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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我妈把新照片推过来的时候,指甲盖在桌面上刮出白痕。
“这个好,拆迁户,家里六套房,独生子。”
照片上的人眯着眼,嘴角斜着,牙缝里夹着烟渍。
我认识他,上次在超市见过,蹲在烟酒柜前面数硬币,数了三遍没数对,冲收银员骂了句脏话。
“他赌钱。”我说。
我妈把照片往我这边推了半寸,“那是以前的事了。人家现在戒了,还开了个修车铺。”
“上回那个修车的,你说指甲有泥,这回这个不修车,他雇人来干。”
“我上班回来再说吧。”
她没接这话,转头对陈薇喊,“薇薇,你姐又挑上了。”
陈薇刚洗完澡,包着头发从卧室探出半个身子,还在敷面膜,“姐,先见见再说嘛。人家条件摆在那儿,六套房呢。”
“那你的相亲对象呢?是不是又是海归男?”
陈薇缩回去,吹风机响起来。
我妈盯着我,“我警告你,别打薇薇相亲对象的主意,你也不想想自己有哪点能和薇薇比?她有那本事,你不行,你那简历投出去没一个看得上你的。”
“就这个了,下周三下午两点,你必须得去。”
我盯着照片上那排黄牙,指甲掐进掌心。
星期四下午,我回家拿落下的报告。
刚从包里找出来钥匙,却发现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我妈和陈薇的说话声。
茶几上摆着我的相亲资料,以及一排的照片。
我认得其中几张,前三个月相亲那个开货车的,上上回那个修车的,还有上周那个妈宝男。我妈正把其中一张照片抽出来,塞进一个牛皮纸信封里,又从抽屉里摸出另一张新的贴上去。
陈薇头也不抬,“这个学历写高一点吧,写硕士,姐不就喜欢有文化的吗。”
我妈把新照片抹平,“身高再加五公分,反正见了面她也记不住。”
“工作单位呢?”陈薇翻了个身,手里捏着一支笔,“上次那个你说写国企,结果人家就是个看大门的,姐回来气得好几天没吃饭。”
“那就写研究所。”我妈的手在照片背面按了按,“查不到的地方随便写。”
“妈,我拿姐的资料去相亲,人家发现我不是本人怎么办?”
“身高就说穿了鞋,身材就说最近胖了,工作就说辞了,相亲资料都是实名的,没人怀疑真实性,就算有,等结了婚了还能因为这点小事跟你离婚?”
我气的手抖。
我一直以为是我命不好,配不上好的,原来不是命不好,是我妈替我筛过了。好的都给了陈薇,剩下的才轮到我。
我妈的手还在翻,茶几上那一摞简历分成左右两边,左边薄,右边厚。
翻到一张印着国企工程师的,顺手放进右边那摞,嘴里念叨:“这个年纪大了一点,但没结过婚,房子在市区,配薇薇刚好。”
陈薇靠在沙发上吃车厘子,翘着腿,翻那些本该属于我的简历,笑得眼睛弯弯的:“妈,这个外科大夫真的给我?”
“妈帮你谈,你放心。”
“谢谢妈妈。”
那声“谢谢”甜甜的,跟小时候分糖吃的时候一样。小时候我妈把最大那颗糖给陈薇,陈薇也会说“谢谢妈妈”,然后转过头冲我笑。
那时候我以为她只是运气好,现在才知道,不是运气。
是分配。
我没有进去,转身回了公司,用公司的电脑登陆了我妈注册的相亲网站。
点到有交换那一栏,从上到下三十个,一个不少。
不是大厂工程师就是公司高管,体制内、海归都不少,这些全被我妈挑出来给了陈薇。
我又登陆了陈薇的账号,我点开一个。
开货车的那个,笑起来牙龈全露着,照片旁边附带的介绍是“小学毕业,脾气爆,打过两任”,我妈说是有稳定收入,人傻傻的很老实。
我翻到第二张。修车的那个,指甲缝里嵌着黑泥,旁边写着“离异带一子,酗酒”,我妈说是爱喝点小酒,很负责。
第三张,二婚那个,手背上的烟疤被相机拍得一清二楚,写着“打跑过老婆,有暴力倾向”,我妈说是以前和对象都是搞拳击的。
这上面的每一个人我都见过,但每一个从我妈嘴里听到的都和网站上写的不一样。
我沉默的坐在椅子上,拿出手机想打电话回去质问,但掏出手机却迟迟拨打不出去。
相亲失败第二十九次那天晚上搜索的记录还在。
“每次相亲对象都不合适,都失败是什么体验?”
高赞回答还在。
“不是你命不好,是有人替你选了命。”
底下还有一条评论,头像是陈薇大学毕业那年拍的写真。
“说得太对了,我姐应该就是命不好,怎么都嫁不掉。”
点赞数是三百四十二。
我盯着那个数字盯了很久,最终打开了翻到外派申请那个页面,点了提交。之前犹豫了半个月,现在不用犹豫了。
外派地点在西北,两千四百公里。坐飞机要四个小时,火车要三十个小时。比大一那年的一千三百公里远得多。
提交完,手机震了一下,是人力秒回的确认邮件:“已收到,出发时间安排在下周一,请于下周一前确认最终意向。”
我回了一个字: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