
爱恨起落,一念疯魔。
他再无半分留恋,也无惧后果。
趁着全场混乱、众人惊慌失措之际,他转身翻越院墙,身形利落,彻底消失在沉沉夜色之中。
从此,世间再无永乐戏班武生陆阡,无人知晓他去往何方,生死不明。
贺府后院,一片狼藉,惨叫、惊呼、议论声此起彼伏。
下人慌忙上前救治,可滚烫沸水毁容,皮肉彻底溃烂,早已无力回天。
阿绾躺在冰冷的地面上,浑身剧痛,意识模糊。
她伸手想要触碰自己的脸,指尖触到的,是凹凸不平、溃烂肿痛的皮肉。
那一刻,她彻底懂了。
她的浮华梦,她的富贵路,她的一切贪念与期许,尽数碎在了这一壶沸水之中。
一夜之间,美梦破碎,万劫不复。
贺家寿宴草草落幕,满堂喜庆,沦为全城笑柄。
贺明轩自始至终,没有再看阿绾一眼。
没有安慰,没有救治,没有半分愧疚。
第二日清晨,贺家管家送来区区几两碎银,算是打发。
管家言语淡漠,毫不留情:“我家公子说了,容貌尽毁,再无瓜葛。从此你与贺家,一刀两断,再无半点关系。”
短短一句话,彻底打碎了阿绾最后一丝幻想。
她贪慕富贵,背弃真心,到头来,换来的不过是转瞬即逝的虚情假意,和彻底的抛弃厌弃。
戏班更是无情无义。
柳三娘看着容貌尽毁、再也无法登台唱戏的阿绾,眼中没有半分怜惜,只有无尽的嫌弃与冷漠。
戏班养戏子,只为登台赚钱。
如今她容貌尽毁,毫无利用价值,便是弃子。
柳三娘毫不留情,将她彻底逐出永乐戏班,分文不留,任她自生自灭。
一朝繁华,一朝落魄。
短短一夜,她失去了容貌、事业、富贵、爱人,失去了所有。
第六章 余生孤苦,岁岁悔恨
毁容后的阿绾,无人收留,无家可归。
她拿着贺家打发的微薄银两,在城郊最偏僻破旧的小巷,租了一间低矮潮湿的土坯小屋。
屋子漏风漏雨,阴暗潮湿,破旧不堪,却是她余生唯一的容身之所。
最初的日子,是极致的痛苦与崩溃。
每一次照镜子,都是对自己的凌迟。
铜镜之中,再也没有眉目含情、倾城绝色的少女。
只剩一张布满狰狞疤痕、凹凸扭曲、丑陋可怖的脸。
昔日灵动的桃花眼,被疤痕拉扯变形,黯淡无光。白皙的脸颊布满褶皱烫痕,脖颈的伤疤蜿蜒可怖,终身无法消退。
曾经人人倾倒的风华,彻底湮灭,只剩一副丑陋残缺的皮囊。
路人见之,纷纷避让,指指点点,嫌恶鄙夷。
从前追捧她、爱慕她、讨好她的人,尽数消失不见。
世间冷暖,淋漓尽致。
无数个深夜,阿绾枯坐在窗边,望着漆黑的夜空,无声落泪。
剧痛会慢慢愈合,可心底的悔恨,却岁岁叠加,深入骨髓,永生不灭。
她开始一遍遍回想过往的点点滴滴。
回想八岁被卖入戏班,人人欺辱,唯有陆阡护她周全。
回想七年苦寒岁月,他省吃俭用护她温饱,默默替她扛下所有风雨。
回想无数个深夜,他温柔许诺,攒钱赎她,许她安稳余生。
回想他一年深情,隐忍守候,满心满眼,皆是她一人。
他是这凉薄世间里,唯一真心待她、毫无保留爱她的人。
是她亲手,一次次冷淡刺伤他的真心。
是她亲手,贪慕浮华,背弃唯一的深情。
是她亲手,逼疯了极致温柔的情种,亲手葬送了自己唯一的救赎。
她贪的富贵,是镜花水月,转瞬即逝。
她弃的真心,是世间唯一,再无重来。
若当初她不曾贪心,不曾变心,坚守初心。
如今的她,早已被陆阡赎出戏班,居于小镇小院,安稳度日,岁岁温柔,烟火安稳。
可世间从无回头路,人生最无解药,便是自作自受。
后来数年,她辗转打听,再也没有半分陆阡的消息。
无人知晓他流落何方,是生是死。
或许他早已远走天涯,彻底遗忘了这个伤他至深的女子。
或许他漂泊异乡,终身孤寂,再无心动。
而阿绾,被困在一方破旧小屋,被困在满身伤疤里,被困在无尽的悔恨之中,岁岁年年,不得解脱。
春去秋来,寒暑往复。
戏台依旧锣鼓声声,新人登台,风华绝代,岁岁有绝色花旦惊艳满堂。
只是再也无人记得,曾经有一位叫阿绾的花旦,艳绝一城,却贪心误己,沸水焚妆,亲手碎了自己的一生。
她独坐破窗,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戏曲唱腔,满目荒芜。
当初有多贪慕浮华,如今就有多悔恨断肠。
当初有多绝情负爱,如今就有多余生孤苦。
一念贪念,焚尽胭脂,毁尽余生。
往后余生,无人相伴,无荣华可享,无真心可依。
只剩满目疤痕,一腔悔恨,孤独终老,岁岁无期。
风吹破窗,寒意入骨。
阿绾望着漫天暮色,轻声哽咽。
原来,人这一生最大的遗憾,
从来不是求而不得。
而是得而不惜,亲手弄丢了最爱自己的人,终其一生,无处救赎。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