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塾里安静了很久。
屋外雷光闪了三次,谢无妄一个字也没说。
陆闲表面不动声色,心里已经笑出了声。
押对了。
这位剑尊果然怕抽查。
他举起戒尺,在《无妄剑经》封面上敲了敲。
“怎么,不会?”
谢无妄看着那本剑经:“心魔只能引出我已有的记忆。”
“所以?”
“我幼时不曾见过此书。”
“你现在见过。”
“这里是我幼时的私塾。”
“地方是你的,书是你的,名字也是你的。”陆闲把剑经往前一推,“条件这么好,还要先生替你背?”
谢无妄终于伸手。
不是拿书。
他握住了剑柄。
悬在背后的长剑骤然出鞘。
没有剑光,也没有巨响。
陆闲只觉得眼前一白,讲桌、书柜、窗棂连同自己身上的青布长衫,同时从中裂开。
剑痕平整得像一条墨线。
下一刻,整间私塾轰然倒塌。
陆闲来不及喊疼,意识便跟着碎成了无数片。
可那些碎片没有消失。
每一片里都映着同一间私塾,同一个坐在讲桌后的老先生,以及一个握着木剑站在最后一排的瘦小少年。
少年衣服明显比其他学生短一截,袖口磨得发白。他死死低着头,嘴唇抿成一条线。
先生用戒尺点着墙上的识字表。
“这个字念什么?”
少年不答。
周围响起窃笑。
“问你呢。”先生加重语气,“山河的河,念什么?”
少年还是不答。
陆闲忽然明白了。
谢无妄那一剑斩碎的不是幻境,而是盖在记忆上的东西。
破碎的私塾很快重新聚拢。
讲桌恢复原状,窗纸一张张贴回去,陆闲裂开的身体也重新合在一起。只是长衫比先前更淡,已经能透过衣摆看见后面的椅子。
谢无妄仍站在原地,长剑已经完全出鞘。
陆闲看着他,心里那点笑意淡了些。
“原来是不识字。”
谢无妄神情平静:“我十二岁以前,的确不识。”
“十二岁以后呢?”
“学过。”
“学会了?”
“会。”
陆闲低头看向剑经。
若问题只是幼年不识字,谢无妄承认得如此干脆,心魔劫早该出现变化。
可私塾仍在。
屋外雷霆仍在。
桌上那本剑经甚至比方才更厚了。
说明不是这件事。
至少不全是。
谢无妄抬剑指向陆闲:“你找到了我幼时的记忆。仅此而已。”
“急什么。”陆闲说,“课还没上完。”
他心念一动,私塾里的空桌旁陆续多出人影。
这些都是谢无妄记忆里曾经的同窗。有人穿着绸衫,有人腰间挂着玉佩,个个面目模糊,只有笑声格外清楚。
谢无妄眉头微皱。
陆闲抓住这点变化,索性将人数添到二十。
二十个孩子齐刷刷坐好。
他拍响戒尺。
“今日抽背。”
“谢无妄先来。”
谢无妄一剑横扫。
二十名同窗拦腰而断,变成四十片模糊影子,又在下一瞬重新坐回原位。
这回他们笑得更响。
“第一句。”陆闲翻开剑经,“剑起于心——后面是什么?”
谢无妄冷冷看着他。
“你若真会,背一遍不就完了?”
“这等激将,对我无用。”
“那你拔剑干什么?”
“杀你。”
“我问一句,你杀一次。”陆闲点头,“确实很无用。”
谢无妄握剑的指节紧了紧。
陆闲趁热打铁,把剑经举到他面前。
书页上原本密密麻麻都是字,谢无妄看过去时,那些字却忽然像受惊的蝌蚪一样四散游开。
转眼间,只剩一片空白。
谢无妄瞳孔骤缩。
陆闲也愣了一下。
这不是他做的。
他现在连一具像样的尸体都变不出来,更别说改动一本炼虚剑尊的传世剑经。
字是自己逃走的。
谢无妄忽然向前,伸手抓住书页。
那些逃开的墨字被剑意压回纸上,一行接一行重新排列。
“剑起于心,发于念,成于势……”
谢无妄一字不差地念了出来。
声音平稳,字音清晰。
他现在确实识字。
不但识字,甚至能把整篇剑经倒背如流。
可当他念到第三段时,一个很轻的女子声音忽然从书页里传了出来。
“慢一点。”
谢无妄的声音停住。
女子像是坐在很远的地方,一边蘸墨,一边无奈地说:
“你使剑那么快,我哪记得下来?”
私塾中的笑声瞬间消失。
所有同窗都不见了。
讲桌旁多出一张小案。
一名十六七岁的少女坐在案后,低着头,左手按纸,右手提笔。她的面容被窗外光影挡住,只能看见发间一根旧木簪。
少年谢无妄站在院中,一遍遍重复同一式剑法。
少女看不清时,他就重新来一次。
一次比一次慢。
“这一剑叫什么?”少女问。
少年想了很久。
“没名字。”
“总得有个称呼,不然以后怎么教人?”
“你取。”
少女咬着笔杆,望向檐外将落未落的雨。
“那就叫听雨。”
纸上随之落下两个清秀小字。
听雨。
陆闲低头看向手中剑经。
第三篇的标题正是《听雨》篇。
字迹却和封面上那四个凌厉大字完全不同。
谢无妄没有再念。
他挥剑斩向少女。
剑锋穿过记忆中的身影,小案、纸页与窗外细雨全部碎裂。整本《无妄剑经》也在陆闲手中炸开,化作成千上万张残页,绕着私塾疾速飞旋。
谢无妄接连出剑。
一页,两页,百页。
每一页都被他斩成碎片。
可每张残页背后,都藏着女子留下的字。
“此处太快,寻常弟子恐怕跟不上。”
“他说以气驭剑,我以为应当先讲如何养气。”
“第七式与第三式似有重复,明日再问他。”
“无妄今日又不肯取名。”
“这一篇暂放在前面。”
批注越来越多,像一场下不完的墨雨。
谢无妄的剑第一次慢了下来。
陆闲站在漫天残页里,终于听见了一种奇怪的声音。
不是雷,不是剑鸣,也不是谢无妄的呼吸。
那声音藏在他说过的某句话后面,像空谷里迟来的回响。
——我所创的《无妄剑经》。
每重复一次“我所创”,回响便重一分。
陆闲伸手抓住一张残页。
纸角写着一个名字。
不是谢无妄。
他抬起头,望向那个握剑站在墨雨中的人。
“宁照月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