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把最后一个马克杯塞进纸箱的时候，杯底还沾着半圈茶渍。
他看了一眼，没擦。
反正这杯子也不值钱，九块九包邮的那种，印着公司logo，去年年会发的。跟他在这家公司干了五年的结果差不多——看起来有点东西，实际上说扔就扔。
"陆哥，真走啊？"隔壁工位的小马探过头来，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谁听见似的。
"嗯。"陆沉把纸箱盖合上，胶带撕得刺啦一声响，"手续都办完了。"
"那……赔偿金谈妥了？"
"N+1。"陆沉顿了顿，"他们一开始想给N，我翻了劳动合同第47条，又找了去年加班记录，HR沉默了十分钟，同意了N+1。"
小马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全公司都知道陆沉是理赔调查部的"拒赔王"。五年，拒赔率全部门第一，比第二名高出十三个百分点。他最擅长的事就是对着几百页的保险条款逐条抠字眼，从"免责条款""定义条款""特殊约定"里翻出不赔的理由。客户骂他，销售求他，他都一副不紧不慢的样子，推推眼镜说："合同里写了，我也没办法。"
但谁也没想到，他最后把这套本事用在了自己公司身上。
事情的起因说起来也简单。上周，公司副总带着一个远房亲戚来理赔部，说这人的理赔申请"走个绿色通道"。陆沉翻了材料，发现对方隐瞒了既往病史，按条款属于标准拒赔案例。他拒了。
副总脸色很难看，说小陆你灵活一点。
陆沉说："张总，灵活不了。这条款是公司定的，我要是开了口子，以后核保审计查到了，责任在我。"
副总走的时候说了一句："你这个人，太不懂规矩。"
三天后，陆沉收到了裁员通知。理由是"部门优化调整"。
他没闹，也没找劳动仲裁。拿到通知后第一件事是翻劳动合同，第二件事是整理过去三年的加班记录和未调休凭证，第三件事是拿着这些东西坐在HR对面，用了二十分钟把赔偿从N谈到了N+1。
HR小姐姐最后说："陆哥，你要是把这劲儿用在业务上，早升经理了。"
陆沉笑了笑，没接话。
他知道自己升不上去。不是能力不够，是他太清楚规则的边界在哪里——而一个太清楚边界的人，往往不太愿意替领导越界。
下午五点四十，陆沉抱着纸箱站在电梯口。
周五的下班高峰还没到，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偶尔有同事从旁边经过，看见他怀里的纸箱，眼神复杂地打个招呼，然后快步走开。像在躲什么晦气东西。
电梯到了。门缓缓打开，里面空无一人。
陆沉走进去，按了一楼。
电梯门合上的瞬间，他看见走廊尽头的副总办公室门开了一条缝，有人影在里面。他没在意，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下午六点前要把社保转移的事办好。
电梯开始下降。
数字从23跳到22，22跳到21。
然后停住了。
陆沉抬头看了一眼楼层显示屏。数字停在18，不跳了。
他按了一下开门键，没反应。又按了一下紧急呼叫，听筒里传来一阵电流杂音，然后归于寂静。
"不是吧。"陆沉叹了口气，"离职第一天就被困电梯，这运气可以去买彩票了。"
他靠在电梯壁上，拿出手机想打电话，发现没有信号。
就在这时，电梯里的灯闪了一下。
不是普通的闪烁。是那种电压不稳的、带着轻微嗡鸣的闪烁，像有人在远处反复拨动开关。
陆沉皱了皱眉。
灯又闪了一下。这次持续的时间更长，而且在灯光熄灭的那一瞬间，他看见电梯壁上出现了一行字。
不是电子屏显示的那种字。是像被人用刀刻在金属壁上的、歪歪扭扭的白色字迹。
他眨了眨眼。灯亮了，字迹消失了。
"……眼花了？"陆沉揉了揉眼睛。
灯再次熄灭。
字迹又出现了。这次他看清楚了——
「欢迎来到加班公司。」
「请遵守员工手册所有规则。」
「祝您工作愉快。」
灯亮了。
电梯门，缓缓打开了。
外面不是一楼大厅。
是一条长长的、亮着惨白日光灯的走廊。走廊两侧是一排排玻璃隔断的工位，每个工位上都坐着一个人，低着头，面对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
没有人抬头。
没有人说话。
只有键盘敲击的声音，密密麻麻，像下雨一样。
陆沉站在电梯门口，怀里还抱着那个装着马克杯和旧文件的纸箱。
他看了看走廊，又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纸箱，然后说了一句：
"这什么团建活动？HR搞的？"
没人回答他。
走廊尽头，一个穿着灰色制服的人转过身来，朝他露出一个标准的、露出八颗牙齿的微笑。
"您好，新员工。"那人说，声音像客服热线一样平稳，"欢迎入职。请前往前台领取您的员工手册。"
陆沉没动。
他盯着那个人看了三秒，然后问了一个在场所有人都没想到的问题：
"有劳动合同吗？五险一金交吗？"
制服男的微笑僵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