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安改完最后一本作业,写完教案时,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只有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和肩膀,骨骼发出轻微的 “咔哒” 声,拿起手机看了看,已经晚上 9 点 10 分了。
微信弹窗里堆着几十条信息,大多是家长发来的。他收拾好东西背上书包,点开微信,沿着走廊往外走,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滑动,挨个回复。
[书意妈妈,今天的内容书意还没完全理解,我给她另外勾选的两道题,提醒她好好完成,多巩固。]
……
[对,就是做那几道题。童童今天表现不错,回答问题很积极。]
……
[亦辰今天状态不是很好,上课咳嗽了几声,下午语文老师也说他看起来恹恹的,估计是感冒了,今晚去看看,实在严重的话,明天可以请假,在家休息休息。]
……
陆安专注地回复着,没留意头像和备注,众多家长信息里突然跳出三条陌生又熟悉的消息:
[我明天要离开了。]
[出来喝几杯?]
[地址我发你了。]
他愣了愣,抬眼看向弹窗顶部,才发现是表哥发来的,信息显示 9 点整发送。
点开地址,导航显示“老唱片” 离学校 8 公里左右,打车过去要 20 多分钟,时间不算太晚,应该还来得及。
这位表哥是陆安姨妈家的孩子,跟他年纪相差两三岁,小时候在外婆家一起玩儿过,但上学后便少了联系,只剩过年时匆匆见几面。这几年过年,他也没回家,两人见面的次数便更少了。
这次表哥来出差,两人还没来得及碰面就要返程,于情于理,他都该去见一面。
[好的,我马上过来。]
回复完,他又低头继续处理家长的消息,脚步没停地走向校门口。
“陆老师下班这么晚啊?” 门口保安室还亮着灯光,保安大叔探出头笑着问。
“改作业没注意时间。” 陆安停下脚步,礼貌回应。
“那您回家注意安全。” 大叔挥了挥手。
“谢谢啊!” 陆安点点头,走出校门。
拦了一辆出租车,坐进后座时,家长的信息刚好回复完毕。他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车窗外的霓虹灯光忽明忽暗地掠过脸颊。
“到了,一共 22 元。” 司机转过头,指了指前方亮着霓虹招牌的建筑,随即展示出二维码。
“叮,微信到账 22 元。”
陆安推开车门,“老唱片” 的招牌在夜色中格外显眼,红砖墙配着复古的黑胶唱片装饰,门口挂着串灯,暖融融的光线下,能看到三三两两的人正说着话往里走。
里面隐隐传出歌声,混杂着琴声,那声音很清澈,应该是个年轻的男孩子,他心里这样想着。
推门而入,室内灯光昏暗,错落摆放的桌椅旁坐满了客人,低声说笑的声音和酒杯碰撞的脆响,与舞台上的歌声交织在一起。
“陆安,这里。” 一个二十八九岁的男生站起来,朝着他的方向招手。
喊出 “陆安” 的瞬间,台上的歌声顿了半拍,不过转瞬又续上,没人留意到这细微的停顿。
陆安看见表哥朝他招手,快步走了过去。
“喝点什么?” 刚坐下,表哥就问道。
“一杯果汁就行。”
“不喝点酒?”
“不了,明天还有课。”
话音落下,两人陷入短暂的沉默,舞台上的歌声还在继续。
“那个…… 我过来之前,你妈给我打了电话,让我劝劝你。” 表哥先打破沉默,“你有空还是多回去看看,这几年过年都没看见你,她挺想你的。”
“嗯,到时候看情况吧。” 陆安垂下眼,避开这个话题。
但表哥显然是带着任务来的,不肯就此打住:“母子间哪有什么深仇大恨,咱们做儿子的也要体谅父母的苦心。”
他叹了口气,“姨妈这几年老了很多,姨夫也更沉默了。我知道你心里也苦,这次见你,总感觉你老成了很多,不像小时候那样,天天跟着我屁股后面转。”
“人总归要长大的。” 陆安抬起眼,看向舞台方向,声音轻得像叹息,“时间合适我会回去的。”
说完,他又陷入沉默。表哥见他态度坚决,也不好再劝,两人就这么坐着,听着台上的歌声流转。
“陪你把沿路感想 活出了答案
陪你把独自孤单 变成了勇敢
一次次失去 又重来 我没离开
……”
这是陈奕迅的《陪你度过漫长岁月》,熟悉的旋律响起时,陆安本能地抬眼望向舞台,台上唱歌的是个二十出头的男孩,穿着简单的白 T 恤,和水洗白的牛仔裤,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又干净。
他的声音不像 Eason 那般低沉,没有那种饱经世事的厚重深情,却带着少年独有的清澈透亮,藏不住的热忱与直白。
陆安的目光落在男孩身上,思绪却被歌声拽回了遥远的旧时光。那些和某人一起听过这首歌的夏日,全都随着旋律翻涌上来。他微微垂下眼,连周遭的喧闹都淡成了背景音,整个人沉在回忆的潮水里,分不清是甜是涩。
就在这时,一道炙热的目光突然穿透了喧闹的人群,精准地落在陆安身上。他下意识地抬头,正好与台上的歌手撞了个正着。
一刹那,两人不约而同地移开目光。陆安的耳尖微微发烫,有些莫名的尴尬;而台上的男生,眼神则骤然变得深沉。
一首歌终了,台下响起零星的掌声。陆安收回思绪,起身对表哥说:“哥,今天就到这儿吧,明天我还有课,要早点休息,你也早点休息,明天还要赶飞机呢。”
“那行,我说的话,你好好想想啊,抽时间也给家里打打电话。” 表哥起身时,又叮嘱了一句。
“嗯,我知道。”
两人一起走到收银台,表哥付了钱。推开门走出酒吧,夜风格外凉爽,吹散了室内的燥热。两人道别后,各自打车离去。
——
晚上 11 点半,杨开和伙伴们收拾着舞台上的设备。刚才唱歌时无意间瞥见的那个身影,此刻还在脑海里盘旋。
“开儿,你今天晚上不太对劲儿。” 齐海平的声音拉回他的思绪,“沙发角落那男的你认识啊?”
杨开收拾东西的手一顿,语气平淡:“不认识。”
“不认识?” 齐海平挑眉,凑到他身边,“那还一直盯着他看?”
“只是觉得他眼熟而已,不一定是我认识的那个人。” 杨开避开他的目光,将麦克风放进收纳箱。
几人很快收拾好东西,出了酒吧。其他伙伴打过招呼后各自散去,只剩他和齐海平。
“兄弟,你今晚状态真不对。” 齐海平一把搂过他的肩膀,八卦的眼神在他脸上打转,“是不是林玥又给你发信息了?”
杨开伸手拍掉他的手,语气里带着点烦躁:“别给我提她,一提起来就烦。”
“你这就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啊。” 齐海平啧啧两声,“谁不知道林玥是你们院的系花,长得漂亮又对你死心塌地,你咋就这么不待见她?你到底喜欢啥样的?”
齐海平边说边用右手摩挲着下巴,故作深沉地思考了几秒,突然夸张地大叫一声,“卧槽,你不会喜欢男的吧?那我岂不是很危险?” 说着还双手捂胸,往后退了半步。
杨开嫌弃地瞥了他一眼,冷冷吐出四个字:“滚蛋,变态。”
“不是林玥啊?” 齐海平又凑上来,饶有兴致地猜测,“那就是今晚酒吧里那男的?”
杨开的脚步顿了顿,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能看到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算吧” 他声音低沉,“看到他想起一个讨厌的人来。”
“需不需要哥们儿给你出出气?” 见他眉头紧锁,齐海平终于正经了些。
“拉倒吧,你又不认识他。” 杨开摇摇头。
齐海平见他不愿多提,识趣地不再追问,踢了踢路边的小石子,换了个轻松的语气:“不说这些糟心事了,跟你说个好消息。”
杨开抬了抬眼,没说话,算是回应。
“我爸下个星期要送我一辆车!” 齐海平说得眉飞色舞,手还比划着车型,“就是我念叨好久的那款轿跑,到时候手续一办下来,我第一时间拉你去城郊兜风。”
杨开嘴角终于扯出一丝极淡的弧度:“行啊,到时候叫我。”
正说着,齐海平约的车到了,停在路边。他拍了拍杨开的肩膀:“车来了,我先走了。你也别瞎琢磨了,有事随时喊我。”
杨开点头,看着他拉开车门坐进去。车窗降下,齐海平探出头喊:“记住啊,下周兜风,不许放我鸽子!”
“知道了。” 杨开挥了挥手。
车子汇入车流,很快消失在夜色尽头。
杨开站在原地,望着远处连成一串光点的路灯,眼神里的深邃慢慢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
片刻后,他约的车也到了,报了手机尾号后,他坐在后座,透过车窗看向外面闪烁的霓虹灯。光影流转间,酒吧里那个清瘦的身影,又和记忆里的轮廓重叠在一起,让他陷入了无边的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