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男主】
我,李小呆,清虚观最笨的小道士。
蛇妖沈照路过山门,师父竟让他住下。
蛇妖教我画符,教我捉妖。
教我什么是喜欢,什么是爱。
可后来他怀了两颗蛋,还说是我的!
我两眼一黑。
「你是男的!我也是男的!」
沈照:「你是父亲,我也是。」
沈照:「蛋你孵。」
1
我叫李小呆,是师父的第十个徒弟。
师父说这名字是他捡到我现起的。
因为我被他从山门口捡起来的时候,正抱着他的裤腿流口水。
看起来就很呆。
我前面有九个师兄师姐,个个都是天才。
大师兄十二岁会画高阶符箓。
二师姐十五岁能独自下山捉妖。
三师兄……算了,不说了。
反正每一个都比我强一万倍。
我天生少根筋,记性也不好。
师父教的心法口诀我背了三十遍还卡在第二句。
但仔细想想,卡在第二句而不是第一句,已经很好了。
师兄师姐们教我画符,我画出来的东西像鬼画符,跟蚯蚓爬差不多。
符纸烧了连火苗都懒得跳一下。
师父说我是他收过的徒弟里修炼天赋最低的一个。
我承认,但我勤快啊!
整个清虚观最勤快的就是我。
扫地、烧水、砍柴、喂鸡、擦供桌、给师父洗袜子,这些活我全包了。
师兄师姐忙着修炼,我忙着干活。
师父说过一句话——勤能补拙。
我信了!
2
清虚观建在山顶上,夏天凉快,冬天冷的要命。
那年我十七岁,正蹲在院子里给师父洗袜子,搓的满手都是泡沫,忽然听见有人敲门。
我手上还都是泡沫就跑过去开门。
门一开,看见个白衣服的男人。
长得特别高,比我师父还高半个头。
他低着头看我,眼睛是浅色的,像山上晒化了的雪。
我很呆都看得出来。
他是个很好看的男人。
特别好看!
我问:「你找谁? 」
他不说话,就看着我。
我又问:「你是不是走错地方了?」
他摇摇头,然后弯下腰,伸手把我头顶上的一片树叶拿了下来。
他说:「没走错。」
他的声音很好听,像山上泉水流过石头那种好听。
他又说:「我找你…师父。」
「啊?找我师父?你是不是来拜师的?」
我赶紧把湿漉漉的手往衣服上擦。
说:「师父他这会正在闭关,你等一下我去通报。」
「不用。」
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有点奇怪,但我看不太懂,就是感觉他看我的眼神不太对。
像是认识我一样。
「你叫什么?」他问。
「我叫李小呆,你呢?」
「我叫沈照。」
「沈照?哪个照?」
「照明的照。」
「哦!照亮的照!」
我点点头,「那你等一会,我先进去跟师父说一声。」
我转身往里面跑,跑了两步觉得不对劲,回头一看,沈照已经跟在我后面进来了。
他的步子很慢,像在逛自己家后院一样。
3
我拦住他,说:「你不能随便进。」
沈照说:「你师父认得我。」
「你认识我师父?」
「认识。」
他脚步没停,「认识很多年了。」
我半信半疑的把他领到了正殿。
师父正好出关了,披了件旧道袍走出来,看见沈照的瞬间,师父的脸色变了一下。
师父说:「你来了。」
「嗯。」沈照点了点头,「路过。」
师父看了他好一会儿,又看了我一眼,然后叹了口气,说:「来都来了,就住下吧。」
于是沈照住下了。
清虚观不大,空屋子倒是还剩一间。
就在我隔壁。
我帮他收拾屋子的时候问他:「你真的是路过吗?」
沈照正看着窗台上的一盆兰花,头也没回说:「算是吧。」
「你要住多久?」
他转过身来,又不说话了。
就那样看着我,眼睛里依旧是我看不懂的东西,看得我怪不好意思的。
他说:「住到你赶我走。」
4
后来我才知道,沈照其实是个蛇妖。
修炼了几百年的那种,很厉害,化成了人形。
他下山历练路过我们清虚观,本来是歇个脚,结果莫名其妙住下了。
更莫名其妙的是,他开始教我修炼。
师父说沈照肯教我那是我的福气,让我跟着好好学。
师兄师姐们也很好奇,说沈照看着不像普通人,问他到底什么来历。
我说我不知道,师父让住就住了呗。
二师姐问:「他不教你捉妖?」
「没……他每天就让我蹲马步。」
「蹲马步?」
「嗯,他说我下盘不稳,要先把根基扎住。」
二师姐看着我,很是复杂。
「那你先蹲着吧……」
5
我就真的蹲了,毕竟我很呆。
但我勤快啊!
每天天不亮就开始蹲。
蹲到腿发抖、汗珠子也不停的往下掉还在蹲,
沈照就坐在旁边的石头上看着我,手里拿着一本书,也不知道是真看还是假看。
有一天我蹲得腿麻了,摔了个屁股蹲。
沈照放下书走过来,伸手把我从地上拉起来。
他说:「累了就歇会。」
「不累。」我赶紧站直了。
「我能蹲。」
沈照看了看我还在发抖的腿,抬手拍了拍我的脑袋。
「你是傻的吗?」
「我师父说勤能补拙。」
「你师父说的不一样都对。」
「那什么是对的?」
沈照收回手,看着远处山顶的云,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今天蹲够了,明天再来。」
我哦了一声,一瘸一拐的去烧水了。
6
沈照教我的第一件事其实不是修炼。
是认草药。
他说山下有一种很毒的蛇,被咬了半个时辰不治就没命了。
它喜欢待在一种红色叶子的草旁边,要是被咬了,赶紧把那片草拔了嚼碎敷上,能顶一阵子。
我认真的点头。
「记住了!红叶子!嚼碎!敷上!」
「你复述一遍。」
「被咬了就拔旁边的红草嚼碎敷上!」
沈照点了点头:「再背一遍。」
「被咬——拔红草——嚼碎——敷!」
「对。」
「沈照你真好。」
我蹲在他旁边看着他,「你教了我这么多东西。」
沈照没看我,伸手把一片叶子从袖子上拿下来,说:「你应该多想想自己,别人对你好,不一定都是白来的。」
我听不懂,但还是用力点了点头。
「反正你就是对我最好的。」
沈照的手顿了一下,过了好一会才轻轻「嗯。」了一声。
7
后来他开始正经教我作妖。
第一次捉的是山下田里的一条泥鳅精。
泥鳅精还没完全修炼成人形,就会在田里打滚把庄稼糟蹋了。
沈照带着我下山,指着那条田埂上翻来翻去的泥鳅精说:「你上。」
「我?」
「你。」
我咬了咬牙,攥着符纸冲了过去。
泥鳅精看见我没有一点害怕,一尾巴就把我甩进了田里。
我从泥里爬岀来,满身是泥又冲了过去,它又把我甩了进去。
来回折腾了七八个来回,泥鳅精大概也觉得累了,停在田埂上看我。
而我,满身是泥坐在地上喘气。
「沈照……我抓不住它……」
沈照走过来,蹲在田埂上,低头看着满身泥的我。
他没有帮我,只是说 :「你试试别用符,用手。」
「用手?」
「用手。」
我愣了一秒,然后爬起来走向那条泥鳅精。
它看着我浑身是泥的模样,我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泥鳅精好像往后退了半步。
我伸出手把它捧了起来。
泥鳅精在我掌心安静极了,缩成一团没挣扎。
「我……我抓到它了!」
我把泥鳅精举向沈照,脸上都是泥,笑得很开心。
那是我第一次抓到妖。
沈照站起来,看着我满身的泥巴和手里的泥鳅精,嘴角弯了一下。
「嗯,捉住了。」
那天回去的路上我捧着泥鳅精走了一路,放生之后还回头跟它说了一句:「好好修炼,别再糟蹋庄稼了。」
沈照走在我旁边没说话,但我偷偷看了一眼。
他在笑。
8
我师父说,妖和人不一样。
妖活几百年上千年,人活几十年。
妖对一个人好,那这个人在妖生命里也只算一小节。
可我那时候根本听不懂这话是什么意思,只觉得沈照教我的东西比什么都有趣。
又过了十天,沈照带我去山下抓了一只兔子精。
兔子精已经修炼成半人形。
两个耳朵还露在外面。
我追了它八条田埂,最后扑上去把它摁住了。
兔子精在我手下吱吱吱叫,我按着它回头喊沈照。
结果沈照就站在田埂那头的柳树下面,靠着树干看我,笑都没笑,就那么安静的看着。
「沈照,我抓到了!」
「嗯,看到了。」
「那你怎么不过来?」
「你抓到了自然会过来。」
我抱着兔子精跑过去,气喘吁吁的递到他面前。
兔子精在他面前变回原型,缩成一团白毛球。
沈照低头看了眼。伸出一根手指碰了碰兔子耳朵,「放了吧,它还小。」
我蹲下来把兔子放了。
白毛球很快窜进草丛里不见了。
9
我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然后抬头看着沈照问:「沈照,你活了多久了?」
沈照愣了一下。
「我是说,你看起来跟我也差不多大,二十出头的样子,可是你又懂得那么多,很厉害。」
「比你大很多。」
「很多是大多少?」
他没回答,转身往回走。
「回去洗把脸,你脸上都是土。」
「哦。」
我追上去走在他旁边,问:「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多大?」
「说了你也不信。」
「我信啊!只要是你说的我都信!」
他脚步慢了一下,偏头过来看我。
那天傍晚的夕阳正好从侧面打过来,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影子落在眼睛上。
我不知道怎么了,忽然说不出话。
只觉得沈照真的很美。
比我见过的所有男子都美,虽然我也没见过多少男子。
「李小呆。」
他叫我:「你有时候真的很呆。」
「我知道啊。」我小声说:「师父说我是清虚观最笨的徒弟,但我勤快啊!」
「你师父说得对。」
「你也觉得我笨?」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伸手弹了一下我的额头。
「笨也没事。」
10
后来沈照教我捉的妖越来越多。
从田埂上的泥鳅精、兔子精,到深山里的狐狸精、黄鼠狼精。
我慢慢知道了怎么分辨妖气,怎么画不同的锁妖符,怎么跟妖说话。
虽然我还是笨手笨脚的,但沈照从来没真正生过气。
我不小心画错了符他让我擦掉重画,我背口诀背岔了他就慢悠悠再教一遍。
山下的村民都开始传:清虚观的小傻子会捉妖了。
我听见了挺高兴,跑回去告诉沈照。
「沈照,你听见没,别人说我会捉妖了。」
沈照在院子里喂鸡,头也没回。
「嗯,听见了。」
「你不高兴吗?」
他终于回过头来看我。
鸡食随意洒了半把在地上,沈照走过来站在我面前,拍了拍我身上不知从哪沾上的灰尘。
「你高兴我就高兴。」
我看着他的眼睛,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轻轻拱了一下。
说不上是什么,就是觉得他看我的眼神和别人不一样。
师父看我像儿子,师兄师姐看我像弟弟,可沈照看我……
我说不上来。
11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爬起来跑到沈照的窗边敲了敲。
窗开了,沈照披着外袍站在里面,头发散着,神情困倦。
可他看清是我还是把窗推开了。
「怎么还不睡?」
「沈照,我有话问你。」
「什么话?」
「你说你路过清虚观,可你住了这么久也没说要走。」
我趴在窗台上仰头看他。
「你到底为什么要留下来啊?」
他垂眸看着我,过了很久才开口:「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才问你呀。」
「沈照……」
「明天还要带你捉妖,起不来我不叫你。」
「……哦。」
我缩回手不情不愿往回走。
走了两步又折返回去,扒着窗台飞快说了一句:
「反正我觉得你留下来是因为我。」
说完我就跑了。
跑回自己的屋里“嘭”的把门关上,背靠着门板心跳得飞快。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隔壁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低低的,像风吹过竹叶发出的声响。
12
从那天之后,我好像有一点点不一样了。
我偷看沈照的次数变多了。
他低头翻书的时候我看他,他背着手站在山崖边看云的时候我看他,他蹲下来帮我系鞋带的时候我看他。
对,他帮我系鞋带!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学不会系鞋带,一跑就松。
沈照每次看到我鞋带散了都会蹲下来帮我系,系好鞋带还会打一个特别漂亮的蝴蝶结。
「你这么大个人连鞋带都系不好。」
「我手笨嘛。」
「你是脑子笨。」
「手笨脑子也笨。」我理直气壮,「反正你会帮我系。」
沈照站起来弹了一下我的脑门。
13
那时候已经是夏天了,沈照在清虚观待了快一年半。
沈照教我蹲了三个月马步,教我捉了二十四只妖,教我认了一百零八种草药……
我比之前结实多了,也不那么胆小了。
山下的小孩看见我就会跑过来喊:「小道士来啦!小道士来啦!」
我就从兜里掏出糖给他们吃。
糖是沈照买的。
沈照问我:「你天天给小孩发糖,自己还有得吃吗?」
「有啊!最后一颗……」
我掏出最后一颗糖,剥开塞进嘴里,摊了摊手,「没了。」
沈照看着我没说话,从袖子里又摸出一颗糖递过来。
我惊讶:「你还有!!?」
「给你的。」
「可是我刚才已经吃了一颗。」
「留着明天吃。」
我攥着那颗糖,又觉得心里那个地方被拱了一下。
14
那天傍晚我们坐在山顶的石头上看晚霞。
我攥着那颗糖一直没舍得吃,小心翼翼的塞进了兜里。
沈照坐在我旁边,膝盖上摊着一本书,可他也没在看,就看着远处。
「沈照,你以前也教过别人吗?」
「没有。」
「那我是第一个?」
沈照转过头来看我,晚霞映在他眼睛里,浅色的瞳孔变成了橘红色,像琥珀里包了一团火。
「你是第一个。」他说:「也是最后一个。」
「为什么?」
「因为——」
「嗯?」
他停了一下,转回去继续看晚霞,过了很久才说:「因为教一个人太累了,教你一个够了。」
我嘿嘿笑了两声,腿在石头上晃。
「那你还挺喜欢我的呗。」
他没说话。
晚霞烧了很久,天色才慢慢暗了下来。
山风凉,我哆嗦了一下,沈照就把外衣脱了搭在我肩上。
衣服上有他的香味,我说不上来是什么香,就是闻着特别安稳。
「沈照。」
我裹着他的衣服,问他:「你以后要是走了,我怎么办啊?」
「我不会走。」
「你不是说路过?」
「路过也可以不走。」
「那你为什么不会走?」
他站起来,低头看着我,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因为我找了很久才找到你。」
我愣了一下,「啊?什么意思?」
他没有回答,转身往观里走了。
15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
直到第二天早上去打水的时候,我都还在把沈照说的那句话翻来覆去的想了半天。
“找了很久才找到你”是什么意思呢?
我打水的时候在想,扫地的时候在想,走路的时候在想,给师父端早饭的时候也在想。
我很呆,想不明白……
师父接过早饭看了我一眼。
「想什么呢?心不在焉的。」
「师父。」我蹲在师父跟前,问他:「有人跟你说“我找了你很久才找到你”,那是什么意思啊?」
师父的筷子顿了一下,他放下粥碗看了我一会儿。
「谁跟你说的?」
「没谁……」
我有点心虚。
「我…我自己瞎想的。」
师父看了我半天,叹了口气。
「呆子,找了你很久,那是对你上心了。」
「上心是什么意思?」
「就是……放在心上了。」
我还是不太懂。
但“放在心上”这几个字,好像有一点明白了。
16
那天下午捉妖的时候我一直在想这个,分了心,被一只狐狸精的尾巴扫倒了。
沈照走过来,把我从地上提起来。
「李小呆。」
「嗯?」
「你刚才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
「你摔了。」
「……」我坦白道:「我在想你说的话。」
他拍我身上的土的手顿了一下,「哪句?」
「你说你找了很久才找到我。」
我抬头看着他,问他:「你找了多久?」
他停顿了一下没回答。
沈照帮我拍完土,又把袖子上的灰尘也拍掉了,然后低头看着我的眼睛。
「三百年。」
我呆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沈照看着我,声音很平,「我找了你三百年。」
17
那天晚上我又没睡着。
我坐在床上把“三百年”这三个字翻来覆去想了一整夜。
三百年是多长呢?
清虚观才建一百二十年,我师父今年六十多,才过了六十多年。
沈照他说找了我三百年。
第二天下山捉妖的时候我一直没说话。
沈照走在我旁边也没说话。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我忽然停下来,看向他。
「沈照。」
「嗯。」
「你说你找我了三百年……」
我攥着衣角,问他:「那我以前是谁?」
沈照站在离我两步远的地方,转身来。
「你以前是我的……」
他停了一下,改了话,「你以前也是个小道士。」
「也是清虚观的吗?」
「不是,在很远的山里。」
「那你怎么认识我的?」
「你救过我。」
我瞪大了眼睛。
「那时候……」
他顿了顿,才继续说:「我还没有修成人形,你是个小道士,在山里捡到了我。我被猎人的捕猎夹夹住了,你把我弄出来,给我上药,养了我半年,后来你就放了我。」
「然后呢?」
「然后我回去修炼,想着修炼成人形了再来找你。」
我似懂非懂,呆呆的望着他。
「我修炼了一百多年,终于修炼成人形了,下山找你的时候,你已经转世了。」
「转世?我死了吗?」
「嗯。」
「怎么死的?」
沈照沉默了一会儿。
「为了救另一条蛇,那条蛇被猎妖者盯上了,你为了救它挡了一下,然后死了。」
18
听后,我愣住了。
「我救了一条蛇,然后死了?」
「嗯。」
「你生气吗?」
「我气了三百年。」
沈照看着我,很认真,「后来又觉得,不能气,因为你本来就是那样的人。」
我站在半山腰的路上,看着沈照在我面前两步远的地方。
山风把他的白色衣摆吹得翻起来。
不知道为什么,我的眼睛忽然有点热。
「那你现在找到我了。」我吸了吸鼻子,「你要干什么呀?」
沈照走回来现在我面前,伸手把我乱掉的头发拨到耳后。
「教你修炼,教你捉妖,教你什么是喜欢,什么是…爱。」
「教完了呢?」
「教完了……」
他低头看我,忽然笑了一下,「再说。」
那天之后我好像忽然又懂事了一点点。
我也说不清哪里懂事了,就是捉妖的时候多看他几眼。
沈照教我画符的时候,我盯着他的手看。
沈照说话的时候,我盯着他的嘴看。
晚上我在院子里洗袜子的时候,他坐在门槛上翻书。
「沈照。」
「嗯。」
「你说要教我什么是喜欢,那我现在这样算不算喜欢?」
他翻书的动作停了。
「你哪样?」
「就是……」
我把手里的袜子拧干,盯着他有些不太好意思的看。
「总想看着你,你不在的时候老想你,你把衣服搭我身上的时候我心跳特别快……」
他合上了书。
沈照说:「算。」
「算喜欢?」
「嗯。」
「那爱是什么?」
19
沈照站起来,走到我面前蹲下。
他蹲着与我平视,那双好看的眼睛里好像有星光。
我的心那里又被拱了一下。
「爱是……」
他顿了顿,伸手把我脸上溅起的水擦掉,「爱是你转世了我也要找到你,你变傻了我也认了。」
「我没傻!」
「嗯,没傻。」
他弯了下嘴角,「就是有点呆。」
我问他:「那你呢?」
「我什么?」
「你对我……算什么?」
他看着我手里的湿袜子,又看着我脸上的水渍,轻轻的说:「我找了你很久很久,你说算什么。」
那天晚上我洗好袜子晾好回屋后,整个人都是飘的。
我趴在床上抱着枕头滚了两圈,把脸埋进枕头里闷笑了好久。
20
夏天过去了,秋天来了。
清虚观的银杏叶全黄了,风一吹铺了满地。
我每天扫院子的时候,沈照就坐在银杏树下看书,偶尔抬头看我一眼。
我偷偷把扫过去的银杏叶又扫了回来,在他周围堆了个圈。
沈照看了看满圈的银杏叶,又抬头看了看我,他把书放在膝盖上,歪了歪头。
「你知道你在干嘛吗?」
「我在给你圈个院子。」
「你把我圈起来了。」
「嗯!」
我郑重点了点头,「不让别人进来!」
沈照看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一下,「行,我不出去。」
我傻傻笑了半天,然后又继续埋头扫落叶。
那天我把晚饭送到师父屋里,他正在看书,我放下晚饭要走的时候,他叫住了我。
「呆子。」
「嗯?师父有什么事吗?」
「你跟那个沈照……」
师父斟酌了一下,「你们怎么样了?」
「什么怎么样?」
师父看了我半天,叹了口气,「没事了…你出去吧。」
我“哦”了一声,走到门口又折返了回去。
「师父。」
我蹲在师父跟前,告诉他:「沈照说他找了我三百年,我以前也是个小道士,救过他。」
师父翻书的手停住了,纸张一下盖了上去,看到哪一页都不知道。
「他告诉你的?」
「嗯。」
师父放下书籍,看了我很久,然后深深叹了口气。
他拍了拍我的脑袋,「师父早就知道了。」
「啊??!」
「他来的那天我就看出来了。」
师父说:「你前世的事,我也多多少少算出来些,他来找你,我不拦着。」
「为什么呀?」
师父看着我,语气忽然温和了很多。
「因为有些缘分断不了,就算断了也会续上,你上一世为他挡了一劫,他找了你三百年来还你,有些事,早就注定了。」
「那师父你不会赶他走?」
「我赶他走他就走吗?」
我想了想沈照那个性子,摇了摇头。
「不会。」
「那就是了。」
师父端起碗筷,说:「行了,他想住多久就住多久,你出去吧。」
「哦。」
走到门口,又听到师父对我说:「你明天让他来正殿一趟。」
我回过头去,问:「干嘛呀?」
师父没抬头,「喝茶。」
21
第二天沈照去正殿跟师父喝了一上午茶。
我趴在窗户外头偷听,听不清说什么,就听见师父偶尔笑两声,沈照偶尔应一声。
后来沈照出来了,看见我趴在窗台上,伸手把我脑门弹了一下。
「师父跟你说什么了?」
「他说你小时候尿过几次床。」
我:!!!
「师父怎么什么都往外说!那都是我七岁以前的事了,沈照你……」
沈照笑着走了,我在后面追。
「沈照你别走,师父还说什么了,你告诉我。」
从那天之后,师父对沈照的态度好像更自然了。
吃饭的时候会多摆一副碗筷,下雨了也会让沈照收衣服进屋。
大师兄问师父怎么突然对沈照如此客气,师父端着茶杯说:「不是客气,是敬重。」
「敬重什么?」
「敬重他等了三百年。」
大师兄没懂,我也没解释,端着饭碗喂鸡去了。
22
冬天来的时候,山上下了很大的雪。
清虚观屋顶压了厚厚一层雪,师兄师姐都在屋里打坐,我在院子里扫雪。
沈照也出来了。
他搬了把椅子,坐在廊檐下看我。
「沈照,你进去吧,外面冷。」
「不冷。」他拢了拢袖子,「你扫你的。」
「那你看着我干嘛?」
他没回答。
我顶着雪花在院子里呼哧呼哧扫,偶尔偷偷抬头看他一眼。
沈照就坐在那,膝盖上摊着书,我抬头时他的目光很慢的落过来。
也不知道书看进去了没有。
晚上,我烧了热水端到他屋里,他又坐在窗前看书。
听见我进来的时候头也没抬,只说了句:「放桌上。」
「沈照,你都不说谢谢了。」
「谢了。」
「……」
「你这也太敷衍了。」
他终于抬头了,看了我一眼。
忽然伸手把我拽到跟前,我猝不及防的往前扑了一下,趴在他膝盖上。
「沈照你……」
「你说我谢得敷衍…」他低头看着我,「那重来。」
这一次,他眼神变得特别认真,声音很轻,「谢谢。」
我趴在他膝盖上,脸一下子烧起来。
感觉耳朵都在冒烟。
我赶紧爬起来跑了,跑到门口的时候还绊了一下门槛,差点摔倒。
背后传来沈照带笑的声音,「慢点跑。」
我跑回自己屋里把头埋进被子里,过了半天才把脸探出来透气。
然后我又下床跑到了隔壁房门口敲了一下。
沈照开了门,问,「怎么了?」
我站在门外戳着手指头,「沈照。」
「嗯。」
「你明天还教我捉妖吗?」
「教。」
「那你能不能……」我低着头,「能不能一直教我?」
他没说话。
我抬起头来看他,他就站在门框里,半明半暗的。
他说:「你不说我也一直教。」
23
冬天过去了,春天来的时候,清虚观门前的桃花挂满了枝头。
我蹲在桃花树下挖野菜,沈照从后面走过来在我旁边蹲下。
「别挖了。」
「为什么?」
「你挖的这是草。」
他把我手里的草根拿过去,扔进喂鸡的篮子里。
「菜的叶子是圆的,你挖的这个叶子是尖的。」
「……我分不清。」
「嗯,你分不清。」
他说着自己动手挖了几颗野菜放进我的篮子里。
「记好了,圆叶子是菜,尖叶子是草。你要是再挖错我就让你把整座山的草全认一遍。」
「那我肯定认不全。」
「那就挖到你认全为止。」
我蹲在旁边看着他认真挖野菜的模样,忽然觉得他蹲在树下挖野菜和他坐在银杏树下看书的样子很像。
都特别好看。
「沈照。」
「嗯。」
「你什么时候走?」
他动作停了,看向我。
「你师父赶我走了?」
「不是!」
我赶紧摆手,「我就是怕万一有一天你走了,我不习惯。」
桃花树就在他头顶,风一吹,花瓣落了几片在他肩上。
他说:「我不走。」
「等你把我赶走…」
我连忙打断他:「我永远不赶你走。」
他看着我笑了一下。
「那行,我永远不走。」
24
春天过了一半的时候,沈照有一天突然跟我说,他要闭关几天。
「闭关?」
「嗯,有些修为上的事要处理。」
我思索了一下。
想到沈照是个蛇妖,最近晚上路过他的窗台,似乎看到了他白色的蛇尾。
「那你什么时候出来。」
「七天。」
「七天好长。」
「七天就出来,你好好喂鸡,别一个人往深山里跑。」
我点头。
他闭关的第一天我坐立不安。
扫地扫到一半跑去看他的房门。
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于是我又跑回去扫地。
扫着扫着又跑过去看。
第二天,我干脆直接搬了个小板凳坐在他门口。
手里拿着一本符箓书假装在看,其实一个字没看进去。
第三天,连书我也不拿了,就直接坐在房门口等。
25
一直到第七天傍晚,门开了。
沈照走出来的时候脸色比平时苍白,快赶上他身上穿的白色衣服,额角还有细汗。
「沈照!」
我冲过去扶着他,焦急的问:「你怎么了?脸色为什么这么白?」
「没事。」
「你撒谎!你嘴唇都白了!」
他低头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轻很轻的,但里面好像有很重的东西。
「李小呆。」
「嗯。」
「你过来一点。」
我扶着他靠近了些。
「再过来一点。」
我又靠近了些。
然后他伸手把我整个人都揽进了怀里。
抱得很紧,下巴抵扣在我的头顶。
我整个人都傻了,我攥得紧紧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沈…沈照……」
「别说话,让我抱一会。」
我乖乖闭了嘴,整张脸埋在他的怀里。
他的心跳有点快,呼出来的气扫过我的头顶。
我的心跳也有点快。
26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放开我,低头看着我,眼睛比平时更亮。
「闭关这七天,有一件事我想明白了。」
「什么事?」
「等会告诉你,你先去厨房帮我倒碗水。」
我赶紧跑去了厨房,跑到一半忽然觉得沈照刚才那个抱好像跟以前不太一样。
好像很用力了。
好像怕我跑了一样。
我端着水回去的时候,沈照就坐在门槛上,苍白的脸色好了一些。
他接过碗喝了一口。
我蹲在他旁边,问他:「你刚才说想明白了什么?」
他看了我一眼,慢慢的把碗里的水喝完了,然后抬头看着我说:「李小呆。」
「嗯。」
「我想跟你在一起。」
我愣住了。
「就是……」
他想了想,「想一直和你住在一起,你捉妖我教你,你挖野菜我帮你认,你鞋带松了我帮你系,一直一直,很久很久那种。」
「这是什么意思?」
我不明白。
「是我想跟你过一辈子。你这辈子过完了,我再找你下辈子,下下辈子,下下下辈子…」
我蹲在他面前,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说不出话,只能使劲点头。
他伸手把我眼角的泪水擦掉。
「别哭。」
「我没哭……」
「你哭了。」
「我这是高兴……」
他笑了一声。
「嗯,高兴就笑,哭什么。」
我顶着一脸泪对他咧嘴笑了一下,笑得特别傻。
他也不嫌弃,伸手摸了摸我的脸颊。
那天晚上我和沈照躺在床上的时候,忽然觉得整个清虚观都变得不太一样。
连房梁上的蜘蛛网都变得好看了起来。
沈照也变得不太一样,那是我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的看到他的蛇尾。
27
沈照的蛇尾凉凉的,白色的鳞片上面像是有彩虹。
又比彩虹还要好看。
我一摸他的尾巴尖尖,就一个劲的往我的手心里钻。
「沈照,我摸你的蛇尾你脸红什么?」
沈照憋了很久,才憋出一个字。
「痒……」
那也是我第一次看沈照如此不好意思的模样。
后来他让我不要紧张,不要害怕。
跟着他就行。
我不知道要发生什么,点了点头。
躺在床上的时候,却第一次觉得这么不受控制。
也是第一次知道。
原来蛇有两//根。
跟人不一样。
到后来,我累得躺在床上动弹不得,还是沈照抱着我去洗澡,又抱着我睡去。
我缩进被子里把脸闷住,笑了好久。
28
大约一个月后,沈照突然告诉我一件很奇怪的事。
那天清早他推开我的房门进来,表情特别平静的坐到我对面。
我正坐在床上穿袜子。
一只袜子刚套在脚踝上。
「李小呆。」
「嗯?」
「我有件事跟你说。」
「你说。」
沈照看着我,沉默了很久,久到我快穿好了两只袜子。
「我要生蛋了。」
「……啊!!」
我穿袜子的手顿住。
「生蛋!谁生蛋!」
「我。」
「你?你不是男的吗?」
「我是蛇妖,妖跟你们人不一样。修为到了一定程度,男蛇妖也能生。」
我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坐在床上愣了半天。
然后我爬起来,从床上跳下来站到他面前。
「你要生…生蛋了?」
「嗯。」
「谁的蛋?」
「你的。」
「我的?」
我指着自己,「我?我?我什么都没干啊?」
「你干了。」
「我干什么了?」
沈照看着我,表情依旧平静。
「你上个月,给我那啥了。」
「那也是你那啥我了,我什么也没干。」
我虽然傻,但这种事我还是能分清楚的。
毕竟两个人都是男人,虽然沈照是蛇妖。
「我修为到了。」
沈照说得很认真,「我那啥你的时候动了情,动情的蛇妖会孕育后代。」
29
我蹲在屋子里的地上,抱着脑袋想了半天。
没想明白。
我怎么就让一条男蛇妖有蛋了?
我什么也没干啊…
然后我抬起头看着沈照,他坐在窗台边看着我,表情认真极了。
我问他:「那蛋在哪呢?」
「还没生,还要一个月。」
「你能憋一个月?」
「不是憋。」
沈照无奈叹了口气,「是还没到时候,你别嚷嚷。」
我噤了声。
压着嗓音问他:「那你生蛋疼不疼?」
沈照看了我半天,别开了脸。
「你问这个干嘛?」
「我关心你啊,你疼不疼?我那天晚上被你弄的可疼了。」
我还记得那晚过后第二天我走路都很奇怪。
沈照说不让我告诉师父。
说这是我和他的秘密。
沈照听到我问这话,他的耳尖好像红了一点。
「不用你管。」
「那蛋生出来有几个?」
「两个。」
「两个?!」
比院子里养的母鸡下蛋少。
「你小声一点。」
我捂住自己的嘴,瞪圆了眼睛看着他。
30
一个月后的傍晚,沈照又闭关了。
我在门外急得团团转。
一会儿趴门缝上听,一会儿蹲在门前掰手指头。
二师姐路过看到我,「你干嘛呢?」
「我等沈照出来。」
「我是说,他闭关你蹲门口干嘛?」
「不是他在里面生……」
「生什么?」
「生…生…生火,对!生火!」
我赶紧改口。
「他怕冷,在里面生火。」
二师姐看了眼莫名其妙的我,走了。
过了整整一天,门才打开。
沈照出来的时候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汗。
我赶紧冲过去扶着他。
「沈照,你怎么样了?疼不疼啊?疼的话……」
「蛋…」
沈照的声音很虚,「在屋里,你进去拿。」
我冲了进去。
床上软布垫着的上面,有两颗蛋。
不大,只比鸡蛋大一点。
蛋壳是淡淡的青白色。
我小心翼翼的伸手碰了一下。
壳还是暖的。
31
「沈照。」
我转头看他,「蛋是暖的。」
好像要比刚生出来的鸡蛋要暖。
沈照靠在门框上,脸上没什么血色。
可看着我的眼神特别温柔。
「你孵吧。」
「啊?!我孵?!」
他说:「你是父亲。」
「可我…我是一个男人。」
「小道士也是父亲。」
我低头看着那两颗蛋,把他们拢在掌心里,忽然觉得沉甸甸的。
那两颗蛋暖呼呼的,贴着我的掌心,好像动了一下。
「沈照!他们动了!」
「嗯,你手暖和,他们喜欢。」
「好,我孵!我孵!」
我把蛋小心翼翼的捧进怀里,像两只易碎的宝贝。
我问他:「那我怎么孵?我要坐上去吗?」
沈照靠着门框笑了一下。
「不用坐上去,你每天揣在怀里,用体温暖着就行,大概要四十九天。」
「四十九天?」
「嗯,孵蛋要四十九天。」
我低头看着怀里的两颗蛋,喉咙有点发紧。
「好,四十九天,我天天揣着!」
32
从那天开始,我每天怀里鼓鼓囊囊的。
扫地揣着,砍柴揣着,端饭踹着,蹲马步也揣着。
揣到师兄师姐终于忍不住了。
大师兄过来问:「师弟,你怀里揣着什么?」
我支支吾吾。
「石…石头,练功用的。」
「练功要把石头揣怀里?」
「我…我练内功。」
大师兄将信将疑的走了。
二师姐就比较直接。
那天我在院子里喂鸡,她忽然走过来一把掀开我的衣襟,两颗青色的蛋露了出来。
「这是什么?」
「师姐…师姐你听我解释…」
「这是蛋,谁下的?」
「沈照。」
「沈照是男的。」
「可他是蛇妖。」
二师姐看看蛋,又看看我,沉默了整整十秒。
然后伸手碰了一下蛋壳。
「能孵出小蛇?」
「沈照说能。」
「好。」
二师姐收回手,拍了拍我的肩,「好好孵,孵不出来我找你。」
「师姐你不骂我?」
「骂你干什么?」
二师姐转身走了。
「清虚观添丁是好事,不过……」
她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打算怎么跟师父说?」
我僵住了。
33
后面几天我一直想着怎么跟师父开口。
我揣着蛋,越揣越心虚。
就连给师父端饭的时候都不敢抬头看他。
师父喝了一口茶,看了我一眼。
「你怀里的蛋快熟了。」
我扑通一声跪下,「师父……」
「起来。」
我是爬起来的。
师父问:「沈照的?」
「是的。」
师父又问:「两颗?」
「是的。」
师父放下茶杯,长长的叹了口气。
他看着我,眼神里复杂又无奈。
「呆子,前世也是,做事从不想后果,救蛇就救了,挡灾就挡了,现在又……」
师父摆了摆手。
「罢了,孵吧。」
我错愕的抬起头。
「师父你不生气?」
「为师生气有用吗?」
「……没用……」
「那不就是了。」
34
师父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窗外的桃花已经谢了,地上落了满地的花瓣。
「师父。」
我有些忐忑。
「师父你不赶沈照走?不赶我走?」
师父背对着我,声音不高不低的。
「呆子,你上辈子心善,为一条蛇挡了劫,那蛇修了三百年找你。」
「这辈子笨了一点,可心还是那颗心,他等了你三百年,清虚观也不缺他一张嘴。」
「你留着他吧。」
我站在师父身后,眼眶热得不行。
我朝师父的背影结结实实磕了个头。
「谢谢师父。」
「行了。」
师父摆摆手,「起来吧,蛋别磕着了。」
我赶紧把蛋护好爬起来,退了出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师父的声音从背后飘过来。
「孵出来了抱过来给为师看看。」
「好!」
35
从那天起,我过上了正大光明孵蛋的日子。
头几天特别难熬。
我生怕揣太紧把蛋壳压碎了。
又怕太松蛋凉了。
一天要问沈照八百次。
「这样够暖吗?」
「要不要翻个面?」
「他们怎么还没动静?」
沈照一开始还回答,后来就假装看书不理我了。
第七天晚上,我揣着蛋窝在被子里的时候,忽然觉得掌心下面动了一下。
「沈照!」
沈照在院子里洗漱,听到声音推门进来。
我小声说:「动了一下!」
然后把蛋从怀里小心翼翼捧出来放在掌心。
「真的,你看。」
蛋壳轻轻晃了一下。
很轻很轻的,像是里面的小东西伸了个懒腰。
沈照在床边坐下来,看着我掌心里的轻轻晃动的蛋,目光很软。
他伸手揉了揉我的脑袋。
「他们认得你。」
「认得我?」
「嗯,你天天揣着,他们听着你的心跳声长大。」
36
我低头看着掌心里两颗青色的蛋。
心里软的一塌糊涂。
「那他们会不会孵出来就喊我爹?」
沈照看了我一眼。
「刚孵出来的蛇不会说话。」
「那他们孵出来是什么样的?」
「小蛇。」
「多小?」
「大概,这么长。」
沈照用手比划了一下。
「好小!」
「会长大的。」
「会长多大?」
「看你怎么养。」
我小心翼翼把蛋又揣回了怀里,想了想,又问,「那他们吃什么?」
「等他们出来了再告诉你。」
37
沈照看着我窝在被子里揣着两颗蛋的模样,很轻的笑了一下。
「早点睡。」
「沈照,你说他们孵出来以后会不会咬我?」
「不会。」
「为什么?」
「你身上有我的气息。」
他顿了顿,「蛇认味道,你天天跟我待在一起,他们孵出来第一眼看到的是你,会知道你是父亲。」
我心里那个地方又被拱了一下。
暖暖的。
我把蛋往胸口贴紧了一些。
「那你呢?」我问,「你是另一个父亲。」
沈照笑了一下,很轻的“嗯”了一声。
38
四十九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中间我闹了好几次笑话。
有一次我揣着蛋去后山砍柴。
不小心脚下打滑摔了一跤。
摔下去我整个人都慌了。
下意识死死护住怀里的蛋,胳膊肘磕在石头上擦掉了一大块皮肉。
沈照赶来的时候我已经坐了起来,正在检查蛋有没有事。
蛋完好无损。
我胳膊上的血把袖子浸湿了一片。
沈照看着我胳膊上的伤,一句话也没说。
他帮我包扎的时候也特别安静。
我偷偷看他脸色不太好,小声道歉。
「我下次走路注意。」
「你把自己磕成这样……」
他叹了口气。
我说:「可我护住了蛋。」
「蛋能比你重要?」
「他们还小……」
「你也还小。」
他打断我,低头缠纱布的动作没停。
「你比他们重要,要是你摔坏了,蛋谁孵?」
我张了张嘴,「也是。」
他包扎好,表情依旧不太好看。
我伸手扯了扯他的袖子。
「你别生气了,下次我一定小心。」
他没说原谅不原谅,牵着我的手回去了。
39
后来蛋的动静越来越大。
第三十天的时候,有颗蛋壳上出现了一道细细的纹路。
我吓得赶紧抱着蛋去给沈照看。
「沈照,蛋裂了,是不是要孵出来了?」
沈照看了一眼,表情平静。
「还早,那是他们在里面动,壳撑的。」
「哦。」
我把耳朵贴在蛋壳上听了半天,然后抬起头看着沈照。
「我听见了。」
「听见了什么了?」
「心跳。」
沈照垂下脑袋看我,然后俯身把耳朵凑到蛋壳上。
过了一会,他说:「活的。」
……
「沈照,你说了一句废话。」
「废话也是我也跟你说。」
我不说话了。
把蛋放在掌心里看了好久。
壳薄了一些,透光的时候能看见里面有一团小小的影子。
40
第四十九天的时候。
那天清晨我一睁眼就觉得怀里的蛋不太对劲。
比平时更烫一点点。
我猛地坐起来,把蛋捧到眼前看。
蛋壳上的裂纹比昨天多了一整圈。
我大叫:「沈照!沈照!」
沈照几乎是冲进来的。
我说:「蛋…要裂开了。」
我把蛋放在床上铺好的软布上。
沈照在我旁边坐下,两个人对着床上那两颗蛋沉默的等了一个时辰后。
第一个蛋壳裂开了一道口子。
一只浅青色的小脑袋从裂缝里探出来。
湿漉漉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沈照,他……」
「别碰,让他自己出来。」
我紧张的不敢呼吸。
小东西慢慢把壳顶开了,整条钻了出来。
巴掌长,浅青色,盘在软布上微微颤抖。
然后第二条也裂开了。
比第一条要稍微小一点,颜色也偏深一点。
出来后第一件事就是往旁边那条靠。
两条小蛇盘在一起,身上还带着点蛋壳的碎屑。
轻轻的,蹭来蹭去。
41
我趴在床边看着那两条小蛇。
整个人像傻了一样。
「沈照,他们好小。」
沈照没有接话。
他伸手把手指放在一条小蛇旁。
小东西顺着他的手指往上爬,绕在他指节上。
另一只也跟着往他手上爬。
然后爬到他的掌心。
沈照把掌心摊开在我面前。
小蛇就慢吞吞的从他的手心爬到我的手心。
凉凉的,软软的鳞片贴着我的肌肤。
沈照说:「他们认识你。」
我低头看着手心盘成一团的身影,鼻子酸了。
「我是爹了?」
「嗯。」
「你也是。」
42
那天下午我抱着两条小蛇去见师父。
大师兄、二师姐、三师兄…听说后也全都来了。
一堆人挤着脑袋看。
师父坐在太师椅上,我先去磕了个头。
然后小心翼翼把两条小蛇捧到他面前。
小蛇大概被太多人吓到了。
盘在一起有些发抖。
师父看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生气了。
然后他伸手,用指腹轻轻碰了一下其中一条的脑袋。
师父说:「青的,像他。」
师父又碰了碰另外一条。
「这个颜色深一点的,像你。」
「像我?」
师父抬眼看了我一眼。
「你脸皮黑。」
「我那是在外面晒的……」
师父收回手,很浅的笑了一下。
我站在正殿中央,师兄师姐们围了过来。
伸手想摸又不敢摸。
最后还是二师姐第一个伸手。
很轻很轻摸了摸其中一条。
小东西慢吞吞扭头看了她一眼,又缩回我的掌心里。
「他还挺认生。」
二师姐笑了,「很他爹一个样。」
我说:「他爹是沈照。」
二师姐:「我说的是你。」
大家哄笑起来。
我被笑得脸红,不知道是该护着小蛇还是先跑。
43
沈照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
他穿过人群在我旁边站定,只是站着。
两条小蛇闻到他的气息,从我的掌心探出头往他那边看。
我赶紧递过去。
「小东西找你。」
沈照把小东西接过去。
小蛇安安静静在他手指上盘好。
殿内安静了一瞬。
大师兄咳了一声,转头看师父。
师父看着我和沈照并肩站着身影,嘴上不知道是不是笑。
师父说:「晚上加两个菜。」
44
后来我在院子里洗袜子。
两条小蛇就盘在我脚边晒太阳。
沈照坐在门槛上看书。
「沈照。」
「嗯。」
「我们下辈子还在一起吗?」
他翻了一页书。
「你上辈子也问过。」
「上辈子?」
「你救我的时候问了一句:“你以后还会来找我吗?”」
「你怎么说的?」
他放下书抬头看着我。
院子里暖洋洋的,小东西在我脚边翻了个身。
沈照说:「你还没等到我回答就死了。」
院子里的树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我说:「那你现在回答。」
沈照把书合上了。
他说:「会!」
45
过了很久的一天傍晚。
我和沈照坐在后山的石头上看晚霞。
两条小蛇盘在我的膝盖上睡着了。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沈照。」
「嗯。」
「我上辈子长什么样?」
他想了想,「跟你现在差不多。」
「也这么呆?」
「比现在好一点。」
「那我这辈子怎么变呆了。」
沈照看着远处的晚霞,烧得火红。
他说:「李小呆。」
然后他不说话了。
我看着他笑了,也不说话。
46
我低头看着膝盖上睡着的小蛇。
晚霞落在他们浅青色的鳞片上。
闪闪的,很好看。
我把手轻轻盖在他们身上,掌心暖暖的。
「沈照。」
「嗯。」
「下辈子你也要早点来找我。」
「好。」
「别让我等太久。」
「不会的。」
「万一你找不到呢?」
他伸手把我和小蛇揽进了怀里。
声音淡淡的,像风吹过竹林。
「三百年都找过了,找不到就再找三百年。」
47
晚霞烧完了,天色暗了下来。
沈照:「回去了。」
我站起来,小蛇绕到我的手腕上。
我和他肩并肩,一起往清虚观的方向慢慢走回去。
师父在院子里点了一盏灯。
老远就看见了,暖黄色的灯光。
我低头看了一眼。
手腕上的小东西睡得正香。
两个脑袋靠在一起,偶尔动一下尾巴尖。
沈照走在我的左边,衣摆被风吹起来一角。
「沈照,我的腿有点酸。」
「我背你。」
他当真蹲了下来。
我愣了一下。
然后带着小蛇小心翼翼的趴了上去。
下巴搁在他的肩上。
沈照站起来的时候很稳。
我趴在他耳边。
「沈照,以后我走不动了怎么办?」
他沉默了一下。
「那我一直背着你。」
我搂着他的脖子不说话了。
夜色里。
路上拖出重叠在一起的两道影子。
慢慢的往清虚观的方向走回去。
手腕上的小蛇迷迷糊糊动了动,然后蹭着脑袋又睡了过头。
师父院子里那盏灯还亮着。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