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的丛子墨正在烧烤摊前被两个拌嘴的兄弟夹在中间,李若飞和李若光是双胞胎,从穿开裆裤吵到当刑警,此刻为“烤腰子要不要放辣椒”争得面红耳赤。
丛子墨听到“杀人案”三个字,眉头一皱,对着话筒说了句“地址发我”,然后挂了电话,一手一个拽住双胞胎的后领。
“哎哎哎!丛哥你干嘛!”李若光手里还攥着半串羊肉。
“来案子了,杀人案。你们手底下的人,喝酒的明早六点到局里报到;没喝酒的现在跟我走。”丛子墨转身往地下车库走,背影笔直得像一把尺。
李若飞和李若光对视一眼,脸上那点嬉笑瞬间消失,各自掏出手机开始安排人手。
凌晨一点五十一分,晨观街49-6。
这是一条津南老城区典型的背街小巷,两侧是八十年代的老居民楼,一楼开着几家五金店和麻将馆,此刻麻将馆的灯已经灭了,只有一家还透着微光,里面传来稀稀拉拉的洗牌声,隔着铁皮卷帘门听得不真切。
路灯三盏坏了俩,唯一亮着的那盏还被一棵歪脖子梧桐树遮了大半,光线斑驳地漏下来,在地面上投出破碎的亮斑。
窦斯年是第一个到的。他车还没停稳就推门跳下来,鼻尖先闻到一股浓烈的铁锈味——是血,大量的血。
然后他看到了她。
垃圾站位于街角,用半人高的砖墙和锈迹斑斑的铁皮围挡围成了一个小型堆放区,围挡开口朝向侧面那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窄巷,从主路上根本看不见里面。
而此刻,那面铁皮围挡的阴影里,一个穿红色连衣裙的女孩仰面倒在水泥地上,裙子的红不是本来的颜色,是被血浸透之后呈现的那种暗沉、黏腻的红,在路灯昏黄的光线下像一摊凝固的沥青。
她的脸很年轻,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长发散乱地铺在地上,有几缕被血黏在脸颊上。
眼睛睁着,空洞地望着夜空,瞳孔里映不出任何光。
窦斯年蹲下身,没有碰触尸体,只是快速目测了一圈周围环境。
铁皮围挡挡住了来自主路方向的全部视线,如果从主路上经过,只能看到垃圾站的铁皮侧面,根本不知道背后藏着什么。
而抛尸的位置恰好在那棵歪脖子梧桐树投下的阴影与围挡夹角最深处,双重遮蔽之下,除非有人刻意走进那条窄巷,否则绝不可能发现。
他注意到死者双脚的脚后跟有严重的擦伤,皮肉翻卷,露出白色的脂肪层,而鞋——没有鞋。赤足。
“拖过来的。”他低声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第一现场不在这里。
身后传来轮胎碾过碎石的声音。小崔抱着警戒胶带跑过来,气息还没喘匀:“还好是半夜,经过的人少,要不犯罪现场早就被踩烂了……”
树荫下的黑暗里,窸窸窣窣传来一阵压抑的抽泣声。
小崔猛地转头,手电光束扫过去,看到一个年轻男人蜷着身体蹲在两个垃圾桶之间,双臂抱着膝盖,脸埋在臂弯里,肩膀剧烈地颤抖。
他穿着一件画满了涂鸦的牛仔外套,脚边散落着几根炭笔和一本速写本,翻开的页面上画了一半的街景素描。
“你……你报的警?”小崔走近。
男人抬起头,一张清秀的脸惨白如纸,嘴唇冻得发紫,脸上全是泪痕和碳粉的污渍。他看到小崔身上的警服,整个人像被抽掉了最后一丝力气,身子一软就往前栽。
小崔眼疾手快接住他,感觉胳膊一沉:“嚯,看着瘦,还挺沉。这小伙子一直在这儿等着?”
男人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铁皮:“我……我十一点半就在那边巷口画速写了……我听到有车停在这个方向……没开灯,引擎也没熄。”
“大概响了五六分钟,然后后备箱开了又关……我没敢看,我以为是有人往垃圾站偷扔建筑废料……等车走了我才敢探头……”
他用力咽了口唾沫,喉结剧烈地滚了一下:“我……我远远看到那个女孩躺在那儿,我吓傻了……手机掉在地上了我半天才摸到……我缓了好久才敢拨110……警察同志……她是不是……是不是已经……”
他说不下去了,浑身抖得像筛糠。
小崔把人架到警车里,给他披了件外套。
身后陆续响起刹车声,三辆警车、一辆现场勘查车鱼贯而入,警灯的红蓝光把整条街切成明暗交错的碎片。
丛子墨大步流星走过来,身后跟着李若飞、李若光以及七八个技术员。
“丛哥。”小崔把目击者安置好,回头打招呼。
丛子墨点头,径直走向窦斯年。
窦斯年没有回头,目光还钉在尸体上:“发现了什么?”
丛子墨从口袋里掏出一双白手套戴上,蹲在尸体另一侧,极有耐心地观察。他的视线从死者的面部、颈部、胸腹部一路扫到脚踝。
“死者年龄在20到24岁之间,除了这一身‘红裙’之外,再无任何衣物及私人物品。脚后跟擦伤明显,拖拽距离至少在十米以上,第一杀人现场不在此处。凶手的抛尸工具,应该是轿车——铁皮围挡外侧有两道新鲜轮胎印,胎纹深度和间距符合大众迈腾或帕萨特级别,轴距约2.7米,后备箱承重后轮下沉明显,至少承载了50公斤以上的重量。”丛子墨的话像手术刀,冷静、精准,不带任何感情,“凶手对这个垃圾站的构造非常熟悉,他从那条窄巷倒车进来,利用了围挡和梧桐树的视线死角。主路上的人不可能看到,只有从侧面巷口经过的人才能目击——而且他挑的时间,你问过麻将馆了,十一点到十二点之间,那家还在营业的已经关了一半灯,剩下那桌也快散了。这是算好的。”
窦斯年终于偏头看了他一眼:“一说到案子,你话比平常多三倍。”
丛子墨没接茬。
窦斯年起身,转向李若飞兄弟:“这里不是第一现场。分三步走:第一,死者身份和关系网。现场没有身份证、没有手机、没有随身物品,尸体换过地方,那她的包和手机可能还在第一现场或者被凶手处理了。去查近三天全市报失踪的女性,20到25岁,身高165到168之间,长发。同时查这附近有没有近两天搬家、退租的人——一个年轻女人消失得无声无息,房东或邻居可能会注意到。
第二,监控。调周边所有路口的,时间范围锁定在晚上十点到凌晨一点之间。重点查那个时间窗口内进出晨观街的所有车辆,不限于汽车,三轮车、面包车、电动三轮,凡是能载货的都要查。凶手对这片地形太熟了,他选的路线可能是避开主路的背街小巷,按这个思路去找。
第三,走访居民。明天一早挨家挨户敲门,重点是垃圾站五百米半径内的住户、一楼商铺、夜间营业的麻将馆。凶手拖了十四米,中间没有停顿换手——他在那片区域至少待过一段时间,有人可能见过他。夏季晚上十点到十二点之间,这条街的住户有没睡、开窗透气的可能性很大,挨个问,不要漏。
最后——"
他顿了一下:"新调来的那个法医,什么时候能到?"
李若飞翻了翻手机备忘录:“好像是下周一报到。”
“来了来了!已经来了!”一个年轻男生从人群外围挤进来,戴着黑框眼镜,穿着休闲卫衣,后背背着一个双肩包,气喘吁吁地朝这边跑。
窦斯年疑惑地看向小崔。
小崔无辜地摊手:“出警的时候我直接在内勤系统里备了案,新入职的干警都能看到出警通知,他们自己来的。”
窦斯年调整了一下表情,朝来人伸出手:“你好,我是窦斯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