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
赢钧一勒缰绳,马头转向东边,手里那杆霸王戟往下一压:“出发——”
呜——
号角吹响了,马蹄子踏在地上,响声像滚雷一样,越来越密。
这会儿信梁城头上,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剩下的秦军让魏军打得节节败退,脚底下能站的地方越来越小。
空气里那股血腥味混着尸体的焦臭味,浓得呛人。
放眼望去,到处躺满了死尸,有秦军的,也有魏军的,横七竖八摊了一地。
两边的人跟密密麻麻的蚂蚁似的,搅在一块儿,从外城的这头杀到那头。
城墙一条甬道里,十几个秦军跟魏军撞上了,两拨人眼珠子都红了。
“投降吧,你们没活路了!”
“杀!”
一个脑袋上挂了彩的年轻秦兵,咬着牙,脸上的肉都拧成一团,青筋一根根绷起来,举着剑就朝对面的魏武卒劈了过去。
他后面一个老卒吓得声音都变了:“二狗!别去!”
那可是魏武卒,一个人冲上去,那就是送死。
秦人不怕死,可这会儿不是逞个人英雄的时候。
“杀!”
对面的魏武卒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吼了一嗓子,往前迈了一步,手里那柄长戈横着一抡,跟镰刀割草似的。
噗呲一声。
血珠子飞溅。
那颗年轻的脑袋,咕噜噜滚到了地上。
魏武卒眼里那抹红越来越重,长戈往前一指,对着剩下那四个缩成一团的秦军,嗓子都劈了:“这一仗,魏国赢定了,秦国完蛋了,放下兵器,饶你们不死!”
“降!降!降!”
他身后那些魏军,一个个扯着嗓子跟着吼,声浪一波接一波,震得甬道都在发抖。
魏军上下盯着秦兵败退的身影,个个眼睛发亮。这仗打得痛快,压了他们多少年的秦人,今天总算栽在自个儿手里了。兵卒们嗷嗷叫着往前冲,这股劲儿上来,谁都拦不住。
要说魏兵和秦兵之间,也没啥深仇大恨。可战场上就是这样,谁落了下风,那就只有挨打的份儿。
魏军这头儿士气正旺,对面那几个残兵却冷着一张脸,半点服软的意思都没有。
“休想!”“不降。”“杀!”
话音没落,最后四个秦兵就嗷嗷叫着扑了上来,跟魏武卒撞在一块儿,刀光剑影又搅成一团。
可惜啊,这几个普通士兵哪是魏武卒的对手。
噗呲——噗呲呲——
血珠子甩得到处都是,三个秦兵接连栽倒在地上,没了动静。
领头的那个老卒,浑身是血,头发散乱,拄着铁剑大口大口喘气。嘴里的血沫子顺着下巴直往下淌,那模样儿狼狈得不行。他低头看了看躺在地上的年轻兄弟们,眼里头闪过一丝心酸。
可这心酸也就一闪的功夫。老卒再抬头的时候,脸上又冷了下来。他用剑撑着地,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嗓子眼儿里挤出几个字:
“赳赳……老秦,共……赴国难……”
“秦!!!”
那一声嘶吼,听着就跟烧红的铁扔进冷水里似的,带着嘶嘶的响。老卒咬着牙往前冲,就剩最后一口气也要跟对面拼了。
魏武卒手里长戈一挥,咔嚓一声,血光漫天。那老卒连哼都没哼一声,整个人就栽了下去。那武卒脸上啥表情都没有,跟砍了根木头似的。
战场上煞气越来越重,死人的味道裹着风,直往人鼻子里钻。
一群魏兵踩着地上的尸体,继续朝城里头冲。仗还没打完,这会儿谁都不敢松劲儿。
从高处往下看,黑压压的魏兵跟撒开的大网一样,哗啦啦往里灌。外城已经是守不住了,顶多再撑个一时半刻。
就在这时候,信梁城内城的县衙里头,郑安平收到了前线的急报。
“东城破了!!!”
郑安平手一抖,脸色唰地变了:“什么?”
东城居然已经破了!
他早就收到魏无忌派人送来的密信,许他投降之后封武阳君,好处给得可谓不小。可他还想着再等等,再看看形势——这一看,城都破了。
这下是没得选了。
郑安平脸一沉,朝外头喊了声:“来人,传各营校尉过来!”
守在外面的亲兵应了一声,立刻跑去叫人。
没一会儿,一帮校尉就急急忙忙赶来了。脚还没站稳,还没来得及行礼,就听见郑安平一声暴喝:
“绑了。”
校尉们还没反应过来,一大群亲兵就从外面涌进来,三下五除二把人捆了个结实。
“将军这是做什么?”
“我们犯了什么错?”
“为何绑我们!”
一帮人七嘴八舌地嚷嚷着,满脸都是不解。郑安平冲到他们面前,沉着脸说道:“我已经决定投魏了。你们跟着我降,就是活路。敢说个不字,就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校尉们一听,顿时炸了锅,一个个拼命挣扎起来。
“城里的弟兄们还在打仗,不能降啊!”
城头上那些校尉急得直跺脚,一个个跪着往前蹭,嗓子都快喊哑了。他们拿城里的弟兄说事,拿秦法说事,拿郑安平一家老小说事。
郑安平脸上那点犹豫一闪而过,转瞬就冷得像块冰疙瘩。“大丈夫还愁没婆娘没儿子?”
他这话一出口,亲兵队长立马会意,手一抬,一支响箭带着尖啸直冲云霄。白日青天,信梁城上空炸开一朵红得扎眼的烟柱。
城外魏军大营里,魏无忌正站在高台上,瞧见那烟柱腾起来,巴掌往车辕上一拍,差点没拍出个响来。“信梁,这回是咱的了!”
他身边那帮门客就跟炸了锅似的,贺喜的话一筐接一筐往外倒。“君上这手棋走得妙啊,王龁那二十万大军直接成了没娘的孩子。”“粮道一断,他那二十万张嘴吃啥喝啥?败局已定。”“等跟楚军碰了头,王龁就是案板上的鱼肉。”“长平一战秦国人尾巴翘到天上去了,这回君上狠狠抽了他们一耳光,天下谁还敢小瞧咱魏国?”
魏无忌嘴上说着哪里哪里,心里头那得意劲儿都快从眼角眉梢溢出来了。他大手一挥,号令传下去,三万魏军动了。
呜呜的号角声扯着嗓子叫唤,东门外的军阵开始慢慢挪窝,朝着信梁城的方向压过去。原本齐整的队形这么一动,立马散了架子,松松垮垮的,没人注意到远处的山坡上,几面黑旗正悄悄地立起来。
旗面上头,绣着两个大字,秦,虎豹。
那只黑不溜秋的大鸟旗子,就那么大咧咧地悬在半空,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魏无忌使劲揉了揉眼睛,等看清那旗面上绣的东西,心里头咯噔一下,整个人都僵了。
坏了,是秦国的兵!
他脑子转得飞快,信梁东边怎么会有秦军?这他娘的是从函谷关杀过来的援兵!
容不得多想,他扯着嗓子就嚎了起来。
全军停下,赶紧结阵!传令城内,不惜一切代价拿下信梁!
这话还没飘远呢,大地就开始抖了。
远处那山丘后面,轰隆隆的马蹄声跟打雷似的,排山倒海地压过来。黑压压的骑兵就跟决了堤的洪水一样,漫过山坡,直直地朝着这边灌过来。
魏无忌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嗓子都喊劈了。
防守!都给老子防守!
那声音撕心裂肺的,可跟那铺天盖地的马蹄声一比,就跟蚊子叫似的。他站在高台上,脚下震得腿肚子打颤,浑身的血都跟着那节奏嗡嗡地往脑门上涌。
秦军这群疯子,怎么敢就这么不管不顾地往阵上撞?
他们哪来的胆子?后面到底跟了多少人?
他脑门上的青筋突突直跳,一个接一个的问号往外蹦。赶紧的,斥候呢?撒出去,看看周围到底什么情况!
号角声呜呜呜地响起来,跟催命似的,一声紧过一声。传令兵手里的旗子都快甩飞了,来回疯跑。
防御!快点防御!
魏军那些带队的人,嗓子都吼出血了,拼了命地催着底下的人动起来,死活要在骑兵冲过来之前把阵型摆好。
原本守在屁股后头的兵,这会儿全被拽到了前面,手忙脚乱地变阵。步兵们把牙一咬,两腿一前一后扎死马步,手里的长戈压得低低的,尾巴死死地抵在泥土里头。
那些本来准备进城的先锋部队,听见后面的动静,也赶紧掉头往回涌。
最前面一排的刀盾手,盾牌举得歪歪扭扭的,跟碰运气似的硬凑成一道墙。
抵住!都他娘的给我稳住!
别抬头看!别怕!
魏军的士卒耳朵里全是自家头头的咆哮,可眼睛看着那越来越近的黑压压一片,脸上肌肉不受控制地突突乱跳,牙关咬得咯咯响,喉咙里发出呜呜的怪声,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叫唤什么。
视野里天摇地动。
远处,马蹄翻飞,枪尖闪着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