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天还没亮透，沈逸就出了门。
他没穿那件宗门统一的灰道袍，而是翻出一件压在箱底、打了补丁的粗布短衫。
怀里只揣了二十块下品灵石，剩下的分成四份，一一藏好。
沈逸贴着墙根溜出西院，混在早起外出做任务的弟子群里出了山门。一路上专挑人少的小路走，全程没和任何人说过一句话。
出山门百里，便是青云坊市。
晨雾刚散，街上已经热闹起来了。
一条青石板街从街头铺到街尾，两旁的店铺一家挨着一家，丹药铺里飘出阵阵药香，炼器铺门口挂着各式法器，符箓铺的墙上贴满了黄纸朱符，热热闹闹地织成了一幅底层修仙界的烟火图。
街边摆摊的散修更多，一块破布铺在地上就是摊位，上面摆着兽皮、灵草、旧书、残破法器，什么都有。
有人蹲在摊前攥着两块灵石反复掂量，唾沫横飞地和摊主砍价；也有穿着统一道袍的宗门弟子昂首走过。
沈逸放慢脚步，像个漫无目的闲逛的穷散修，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每一个摊位。
坊市间，吆喝声此起彼伏。
“炼气期妖兽完整兽皮，三块灵石拿走！”
“聚气丹，刚出炉的聚气丹，十块下品灵石一瓶！”
“上品法器残片，识货的来——”
沈逸今天来，目标只有一个，找一门能收敛气息、压低修为的功法。
青葫转化的灵液精纯无比，修炼速度快得骇人。越是如此，越不能露半分端倪。
在宗门里，一个废柴，突然连破境界，任谁都会起疑。
真要是被人发现自己身怀异宝，等来的只会是夺宝、搜魂、挫骨扬灰。
唯有藏住锋芒，继续做那个无人在意的废物，才能安安稳稳地靠灵液堆出一条通天路。
但这种功法不好找。
沈逸从街头逛到街尾，翻了十几个摊位。卖书的摊位不多，卖的也大多是《炼气入门》《基础剑诀》《百草图鉴》之类的大路货。蹲在每个书摊前仔细翻看，连那些封面都烂了的旧书也不放过。
一直逛到第三条街，他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看到了一个老头。
老头须发皆白，瘦得皮包骨头，躺在一张躺椅上，面前铺着一块灰布，上面乱七八糟地堆着一些旧书和几件生锈的法器残片，看起来比自己还要落魄。
别的摊位前或多或少都有人驻足，只有他这里冷冷清清，半天没一个人来问。
沈逸蹲下来，随手翻了翻那些旧书。
老头抬了抬眼皮，扫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打盹。
沈逸翻了几本，手指忽然停住了。在一堆破书的底下，压着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缺了半边，只剩下“敛气——”两个字。
把册子抽出来，翻开看了看。书页发黄，边角卷得厉害，但字迹还算清晰。开篇第一行字——“气者，身之本也。敛气于内，则光华不显。”
往下翻了几页，越看心跳越快。这本书从头到尾只讲一件事：如何把修为藏起来。从最初级的压制气息，到高深的伪装丹田，每一步都讲得很细。
沈逸抬起头，把书合上，语气平淡：“老丈，这本破书怎么卖？”
“二十块下品灵石。”
老头打了个哈欠：“你要是想练这个，我也不蒙你 。这玩意练到顶也就是让自己看起来更弱，既不能打也不能防，正经人谁练这个？”
“二十？” 沈逸皱起眉，露出一副嫌贵的表情，把册子往摊子上一放，“老丈你这就坑人了。一本没用的破书也要二十？最多五块。”
“五块？” 老头立刻坐直了身子，吹胡子瞪眼，“这可是全本！全本！你去别的地方打听打听，谁家敛气功法不是缺页少字的？我这本是早年从一个老死在山里的修士身上摸来的。十五块，少一块都不行。”
两人一来一回砍了半天价。
沈逸一口咬定最多八块，老头咬死了十块不松口。最后沈逸装作犹豫了好久，才咬着牙数了十块灵石递过去，手指都像是舍不得松开。
“行吧行吧，就当我吃回亏。” 老头乐呵呵地把灵石一把抓过去揣进怀里，把那本《敛气诀》塞给了他，嘴里还嘟囔，“现在的年轻人，口味真独特。”
做成一单生意，老头明显来了兴致。
“小友，我看你天资卓绝，日后必成大器，”老头从布底下又摸出几本破书，“这几本也不错，要不要看看？都是好东西。”
他从那堆书里抽出一本来，封面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了，隐约能看出《炼气心得》几个字样。
书页的边缘被虫蛀出了小洞，整体还算完整。老头把书翻到中间一页，指着上面的一段文字给沈逸看。
“这可是上大能的修炼心得，小友你看看。”
沈逸接过来翻了翻。哪是什么上古大能，都是炼气期的基础东西，讲得很浅，对他帮助有限。摇了摇头，把书放回去。
老头不死心，又翻出一本缺了角的册子，封面上依稀可辨《五行术法大全》几个字。纸张比刚才那本更破，边角已经碎得不成样子了，内容还算齐全。
“这可是五行术法大全，比单本火球术，土盾术这些好多了，这个一本顶五本。”
“外头单买一门都要十块，我这三十块灵石给你。”
沈逸心头微动。
但面上不动声色。自己入门时选的是火球术，多学点其他术法，总能用得上，三十块下品灵石的价格太贵，只看了两眼就放下，语气淡淡的：“都是基础术法，值不了三十块。”
老头又从底下掏出一本小册子，封面还新，字迹像写上没多久的。
“这本《丹术大全》，学炼丹的。”
沈逸接过来简单翻了翻，里面密密麻麻记着各种灵草的辨认方法和药性分析、炼丹手法等，还附带了几张最基础的丹方草图。
自己一个连炼丹炉都没摸过的人，现在根本没时间也没灵石去学炼丹。
又摇了摇头，把书放下，转身正要走。
老头见他要走，急了：“小友，且留步，我还有宝物！”
沈逸脚步一顿，回过身去，脸上露出一丝疑惑：“宝物？”
“嘿嘿，我看小友你是个实在人，” 老头左右看了看，才从怀里摸出一个用黑布包着的东西，小心翼翼地捧到沈逸面前，“不瞒你说，我这儿还有件压箱底的宝贝。今天看你有缘，便宜卖给你了。”
他一层层揭开黑布，里面露出一块两指大的木牌。
木牌呈深褐色，表面坑坑洼洼，刻着一些乱七八糟的纹路，看着像是被火烧过，又像是被水泡过。别说灵气波动了，连木头本身的纹理都快磨没了，扔在地上都没人会捡。
“你可别小看它！” 老头见沈逸面露疑惑，连忙压低声音吹嘘，“这是上古护身符！戴在身上，能趋吉避凶，百邪不侵！上次我遇到一头筑基期黑熊，就是靠它才捡回一条命！本来要卖五十块下品灵石的，今天跟你投缘，二十块！二十块灵石拿走！”
沈逸的目光落在木牌上：“老丈你别骗我了，这就是块破木头吧？还上古护身符，我看连烧火都嫌它不耐烧。”
“哎呀！现在的年轻人，怎就不识货呢！” 老头更急了，“真的是上古的！我骗你干什么？这样，再给你便宜点，十块！十块灵石你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就当买个安心行不行？”
“对了，戴在身上，还能吸引桃花运呢，好运连连。”
沈逸听他说得天花乱坠，自然是不信。他的目标是那本《五行术法大全》。
随即，装作可有可无的样子：“你搭点彩头，送一本《五行术法大全》吧？”
“那我不是亏大了？” 老头一听就不乐意了，“这本术法大全我平时都卖三十块的！”
“那算了。”沈逸转身就走。
没走出两步。
“哎呀！小友快回来！” 老头急得直跺脚，“给你了，给你了！”
沈逸心中一喜，脸上依旧是那副不情愿的样子。
慢悠悠地走回去，才从怀里摸出最后的十块灵石，递了过去：“行吧，就当我赌一把。要是没用，下次我可不来你这儿了。”
“放心放心！绝对有用！” 老头一把抢过灵石，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赶紧把木牌和《五行术法大全》塞给沈逸，“小友真会砍价。快收好，别让别人看见了，这可是宝贝！”
沈逸把东西收好，转身慢悠悠地走出街道。
没有直接回宗门，而是绕着坊市外围转了两大圈，又在卖凡人包子的摊子前站了会儿，确认没人跟踪，才快步踏上了回山的小路。
沈逸刚走没多久，旁边摊位的一个中年摊主就探过头来，冲着老头挤眉弄眼：“黄老头，又骗到人了？那块破木头你都揣了三年了，今天终于脱手了？”
“什么叫骗？” 黄老头吹了吹胡子，得意道，“那叫缘分！”
另一个摊主也笑了：“你也就能忽悠这种愣头青。上次你把一块普通的河卵石说成是定水珠，骗了人家三块灵石，人家后来，找回来差点把你摊子砸了。”
“那是他自己不识货！” 黄老头哼了一声，重新躺回躺椅，“行了行了，就你话多。别耽误我做生意。下一个冤…… 咳咳……，下一个有缘人马上就来了。”
几个摊主哄堂大笑，没人把刚才的事放在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