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西院的杂草上还挂着晶莹的露珠。
沈逸一夜未眠。
他盘膝坐在冰冷的木板床上，体内的灵力运转了一个又一个周天，却依旧没有半分增长。
窗外传来了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打破了西院清晨的宁静。
沈逸睁开眼睛。
来了。
张烈口中的 “天大的好事”。
很快，一群人出现在了院子里。
为首的是两个身影，一男一女，宛如金童玉女。
女子身穿一袭月白色的长裙，肌肤胜雪，容貌绝美。
眉眼之间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傲气，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清冷，仿佛世间万物都不值得她多看一眼。
顾秋月。顾家嫡女，单系冰灵根天才。
她身侧的锦袍青年是王腾，面容俊朗，气质儒雅，嘴角带着温和的笑容。
两人并肩站在一起，郎才女貌，天造地设。
在二人身后，是十多个外门和内门弟子。张烈混在人群里，脸上挂着那种看戏的表情。
“沈逸。”顾秋月开口了。
“出来。”
屋里沉默了两个呼吸的时间。
沈逸打开木门。
他身上穿的还是旧道袍。头发用一根旧布条随意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脸色有些苍白。
和数步之外的顾秋月，对比鲜明。
“秋月。”沈逸低声道。
他其实并不意外顾秋月的到来，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顾秋月往前走了一步，目光落在沈逸身上，像是在看一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沈逸。” 顾秋月再次开口，“你我之间的事，今日做个了断吧。”
沈逸一愣。
顾秋月取出一张纸。纸张微微泛黄。她展开纸张，上面的字迹端正，右下角盖着两枚朱红色的指印。
婚书。
他们的婚约，是两家父辈在他们刚出生时就定下的。
那时，沈家和顾家是世交，关系莫逆。便定下了这门亲事。
可惜好景不长。
后来，沈家遭逢大变，他爹娘撒手，偌大的沈家，一夜之间分崩离析。
年幼的沈逸，成了无家可归的孤儿。
五年前，他拿着父亲留下的信物，来到天玄宗，那时他才十二岁。
若不是看在沈家父辈的情面上，天玄宗根本不会收下他。
与此同时，顾家却在这些年里飞速崛起，一跃成为数一数二的大家族。
更难得的是，顾家出了顾秋月这么个千年难遇的单灵根天才，前途不可限量。
一个是家道中落、资质废柴的孤儿，一个是家世显赫、天赋异禀的天才。
两人之间的差距，早已是云泥之别。
顾秋月抬起头。
“沈逸，我今天来，是要和你解除婚约。”
“你我资质悬殊，道途迥异，强行绑在一起，于你于我都没有好处。”她的声音清冷，直接开门见山。
话音刚落，周围立刻响起了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终于来了！我就知道顾师姐迟早会来退婚的。”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顾师姐是什么身份，怎么可能嫁给一个五灵根的废柴？”
“就是，沈逸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他配得上顾师姐吗？”
议论声传入耳中，沈逸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早就料到了这一天。
从沈家覆灭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这门婚约，注定是要解除的。
王腾上前一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语气诚恳地说道：“沈师弟，你也别太难过。感情这种事情，不能勉强。以秋月师妹的资质，前途不可限量，你怎忍心误她？”
“我今天来，是作为见证人的。我希望你们能好聚好散，不要让大家都难堪。”他的话句句温和，字字诚恳。
顾秋月冷冷地看着沈逸，继续说道：“沈逸，我知道你这些年过得不容易。作为补偿，我会给你一百块下品灵石。有了这些灵石，你足够在山下买几亩地，娶个普通女子，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了。”
说着，她从储物袋里拿出一个钱袋，随手一抛，落在了沈逸的脚下。
沈逸的目光从钱袋上扫过，最后落在顾秋月脸上：“这是你的意思，还是顾家的意思？”
“有区别吗？” 顾秋月眉头微蹙，“我顾秋月的道侣，当是能与我并肩站在顶峰的天骄，你配吗？”
“你配吗”。
三个字，像一把冰冷的尖刀，狠狠地刺进了沈逸的心脏。
人群彻底安静，所有人都看着沈逸。
沈逸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许久，他忽然松开了手。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
慢慢地从怀里，掏出了一张泛黄的纸。
这是他母亲留给他的唯一遗物。
这些年，无论日子过得多么艰难，他都一直贴身藏着。
顾秋月看到沈逸的婚书，眉梢微挑：“既然你已经拿出来了，那就撕了吧。从此之后，你我缘尽。”
沈逸没看她，只是低头看着手里的婚书。手指轻轻抚摸着婚书上的字迹。
那是他父亲和顾伯父当年亲手写下的。
字迹依旧清晰，可当年的情谊，却早已烟消云散。
他的手指捏住婚书的两端。纸张在他手里纹丝不动。
他的手指在发抖。
最终，他淡然一笑。
在撕掉婚约时，停頓了一下。
“撕拉……”清脆的撕裂声响起。
沈逸手中的婚书，被他一分为二，撕碎的婚书，轻轻地飘落在地上。
沈逸抬眼看向顾秋月，没有怨怼，没有不甘，“当年两家父辈的约定，到此为止。你我两清。”
所有人都愣住了。没人想到这个废柴，会这么干脆，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顾秋月也愣了一瞬。
她准备好的一肚子说辞，全堵在了喉咙里。她看着站在破屋门口的少年，旧道袍，清瘦身形，脸上没什么表情。
不过半息，她便收回了思绪，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运起体内的冰系灵力。
她手中的那张婚书，瞬间被一层薄薄的冰晶覆盖。
“嚓 ——”一声脆响。
冰晶连同婚书一起，碎成了无数细小的粉末，被风吹散，消失得无影无踪。
“从此，你我陌路。”顾秋月留下这句话，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
王腾看了沈逸一眼，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也跟着转身离去。
一众弟子纷纷散去。
院子里，又恢复了宁静。
只剩下沈逸一个人，还有地上那个孤零零的钱袋，和破碎的婚书。
沈逸坐回门槛上，捡起了一片碎纸。
他看了一眼，然后随手扔掉。
从今天起，他和顾家，和顾秋月之间，再也没有任何关系。
他静静地坐着，一动不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
“哈哈哈哈！沈师弟，真是太精彩了！恭喜你了！”
张狂的笑声从院门口传来，张烈带着两个跟班去而复返，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沈逸的脸瞬间沉了下去：“你还来做什么？”
“做什么？” 张烈走到沈逸面前，上下打量着他，“沈师弟，现在婚也退了。反正你也没什么事了，不如师兄陪你切磋一下？”
“让师兄看看，你到底‘突破’了多少。”
话音未落，他脚下猛地发力，炼气五层的灵力瞬间爆发，右拳裹着淡淡的灵气光晕，带着呼啸的风声，直直朝着沈逸面门砸了过来！
速度快得惊人。
沈逸早有防备，立刻交叉双臂挡在身前。
“砰！”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巨大的力道顺着手臂传来，沈逸整个人直接被轰飞出去，后背重重撞在土坯墙上，他闷哼一声，顺着墙壁滑下来，双臂传来一阵剧痛。
张烈啐了一口，朝两个跟班一摆手，“给我打。”
两个跟班狞笑着冲上来，拳脚雨点般落在沈逸身上。
沈逸蜷缩在地上，双手抱着头，护住要害，任由他们殴打。
鲜血从他的额头、嘴角、鼻子里流出来，染红了他破旧的道袍。
张烈打累了，才摆摆手，让两个跟班停手。
他走到沈逸面前，蹲下身，拍了拍他满是鲜血的脸。
“沈师弟，你这修炼也太懈怠了呀！得好好炼炼才行。”
张烈站起身，然后带着两个跟班，大摇大摆地离开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看了看地上那个装着一百块下品灵石的钱袋，眼神动了动，最终还是没伸手去碰。
院子里，再次恢复了宁静。
只剩下沈逸一个人，躺在冰冷的地上，浑身是血。
他的身上到处都是伤痕，骨头像是散了架一样，每动一下，都传来钻心的疼痛。静静地躺在那里，看着屋顶。
过了很久，他才咬着牙，用胳膊撑着地面，一点一点地爬了起来。
他拖着残破的身体，一步一步地，朝着后山的方向走去。
去后山的小溪边，洗干净身上的血。
鲜血顺着他的手臂，一滴一滴地滴在地上。
半个时辰后，他终于走到了后山的小溪边。
小溪的水清澈见底，潺潺地流淌着，发出悦耳的声音。
这里偏僻安静，少有人来，是他为数不多能喘口气的地方。
沈逸走到溪边的一块青石旁，坐了下来。
他脱掉身上沾满鲜血的道袍，露出了布满伤痕的身体。
有些是旧伤，有些是刚刚添的新伤。
他捧起冰冷的溪水，一点点洗去脸上的血迹，水扎进伤口，疼得他指尖发颤，却始终面无表情。
一滴鲜血，从他的下巴滴落，掉进了溪水中。
血渍在水里化开，洇出一缕一缕的红丝。
那鲜血红丝，没有顺着溪水向下流去。
反而像是有生命一样，逆着水流，缓缓地向上游漂去。
更多的鲜血从他的身上滴落到溪水中，所有的鲜血，都没有顺流而下。
它们在清澈的溪水中，逆流而上，像一条红色的绫带，缓缓地、无声地向前飘去。
沈逸洗伤口的动作猛地停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