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恐慌的乱局里,最管用的从来不是真相,而是人心博弈。”
林牧之站在聚源柜坊的柜台后,看着门外自发排起的队伍,手心全是冷汗。
他刚才那番“前五个排队立刻兑付”的话,成功让债主们恢复了秩序。但他心里清楚——这只是缓兵之计。
一炷香烧过一半,灰白的香灰弯成一个随时会断的角度。如果他拿不出钱,这些刚刚恢复理智的人会变得更加疯狂——第二次恐慌,永远比第一次更狠。
“林公子,”老赵瘫坐在地上,声音发抖,“库里最后那三百贯,方才全兑给前头几个了。箱底刮得一枚钱都不剩,后面……后面怎么办?”
林牧之没有回答。他盯着库房角落里那堆积如山的竹简和纸卷——那是聚源柜坊放出去的坏账和死账。
这些东西在正常人眼里是废纸,但在林牧之眼里,它们是能换活钱的“死当”。
而死当,是可以转手卖出去的。
“老赵,”他转过身,语气平静,“你去请汇通钱庄和四海柜坊的掌柜过来。”
“请他们来干什么?看我们的笑话?”老赵快哭了。
“不,”林牧之的眼神变得锐利,“请他们来,做一笔买卖。”
汇通钱庄的刘掌柜和四海柜坊的陈掌柜被请来时,脸上都带着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林公子,”刘掌柜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狐狸,进门先环视了一圈歪斜的柜台,“听说聚源柜坊要倒闭了?我们这些老邻居,特地来看看有没有什么便宜可以捡。”
“不是倒闭,”林牧之纠正他,“是重组。”
他从库房里搬出那堆坏账,“哗啦”一声摊在两人面前。
“聚源柜坊外面还有两千贯的烂账收不回来。这些东西,我一个人吃不下,但你们两位可以。”
陈掌柜拿起一卷竹简翻了翻,嗤笑一声:“这都是死账。这个借户,去年就跑了;这个,是西市有名的泼皮,你上门讨债他敢躺你家门口。你让我们接这些废纸?”
“不是废纸,”林牧之的声音很冷静,“是死当。”
两人同时愣住:“死当?”
“这堆烂账里,”林牧之拈起一枚竹简,“至少有三百贯的本金,背后压着房产、田产、铺面,契据齐全。剩下的,也不是全无用处——泼皮也是人,泼皮也要在西市讨生活。”
他顿了顿:“你们现在以三折的价格,买下这一千贯的账面。”
刘掌柜的算盘珠子在心里拨得飞快,脸上却慢悠悠地摇头:“三折?林公子说笑了。死账就是死账。这样吧——二折,而且我们只挑有抵押的那三百贯,其余的,您留着过年。”
陈掌柜立刻附和:“对对,二折,挑着买。”
一个半时辰前还被踩在人潮底下的穷书生,此刻站在一屋子精怪似的掌柜中间,不急不缓。
“两位掌柜,”林牧之笑了笑,“我请你们来之前,特意让人在门口挂了牌子——‘聚源柜坊,死账三折,打包出售,只售一家’。”
两人同时一僵。
“只售一家?”刘掌柜眯起眼。
“西市不只有汇通和四海。”林牧之淡淡道,“万兴当铺的赵德柱,方才在门口探头探脑了两回。他出二折五。”
这当然是假话。赵德柱此刻正在自家柜台后面拨算盘。
但刘掌柜和陈掌柜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句话:这笔账要是落到对方手里,等于把聚源的底盘白送给对家。
“……二折七。”刘掌柜咬牙。
“二折九。”陈掌柜额角见汗。
“三折。”林牧之把最后一炷香芯掐断,“一钱不多,一钱不少。汇通、四海,两家分账,各出一半——省得伤和气。”
屋里安静了三息。
“还有一样,”林牧之补上最后一刀,“三百贯现金,当场交割。你们也知道,门外那些人等不了明天。”
刘掌柜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林公子,你这不叫书生,你这叫——劫道的。”
“彼此彼此。”林牧之说,“两位买的不是账,是西市的太平。”
这话说到点子上了。聚源柜坊要是今天倒了,明天西市就会传“柜坊不可信”,后天挤兑的就是汇通和四海的门口。这笔买卖,从来不是帮他,是帮他们自己。
契据画押,三百贯铜钱,一箱一箱抬进了柜台。
林牧之拿着这三百贯,站到了柜台前。
门外,上百双眼睛盯着他。
“聚源柜坊,今日照常兑付!排队的,按顺序来。今天兑不完的,按手印换新凭帖,加两成利。聚源柜坊,一文钱都不会少你们的!”
三百贯铜钱“哗啦”一声倒上柜台,铜钱砸着铜钱,那声音在死寂的人群里格外响亮。
队伍动了。
张屠户头一个上来,五十贯本金连本带息,一文不少。这个方才还拎着剔骨刀喊打喊杀的汉子,捧着钱袋出了门,又折回来,冲着队伍横眉竖眼地吼:“都排好了!谁敢挤,别怪老子的刀不认人!”——倒像是他自己开的柜坊。
队伍中段,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颤巍巍捧出一张皱巴巴的凭帖:“公子……老婆子这里,是给孙儿抓药的……三百文……”
林牧之亲手数了三百文,连同一小串新钱,一起推过去:“今日凭帖加兑一成利,这是您该得的。”
老妇千恩万谢地走了。她身后,一个胡商、一个牙人、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一炷香烧到根,队伍井然。
林牧之在柜台后垂着眼。没有人知道,他袖子里的手指,一直在轻微地抖。
眼前的世界,偶尔会蒙上那层若有若无的金纱。纱后头,门外那些攒动的人头上,红光正在一点点褪成暗色,几点绿光小心翼翼地浮起来,像退潮后露出的礁石。
他不知道那层纱是什么。他只祈祷它晚一点再散。
聚源柜坊的危机,只是被“转移”了,不是被“解决”了。那些坏账能不能变现、抵押物能不能出手,都是未知数。
但至少,今天,他活下来了。
夜幕降临,聚源柜坊的门终于关上了。
林牧之拖着疲惫的身体,推开家门。屋内弥漫着刺鼻的药味,母亲躺在土榻上,剧烈地咳嗽着。
“娘,”他跪在榻前,握住母亲的手,“我回来了。”
母亲艰难地睁开眼睛,枯瘦的手指摸索着抓住他的衣角。“牧之……柜坊……没事吧?”
“没事,”他勉强笑了笑,“都解决了。”
母亲松了口气,但随即又皱起眉头:“那……你的前程……你爹临终前说,让你科举入仕,别像他一样,做个账房里熬死的命……”
林牧之的心像被什么狠狠攥住了。
原主他爹是个小商人,跑商折了本,跳了渭河。留下一个屡试不中的儿子,一个病榻上的妻子,和一个半年前忽然没了音信的女儿。
“娘,”他轻声说,“我会想办法的。”
母亲闭上眼睛,嘴里含混不清地念叨着什么。林牧之俯下身,才听清——
“小满……你妹妹……回来了吗?”
他的心猛地一抽。
原主记忆里,妹妹林小满总在灶间帮忙烧火,火光映着一张圆圆的小脸,怯生生地喊“哥”。半年前的一个清晨,她揣着替母亲抓药的钱出门,从此再没回来。
“会回来的,”他强忍着泪意,“我一定把她找回来。”
母亲没有回答,只是紧紧地抓着他的衣角,仿佛一松手,他就会消失。
林牧之坐在榻前,一夜未眠。
柜坊的窟窿刚填上,公账上一文钱都动不得。而娘的病,一天重过一天。
他如今在长安城里的全部家当,是——
一文,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