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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9-11 10:17:04

野史云:阴司井口有队。队不点名,只点号。

子时前三刻,沈砚之站在城南废园的井边。

井废了有些年头。井栏石的凹槽被井绳磨得发亮,绳早断了,井里也早没了水。镇上人说这井通着地下河,前朝塌过一回,填了,后来又自己渗出水来,水甜,就是没人敢喝。

苏小炉蹲在井栏另一侧,抱着一捆香,脸比井绳还白。

“沈哥,真要下?”

“你在这儿守着。”沈砚之抽出一支香,插进井栏的石缝,“香烧到我回来。香要是灭了,你别喊我,别探头,也别——”

“别什么?”

“别伸手拉我。”

苏小炉咽了口唾沫,没敢再问。

沈砚之摸出乌木牒。牒面冰,攥久了也不见温。他记得娘的动作:双手举过头顶,掌心朝内,像给谁看路条。

他照着做了。

井口没有反应。风从废园的墙豁口灌进来,吹得香头一明一暗。

第二次,他把牒举稳,念了那两个字。

南陉。

井里的黑忽然往下一沉,像一口痰被咽了下去。水汽从井底涌上来,凉得不带土腥气,倒像新开坛的酒。水汽到井口就往两边让,让出一道口子,口子底下是台阶。

湿的。青苔踩上去像踩着别人的舌头。

他回头看了一眼苏小炉。苏小炉什么也看不见,只觉得井口的风忽然不吹了,奇怪地往里抽。

“沈哥?”

“嗯。”

“你……你人呢?”

沈砚之没答。他已经踩上了第一级台阶。

台阶比他记得的多。娘背着他下去那回他数过,十九级。今夜他数到十九,脚下还有;数到三十七,脚下还有。他不敢再数,只顾往下走,一身的汗被井底的凉气一层层吹干。

香不能带下去。不是规矩,是试过。娘说香在阳间烧,计的是阳间的时辰,香到了阴间就不走了。所以香留在井栏上,烧的是他的限期。

底下比他想的亮。不是灯,是那种天要亮不亮时分的灰白,说不清从哪儿来。

然后他看见了队。

队从他脚下一直排到灰白的深处,看不见头。人挨着人,安静,规矩,没有说话的,也没有往前挤的。风过的时候,队伍整体晃一晃,像一片极瘦的芦苇。

沈砚之站在队尾,半晌没动。

他数了数前头十个人的后脑勺。有穿短打的,有穿长衫的,有头上还插着银簪的。衣裳都是死时的那身——张嫂的靛蓝围裙,老赵的油布坎肩,秦先生那件洗得发白的襕衫。

南陉这半年死的十一例,都在队里。

前头传来唱名的声音,不高不低,像衙门里的调子:

“一百二十六号。”

没人应。

“一百二十六号。过。”

队伍往前挪了半步。一个抱着竹牌的老头从队首挪出来,走到旁边去了。走的时候一直盯着手里那块牌,看得很专心,像牌上写着他这辈子最要紧的字。

沈砚之跟过去,压低声音:“老人家,过号是什么讲究?”

老头抬头。他半边脸是塌的,像摔过。

“过号不补。要重排,得先复核。复核另排一队。”

“复核要排多久?”

“嘉庆十九年排到今儿,才排到我。”老头把牌递过来,竹片上的号糊得只剩个墨团,“这是我第三块牌。头两块字叫水汽泡没了,不算数,从头排。”

沈砚之喉咙发紧:“那一百二十七号呢?”

“新来的。牌还没发,在候名单上候着。候名单头一个。”

队尾蹲着一个人,抱着肩膀,一动不动,像被遗落在河滩上的包袱。

沈砚之走过去,蹲下。

“周大山。”

那人慢慢抬头。脸是干净的,脖子还歪着,姿势跟崖根那具尸首一模一样。

“你认得我。”周大山说。不是问句。

“我抄过你的名字。秋柴三百斤,纳官。”

“那是上个月。”周大山的声音很轻,“这个月我上了另一本。”

“什么本?”

“不知道。有人叫我,我就应了。”

沈砚之的手指在袖子里收紧:“谁叫你?几时叫的?叫了几遍?”

“后半夜。头一遍我睡得沉,没听见。”周大山想了想,很认真,“第二遍,他就走到床头来了,叫我的全名。周大山。三个字,一个一个叫的。我娘给我起的名,村里只有我娘那么叫过。”

“你应了?”

“应了。”周大山低下头,“我娘叫我,我能不应么。”

沈砚之闭上眼。

民俗里有这一条:夜半有人叫名,不应急应。应了,魂就要跟着走。三遍不应,来人就得走空。他一直当是乡下人哄孩子的。

原来是真的。真的,并且有人照着办。

“第三遍呢?”

“没有第三遍。第二遍我就应了,他就没再叫。”

“所以你上了山。”

“我上了山。”周大山很茫然,“我没想上山。走的时候脚是自己抬的,一步都不由我。到了崖口我才醒过来,雾里头什么也没有,可我知道有东西在等我。我就退了半步。”

“你退了半步。”

“我让了他一步。”周大山说,“我娘教过,路上遇见人要让一步。我让了。这一让,就掉下去了。”

沈砚之没说话。

他站起身,从队尾往前走。走了十几步,看见了那张案。

寻常的公案,桌上摊着一本册子,册页无风自动。案角搁着一方印,印钮磨得发亮,印面朝下扣着,看不见字。

他认得这形制。娘的批注里写过:候名单。

他走到案前,取出狼毫。

先旁录。笔尖落在册页空白处,写下他刚听到的每一句:夜半叫名,二遍而应,不知来人,不知时辰,崖口让步。墨落下去,不浮,吃进纸里了。旁录是记得进去的。

再正名。

他翻到写着“周大山”三个字的那一页。名字底下有一行小字:枉死,匀配,丑时三刻。字是新的,墨里泛着青。

他把笔尖按上去。

这一次,纸吃了墨。

他写:周大山,甲寅年生,本命七十三,寿终正寝。系匀配误录,非命定。来人代母唤名,非其亲,非其师;唤二遍而应,应非其愿。此录不当。

最后一笔落下,册页上的青气一丝一丝散了。

身后有动静。

周大山站在那儿,低头看自己的手。手里原本是空的,这会儿多了一块牌。牌上有个号,号很长,长得数不完。

“这是……”

“七十三岁那一年的号。”沈砚之说,“队排得很远。但排上了。”

周大山翻来覆去地看那块牌,看了很久,忽然抬头,很郑重地问:“那我娘呢?我娘排在哪儿?”

“你娘还活着。”沈砚之说,“她在阳间等你回去吃饭。”

周大山愣了一息,然后笑了。笑得很难看,脖子还是歪的。他朝沈砚之深深作了一揖,转身往队伍里走,走到一个极远的位置,站定,抱着牌,安安静静地排着。

沈砚之刚要收笔,面前已经跪了一片。

张嫂,老赵,秦先生,还有更多他不认得的。他们举着手里的牌,牌上都糊着水汽,字迹不清。他们不说话,只是举着。

灰白的光里,那一片举起来的手,像一地发了芽的竹。

他想说,我一个个来。

可井栏上那炷香不会等他。正名要有据,要本人说清被叫了几遍、几时叫的、来人报的是谁的名。这些人里,有几个还记得?张嫂落井那晚井台是干的,她自己都不知道怎么下的井。

“你们记着。”他一个一个看过去,“谁叫的名,几时叫的,叫了几遍,来人报的是谁的名号。记清楚了,我再来。”

话音刚落,远处亮起了灯。

不是一盏,是一串,从灰白的深处过来,走得极稳。灯笼是白的,上头一个墨字:守。

叫号的声音停了。整条队伍都静了。

沈砚之收笔,退后两步,转身就跑。

台阶一级一级往上撞,青苔滑了他两跤。水汽在他头顶合拢。

他猛地睁开眼。

天还是黑的。他趴在井栏上,半个身子探在井口外,嘴里全是井水的凉味。

“沈哥!沈哥!”苏小炉在他背后又摇又拽,“你可算醒了!香——香早灭了!我数着呢,灭了快半个时辰了!”

灭了半个时辰。

沈砚之扶着井栏,喘了半天才喘匀。过限了。按娘的说法,过限就要被锁定拘押,再不是想走就能走。

他把手从井栏上收回来。掌心全是汗,汗里有一股很淡的墨味。

然后他僵住了。

他记得井底最后那一眼——转身之前,视线扫过候名单的册页,扫过那一页的最底下。

底下的墨还没干。

那一行新写的字,不是死人的名字。是活人的。

王屠。邻村。亥时三刻。心口。

亥时三刻。

他猛地抬头看天。星已经偏了。现在是子时过后。而亥时三刻,早过去了两个多时辰。

“苏小炉。”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邻村怎么走?”

“翻过那道梁,七八里地。沈哥,你问这个做——”

沈砚之已经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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