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1984年9月1日,中专新生报到的日子
1984年9月1日,中专新生报到的日子。
整整一个月前,8月1日,我骑着父母奖给我的中考奖励——那辆26寸“永久”自行车,莫名其妙狠狠摔了一跤,头撞在路牙子上,昏迷了两天。醒过来总觉得脑子里多了点什么,具体是什么,又说不上来。
一周后,中专录取通知书送到了家。目光扫过纸面的瞬间,脑子里忽然涌进好多模糊的画面:有像学校、医院那样的楼房,有来来往往看不清脸的人,男男女女却分得清。最清晰的是个离我很近的身影,女孩子,穿一身淡蓝色的裙子,可脸总蒙在一层雾里,怎么也看不清。这些画面到底是什么意思?我想不明白。
九月的上海还留着暑气,白天有二十七度,有点闷。从昨天晚上起,母亲和奶奶就念叨个不停,说报到要穿得正式点,处处守规矩。今天一早,她俩比我起得还早,椅子上搭着一套藏青长裤和白衬衫,地上放着一双刚买的白色旅游鞋,饭桌上摆好了油条、稀饭、酱菜。
清早七点十五分,正是早高峰。26路站头一如既往地拥挤,这站不是始发站,没人排队,车一靠站,人潮就拼着命往上涌。好在26路班次多,等了两班车也没耽误多少工夫。好不容易第三辆车进站,跟着人潮从后门挤上了电车。
自打我记事起,就很少在早高峰挤公交。一上车就觉得发闷——汗臭味混着机油味,还有股说不上来的气味,裹着车厢里三十多度的热气往脸上扑,差点没吐出来。车厢挤得像沙丁鱼罐头,人杵在里头,连转身都难。我的面前是最后一排长椅,运气还算不错,两站过后,座位上的乘客起身准备下车,我赶紧把新买的人造革书包搁上去占座,再用力转过身子坐下来。还有六七站路要坐呢。
两节车厢的铰接式电车开起来晃得厉害。昨晚我有点兴奋,就像以前春游前兴奋得睡不着一样,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才睡着。这会儿跟着车厢一晃,眼皮慢慢耷拉下来,双手抱着书包,迷迷糊糊打起了瞌睡。
也不知睡了几站,车厢里松快了不少。突然一个急刹车,惯性的力道传到车尾格外猛,我猛地从座位上往前甩出去,“咚”的一声双膝砸在地板上,一阵剧痛从膝盖骨钻上来,疼得眼泪直冒。额头磕在滑落到地上的书包上,还好有书包垫着,不然就是一个月里第二次脑袋开花。
慌乱中双手本能地往前一抱,紧紧抱住了两条小腿。
等我反应过来,头顶先落下一个尖细的女孩的声音,一句地道的上海口头嗔骂,跟着就是一声又羞又气的呵斥:“放手……你有病啊!”
我缓缓抬头,先看见一双坡跟凉鞋,露着雪白光洁的脚背,再往上是匀净的小腿,淡蓝色的裙摆垂在膝边——和我脑子里那个模糊画面里的裙子,像得惊人。
我试着撑着站起来,膝盖一疼,又是一个趔趄,手下意识地往前一扶,正按在裙子主人的大腿上。
跟着又是一句更冲的上海话,随即厉声喝道:“神经病,耍流氓是吧!”
话音刚落,我左胳膊上就结结实实挨了一脚。
好不容易站直身子,眼前站着的姑娘比我高小半个头,脸涨得通红,眼里又怒又羞,咬着牙喝道:“小流氓,吃我豆腐是吧!”
我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寸头,尴尬地笑了笑,张嘴就想解释,话出口却拐了个弯:“美女,这真不能怪我,急刹车啊。”
说来也怪,“美女”这两个字,完全是没经过大脑,脱口就冒出来了,连我自己都愣了半秒。
“叫谁美女呢!第一次算你因为急刹车站不住,第二次呢?”姑娘依旧不依不饶,声音脆生生的,带着火气。
周围的乘客也围了上来,大半都在指责我耍流氓、吃豆腐,也有几个站得近的乘客帮着解释,说确实是急刹车。
我弯着腰揉着生疼的膝盖,索性贫了一句:“不叫美女难道叫丑女啊?第二次扶你大腿真是本能反应,我也不想啊。再说了,我都给你下跪磕头了,还想怎样呢?”
周围一阵哄笑。
姑娘的脸更红了,眨了眨亮闪闪的眼睛,声音反倒低了下去:“谁要你磕头,神经病!”
“咦?你怎么知道?你有药啊?”
这句话又是脱口而出,我心里咯噔一下——我怎么会说这种话?
车厢里再一次哄笑起来。大概是看我穿得还算正经,背着书包,年纪又小,劝和的声音渐渐多了:
“小姑娘算了吧,急刹车也没办法的事。”
“是啊,他这一下跪得也不轻,说不定膝盖真磕破了……”
姑娘狠狠跺了跺脚,正踩在我新买的旅游鞋鞋面上,白皙的脖子一扭,脸转到一边,不说话了。
这一脚踩得着实不轻。
“嘶……你倒是轻点啊。”我倒吸一口凉气。
就在她转过脸的一刹那,我看清了她的脸,脑子里的画面又涌了上来——居然是她,一起吃饭,一起逛马路。
我们认识?她是谁?我们怎么会认识?
画面里没有答案。
我晃了晃脑袋,对着她的背影小声嘟囔了一句:“你脚上力道倒不小,扯平了吧。”
她哼了一声,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余怒:“活该!把你脚趾踩断才好。”
听那语气,这一脚分明是故意的。
到这所中专还需要转一辆50路公交,也有四五站路程,不过50路是起站,只要有时间排队,是可以坐到座位的。
26路终于开到终点站,正好是我要换乘的站。巧的是那女孩也在这站下。她走在我前面,快步跨下车,临下车还不忘转头冲我哼了一声。
我跟在后面也下了车,膝盖还在疼,脚背也隐隐作痛,走得有点慢。
50路的起点站就在一百多米开外,排队的人不算多。远远就看见那女孩站在隔离栏里排着,我慢慢挪过去,排在了她身后。这时才留意到她手里拎着个大号人造革包,说它是手袋吧,比成年女人用的大一圈;说是书包吧,哪有书包是拎着而不是背着的。
站台上一辆50路都没有,估计还要等一会儿。空站着有点无聊,加上脑子里那些画面的缘故,我对她莫名有点好奇,便微微往前倾了倾身,厚着脸皮搭话:“美女,好巧啊,又遇到了。”
女孩也没转头,没好气地嗔了句:“少啰嗦,谁认识你啊!”
“我有点担心。”我依旧厚着脸皮。
“担心什么?担心我叫警察抓你这个小流氓啊?”
小妞长得蛮漂亮,脾气倒真不小。我调侃道:“担心我们可能是校友,别开学第一天就得罪了校花。”
这话似乎勾起了她的好奇,终于微微侧过脸:“校花?什么意思?”
见她愿意搭话,我连忙讨好地解释:“就是学校里最漂亮的女生。”
“嘴巴倒是蛮甜的,行为怎么就那么流氓呢?”她口气已经松了不少,没那么冲了。
“哎呀美女,你怎么就得理不饶人呢。说了不是存心的,我总不能违反物理定律吧。”
“我看你就是存心的,一次不够,还……”她没说下去,脸却又微微红了。
“那怎么办呢?头也磕了,脚也踩了,还是不依不饶的。要不……也让你摸两次?”我有点耍无赖。
“呸!谁要摸你。”女孩的火气又窜上来一点,手里拎着的包往后一甩,正好砸在我受伤的膝盖上。
“哎呀……”我一声惨叫,立刻弯下腰,双手死死抱住膝盖。
前面排队的十来个人闻声都转过脸来看。
女孩听到惨叫声,终于慌慌张张转过身,下意识伸手想扶又缩了回去,语气里带着点惊慌:“我不是有意的,要紧吗?”
我一手抱着膝盖,一手摆了摆,痛苦地笑了笑:“这下可以扯平了吧?”
她轻轻地嗯了一声,眼神飘到一边,有点不好意思。
正说着,一辆空的50路缓缓进站,队伍开始往前挪动。我弯着腰挪不开步,侧了侧身,对后面的人说了声:
“你们先上吧。”
女孩看我痛得都走不动了,迟疑了一下,小声说:“要不我扶你上车?”
正合我意,我连忙点头:“那就多谢了。”
她的手扶上我手臂的那一刻,我脑子里忽然一晕,细碎的画面乱糟糟地飞快闪过,身体跟着晃了晃。女孩以为我膝盖出了大问题,吓得脸色都有点发白,指尖下意识攥紧了我的胳膊,紧张地问:“怎么了?要去医院吗?”
我停了四五秒,晕眩渐渐退下去,闪过的画面也停了下来。我笑了笑,撒了个谎:“没事,估计是早饭没吃的缘故。”
心里却有点纳闷——刚才那阵晕眩,来得也太怪了,而且这次来的感觉最为强烈,以前这种感觉来了也不会造成眩晕。
女孩这才松了口气:“不知道开学第一天学校食堂有没有开放,不过学校旁边正好有家卖生煎、锅贴的店。下车后买点垫垫肚子。”
“看来你也经常不在家吃早饭吧,也晕过?”
“要你管!”女孩怼了句。
在她的搀扶下上了车,找了并排的位子坐下。
我转头凝视了她一秒——小妞凶是凶了点,不过心地还算善良。
“看什么看,又在想什么坏主意吧?”见我没事,她又开始凶巴巴的。
膝盖上的那阵剧痛已经缓过去了,我长长地出了口气,调侃道:
“美女,别把人都想得那么坏,我们之间的事也该彻底扯平了吧。说点正经的,你是不是前面建工学校的?”
女孩看我也没在意她怼我,也就没继续“坏主意”这个话题,淡淡地回道:“嗯,三年级。你也是?”
“是啊,今天报到的新生。还真是学姐啊。”
“这个学校怎么样?你都读三年了,应该蛮了解的吧。”
“还行吧……”
我们开始聊起我还一无所知的建工学校。聊着聊着,女孩突然话题一转,歪着头问:“你新鲜词语不少啊,刚才的‘美女’,后来又是‘校花’。最漂亮的女生叫校花,那最英俊的男生叫什么?”
“校草啊。不过你肯定算得上校花了,我离校草就差十万八千里,狗尾巴草还差不多。”我顺嘴拍了句马屁,又顺带自嘲。
女孩终于露出了点笑容,扑哧一声:“又矮又丑,确实算得上狗尾巴草。”
看她笑了,我也放松不少,假装认真地介绍道:
“本草姓马名卫东,请问校花尊姓大名?”
“不告诉你,在学校你叫我‘校花姐’好了。”
快到站时,校花姐提醒我快到了。我稍稍动了动小腿,疼痛感已经退了大半,却还是装模作样地说:“要不扶我去买点生煎?膝盖还是蛮痛的。”
女孩嗯了一声。
车靠站,我起身就往车门走,忘了刚才还在喊疼的事,一步跨出座位,步子迈得又稳又大。女孩跟在后面,阴阳怪气地嘟囔了句:“装,继续装。”
说完手都没伸一下。
我脚下一顿,脸上先热了半截。好尴尬,装腔作势被当场拆穿。
其实也算不上故意搭讪,就是心里总揣着点好奇——为什么一碰到她,反应就那么强烈?她到底和我有什么关系?
“我去买生煎了,你先走吧,学校见。”我给自己找了个台阶。
她头也没回地朝学校走去。我就站在原地,盯着她远去的背影,总觉得格外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足足站了一两分钟,才迈步往学校走。
走进校门,四处扫了一眼,校花姐已经不见了踪影。一套新生报到的流程走下来,和中小学完全不同的中专生涯,就算正式开始了。
中午去食堂吃饭,这是我第一次用饭菜票自己排队打饭,新鲜有趣。我端着个铝盘,上面搁着一荤一素两个菜、一小碗汤和二两米饭,一共花了两毛三分钱。找了个空位坐下,第一天开学,身边还没认识的同学。哦,校花姐好歹算说过几句话的,我随意转头扫了圈四周,没看见人,便闷头吃饭。
快吃完的时候,耳边“铛”的一声,是饭勺敲在铝盘上的脆响,跟着就是一句拖得长长的调侃:“哟……狗尾巴草还要吃饭啊,不是该施肥的嘛?”
还没完没了了是吧。
我腾地一下站起来,一转身,就看见校花姐和一个更高更瘦的女孩站在身后,两人都端着空餐盘。校花姐满脸笑意,只是笑意里全是戏谑。
“校花姐,你这就没意思了啊,说好扯平了,干嘛还不依不饶的。”
旁边高瘦女孩碰了碰她胳膊:“你们认识?”
“谁认识一根狗尾巴草啊!这小子在车上调戏我,还想骗我扶他去买早饭。”,校花姐愤愤说道。
这话一出口,我火气也真的上来了。猛地蹲下身,撩起裤腿,两个膝盖上黑得发紫的淤青露了出来;又脱下那只被她踩过的脚上的鞋子,扯下袜子,脚背上还有一块淡淡的青痕。
我抬头盯着她,一句上海话脱口骂了出来:“这叫调戏你?装什么无辜白莲花!”
“白莲花”三个字刚出口,我心里又是一愣——这词哪儿冒出来的?
高瘦女孩看到我脚上的伤,捂了捂嘴,转头问校花姐:“你弄的?”
校花姐凑到高瘦女孩耳边嘀嘀咕咕说了几句。
高瘦女孩听完咯咯直笑,指着校花姐道:“你这一脚也够狠的。这才是真正拜倒在你石榴裙下了,哈哈……”
说着又凑过来,好奇地追问:“哎,白莲花什么意思啊?”
“活该!”校花姐嘟囔着,眼睛瞟到一边,没看我。
我没理她,白了她俩一眼,又坐回了位子。
高瘦女孩脾气倒不错,见我不理她也不生气,还追着问:“白莲花到底什么意思啊?”
“装清纯的意思。”我没好气地呛了一句。
高瘦女孩指着校花姐,笑得更欢了:“妮妮,他说你装清纯!”
校花姐也不示弱,往前迈了一步,声音提高了半分:
“白莲花总比狗尾巴草好。”
好男不跟女斗。我端起铝盘,甩了句“懒得理你”,转身就往餐厅大门走。身后传来校花姐“又矮又丑,还想耍流氓”的嘟囔,跟着就是高瘦女孩咯咯的笑声和“算了,他伤的确实蛮厉害的”的劝慰声。
走在去洗碗池的路上,我隐隐约约觉得,刚才和高瘦女孩说话的时候,脑子里也有画面闪了一下。但快得离谱,还没来得及看清是什么,就已经消失了。
难道和她也有什么牵扯?
我去!到底怎么回事啊?怎么刚到新学校,就跟两个学姐扯上了关系?可这几天上了那么多课,对着那么多老师、全班同学,就一点反应都没有呢?这学校我可要读四年,按理说跟他们也该有不少牵扯,可脑子里偏偏一片空白,什么动静都没有。
接下来的几天,没再碰到那两个学姐,那些莫名其妙的感应和画面也没再出现。一直到周六下午放学。
周六下午只有两节课,两点半就放学回家。我往50路公交站走,远远就看见高瘦女孩一个人站在那儿等车。走近了,我冲她笑了笑,点了点头。
“稻草弟,回家啊?”她先开了口。
人家先打招呼,我也不好意思装高冷:“咦,你怎么知道这个称呼?她告诉你的吧?”
“还能有谁。”
“今天你们没一起回去?”我问。
她往边上一家小店努了努嘴:“买冷饮去了。”
我哦了一声。
她又问:“膝盖怎么样了?”
“没事,还有点淤青,没什么影响了。”我答道。
高瘦女孩突然捂着嘴笑起来,说道:“跪在校花面前,感觉怎么样?”
合着“校花”这称呼她也知道了,看来校花姐什么都跟她说了。
我想了想,玩笑道:“感觉还不错。”
又伸出一根食指比了个发誓的手势:“再做个这个动作,嘿嘿……就圆满了。”
她盯着我的手指想了两秒,随即狂笑起来,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断断续续地说:“下跪发誓,你这是求爱还是求婚啊?”
我也笑了,继续调侃:“求个屁哦,别见到我就像仇人似的,我就阿弥陀佛了。”
说曹操曹操到。正说得开心,校花姐嘴里含着根雪糕,手上还拿着一根,慢悠悠走了过来。看见我跟高瘦女孩嘻嘻哈哈,她白了我一眼,说道:“雯雯,别理他,这小子不是个好东西。”
我真想顶回去,想想还是算了。毕竟一个学校的,见面就生气也没意思,其实也真没什么深仇大恨。我大度地说:“校花姐,见面就相互伤害,没意思的。我都叫你姐了,今天正式跟你道歉。对不起啊,是我不对,请你原谅。”
语气装得要多真诚有多真诚。
“哎呀,又想骗我是吧?我才不信你会真心道歉呢!”又是一个白眼。
我火气噌地一下又窜上来,好歹还是压住了,平和地说道:“那你说,要怎样才能把这事翻过去?以后见面别跟仇人似的。”
校花姐想了想,说:“认认真真叫声阿姐,下次遇到请我一根冷饮——哦,还有雯雯,两根,我就原谅你。”
我强忍着没翻白眼,心里不停告诉自己:她跟我脑子里的怪事有关系,必须以和为贵,还得从她身上找答案呢。
于是点点头:“行,一言为定,雯雯姐作证。”
“嘴巴真甜,这就‘雯雯姐’啦?”校花姐又嘲笑道。
雯雯在旁边笑着接话:“好,我作证。那你叫吧。”
“阿姐,你好。下次请你们两个吃冷饮,不过我很穷,最多就雪糕啊。”
说真的,我是真穷。每月也就二十块生活费,里面还包含六块钱的公交月票和八块钱的饭菜票,真正的零花钱只有区区六块。
说完,两位学姐同时笑了起来。校花姐装模作样地背着双手,沉声说道:“态度还是蛮端正的,算了,原谅你了。冷饮别忘记,没钱的话,棒冰也行。”
我心里嘀咕:怎么感觉我被两个女生霸凌了。
50路高峰时班次本就不多,下午两三点钟车就更少了,足足等了七八分钟才来一辆。上车后两位学姐坐在我前排,嘀嘀咕咕地聊女孩子的话题,什么港台歌曲啦、华亭路的新衣服啦。我坐在后面,掏出刚从邻居家借来的《书剑恩仇录》上册,认真地看了起来。
正看到六和塔救人一段,看得入神,不由自主冒了一句:“乾隆居然是汉人。”
话出口我自己也愣了一下——我一直喜欢历史,特别是明清史,从没见过这种说法,也不知道刚才这话打哪儿冒出来的。
一句自言自语,引得两位学姐都回过了头。
“怎么了?”校花姐问。
“没事,我自言自语呢,你们聊你们的。”我头都没抬,随口应道。
“看什么书这么认真?美女姐姐跟你说话,头都不抬一下。”不知道校花姐是真不开心还是装模作样地嗔了一句。
没办法,我总归还是个懂礼貌的青年,就是嘴巴贫了点,只得合上书,跟她俩聊了起来:
“《书剑恩仇录》。对了,校花姐,把手伸过来我闻闻。”
“叫阿姐!”校花姐先喝了一声,跟着便道,“给点好脸又开始耍流氓了是吧!”
“你怎么老觉得我耍流氓啊?是书里说的,美女都会有体香。”我骗她。
“真的?”她还真抬起自己的手闻了闻,又抓起雯雯姐的手闻了闻,“不香啊。”
雯雯姐在旁边捂着嘴咯咯直笑:
“他调戏你呢!书里那么多美女,也就香香公主有体香。”
完蛋,雯雯姐也看过《书剑恩仇录》,谎言当场被戳穿。我只得强行圆场:“那是因为香香公主是书里最美的,才有体香啊。雯雯姐,你也让我闻闻,看你和阿姐谁香,谁就是真的校花。”
说完还得意地笑了笑。
“滚!流氓!”俩人异口同声。
校花姐跟着补了句:“还想挑拨我们俩啊,二桃杀三仕啊。”
我呵呵笑了,竖起拇指赞道:“没想到阿姐成语用得这么熟练,小弟佩服。”
“你以为……”
接下来书也看不下去了,一路跟她俩东拉西扯,直到转了26路,各自准备下车。原来雯雯姐住得离我家更近,就差一站路,校花姐反倒有三站。
下车前,校花姐终于告诉我她姓“甄”,但还是不肯说全名。难道是跟港星甄妮一模一样的名字?还是叫甄什么妮?雯雯姐倒是大大方方地说了全名,叫诸玉雯。
一场不吵不相识的偶遇,就这么认识了两个说不清有着什么牵扯的学姐。看来这四年的中专生活,倒是要多上一桩趣事了。
注:文中几处上海口头嗔骂,对应沪语常用口语“册那”,是上海市井语境中很常见的情绪助词,多用于表达气恼、惊讶,大多时候无严重恶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