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气童星温叙被三金影帝厉行舟亲自点名进组。签合同那天,他以为这是一宗各取所需的买卖:他缺曝光,厉行舟缺营业对象,三个月,假情侣,到期散伙。
他不知道,这份合同,是那个人等了五年,才等来的开口机会。
他不知道的事还有很多。比如为什么要选他,比如那杯双倍珍珠的奶茶,比如门缝里那张没署名的旧剧照,比如合同里最不起眼的第三条——营业期内,双方不可动真感情。
这条规矩,究竟是写给谁的,他到最后才明白。
第1章 点名
试镜室的门敞着,走廊里排着长队。贴着《长夜》选角通告的白板立在门口,主演那栏写着厉行舟三个字。
温叙排在队伍后半段,手里攥着三页试镜词,低头把最后一句过了两遍。有人认出他:“那不是温叙吗?《少年惊蛰》那个。”
他没抬头,帽檐往下压了压。
“温叙,你这两年干嘛去了?怎么跑这儿来了?”有人问。 “跑龙套。”温叙答得干脆。 “……还真敢说。” “有什么不敢说的,我又没偷没抢。”
“他可真敢,男二竞争多激烈啊。”
“激烈怕什么。”温叙把试镜词折好收进口袋,抬眼看过去,“输了又不丢人,来了才不后悔。”
后头有人小声接了一句:“试了也白试,男二早内定了。” “内定谁?” “听说是个新人,姓什么来着……” “嘘,人看过来了。”
“口气倒是不小。”
“口气大不大,试了才知道。”
“温叙,准备。”场务探头喊。
“来。”他应道,刚要往里走——
对面助理笑了一声,音量正好让整条走廊听清:“过气童星也来试男二?《长夜》现在什么人都敢递简历了。”
队伍安静两秒,有人憋不住笑,还有人举着手机,镜头明晃晃对着他。温叙没躲,这种视频今晚就会挂上网,标题他都替人拟好了。
说话的人他认识,林启的助理,西装领带,一脸替老板巡视的派头。林启本人坐在走廊尽头的休息椅上,翘着腿,腕表在灯下一闪,眼皮都没抬。
“哥,你说现在的选角门槛,”助理还想再说。
“门槛高。”温叙走过去两步,站定,“高到你们家艺人剧本第三页都背不熟,还要挤在男二这条队里。”
助理的笑僵在脸上。
“你——”
“我怎么了?”温叙侧头,“我跑龙套两年,片酬八万,税都按时交。你们家艺人上次替身补拍被拍,热搜挂了三天,还是跟厉行舟那部戏的对手戏。对吧。”
“哥,干得漂亮!”后面排队的有人喊了一句。 “别学我。”温叙没回头。
他没有再说第五句。
林启在这时站起来,走过来,笑得很客气:“温叙,我也正想找你聊聊。男二这个位子,坐不坐得稳,还得看开拍第一天。”
“那林老师就等着看。”温叙说。
“听说这是厉哥亲自点的名?”林启问。 “嗯。”温叙说。 “那挺难得的。”林启笑了一下,“厉哥眼光,一直挺挑。”
“温叙!”导演助理追出来,“轮到你了!”
“不试了。”温叙背对着挥了挥手,“省得脏了你们的片场。”
缺钱,缺曝光,缺一个从头再来的机会。但被人挤兑到这地步还硬往上凑,那不叫敬业,叫犯贱。他踩着楼梯往下走,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手机先响了一次,是夏朵朵。
“试镜怎么样?”
“黄了。”他说。
夏朵朵沉默两秒:“……行,回来吧,姐再给你找活。”
电话挂了没三秒,又响起来。这次是制片人,声音兴奋得发飘:“温叙!你听我说,男二定了!定你了!”
“……谁定的?”他站在楼梯拐角,本能地问。
“厉行舟!他亲自点的名!”制片人压低声音,“昨晚他看完你的试镜带子,当场跟投资方说的,原话是——‘就他,换个谁来都不对。’他还说了一句——”
“什么?”
“‘你那段哭戏,他看了三遍。’”
“厉行舟”三个字砸下来。七年的暗恋,像被人从档案柜最底层翻出来,摊在太阳底下晒。温叙的手指微微一僵,手机差点没拿稳。
他今年二十四岁,暗恋厉行舟七年。从十六岁那年在影院看《夜航西飞》起,那个男人在银幕上哭,他在黑暗里跟着哭,哭完想:这人的戏,真好看。
七年,厉行舟的每部电影、每段采访、每场颁奖礼,他都看过。他以为自己藏得够深,深到连自己都快忘了。
厉行舟,为什么点他的名字?
他接电话的手,还在抖。
第2章 合同
第二天下午,温叙站在顶层套房门口,手悬在门铃上半晌。
他盯着门牌,念了一遍:“就他,换个谁来都不对……凭什么是我?”
夏朵朵的语音一条接一条,最后一条语气冲得能掀翻屋顶:“温叙!他给你递合同,让他给你当营业搭档?他是不是在玩你?!”
温叙回了一条:“他没必要玩我。”
“你就犟吧!”
他拉了拉外套,领口正了三次,按响门铃。门开了。
厉行舟站在门里,手里拿着两份文件。
“进来。”厉行舟侧身让开,“茶还是咖啡?”
“……茶吧。”
“这酒店,就咱俩这层有人住?”温叙问。 “包的。”厉行舟答。 “为什么?” “清净。” “……那你住哪儿?” “对门。” “……”
厉行舟把文件放到桌上:“坐。”
十六岁那年,《夜航西飞》散场,他坐着没走,被保洁阿姨赶出来。当时他想,能站到这人面前说句话就好了。
现在他站到了。反倒一句话说不出来。
茶几角落摆着一只旧杯子,杯口有道磕痕,杯身印着“少年惊蛰”四个字。那是他十二岁那年的戏。温叙的目光停了一停。
“这杯子挺旧。”温叙说。 “用了几年了。”厉行舟答。
“合同。”厉行舟把文件推过来,“营业期三个月,配合电影宣传,假情侣。酬劳七位数,首付四成,杀青结清。”
“营业……什么?”温叙没接。
“观众爱看的东西。”厉行舟说,指尖在封面点了一下,“男二定的是你,但票房需要话题。我缺个营业对象,你缺个曝光机会。三个月,各取所需。”
“你确定是我?”
“身高差。”厉行舟抬眼看过来,“脸型搭,观众爱看。”
“……就这?”
“就这。”
温叙低头翻合同,逐条看。翻到第三条,他停住了:营业期内,双方不可动真感情。
“这合同是你拟的?”温叙问。 “嗯。” “那第三条……也是你写的?” “嗯。” “行。”温叙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应了一声。
他想笑。暗恋七年,签一份不许动真感情的合同。
“营业都要做什么?”他问。 “该营业的时候营业。”厉行舟说。 “比如?” “一起上综艺,一起拍几组照片,再被拍到吃顿饭。” “……哦。” “还有问题?” “没了。”
“以后对戏,按你的节奏来。”厉行舟说。 “那你呢?” “我跟着。”厉行舟答。 “……好。”温叙应。
“就咱俩?”
“就咱俩。”
“这份合同,林启知道吗?”温叙问。 “他不需要知道。”厉行舟答。
“他不会来找麻烦?”温叙问。 “他不敢。”厉行舟答。
“需要牵手吗?”温叙问。 “看剧本需要。”厉行舟答。 “接吻呢?” “看观众需要。”
“这些安排,夏朵朵能看吧?”温叙问。 “合同里都写了。”厉行舟答。 “那就好。”温叙放下了心。
“看仔细了?”厉行舟问。
“看仔细了。”温叙拿起笔,一笔一画写下名字,抬头笑了一下,“厉老师,三个月,够我圆梦了。”
“好了。”温叙把合同推回去。 “字不错。”厉行舟接过来,看了一眼签名栏。 “谢……谢。”
厉行舟顿了一顿,没接话。他端起自己那杯茶喝了一口,又抬手,把另一杯——那杯早就放凉了的——往温叙那边推了推。
温叙注意到,他递合同之前,先转了转杯沿,把杯柄转到自己手边,杯沿朝他这一侧。
“明天进组。”厉行舟站起来,“助理会通知你。”
温叙点头,走到门口。厉行舟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他,手里攥着合同。
门关上。
电梯里,他靠着墙,把“身高差,脸型搭,观众爱看”过了一遍,自己笑了。
他给夏朵朵拨回去:“签了。” “你签了?!” “三个月。”温叙说。 “温叙,你清醒一点!” “我很清醒。”他靠着墙,声音很轻。
夏朵朵问:“你图他什么?” “就图他戏好。”温叙说。
他又发了一条:“新戏定了,《长夜》,我男二。” “?!你动作这么快!” “就刚才。” 夏朵朵发了一串感叹号,最后回了一句:“你最好是认真的。”
房间里安静下来。厉行舟低头,看了那份合同很久。他把合同放回桌上,指尖抚过签名栏那两个字,念出来:
“温叙。”
他没有笑。但他等这个名字,等了五年。
第3章 官宣
官宣那天,微博炸了。
“官微九点发,你八点五十到公司,别迟到。”夏朵朵在电话里叮嘱。
温叙看了一眼表:“知道了。”
《长夜》官微上午九点公布主创阵容,艾特厉行舟,艾特温叙,配图两版定妆照。厉行舟转发的配文只有八个字:“新搭档,请多关照。”
一个字的表情都没带。
粉丝先疯:“哥你八年没转过合作微博,一转就是深情款款?”
黑粉更疯:“温叙?那个雪藏过又跑龙套的?凭什么搭影帝?”
#长夜官宣# 一小时文娱榜冲到第一,词条从“沸”变“爆”。营销号连夜开了二十个投票,赌这段搭档是影帝带新人,还是资本硬塞。
温叙的老粉群里哭成一片。一个追了他十年的姑娘连发三条:“他回来了……他真的回来了……我等这条官宣等三年了。”群主压了一句:“咱们不闹,就安安静静看一眼,别给他招黑。”
“他要是看到咱们这样,会嫌我们添乱吧。”群里又冒出一句。 “他嫌什么。”群主说,“他只知道有人在等他回来。”
夏朵朵把手机拍在桌上:“你看见没?评论区十条有八条在骂你抱大腿!”
“看见了。”温叙扫了一眼。
“就这反应?”
“黑也是流量。”温叙说,“先接着。等电影上映,拿作品说话。”
夏朵朵瞪他半天,气笑了:“我带的艺人只有我能骂,他们算老几。”
“他斟酌三天,我一句话就回复了。”温叙把手机倒扣在桌上,“这波怎么算都是我赢。” “……你脸呢?”夏朵朵瞪他。 “脸不要了,换戏拍。”温叙说。
官宣前三天,厉行舟的草稿箱里躺着七个版本。郑闵探头进去:“还没定?”
“再想想。”
“不就八个字?多大点事。”
“这八个字,”厉行舟说,“得跟以前说的都不一样。”
郑闵没敢接话,轻轻带上了门。
门合上,郑闵在门口站了两秒,低声说了句:“八字真言,比情书还难写。”
“官宣稿你看了吧?”夏朵朵问。 “看了。” “那你今天背台词还卡壳?” “……紧张。” “你采访都敢怼人,你紧张什么?” “采访对面坐的不是厉行舟。”
杂志拍摄那天,温叙在化妆间把台本背了一百遍。真站到镜头前,厉行舟抬眼一看,他脑子里一个字都不剩。
“厉老师,我……”他卡住了。
厉行舟站在镜头外,没催他,递过手里的台词卡,指尖隔着纸,轻点第三行。温叙低头,正是他忘的那句。
“慢慢来。”厉行舟收回手,“第一天,不急。”
造型师上前替他整衣领,厉行舟伸手:“我来。”
他替温叙理好衬衫领子,把翻进去的衣角拉平,动作熟得像练过很多次。指尖擦过颈侧,凉凉的。温叙僵着脖子,没敢出气。
灯光师在边上调光,嘀咕了一句:“厉老师今天这耐心,赶得上拍群演了。”
“两位老师,肩膀再靠近一点。”摄影师指挥。
厉行舟往温叙那边又挪了半步。
摄影师笑了:“厉老师这默契度,绝了。”
温叙抬眼,撞上厉行舟的目光,心跳漏了一拍,赶紧挪开:“……眼睛进东西了。”
“先闭一下。”厉行舟说,“好了再睁。”
“谢谢厉老师。”温叙小声说。 “谢什么?” “台词卡。” 厉行舟没答,走了几步,又回头:“下次背熟。”
收工,温叙在休息室门口撞见厉行舟的助理。
“厉老师呢?”温叙问。
“刚走了,让我把这个给你。”助理塞过来一个保温杯,“奶茶,双倍珍珠。”
温叙拧开杯盖,奶香混着茶味,珍珠沉底,满满一截。杯身贴着一张便签:营业方诚意。
温叙捧着杯子站在走廊里,半天没动,给夏朵朵发了条消息:“他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夏朵朵秒回:“因为你是他的营业对象。工具人,清醒点。”
营业方……会记得他喝双倍珍珠?
他喝双倍珍珠,只跟夏朵朵提过一嘴。
第4章 入组
进组第一天。
通告单:夜,内景,第一场对手戏。温叙到场时,AB 机位已经架好。
副导演把走位画了两遍:“温老师,这场你是被逼到墙角那个,走位从这边进,最后落在这个标点上。”
“明白。”
“这场情绪别演满,留一线给后面。”周导敲了敲监视器框。 “好。”温叙应。
正式开拍前,两人蹲在监视器边对词。林启对得极顺。
“温老师,你这场是被人拖着走,还是自己站住?”林启合上剧本。 “剧本写的,站住。”温叙答。 “那行。”林启笑,“剧本怎么写,咱怎么来。”
林启站起来,一身黑衬衫,笑得和气:“温老师,多多关照。你这角色戏份重,我演对手戏容易把人带沟里,到时候别嫌弃。”
“好,林老师带我就行。”
周导抬手:“实拍啊。”
场记打板:“第四场第一镜,开始!”
林启一开腔,温叙就觉出不对。
林启给的不是“惊”,是“惧”。每句台词都卡在他下一句之前,语速忽快忽慢,眼神居高临下。
戏里林启逼过来,台词一句比一句沉:“你躲什么?你爸都跑了,你躲给谁看?”温叙被他呛得喘不上气,台词没出口,气势矮了半截。
“咔!”周导放下喇叭,“温叙,反应不对,重来。”
第二次。
“咔!情绪没顶上来。”
第三次。
“咔!再来一遍。”
第四次重来,周导喊住他:“温叙,你睫毛那下动早了。”
“好,我压一压。”第五次,他瞥见林启嘴角没来得及收的一丝弧度。对方不是失误,是一次次在试他的底。
第七次,林启先笑了:“你又被我带偏了,温老师。”
“没事。”温叙咽了咽嗓子,“再来。”
第八次,片场已经没人说话了。
场务递来一瓶水:“温老师,润润嗓子。” “谢谢。”温叙补了一句,“耽误大家了。”
第十次。
“厉哥今天怎么一直在棚里?”场务小声问。 “他这部戏盯得紧。”副导演说。 “以前拍完就走的人,现在盯一整天?” “戏多。”副导演嘘他。周导脸色不好,盯着监视器没吭声。副导演小声劝:“周导,要不先拍别的?”
“先拍别的,明天这场的劲就泄了。”周导说。
林启凑到温叙跟前,音量不高不低,恰好让全场听见:“温老师,要不要休息调整一下?我对手戏演得急,怕你没跟上。”
“我接得住。”温叙说,转头看周导:“导演,给我两分钟。”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林启每次都抢他台词前的气口,把节奏全堵死。这不是演技问题,是存心压人。
“两分钟。”周导点头。
温叙退到墙角,在剧本空白画了个箭头。身后一道声音落下:
“林启。”
全场都看过去。厉行舟从监视器后站起来,走到机位中间,语气平淡:“他演的是惊,你给的是惧。惊是往前冲的,惧是往后缩的。你把对手的戏全抢了,他自己怎么演?”
林启脸上的笑僵住了。
“重来一遍。”厉行舟说完,转头看向墙角的温叙,语气缓下来,“按你理解的来。” “听见没有?按剧本给!”周导也跟着喊。
“好。”温叙愣了一秒,点头。
温叙没再顺着林启的节奏,在他气势最盛的当口往前迈了半步——惊,就是往前冲的。
他听见林启的台词卡了一瞬。
“过。”周导喊,“这条过了!”
收工,林启从温叙身边过,顿了一下:“学得挺快。” “没你教得好。”温叙回。周导拍了他肩一下,丢下一句:“小伙子,运气好。”
“谢谢导演。”温叙说。
周导摆摆手走了。那句“运气好”含在嘴里,还有半截没说。
灯光师收灯的时候,跟摄影助理咬耳朵:“周导那句运气好,是说给谁听的?” “反正不是林启。”
“刚才全场都在看戏,你知道吧?”夏朵朵凑过来,“你脸红了。” “晒的。” “骗谁呢。” “收工了吧?我想喝奶茶。”温叙岔开话题。
温叙盯着厉行舟背影,指尖掐着剧本角。
温叙第一次觉得,这个人的手,好像比镜头里热。
第5章 夜戏
夜戏排到凌晨两点。十月的夜,风从山坳灌进来,温叙裹着单衣站在威亚架下。
“这套威亚服怎么这么薄?”他嘀咕。 “厚了勒腰。”道具组答。 “好嘞。”温叙没再计较。
“温老师,眼睛都熬红了。”化妆师说。 “化妆化的。”温叙胡诌。
化妆师补好妆:“凌晨的场,辛苦了。” “习惯。”温叙答。
副导演在通告单上圈了个红圈:“这场是重头戏,温老师,对一遍词再上?”
“嗯。”
安全员给他系扣子的时候,多看了一眼他的腰:“温老师,你腰上有旧伤?”
“老毛病了,不碍事。”
“那当心点,这场的落点有点偏。” “嗯。”温叙应。
“落点偏?”他问,“怕我不落地?” “怕你摔。”安全员说。
“威亚那边准备好了没有?”场务在对讲机里喊。 “好了,起!”安全员应。
第一遍过场景,温叙翻上屋脊,威亚一拉,腾空。第二遍,第三遍,绳子越拉越紧,腰侧像被人捏着拧。 威亚师傅在对讲机里问:“还行吗?腰上酸不酸?” “还成,再来两遍。”
“温老师,那场你摔下来,我接得住你吗?”对戏的小演员问。 “你接不住我,我自己撑。”温叙笑。 “那我给你垫着。”小演员挠头。
道具组的老师傅递来杯热水:“腰上有伤的人,少喝凉的。”
温叙接过来暖了暖手:“谢师父。”
“过了这条,今儿就收工。”副导演喊。 “好。”第十二场过,他落地脚一软,没站稳。副导演一把扶住他,塞过瓶能量饮料:“辛苦了,温老师。”
“不辛苦。”温叙笑了笑,“应该的。”
收工指令一下,人散了大半。灯一盏盏灭过去。温叙找了只道具箱蹲下,解开外套,手按上腰侧。
旧伤。雪藏那年吊威亚落下的,阵雨前必疼,熬夜比阵雨还准。他按着那个位置,龇了龇牙,没出声。
场务小张推着车经过,停下来:“温老师,腰又疼了?” “拍夜戏哪有不疼的。”他笑,“别声张。” 小张没走:“热水袋给你放茶水间了,收工自己去拿。” “谢了,哥。”
手机响起来,是夏朵朵。
“怎么了?”她问。
“腰疼。”
“吊威亚吊的吧?要我说多少遍,该歇就歇。”
“明天还有通告。”
“那队医呢?叫过没有?”
“……没。”
夏朵朵沉默两秒:“你等着,我明天过去。”
“你过来干嘛?”
“给你送护腰!”
“……行。”
刚挂了电话,头顶落下一件外套。
深灰运动外套带着体温,兜头罩下来。温叙抬头。厉行舟站在道具箱旁,低头看他,袖子还卷着。
“……厉老师?”
“明天让道具组给你配个安全垫。”厉行舟说,“吊威亚那个位置不对,你腰使不上劲,落地姿势变形了。”
“我没事——”
“有事没事,队医说了算。”厉行舟打断他,“明早八点,队医室,我会跟制片打招呼。别迟到。”
“……好。”
“我说完了。”厉行舟转身就走,步子快,声音淡,“收工了,早点回去。”
温叙抱着外套追了一句:“厉老师,你的衣服——”
“明天还我。”厉行舟头也没回。
“那你穿什么?”温叙喊。 “车上有。”厉行舟的声音从风里飘回来。
温叙蹲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外套口袋鼓鼓的,像装了东西。他掏。
一张纸条。
字迹工整,一笔一画,写得极认真:旧伤找队医,别硬扛。
温叙捏着纸条,蹲着半天没动。夏朵朵刚问他叫没叫队医,厉行舟就把队医室定好了。
他告诉自己:例行关怀,别多想。他暗恋人家七年,这七年他学会最重要的事,就是不把客气当特殊。
手机又亮了一下,是夏朵朵:“队医,明天几点?” “八点。”温叙回。 夏朵朵发来一串省略号,又补了一句:“……他安排得比我还细。”
第二天八点,队医室。王队按了按他的腰:“比看起来严重点。” “能好利索吗?”温叙问。 “别熬夜,它自己会好。” “那不行,戏还要拍。” “至少每天来按一次。”王队说。 “疼得厉害,先冰敷,别死扛。” “王队,谢了。”温叙站起来。
可纸条上的字迹那么工整。
一笔一画,像练过很多遍,才敢写出来。
第6章 探班
探班那天,温叙先在片场外听见了骂声。
老粉是群里组织的,说好不喧哗不送礼。
群主在群里@全体:“九点四十,南门集合。到了别喊口号,看见人点个头就行。” “收到。”底下跟了一串队形。 “你说,他会不会认不出咱们?”群里有人问。 “灯牌举高点,他就认得。”群主回。 “他要是问起来,咱们就说顺路来的。”群主又补了一条。带头的姑娘举着《少年惊蛰》旧灯牌,缩在遮阳棚底下,被人堵了个严实。
保安上前一步:“探班要提前报备,有批文吗?”
“有的有的,我们问过剧务——” 带头的姑娘忙举手机,话没说完,就被那拨人打断:“报备什么报备,过气明星的粉丝,还配走正门?”
“哪天报备的?”林启的粉丝在后头喊,“我们昨天就来踩过点了!” “哥,我们真的就看看你!” 温叙刚要开口,人群里有人故意撞他一下,灯牌差点砸在他肩上。“诶,都别挤!”保安喝了一声。
“过气童星还有粉丝呢?”“十年没作品,也好意思来探班?”“你们哥哥抱大腿抱得可真响。”“就是,别挡着我们林哥的路。”有人又补了一句:“赶紧回家吧,别在这儿丢人了。”带头的姑娘眼圈已经红了,还是把灯牌举得高高的。
温叙远远看见,脚下一顿。夏朵朵低骂了一句:“我报警?”
“先别。”温叙说。
“怎么,不敢过来了?”林启粉丝里有人看见他,声音拔高,“温叙!你粉丝被骂,你倒是出个声啊!”
温叙站在原地。
“她让你出声呢。”身后有人说话。
温叙回头,厉行舟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站到他身侧,手里拎着一杯奶茶。他把吸管插好,递过去,说了句“拿着”,把人挡到身后。
“让开。”厉行舟说。
人群安静了。
厉行舟把举灯牌的姑娘拨到身后,跟温叙站到一处,语气没什么起伏:“我的人,你们想怎么骂,先过我这关。”
全场死寂。
带头的姑娘眼眶一红,哇的哭了出来。
“把人都带进去。”厉行舟回头看了一眼保安,“休息室,别在这儿站着。”
夏朵朵跟进休息室,把手里的奶茶塞回温叙手里:“拿着,影帝给的,别浪费。”
休息室里,十个姑娘排排坐,灯牌放在膝盖上。带头的姑娘眼泪又下来了,憋出一句:“你瘦了。”
温叙笑着递纸巾:“瘦了上镜好看。” 姑娘破涕为笑:“你才不瘦,你最好看。”
温叙给每个姑娘倒了水,搁到她们手边:“打哪儿来的?” “上海。” “连夜来的?” “嗯,轮着开,谁都没合眼。”带头的姑娘补了一句,“想给你捎点梅子干,怕过不了安检。” “下回别赶夜路。”温叙说,“来日方长。”
夏朵朵在门口等他:“这群姑娘真行,连夜赶过来。” “嗯。”温叙应,“是她们先想着我,我得记着。”
“温叙,你火了。”夏朵朵晃着手机,“热搜全是影帝俩字。” “火的是他。”温叙说。
那天下午,营销号集体过年。#影帝官宣# 冲上热搜第一,词条底下全是感叹号。郑闵的电话一个接一个,最后他干脆静音,追到化妆间门口,把厉行舟堵住。
“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郑闵压着嗓子,“合同第三条是你自己写的!”
“第三条写的是保护搭档名誉。”厉行舟说,“我照做了。”
“那是保护名誉吗?那是官宣!”郑闵揉了揉眉心,“你倒是守守规矩——”
“守了。”厉行舟推门往里走,又回头,“粉丝那边的车,安排一下。”
“知道了,大爷。”
郑闵站在原地,又低声补了一句:“……我这儿还有十一个电话没接。”他认命地掏出手机。
休息室的门没关严。
温叙站在门里,隔着门缝,把这对话听得清清楚楚。合同第三条……是他自己写的。
他心跳莫名漏了一拍。他捏着门把手,指节发白,松开,又攥紧。
他告诉自己:那是吓的。
可他骗了自己一整晚,都没睡着。
第7章 杂志
摄影棚里风机对着吹,纸片雪一样往下飘。摄影师举着取景器喊:“两位,再靠近一点。”
温叙往厉行舟那边挪了半步,肩膀蹭上西装布料。雪松混着冷杉的气味压过来,他屏住呼吸。
“对视。”摄影师说,“十秒,谁先动谁输。”
温叙抬头,撞进厉行舟的眼睛。那双眼睛他追了七年。银幕上,厉行舟演反派是刀,演悲戏是水,可今天,他没有用任何角色的眼睛看人,不笑,也不冷,就是深,深得温叙胸口发紧。
一秒。两秒。三秒。厉行舟没动,连睫毛都没颤。温叙在心里默念:营业对象,营业对象,营业对象。
摄影师插话:“温老师,收着点,你俩这是要拍结婚照?”
四秒,温叙的耳朵烧起来。六秒,他先别开眼,低头去掏手机。
“别躲!”摄影师笑出声,“对视的劲儿正对,这条留着!”
“再来一张!”摄影师又喊,“两位看对方,不看镜头。温老师,肩膀松一点。”
温叙想松,肩膀僵着。厉行舟抬手,把他肩上一点纸屑拂掉:“松弛一点,代入顾沉看沈止的眼神。”
温叙愣住:“……好。”
“对!就是这个!”摄影师喊,“你看他的眼神!”
中场,厉行舟递过来一瓶水:“刚才躲什么?”
温叙拧开瓶盖,没看他:“风迷眼睛。”
“哦。”厉行舟说,“那耳朵红什么?”
温叙一口水呛在喉咙里:“……妆上多了。”
厉行舟没再问,转身走了。
夏朵朵凑过来:“他给你递水?”
“嗯。”
“他什么时候给别人递过水。”她啧啧两声,“影帝不叫影帝,叫送水工。”
“你闭嘴。”
夏朵朵不闭嘴,压低声音凑过来:“说真的,你俩营业出真情实感,我怎么跟公关交代?”
“交代什么?”
“交代你心动。”她说完就跑。
温叙站在原地骂了一句“神经病”,跟上去了。
补妆时,化妆师拿粉扑按他的眼皮:“温老师眼睛红了。”
“灯晃的。”
“哦。”化妆师转头跟助理说,“这两张胶片我留着,别删。”
“留它干嘛?”
“以后能卖钱。”化妆师压低声音,“营业我看过不少,你俩这眼神,不像营业。”
温叙睁开眼:“姐,你再说,我怕我入戏。”
“入戏怕什么。”化妆师笑,“入戏的戏,最真。”
夏朵朵把手机怼到他眼前:“热搜,自己看。”
#厉行舟温叙对视#挂在文娱榜前排,评论区一半尖叫一半阴阳。
“这眼神要是营业,我名字倒着写。” “过气童星抱大腿抱出幻觉了。” “楼上客气点,影帝看她那一眼,我看不像演的。”
温叙把手机推回去:“不用管,热度是好事。”
夏朵朵盯着他看了两秒:“你耳朵现在还红着。”
“打光打的。”
“你家打光把耳朵打红?”
温叙没答,站起来说去趟洗手间,走出去三步又折回来:“杂志样张什么时候出?”
“下周。”
“嗯。”
他走远了,夏朵朵抱着手机自言自语:“我带的艺人,签的是营业约,动的是真格。”
成片寄到剧组那天,温叙一个人在化妆间翻杂志。扉页那张,他穿白衬衫,眼神直直对着镜头。
门被推开,周导探头:“看什么呢,脸都看红了。”
“构图。”温叙啪地把杂志合上,“周导,您有事?”
“对戏,大厅。顺路八卦一句——”周导压低声音,“你俩这张,我要是营销号,能吹三天。对视那十秒,出戏了吗?”
“……出戏了。”
周导点点头,像真信了:“那就好,戏就是戏。”
门关上,温叙又翻回那页。照片里他眼神发直,耳朵发红,像只被猎人盯住的鹿,该逃,却没动。
晚上躺下,夏朵朵的电话打过来:“花絮看了没?”
“看了。”
“温叙,我警告你,营业归营业,别真栽进去。”她的声音难得认真。
温叙握着手机,半天说:“栽不进去。”
“最好。”
挂了电话,他盯着屏幕里那张成片,眼神直直的,像盯着一面不该照的镜子。
我是不是,演得比想象中好?
第8章 旧片
热搜是半夜爬上去的。
温叙拍完夜戏回酒店,手机刚插上电,夏朵朵的语音追过来:“你上热搜了,先别看评论区,等我压。”
他还是看了。
营销号发了条九宫格:标题《弦月》里温叙那个回眸,和厉行舟《寒江》里那个镜头,你们品,细品。左边他十八岁,站在雨里回头,眼睛里有光。右边是厉行舟,同样的雨,同样的回眸,连睫毛垂下来的弧度都像。
评论区炸了。
“我天,同一个灵魂吧。” “磕到了,影帝的审美是温叙。” “别蹭了,过气童星连影帝的镜头都要薅。” “楼上说话真脏,什么叫蹭?”
温叙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
他暗恋厉行舟七年。厉行舟大约连他演过什么都不知道。心口发烫,又觉得荒唐。
第二天开工,化妆师举着手机过来:“温老师,你看热搜没?你俩那个回眸,绝了。”
“看了。凑巧。”
“哪来这么多凑巧。”她翻着评论念,“网友都疯了,说影帝的审美是温叙。”
“那是黑粉说的,还是磕糖的说的?”
“都有。”化妆师笑,“你管他呢,热度是好事。”
一旁等戏的群演小姑娘扯同伴袖子:“你磕他俩吗?”
“磕。”
“那你完蛋了,营业CP最杀人。”
“我知道。”小姑娘嘀咕,“可那个回眸是真的……”
温叙假装没听见,闭眼让刷子扫过鼻梁。
合作过的同行发来消息:“你俩这眼神,真是一个模子。”
温叙回:“承蒙夸奖,我照着影帝学的。”
“那你学得真像。”
他盯着那行字,没再回。
中午,夏朵朵的电话准时打来:“那组图,你觉得像吗?”
“像。”
“你别跟我说实话,你越说实话我越害怕。”她说,“你俩一个眼神一个模子,营销号都要磕疯了。”
“疯就疯。”
“温叙!”她在电话那头喊他,“你以前不是最怕别人说你蹭他?”
温叙沉默了一会儿:“现在不怕了。”
夏朵朵没声了,过了几秒才说:“行,你赢了,我去盯热搜。”
“对了。”挂电话前一秒,她又补了一句,“那组图我扒过时间,那张偷拍,是你们进组第一天你给他递水的时候。”
温叙停顿了一下:“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她叹口气,“算了,睡吧。”
他没睡。午后,夏朵朵又追来一条:“那条对比图的热搜压不住了,网友在考古。”
“考古什么?”
“考古你以前演过什么。全是好评,先不拦了。”
温叙回了个“嗯”。
下午,郑闵在公司撞见厉行舟,这人正盯着手机,屏幕上是那组对比图。
“消停点。”郑闵说,“你这表情让网友看见,直接官宣。”
“哪张好?”
“都好。你存我不拦,热搜你别沾。”
厉行舟没应,手指点了两下,锁屏,揣兜。郑闵眼尖,瞥见他相册里多了两张图。
他没问。他太熟了,这人想存的东西,九头牛拉不回。
当晚,那条营销号又发了条新微博:
“图是蹭的。但我查了下,厉行舟五年前买过《弦月》的包场票。就这。”
评论区当场爆了。
那条微博发出三分钟后,有个ID在它上面停了两秒,点赞,取消。没人看见。
“???” “影帝买包场票?他看过这电影吗?” “营销号恰烂钱吧,一张票根能说明什么。”
温叙窝在酒店床上刷到这条,手指顿住。
五年前,他十九岁,被公司雪藏,《弦月》扑得他连提都不敢提。
厉行舟,买过这部片子的包场票?
他往上翻评论,看得极慢。翻到最上面,一条热评被顶得很高,号码是路人的:
“这糖是瞎磕的,可票根是真的。”
温叙把这条评论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他把评论区翻上去,又翻下来。手指悬在点赞上,停了很久,还是收回来了。
他不敢点。他怕手一抖,点出去的哪里是赞,是他藏了七年的心。
第9章 生日
十一月十七日,温叙的生日。
组里没人记得,他自己也没提。通告单照旧,上午三场,下午蹲墙角背词。
中午放饭,制片主任端着碗路过,随口问:“小温,今天几号?”
“十七。”
“哦,那后天那场大戏之前,走位还得再抠一回……”主任没往下说,走了。
温叙扒了口饭。他自己也没把话说全。
晚上九点,隔壁组收得早,两个配角蹲在道具箱上。
“今天几号了?”
“十七。”那人想了想,“过生日的多。”
“可不是,朋友圈一刷一排蜡烛。”
“你刷到温叙的吗?”
“他过生日?组里没动静啊。”
“安静是好事。”那人咬了口串,“没人记得,他就少难过一天。”
晚十点多,场务小妹路过,问了一句:“温老师,今天过生日吧?我在群里看过您履历。”
“是。”
小妹眼一亮:“那您晚上要不要一起吃个饭?我叫上组里几个没走的。”
“不用了,谢谢。”
“哦。”她搓了搓手,“那,生日快乐。”
“谢了。”
小妹走了两步又回头:“温老师。”
“嗯?”
“我看了您演的《少年惊蛰》。”她声音小下去,“我小时候,是您的粉丝。”
温叙手里的剧本一停:“……谢谢。”
“不谢!”她跑远了,“蛋糕我明天给您补!”
“明天杀青戏,别迟到。”
“知道啦!”
温叙没接话。
收工十一点,温叙裹外套回酒店。七楼走廊很空,门口地上躺着一个白信封,没署名。他捡起来捏了捏,厚,硬,像照片。
回房,反锁门,他坐在床沿拆开,一张剧照。
十六岁的温叙,穿着《少年惊蛰》里那身灰扑扑的校服,蹲在片场台阶上,捏着根枯树枝,歪头看镜头。他十六岁那年拿了新人奖。这张剧照他自己都没有。
背面有一行钢笔字,笔锋利落:
“生日快乐,小时候的你也很好。”
没署名。
温叙盯着那行字。
第一反应是警惕。剧组福利?宣传期物料?翻过来翻过去,不像。
他给夏朵朵发了条微信:“组里今天,有人提起过生日吗?”
“没有。”她秒回,“怎么了?”
“门口捡到个信封。”
“礼物?”
“不像。”温叙打完又删了,改成“明天再说”,锁屏。
第二反应来得他没料到。十八岁以后,再没人跟他说过这一句。
第三反应,他把照片塞回信封,塞进抽屉最里面。这件事,到此为止。
隔天开工,化妆师给他上底色:“温老师昨晚没睡好?黑眼圈都盖不住了。”
“吊威亚,没睡实。”
“遮得住吗?”
“遮得住。”化妆师说,“不过现在这样,倒像戏里熬了夜的顾沉。”
温叙闭着眼,嗯了一声。
化完妆,经过休息室,温叙看见郑闵站在门口打电话。手机屏亮着一条微信,备注没看全。
消息只有三个字:
“别告诉他。”
温叙脚步一顿。
郑闵抬头看见他,停了一瞬,随即挂上惯常的笑:“温老师早,今天够早的。”
“郑哥早。厉老师呢?”
“在里头看剧本,说今天这场戏要磨。”
“嗯。”温叙顿了一下,“昨晚那条走廊,没别人吧?”
“哪条?”
“七楼。”
“七楼就住你们几个。”郑闵笑了一下,“怎么,丢东西了?”
“没有。”温叙说,“就是确认一下。”
郑闵看看他,没再问。
温叙转身走了,走三步又回头。郑闵收了手机,低头解锁。
他什么都没问。
下午放饭,夏朵朵端着饭盒蹲到他旁边:“我查了昨天电梯口的监控,十一点到一点,就你一个人进出。”
“嗯。”
“你猜是谁送的?”
“不想猜。”
“信封我看了,白纸,对折,手写的字。”她压低声音,“组里写字好看的,拢共就那几个。”
“哪几个?”
“你、我、厉行舟,还有两个统筹。会拿钢笔写字的,一个。”
“谁?”
“你说呢。”
温叙埋头扒饭,声音闷:“不知道。”
她把鸡腿夹给他:“那就别猜。生日,姐姐赏的。”
温叙啃着鸡腿,没说话。
他最后看那张剧照一眼,收进钱包夹层。
别自作多情,可能是剧组福利。
可那个字迹,跟上次西装口袋里那张纸条上的,一模一样。
第10章 直播
直播是宣发排的,晚上八点,双人营业。
化妆间里架了灯,灯光晃眼,工作人员调光的间隙,温叙坐在厉行舟旁边,中间隔着一个靠垫——公关特意摆的,说要“营业感里带点疏离”。
“倒计时三十秒。”工作人员比了个手势。
温叙低头看手机,弹幕已经在滚。
“影帝老婆粉报到!” “厉行舟看这边看这边!” “温叙?他怎么也在。” “过气童星又上赶着蹭了。”
温叙锁了屏,抬头时脸上已经挂好营业笑容:“大家好,我是温叙,在《长夜》里演顾沉。”
“我是厉行舟。”身边那人开口,声音比平时低半度,“今天聊角色,弹幕刷角色名,别的先放放。”
弹幕刷得更疯。
“影帝护驾了。” “笑死,营业期护得真紧。”
工作人员举牌:念一条弹幕。厉行舟扫了一眼屏幕:“有人问,顾沉这角色最难演的地方。”
他转头看温叙:“你说。”
温叙接住了:“难在前期。顾沉是个装傻的人,心里什么都清楚,面上揣着明白装糊涂。这种角色,表情多显假,少了观众看不懂。”
“那你演的时候怎么看?”
“看对手。”温叙说,“对手给什么,我接什么。”
弹幕又开始阴阳。
“好会说话哦。” “营销话术一套一套的。”
工作人员又举牌。厉行舟念:“有人问,顾沉和沈止那场雨夜戏,导演为什么拍了两版。”
他看向温叙:“你说说。”
“第一版我给的太收,周导说不对。”温叙说,“顾沉那时候已经计划好要卖沈止,但他舍不得。这个情绪,收就假了。”
“第二版呢?”
“第二版我给的太放。”温叙笑了笑,“周导说,你看他的眼神,得让观众心软。”
弹幕刷过一排“心软”“我也心软了”。
可弹幕没放过他。
“温叙到底怎么进组的?” “资本塞的呗,要不就是睡上去的。” “影帝带不动,别蹭了。”
房管秒扣了三个禁言,骂人的换个号又涌进来。温叙看见了。他顿了半拍,正要换话题,厉行舟先开了口,声音不大,却穿过耳机砸进每一个人耳朵里:
“他演技很好,看过的人都知道。”
直播画面卡了三秒——是身后的工作人员手抖,差点碰翻补光灯。
弹幕像被人按了暂停,然后疯了似的涌出来。
“???” “厉影帝亲口夸人,他采访里夸过谁啊?” “他说得对,温叙《弦月》里的演技真不差,是剧本配不上他。” “等等,风向怎么变了……我也觉得他演得挺好。”
温叙僵在原地,心跳擂鼓一样砸在胸口。
下播,工作人员撤设备,温叙把厉行舟叫到走廊。
“厉老师。”
“嗯。”
“刚才那句,为什么帮我?”
厉行舟看着他,像这问题问得莫名其妙:“因为我说的是实话。”
他说完就走了,外套搭在臂弯,背影走进灯光里。
走廊拐角,郑闵迎上来,压低声音:“高光给你做足了,跟网友怎么收?”
“不用收。”
“……行,你说了算。”郑闵看着他走远的背影,补了一句,“反正也不是第一回了。”
温叙没听见这些话。他把那句“实话”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伸手摸了摸耳根,热的。
这个人的实话,怎么这么好听。
晚上回酒店,洗完澡出来,手机屏幕亮着,一条微信。
备注:厉行舟。
“明天对戏那场,你按你自己的节奏来。”
就一句。没标点,没表情,没解释。
温叙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始终没点开。
他怕已读。怕已读之后回一句“知道了”,那点热气就散了。
他按灭手机,翻扣在床头柜上。过一会儿又拿起来,看了三秒,再扣回去。
那条消息的红点,亮着。他没舍得已读。
第11章 黑料
温叙是被夏朵朵的电话吵醒的。
“别刷手机,听我说。”她声音绷成一根线,“有人放料了,你深夜进周导房间的偷拍图,配文:靠潜规则换角色。热搜第二。”
温叙坐起来,手已经去够手机。夏朵朵喊“别刷”,他没听。
热搜第二,后缀一个“沸”字。营销号放了九张图,全是深夜走廊的监控角度,一个穿黑外套的身影刷卡进房间,门牌他认得——周导套间。配文:《长夜》男二,试镜当天定,进组第二个月,深夜进导演房间。靠什么换的,懂的都懂。
评论区已经冲烂了。
“恶心!” “雪藏过的人还能睡进组?” “影帝真是瞎了眼带他。”
温叙往下翻,翻到一条评论:“第三张图的时间是晚上十一点,组里在拍夜戏,那晚温叙的角色有通告吗?”这条被淹了。
“我十一点在周导房间对戏。”温叙开口,声音比预想的稳,“第三十七场,顾沉和沈止的对手戏,我改了走位,周导白天没空,只能晚上顺。”
“我知道。”夏朵朵说,“可网友不知道。”
“监控呢?”
“电梯口那台被安保卖了角度图。但同层消防系统挂了一台全景头,对着整条走廊,带时间水印,林启的手伸不到那块。”
温叙的呼吸稳下来:“那就行。”
“周导气得要发声明。”
“拦住他。”
夏朵朵沉默两秒:“你确定?声明能压一半火。”
“压不住。”温叙说,“声明一出来,网友只会说剧组护短。得让人自己看见真相。监控画面,时间线,一秒一秒对得上,比一百篇声明都好使。”
“我去调监控。周导那边你安抚。”
“知道。”
挂了电话,温叙把那条微博又看了一遍。他不生气,只觉得好笑。潜规则?他要是真有那本事,二十二岁解约那年就不会跑两年龙套。
他放大那张偷拍图。黑外套他穿过,那天降温随手抓的。镜头只拍到他进房间,没拍到他出来。他待在周导房里,直到凌晨一点。
他去洗手间洗了把脸,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不能慌,慌就输了。
上午十点,夏朵朵的消息:“监控拿到了,完整。品牌方来了三个电话,我全压了。周导呢?”
“稳住了。”温叙回,“他说不声明,等我把事办完。”
化妆间门被推开,林启探进半个身子,挂着恰到好处的关切:“温老师,热搜那个……你没事吧?营销号就爱乱咬,我熟。”
温叙抬头笑了一下:“林老师也熟?那它下次咬你的时候,记得叫我围观。”
林启笑僵了一瞬:“温老师说笑了。”
“我没说笑。”温叙低头继续翻剧本,“我这人记仇,谁放我的料,我记一辈子。”
门关上了。林启没再进来。
晚上九点,夏朵朵发来网盘链接:“录像我看了两遍,时间线对得上,全程在讲戏,没有第二个人进出。你想怎么发?”
“发原片。”温叙说,“不剪,不配乐,不打码。”
“那得给人看下去的理由。”
“我把那天晚上的通告单、对讲记录、剧本标注页全贴后面。”温叙说,“让杠精自己对着时间算。”
夏朵朵在电话那头停了一会儿:“行,明早十点发?”
“明早十点。”温叙看了一眼墙上的钟,“那时候上班的都开着会刷手机。”
深夜,温叙路过夏朵朵房间,门虚掩着,她的声音漏出来:
“压热搜的钱不是我们花的,也不是剧组。是有人直接把那条热搜买没了。”
温叙的脚步顿住。
“多少?两百多万?”夏朵朵声音压得更低,“别跟我提钱,我听着肉疼……行,挂了挂了。”
温叙站在走廊里。两百多万。谁会把一条骂他的热搜直接买没?
他不知道。
三米外的房间里,夏朵朵挂了电话,通话记录往上滑了一页,最上面一个未接来电,备注:郑闵。
转账记录在郑闵手机上。温叙看不见。
第12章 自证
上午十点,温叙工作室官号发了条视频,无配文,一个链接。
三十分钟,全程无剪辑。监控画面,通告单,对讲记录,剧本上画满小箭头的标注页,一页一页翻过去,时间线严丝合缝。
十点过七分,评论区开始有人细算时间。
视频发出去之前,温叙先把剧本标注页拍了一张发在群里:“第三十七场,改的走位,周导批的。”
周导秒回:“批了,改得好。”这条群记录后来被截图,跟着视频一起上了热搜。有人翻到副导的微博,他也转了温叙那条视频,配文:“我作证,那晚周导在群里夸他。”
“我对着通告单算完了:晚十一点到凌晨一点,温叙一直在周导房里,全程没有第二个人进出。” “剧本那页我认得,‘第三十七场,顾沉走位我改了两版’,笔迹跟他直播签名对得上。” “所以所谓的‘潜规则’,是深夜对戏?对凌晨一点的戏?”
十点二十分,#温叙对戏#挂上热搜,后缀一个“热”。
风向开始转。
“我错怪他了,对不起,早上骂得有点脏。” “这也太干净了,视频连滤镜都没加。” “等等,他为什么能拿到走廊全景监控?这么大的动静,谁在帮他?”
温叙坐在化妆间刷评论,手机一震,夏朵朵的语音:“有人出来帮你了,你看。”
一条长微博,发布者认证是某小剧组的演员,粉丝两万,置顶一条三年前的旧博:
“受够了。今天必须说一句,林启惯用P图黑料。三年前我在他那个组演配角,他说我和制片人有私情,逼我解约。后来我才知道,那张‘亲密照’是他找角度P的。同样的手法,连模板都不换。”
配图是两组对比:原图、P图、时间水印,放得整整齐齐。
评论区炸了。
“???林启?他不也在《长夜》剧组吗?” “封杀过人的,在这儿装什么白莲花。” “所以温叙的黑料也是他放的?细思极恐。”
温叙看着那条微博,慢慢呼出一口气。
他记得这个姑娘。三年前她演配角的那部戏,林启是投资人之一。后来那部戏上映,她的戏份被剪得只剩一个背影。
“她怎么敢现在发?”温叙问。
“她经纪人说,她那部戏的合约早到期了。”夏朵朵说,“她不怕。”
温叙没接话。他总觉得这步棋走得太顺了,顺得像有人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把每颗子都摆好了。
下午三点,《长夜》官号发了条微博,配文一行字:“补个漏。温叙试镜原片,一刀未剪。”
视频里,温叙坐在空屋子里,面前一张桌子,一杯水。没有对手,没有布景,他就对着空气演。演到第三分钟,他的眼神变了,整个人像被按了开关,从“安静坐着”变成另一个人。顾沉,那个装傻充愣、心里全是算计的顾沉。
视频结束,弹幕已经疯了。
“怪物新人!这个眼神!” “不靠对手靠空气?他怎么做到的?” “导演选他是有原因的,我为我昨天的发言道歉。”
#温叙怪物新人#登上热搜第一,后缀一个“爆”。
周导转发了那条微博,配文:“我有眼睛。”
收工前,温叙在片场撞见厉行舟。他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又觉得矫情,最后只说:“厉老师,明天那场,我按我自己的节奏来。”
厉行舟看了他一眼:“好。”
温叙走出去挺远,才后知后觉,那两个字的尾音里像带着笑。
晚上收工,郑闵和厉行舟一前一后走出片场。郑闵压着嗓子:
“你出手太快了。监控、证人、试镜原片,一天之内全放出去。网友不傻,会猜后面是谁在安排。”
厉行舟把外套搭在臂弯,没停步,语气平平:
“那就猜。”
第13章 点破
林启被换的事,是通告单下来那天传开的。
头天晚上,热搜还挂着"林启 税务"的词条。后半夜那个"爆"字刚撤下去,第二天一早,制片人就把林启的戏份通告全撤了。补位的演员当天进组,连妆都试好了。热搜底下骂声一片,评论区从"偷税咖滚出娱乐圈"一路刷到"那林启的戏谁来顶"。
温叙是在道具间门口撞见林启的。
林启没带助理,一个人站在那儿,像专门等他。温叙脚步顿了顿,还是走了过去。
"恭喜。"林启先开口,语气听不出情绪。
"恭喜什么?"
"恭喜你守住了男二。"林启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烟盒,没点,"也恭喜我,终于不用在这个剧组装好人了。"
温叙没接话。他跟林启没什么好说的。进组第一天被压戏的是他,被偷拍上黑料的也是他,桩桩件件,都拜眼前这个人所赐。
他以为林启会放几句狠话。娱乐圈的散场他见得多了,走的人总要留点东西,体面也好,刺也好。
可林启什么都没放。
他收起烟盒,问了一句:"你知道他为什么选你吗?"
温叙一怔:"谁?"
"厉行舟。"林启看着他,笑了一下,那笑里没有恶意,"这戏是他自己组的盘子。你进门那天他就想好了,这部戏,是他给你攒的。他等的就是今天,等了你五年。"
温叙站在原地,脑子里嗡的一声。
"五年?"他开口,声音发干,"你编的?"
"我编这个干什么。"林启把烟盒揣回兜里,"我都要走了,犯不着骗你。你以为资本撤资撤得这么痛快?有人巴不得我早点滚。"
他说完,抬脚就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没回头:"温叙,我踩你是真踩,但这话是真的。你回头翻翻,组里哪个人,不是冲你们俩来的。"
"那你告诉我这个,图什么?"温叙对着他的背影问。
"不图什么。"林启说,"我输给你,总得知道输在哪。"
脚步声远了。
温叙一个人站在道具间门口,好半天没动。
第一反应是不信。厉行舟点他名,理由写在合同里,身高差、脸型搭、观众爱看,白纸黑字,他当时还笑过。可第二个念头跟上来,压都压不住。
他想起试镜那天,电话里那句"男二定了,厉行舟亲自点的名",他接电话的手抖了半天没缓过来。想起厉行舟递合同前,把杯沿转向他这边。想起被压戏那天,厉行舟当着那么多人说的那句"他演的是惊,你给的是惧,你抢戏了"。想起外套口袋里的纸条,一笔一画,像练过很多遍才敢写出来。想起生日那天门缝里塞进来的旧剧照,背面写着"小时候的你也很好"。想起试镜原片,在舆论最乱的时候被人放出来,放得干干净净,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想起直播那天,满屏骂声里,他说的那句"他演技很好,看过的人都知道"。
奶茶是双倍珍珠。保温杯是同款。杂志棚里那次,厉行舟替他整理领子,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很多次。
他的戏,厉行舟一场也没落下过?
温叙在片场站了很久,久到执行导演过来喊他,说下一场开了机。
他应了一声,抬脚要走,腿有点发软。
他忽然想起合同第三条:营业期内,双方不可动真感情。
签合同那天,他只当这是一句官方套话。营业对象而已,谁会当真。
此刻他站在这里,把这句话念了一遍又一遍,忽然分不清——这条规矩,究竟是写给他温叙的,还是写给厉行舟自己的。
第14章 求证
第二天,温叙在片场找了一整天的厉行舟。
不是没见到人。见到了,话在嗓子眼转了三圈,又咽回去。他端着水过去,厉行舟抬头看他一眼,他手一抖,水泼了半杯,"我去换一杯",跑得比谁都快。休息的时候,两人隔着一道门,一个假装背词,一个假装看通告,谁也没先开口。
夏朵朵在旁边啃玉米:"你见鬼了?一整天魂不守舍的。"
"没有。"温叙说,"在想事。"
"想什么?"
"想我是不是……自作多情了。"
夏朵朵啃玉米的动作停了半拍:"谁?厉行舟?你俩不是营业吗?"
"是营业我才要问。"温叙把剧本卷起来,"他是影帝,他点我是因为'合适'。我算什么?过气童星,全网黑粉比粉丝多。他说喜欢我,凭我黑粉多,还是凭我穷?"
"你倒挺有自知之明。"夏朵朵说,"那你还想那么多干什么?"
"因为我不甘心。"温叙低着头,"我想问清楚。又怕问完了,连营业都没得做。"
他一边说,一边自己推翻自己。厉行舟暗恋他五年?他五年前在干什么?被雪藏,跑龙套,一场戏的盒饭都排不上号。他见过的好演员,比他吃过的盐都多。
"哈。"温叙对着镜子把头发揉乱,"奥特曼都不敢这么编。"
晚上剧组庆功。林启换角的事尘埃落定,周导大手一挥包了个包厢,酒过三巡,有人划拳,有人拿果盘打架,闹哄哄的。
出门前,夏朵朵把他的酒杯满上:"周导的局,你要是真咽不下,今晚就去问。过了今晚,别怪我没提醒你。"
"谁咽不下这口气了。"温叙说,"我就是……有点不甘心。"
"怂货才不甘心。去。"
温叙坐在角落里,面前一杯酒,喝得很慢。
厉行舟坐在主位,有人敬酒就抿一口,话不多,眼睛却往温叙那边飘了好几回。温叙没看见。他盯着杯子里晃动的冰块,一遍一遍给自己打气。
问清楚。就一句。问完就死心。
他端着酒走过去,在厉行舟旁边坐下。满屋子的喧闹,好像忽然隔了一层纱。
"厉老师。"温叙开口,声音有点抖,"我问你个事。"
"说。"
"你为什么选我?"
厉行舟顿了一下:"因为你合适。"
"合适什么?"温叙不依不饶,"比我合适的演员多了。开机前那些试镜录像我看过,哪个演技都不比我差。你也不是不知道,我当时的烂名声,能把整部戏往沟里带。"
厉行舟没说话,端起了酒杯。
温叙盯着他,酒劲往上涌,胸腔里那点东西压了一整天,压不住了。他听见自己开口:"厉行舟,你是不是……喜欢我?"
包厢里安静了。
划拳的停了,聊天的噤了声,有人筷子上夹的菜掉在桌上。二十几号人齐刷刷转头,看向这边。安静如鸡。
周导嘴里的花生米滚到桌上,他低头看了看,又看了看两人,默默捡起来放回嘴里。
厉行舟握着酒杯的手没动。过了很久,久到温叙觉得自己要原地蒸发,他才放下酒杯,语气平淡:"你醉了。"
"我没醉。"
"你醉了。"厉行舟重复了一遍,跟周导点了下头,"我先送他回去。"
他扶着温叙出门。温叙其实站得稳,可他的手搭在肩上,温叙就使不上劲。一路无话。走廊、电梯、房间门口。
厉行舟把人推进门,替他盖好被子,关了灯。
"睡吧。"他说。
门关上。
黑暗里,温叙睁着眼,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比任何一场戏的鼓点都响。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耳朵烫得厉害。
门外的走廊上,厉行舟靠在墙上,站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轻,像把藏了五年的东西,终于翻到了能看的那一页。
第15章 装死
第二天早上,温叙是被自己吓醒的。
他盯着天花板,把昨晚的事过了一遍。他问了,他真的问了,当着全组二十几号人的面,问厉行舟你是不是喜欢我。厉行舟回他"你醉了",像哄小孩似的,把他塞回被窝。
越回忆越想把头塞进枕头底下。
"完了。"温叙捂着脸,"全完了。"
夏朵朵推门进来,一脸兴师问罪:"你昨晚——"
"别问。"温叙打断她,"问就是喝多了,酒后失言,神志不清。"
"厉行舟今天看见你就绕道走。"
温叙顿了顿,笑了一声:"那不挺好,省得我尴尬。"
他以为厉行舟只绕道一天。结果厉行舟绕道了整整一天。
上午那场戏,两人一条过,下了戏厉行舟回休息室,比戏里跑得还快。中午盒饭端进来,厉行舟那份放在桌上,凉透了也没回来拿。下午温叙在化妆间门口等,等到收工,等来郑闵一句:"他先回去了,让你别等。"
温叙心里那点侥幸,一寸一寸凉下去。凉到底,反而踏实了。
他想,这答案不是挺清楚的吗。影帝被他一句话问得绕道走,还能是什么?
晚上十一点,手机响了一声。
厉行舟:合同不改,营业继续。
七个字,标点都只给了一个句号。
温叙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屏幕暗了,他再点亮,反反复复。最后他关掉手机,把脸埋进枕头里。
不是难过。他对自己说,是终于落地了。他早该知道,影帝不会喜欢他这么个过气童星。七年单恋是他自己的事,他认。合同就是合同,奶茶、纸条、旧剧照,全是营业方的例行关怀,是他想多了。
"我早该知道。"他闷声说,"现在知道了,挺好。"
接下来几天,他进入纯营业模式。
厉行舟递水,他接过来放桌上:"谢谢,我自己带了。"厉行舟说对戏,他回:"好,几点?"回答标准,态度端正,不远不近。
台词照背,走位照走,戏照拍。该营业的场合一个没落,笑容标准得像量过尺寸。可厉行舟递过来的水,他一口没喝,放凉了也没碰。拍双人花絮,摄影师喊靠近一点,他往前挪半步,跟厉行舟始终隔着一拳的距离。回看镜头,两个人都笑得客客气气,像刚认识。
候场的时候,两人被安排在同一张长椅上。温叙坐下,厉行舟走过来,他立刻往边上挪,挪到椅子头,再挪就该摔地上了。厉行舟站着看了他两秒,转身去了另一把椅子。
夏朵朵看不下去了:"你跟厉行舟到底怎么回事?"
"营业啊。"温叙说,"合同写着,营业期内不可动真感情。我守规矩。"
"守规矩是好事。可你这哪是守规矩,你像在奔丧。"
温叙没说话,低头背台词,在剧本空白处画他的小箭头。画到一半,笔尖顿了顿,他盯着那个箭头看了很久,又把它涂掉。
厉行舟还往他桌上放过一杯奶茶。杯壁上的标签写着双倍珍珠。温叙看了一眼,没动。奶茶在桌上放了一下午,珍珠沉了底,收工时他把它拎起来扔进垃圾桶。扔完在垃圾桶前站了两秒,才走。
晚上回酒店,他躺着刷手机,刷到两人官宣那天的微博。评论里全是"好配""锁死"。他盯着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扣过去。营业营业,他对自己说,全网都知道是营业,就他一个人当了真。
他不知道,那个给他发"合同不改"的人,发完那条消息,在阳台上站了半宿。
夜风灌进来,烟掐灭一根,又点一根。地板上按灭的烟头,从房间门口一路排到阳台,七八个,谁也没收拾。
全是"营业继续"四个字换来的。
第16章 破冰
冷战进入第四天,整个剧组都看出来了。
厉行舟拍完一条,走到监视器前看回放,温叙就自觉退开两米。周导喊再来一条,两人各自站好,走位精准得像排练过,演完又散开,全程零交流。
对戏的火花还在,两个人往镜头前一站,眼神还是戏里的眼神。可一喊卡,温度立刻归零。中午放饭,厉行舟那份多的红烧肉夹到温叙碗里,温叙端着碗站起来:"我去找夏姐。"走的时候,碗里那块肉一口没动。
晚上收工,温叙揉着腰往停车场走,腰上旧伤这几天又被夜戏折腾得发酸。以前遇到这种情况,厉行舟会皱一下眉,让人送暖贴过来。今天厉行舟的车从他身边开过去,在他前面停了停,车窗摇下来一半,又摇上去,到底没停。
道具组的小王嘀咕:"厉老师跟温老师是不是吵架了?"
制片人拍他脑袋:"神仙打架,凡人干活。"
周导叼着烟,在监视器后面看了一下午,看得津津有味。他见过太多演员因戏生情,头一回见两个人在戏里如胶似漆,下了戏像两个守孝的。
这场对手戏拍的是戏里两人定情的那场夜戏。剧本里温叙的角色要哭,温叙演得极真,一滴眼泪挂在眼角,灯光一打,亮得刺眼。厉行舟在戏里接住他的眼泪,抬手替他把泪痕抹了,动作轻得不像拍戏。周导看着监视器,半天没喊卡,最后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行了,我算是看明白了。"
他把两人叫到跟前。
"你俩。"周导指指温叙,又指指厉行舟,"戏是好戏,但这么下去不行。"
温叙低着头:"周导,我演得没毛病。"
"没毛病,就是没魂。"周导把烟掐了,"你俩这戏拍得越好,我看着越瘆得慌。镜头里爱得死去活来,镜头外连个眼神都不给。知道的以为你们在营业,不知道的以为你俩有仇。你俩再不和好,这戏的热搜我怕压不住——不是戏的热搜,是你俩的官宣散伙热搜。现在全网都盯着你们,就等你俩谁先手滑取关。"
温叙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不管你们谁喜欢谁。"周导摆摆手,"戏得给我拍好。收工,自己想清楚,明天还得拍。"
当晚收工,温叙进化妆间卸妆。化妆间的灯瓦数不高,他卸完左眼,右眼还没动,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圈泛红。他深吸了一口气,想让自己缓一缓,镜子里就映进一个人影。
他抬头,厉行舟站在门口,还穿着戏里的外套。门在他身后合上,咔哒一声。
温叙握着卸妆棉的手停住了。这几天的厉行舟,见他就走,头一回主动堵到门口。
"温叙。"厉行舟开口,声音有点哑,"合同是假的,戏是真的。你到底在躲什么?"
温叙低头,把卸妆棉放回桌上。这些年他跟人吵过架、还过嘴、被全网骂过,从来不怵。可此刻他看着桌上那块卸妆棉,眼眶忽然就热了。
"合同第三条写的,"他说,声音发紧,"营业期内,不能动真感情。"
"我动了。"
"我对不起这合同。"
化妆间里很静。温叙没敢抬头,听见厉行舟走近两步,停在他面前。
"我要是真在乎那合同,"厉行舟说,"那玩意儿当初就不会有第三条。"
温叙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厉行舟盯着他,眼里有什么东西翻上来,又被他压下去。这个在镜头前从不轻易笑的人,此刻忽然笑了一下。笑里带着如释重负的狠劲。
"那合同是我写的。"厉行舟说,"第三条也是我写的。"
"温叙,我留这一条,就是在等你犯规。"
第17章 五年
温叙愣在原地。
"你刚才……说什么?"
"合同是我写的。"厉行舟看着他,"包括第三条。"
"那这条是——"
"是给我自己写的。"
温叙的脑子嗡的一声,整个人像被钉在椅子上,动弹不得。
厉行舟没给他反应的时间,从外套内袋里摸出手机,解锁,点开相册,滑了几下,把屏幕转向他。
第一张,是一本场刊。封面有些发旧,印着两个字:《弦月》。温叙认得,那是他十八岁那年唯一一部电影的场刊,印量少,卖得也不好,他家里还剩两本,压在箱底。
"《弦月》……"温叙声音发干,"你哪来的?"
"买的。"厉行舟说,"首映那天,我坐在后排。"
温叙猛地抬头。那部电影上映那天他记得很清楚,首映礼上座率惨淡,散场时他在后台听见工作人员叹气:"这片子怕是回不了本。"他以为那天,没有人在意他。
厉行舟继续滑。温叙的目光扫过屏幕,那一页相册里密密麻麻,全是剧照、节目截图、机场路透。有一张是他去年跑龙套的戏,他演一个只有两句台词的士兵,连名字都没有,居然也在里面。
"这张……"温叙指着那张,声音发堵,"你哪来的?"
"全网都能搜到。"厉行舟说,"我存了。"
第二张,是一段视频的缩略图,画面昏暗,台上孤零零一盏灯。温叙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他雪藏那两年,唯一接到的一场话剧。小剧场,观众加起来不到二十个,他演一个没有名字的角色,一半人看到一半就走了。
"这场戏……"温叙嗓子发堵,"你怎么会有?"
"有人录了发在网上,没什么人看。"厉行舟说,"我看了三遍。"
温叙张了张嘴,说不出话。那场话剧他演了三场,台下从来坐不满人。他以为除了他自己,再没人记得那些台词。
第三张,是一张票根。五年前的某家影院,包场,印着《弦月》的字样。
温叙盯着那张票根,眼睛一眨不眨。
"你十八岁演《弦月》那天,"厉行舟把手机收回来,声音很平,"我在电影节大屏上看见你那个镜头。你先眨眼,再落泪。从那天起,我就在等今天。等五年,把你等进我的剧组。"
化妆间里静了很久。
温叙的眼眶红透了。他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出声。这些年他一个人走的路,被雪藏,跑龙套,被人指着鼻子骂过气,他以为没人看见,没人知道。可眼前这个人告诉他,有人在看他,看了五年。
"我以为……"他声音发颤,"你连我演过什么都不知道。"
"你演过的每一场,我都看过。"厉行舟说,"包括你小时候的《少年惊蛰》。我看了三遍,才认出你长大后的样子。"
温叙吸了吸鼻子,眼泪掉下来,又抬手擦掉。他想笑,笑不出来,最后变成一声又哭又笑的呜咽。
"那我以前在台上那么难看,"他哑着嗓子问,"你也看了?"
"不难看。"厉行舟说,"是没人配看你。"
温叙又想哭又想笑,抬手砸了他一下,砸在肩膀上,力气不大:"你就会说这种话。"
"我没说好听的。"厉行舟说,"说的都是实话。"
温叙缓了好一会儿,吸了吸鼻子,忽然想起什么:"那你点我的名——是公事,还是私心?"
厉行舟没回答。
他低下头,把手机相册又往下滑了一页。屏幕亮着,停在屏保上——一张温叙十八岁的剧照,白衬衫,侧着身,笑着。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一笔一画,像练过很多遍才敢写出来的:如果有天能站在他身边。
温叙盯着那行字,眼泪砸在手机屏幕上。
原来这五年,早有人站在他身边了。
第18章 官宣之后
关系定下来的第三天,剧组的人一个都没看出来。
温叙自己也恍神。那天他在化妆间哭过、笑过,被厉行舟用外套兜头罩住。第二天早上醒来,手机上躺着一条消息:“早餐在桌上。”没有署名。他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半天,才想起来:昨天,他答应厉行舟谈恋爱了。谈恋爱,三个字在脑子里滚了一圈,滚得他耳朵发烫。
进组第七十几天,厉行舟开始明着宠。
头一样是接送。温叙的保姆车司机被放了假,理由是“厉老师说他顺路”。顺路?厉行舟住城东,剧组在城西,绕着半座城叫顺路。温叙没戳穿。他拉开车门,厉行舟靠在座位里看剧本,头也不抬:“副驾有奶茶,双倍珍珠。”
温叙低头一看,杯壁上贴着封装时间,十分钟前。
“厉老师,你几点起的?”
“七点。”
“那你这场戏是下午两点拍的。”
“我知道。”厉行舟翻了一页剧本,“可有人七点十五要喝奶茶,晚了奶盖会化。”
温叙闭嘴了,打开杯盖吸了一口,珍珠是热的。
第二样是探班。温叙拍夜戏拍到凌晨两点,出来看见厉行舟站在监视器后面,手里拎着两杯热牛奶。周导叼着烟路过,啧啧两声:“贤惠。”
“周导。”厉行舟把一杯递给温叙,“您的在桌上,加了糖。”
周导识趣地走了。
第三样,是保温杯。那天早上温叙进化妆间,桌上多了一只新杯子,黑色,磨砂,跟他那只旧的像是一个模子刻的。他拿起来翻了翻,杯底刻着一个“叙”字。
“你买的?”他问夏朵朵。
夏朵朵翻了个白眼:“你那只旧的本来就是厉老师批发的同款。他那只也换了新的,一只刻‘叙’,一只刻‘舟’。你们俩是当全组都是瞎子?”
温叙低头看手里的杯子,耳根“腾”地红了,一红就是一整天。对戏时,周导在监视器后面敲了敲屏幕:“温叙,你眼睛往哪儿看呢?词在纸上,杯子在厉老师手腕上。”
“杯子好看。”温叙理直气壮。
“……”周导深吸一口气,“再来一条。眼睛给戏,别给杯子。”
“知道了。”温叙应完,又没忍住,往那边瞟了一眼。
厉行舟在旁边补了一句:“杯子记住了,下次拍得更清楚些。”
全场没人接话。温叙把脸埋进剧本里,耳根又开始发烫。
中午放饭,温叙端着盒饭找位置,看见厉行舟旁边那个空位,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了过去。周导从对面探过头:“哟,今天坐一块儿了?”
“顺路。”温叙扒了口饭。
“顺路?”周导看看他,又看看厉行舟,“你俩一个住城东一个住城西,倒像是一家人了。”
厉行舟没抬头,把自己碗里的排骨夹到他饭盒里:“吃你的。”
周导端着碗站起来,边走边念叨:“我不管你们谁喜欢谁,戏得给我拍好。”
“拍好了。”温叙说,“刚才那条一条过。”
“那是我教得好。”
“那是我演得好。”
周导头也不回:“你俩,一个比一个不要脸。”
晚上收工,两个经纪人在走廊撞在一起。
夏朵朵抱着文件夹:“你家艺人把我家艺人惯得连水都要他倒。”
郑闵推了推眼镜:“彼此彼此。你家艺人昨天把我家艺人的手机屏保,换成了你俩的合照。”
“这是营业,还是谈恋爱?”
两人对视一眼,齐齐叹气:“这合同,签亏了。”
温叙裹着外套出来时,厉行舟已经等在车前。见他过来,厉行舟很自然地脱下自己那件大衣,递过去:“冷。”
温叙接过来,大衣上还带着体温。他裹紧衣服,心想:这个人明明不会说情话,可每一句,都像在撩他。
第19章 杀青
杀青戏拍到下午四点半,最后一个镜头,是温叙的。周导喊“过”的时候,全组都松了口气。小王抱着花束冲上来,两捧,一人一捧。厉行舟低头看了看,转手也递给了温叙。
“杀青了!”周导摘下耳机,“今晚杀青宴,谁都不许跑!”
杀青宴定在晚上。包间大,坐了三桌。酒过三巡,小王喝多了,抱着周导哭,说舍不得这个组。周导哄着他,朝厉行舟那边扬下巴:“你俩,组里的门面,来说两句。”
温叙没抢话。他坐在角落里,一杯接一杯。夏朵朵凑过来,压低声音:“少喝点,明天还有通告。”
“杀青了,没通告。”温叙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别管我。”
夏朵朵张了张嘴,没再劝,把一盘糕点推到他面前:“空腹喝酒伤胃,垫一口。”
温叙没接话,闷头又灌下去一杯。酒是杀青酒,人越喝越上头。灯光晃,笑声闹,他靠在椅背上看着不远处被人敬酒的厉行舟,鼻子忽然发酸。三个月,从试镜那天被人堵着骂过气,到今天站在这里,戏杀青了,合同也到期了。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站起来的,等回过神来,已经走到厉行舟面前,一把抱住他的手臂,没撒手。
“厉行舟。”他开口,声音带着明显的醉意,“你以后,不能不要我。”
包间里瞬间安静。三桌人齐刷刷看过来,划拳的举着手忘了落,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
厉行舟低头看着怀里的人。温叙眼睛红红的,抱着他的胳膊不撒手,又重复了一遍:“你听见没有,不能不要我。”
有人倒吸一口气,小声问:“他们不是营业吗?”
旁边的人压低声音:“你看他现在这样子,演得出来吗?”
“温叙喝多了。”又有人说。
“是喝多了。”厉行舟开口,声音不大,却压过了整个包间,“但他这句话,我等了很久。”
他把人扶稳,转向全组,语气平静:“杀青了。合同到期了。现在是我追他,谁也拦不住。”
周导放下酒杯:“行了行了,都别起哄。我管戏,管不了姻缘。”
起哄声更大了。有人当场打开微博,热搜从“长夜杀青”一路往上爬,十几分钟顶到第一:#影帝当众表白# 爆。
郑闵的手机响个不停,他一个都没接。夏朵朵手忙脚乱给温叙灌解酒汤,灌完发现人已经抱着厉行舟睡着了,拉不开。
“郑闵。”夏朵朵欲哭无泪,“你们家影帝把我们温叙拐走了。”
郑闵看着手机里疯狂刷屏的词条:“是他拐的,还是你家的往他怀里钻的?”
“有区别吗?”
“有。”郑闵把手机收起来,“区别在于这条热搜撤不撤。撤,明天全网问你家是不是倒贴;不撤,明天全网问影帝什么时候求婚。”
夏朵朵顿了顿,忽然笑了:“那就留。反正是他先点的名。”
散场时,郑闵把厉行舟堵在酒店走廊。
“你倒是说得痛快。”郑闵压低声音,“想过后果没有?明天制片人打过来,我怎么交代?”
“交代什么。”厉行舟把怀里睡着的温叙往上扶了扶,“男二的宣传位,本来就是我的。”
“你就真不怕?”
“怕什么。”
“怕明天全网都在问,你俩是不是真的。”
“那正好。”厉行舟说,“问的人多了,我就不用藏了。”
温叙在他肩上动了动,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不能不要我”。厉行舟低下头,声音放轻:“不会不要你。”
郑闵站在原地,看着两人走进房间,最后自言自语:“行,这合同,确实签亏了。”
第二天早上,阳光漏进来。温叙睁开眼,脑袋嗡嗡响。他习惯性摸过手机,热搜第一挂着五个字:影帝当众表白。
他愣了半天。
“厉行舟。”他转头,声音还有点哑,“你真说了?”
厉行舟坐在床边,把手机递到他面前:“自己看。”
第20章 考古
热搜从表白挂到第三天,风向变了。
起因是有粉丝翻出厉行舟五年前的账号,关注列表被截图放到广场上。几百个账号里,有一个赫然躺着温叙的名字,关注时间比他复出还早三年,因为极少营业,一直没被发现。
紧接着是《弦月》的包场票根。五年前的旧票根,被粉丝从影院记录里扒出来,跟厉行舟当天的行程对上了号。然后是雪藏期那场小剧场话剧——三张连号票,同一个座位,第三排靠边。
营销号连夜赶稿:《厉影帝的五年前,早就写好了答案》。
微博文娱榜半天换了三拨词条:厉行舟考古、弦月包场、温叙旧采访。最后那条是因为有人翻出温叙早年的采访视频,主持人问“最想合作的演员是谁”,他对着镜头说了三个字:厉行舟。
黑粉骂了两个月“抱大腿”,骂不动了。广场最高赞的一条评论是:“这不是抱大腿,这是大腿自己弯下来的。”
有老粉出来哭:“我崽当年那部剧票房惨成那样,我以为全世界没人看过,结果影帝一个人看了好多遍。”
“你们别磕了。”有黑粉嘴硬,“影帝关注谁就是欣赏谁。”
底下立刻有人甩图:“欣赏到包场?欣赏到连看三场话剧?你欣赏一个我看看。”
温叙坐在沙发上,把这几天的热搜一条条翻过去,翻到票根那张图,指尖停住。夏朵朵凑过来看了一眼,啧了一声:“你俩这点事,全被网友扒干净了。要不直接官宣得了。”
“官宣什么?”温叙没抬头,“他还没跟我求婚呢。”
“你这是在嫌进度慢?”
“我这是陈述事实。”
厉行舟从剧本里抬起头:“求婚?可以提上日程。”
温叙手一抖,手机差点砸到脸上:“我说着玩的!”
厉行舟已经低下头了,嘴角压了压。温叙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耳根慢慢红了。他咽了咽口水,问出那个憋了好几天的问题:“厉行舟,你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厉行舟想了想,很认真:“你十八岁演《弦月》,有个镜头,你哭的时候先眨眼,再落泪。”
温叙一怔。
“我在电影节大屏上看到那一幕。”厉行舟说,“那一眼,就栽了。”
温叙低下头,含糊地嘀咕:“那你怎么不早说。”
“怕你嫌我老。”
“我们差四岁!”
“四岁也是老。”厉行舟把剧本合上,“你十六岁看我的电影时,我才二十。你跑电影节红毯那年,我已经拿了三金。我怕你觉得,我是仗着资历欺负你。”
温叙张了张嘴,反驳不出来。他“哼”了一声,扭头翻了条奶茶外卖。
当天傍晚,两人去巷口吃了碗面。厉行舟把自己碗里的香菜一根根挑走,温叙那碗,一颗都没剩。
“你记性真好。”温叙说,“连我不吃香菜都记得。”
“你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我这儿有一份。”厉行舟点了点太阳穴,“三年前就记下了。”
“你也不怕记岔了,我口味变了。”
“变了就再记一遍。”厉行舟说,“反正日子长。”
温叙把脸埋进碗里,耳朵尖又红了。他闷声问:“那你手里,还攥着什么我不知道的?”
厉行舟想了想:“你上次冻着,落我车上的那件外套,洗好了,在副驾。”
“……你这人。”
“嗯。”厉行舟说,“你这人,我也记着。”
那天晚上,温叙躺在被窝里,睡前又刷了一遍广场。热评第一写着:这哪是营业,这是厉影帝蓄谋已久的表白。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屏幕暗下去,他又点亮,反反复复。最后他把手机一关,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耳根红得发烫。
第21章 试映
点映场定在正式上映前一周。
三百人的影厅坐了八成。温叙坐在最后一排角落,帽子压得低低的,第一次以真情侣的身份来看自己的作品。进场,工作人员发主创纪念小卡,温叙那张印着厉行舟的剧照。他刚要塞进口袋,旁边伸过来一只手,把卡抽走了。
“我的呢?”厉行舟问。
温叙从兜里又掏出一张,递过去。厉行舟接过来,端详两秒,放进西装内袋:“这张归我。”
“那张印的是你。”
“那就更该归我。”厉行舟往检票口走,“收好了,将来能当结婚纪念物。”
温叙快步跟上去:“谁要跟你结婚纪念物了。”
“那你说,点映完去干什么。”
“……去看你演的戏。”
“巧了。”厉行舟把票圈在指间,“我也是。”
两人落了座。温叙把帽子摘下来,又戴上。厉行舟伸手,把他的帽子按回去:“坐稳。”
“我紧张。”温叙终于承认,声音闷在帽檐底下,“看自己演戏,比拍戏还紧张。”
“那就别把自己当演员。”厉行舟说,“当观众,看一场讲爱情的电影。男主角追了男主角五年,最后一年才敢开口。”
温叙算了算,从《弦月》到现在,刚好五年。那句“后来呢”还没问出口,灯暗下来了。
大银幕上,《长夜》的片头从黑暗里亮起。厉行舟的脸落在第一个镜头里,全场安静。温叙记得每一个走位、每一条NG,可此刻银幕里的厉行舟朝他伸出手,他还是屏住了呼吸。
“你紧张什么。”厉行舟在旁边低声说,“观众又不看你。”
“谁紧张了。”温叙嘴上不认,手指却在扶手上蹭了两下。
银幕上演到他的出场戏,有人“咦”了一声,接着是低低的嘀咕:“这不是那个谁吗……”
“那个谁,”厉行舟的声音从旁边压过来,“是我对象。”
温叙耳朵一烫,把爆米花桶往他那边推了推:“吃你的。”
“我怕观众不喜欢。”温叙过了一拍,忽然说。
“观众喜不喜欢,我说了算。”
“你说了算?”
“嗯。”厉行舟说,“我是最挑的那个观众。”
温叙低下头,过了一拍,闷声说:“那你现在才告诉我。”
“怕你听出来太早,点映场坐不住。”
“……我现在也坐不住了。”
厉行舟在黑暗里握紧他的手:“那再坐会儿。”
戏走得很顺。高潮那场戏,厉行舟饰演的男主站在雨里,对面是温叙的角色。他听见自己说出那句台词,跟剧本上一字不差。然后,他听见男主开口。
男主回望他,说了一句台词。
温叙的脑子“嗡”了一声。
这句台词不对。剧本里,厉行舟的台词是“我等你”。可他此刻在银幕上说的,是另一句话——一句温叙太熟的话,熟到他十八岁那年,在《弦月》的片场,对着空荡荡的布景,说过无数次。
“我把喜欢藏了太久,久到差点忘了怎么开口。”
那是《弦月》的台词。他拍这一段的时候哭了整整一条,导演喊了十三次卡,最后一条才算过。他以为这段戏没人看,也没人记得。
温叙猛地转头,看向身边的人。
影厅里黑着,只有银幕的光一闪一闪,映在厉行舟脸上。他没看银幕,正看着温叙。
“戏里戏外,”他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贴着温叙的耳廓,“我都在对你表白。”
“你到现在,才听出来。”
“这句台词,是你改的?”温叙问。
“嗯。”
“什么时候改的?”
“开机前一个月。”厉行舟说,“改了三十稿,定成这一句——因为这一句,是你自己说过的。我不想抄一句别人的话,骗你点头。”
温叙张了张嘴,耳根热得发烫。
“那……”他听见自己开口,“剩下的台词呢?”
厉行舟在黑暗中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
“回家,”他说,“说给你听。”
第22章 专访
合体专访定在点映后的第三天。
造型师给温叙系领带时,厉行舟已经坐在化妆台前了。镜子里两个人并排,温叙别开眼,装作看手机。郑闵在门口探进半个头:“厉老师,采访提纲看了吗?后半段有快问快答,主持人会问私人问题。”
“问。”厉行舟说,“提前对好词就没意思了。”
温叙在旁边小声接:“对,反正问什么你都会说‘看我对象’。”
“那倒不会。”厉行舟站起来,理了理袖口,“我会说‘看他’。”
化妆间里安静了两秒,造型师手一抖,把温叙的领带拉歪了。温叙耳根通红,低头自己重新系,系了三次才系对。
录影棚里坐满了人,灯光打下来,温叙在厉行舟身边坐下,椅子还没坐热,主持人已经开了场。
“两位最近的热搜,我都看不过来了。”主持人笑,“第一轮先聊点轻松的——怎么评价对方?”
镜头转向厉行舟。他想了想,说了三个字:“我运气好。”
全场安静了一下,然后爆笑。温叙在旁边忍了忍,没忍住,学他:“我捡的。”
“你捡的?”主持人来了兴致,“厉老师可不太好捡。”
“是。”温叙点头,一本正经,“蹲了七年,蹲到他低头。”
笑声更大了。弹幕刷成一片,有工作人员举着手机偷拍,耳朵尖泛红。
主持人又问:“那两位第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电影节后台。”厉行舟说,“他跑错化妆间,开门看见我在换衣服,站门口说了一句‘不好意思走错了’,然后没走,又补了一句:‘厉影帝,我是你影迷。’”
温叙懵了:“我怎么不记得我这么说过?”
“你喝多了。”厉行舟语气平淡,“说完就在门口睡着了。”
全场又炸了。温叙的脸从脖子红到耳尖:“你当时怎么不叫醒我?!”
“叫了。”厉行舟说,“你说‘别吵,让我多看会儿’。”
主持人笑得直不起腰。弹幕刷得停顿了一秒,然后更疯地涌上来。温叙把脸埋进手里,又抬起来,恨恨地看了厉行舟一眼。
后半场快问快答,主持人语速飞快:“谁先动的心?”
“我。”两人同时开口。
“谁先说的?”
“他。”又是同时。
主持人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哭笑不得:“那我换个问法——如果时光倒流,还签那份营业合同吗?”
“签。”厉行舟说。
“为什么?”
“不签,”厉行舟说,“就没理由赖着他了。”
整场专访流程走得很顺。聊《长夜》,聊三个月前的点名,聊两个人在剧组的日子。主持人问“最难忘的一场戏”,温叙认真想了想:“有一场雨戏,他NG了九次。第九次的时候,他把外套脱了。”
“为什么难忘?”
“因为那场戏他本可以直接过。他是故意重拍,好让道具组把地上的线挪开,怕我踩到。”温叙说完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这句剪掉。”
“不剪。”厉行舟在旁边开口,“播。”
全场一静,然后快门声响成一片。
采访接近尾声,温叙难得正经下来。他转过去看着厉行舟,声音低了几分:“其实有句话,我一直想说。谢谢你那天,点名选我。”
录影棚安静下来。
厉行舟在镜头前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他当众很少笑,这一笑,监看屏前的郑闵手一抖,咖啡泼了半杯。
“不谢。”厉行舟说,“我等了那么多年,总得先走到你面前。”
录影结束,工作人员上来拆麦。厉行舟先一步,把温叙的麦克风线拿起来,一圈一圈,缠到自己手上,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
温叙低头看着那两根绕在一起的线。一根是他的,一根是厉行舟的,缠得分不开。
他忽然觉得,他追着光跑了七年。
光早就朝他走过来了。
第23章 结局
三个月后,《长夜》上映。
首周票房破了记录。热搜从排片挂到口碑,全网都在刷“年度最甜观影体验”。周导在庆功宴上难得喝大了,抱着厉行舟哭:“我拍戏二十年,头一回靠你俩的CP赚钱。”厉行舟递给他一张纸巾:“周导,票房是观众买的。”
首映礼那天,红毯铺了四百米。
温叙站在入口处,手心有点凉。夏朵朵在旁边给他整领结:“紧张什么?你又不是没走过。”
“不一样。”温叙说,“以前走的是自己的路,今天是……”
“今天是什么?”
温叙没答。他看见厉行舟从另一头走过来,黑色西装,肩线笔直。那么多镜头对着他们,厉行舟走到他面前,站定,伸出手。
“手怎么这么凉?”厉行舟握住他的手,没松开。
“红毯风大。”
“那我走你上风口。”
温叙没忍住,笑了。快门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红毯两侧的尖叫声几乎掀翻顶棚。有人举着灯牌喊“营业一辈子”。两人并肩走过四百米,厉行舟的手一直没松开,步子放得比平时慢半拍,像在等谁跟上。
走到红毯尽头,温叙注意到厉行舟的西装内袋鼓起来一小块,被他抬臂的动作挡着。他侧过头,压低声音:“你兜里鼓鼓的,装的什么?”
“秘密。”厉行舟说,“红毯走完,告诉你。”
按流程该在背板前签名合影了。厉行舟却没有走向签字台。
他转身,面向所有的镜头,面向全网直播的屏幕,把手伸进西装内袋,拿出一只丝绒盒子。
温叙的呼吸停了一拍。
盒子打开,一枚戒指安安静静躺在里面。
全场安静下来,只剩下快门声。
“温叙。”厉行舟开口,声音很稳,“营业期结束了。合同作废。我签合同那天胆子小,只敢写三个月。现在我想把这句话改了——我愿意,把这辈子剩下的每一次营业,都赖给你。”
红毯上静了三秒,然后“轰”地炸了。尖叫、喊声搅在一起,直播间的弹幕直接卡死。热搜一条条往上顶:影帝求婚、温叙戒指、长夜首映礼。郑闵在人群外把直播静音,长长吐出一口气。
温叙站在原地,眼眶红透了。他吸了吸鼻子,伸手接过戒指,套上无名指,尺寸刚刚好。
“那就……”他说,“赖吧。”
全场又炸了一轮。厉行舟站在原地,看着那枚戒指套进温叙的手指,眼眶也红了。
当天晚上十点,温叙发了一条微博,就两个字:赖了。配图是无名指上的戒指。热搜第二挂上“温叙回应”。夏朵朵在工作室里哭得比温叙本人都凶,郑闵递给她一包纸巾:“行了,合同签亏的不止我一个。”
夜里十一点,首映礼散场。
两个人没有回各自的家。车停在那家酒店门口——三个月前,温叙第一次见到厉行舟的地方。
推开套房的门,灯还是那盏灯。桌上放着一份合同,纸张已经有些旧了。厉行舟走过去,把合同拿起来,看了两秒,收进抽屉最深处。
“这是我签过最值的合同。”他说。
温叙站在门口,看着他:“我也是。”
“收好了?”
“收好了。”厉行舟把抽屉推回去,“锁上,一辈子不翻。”
“厉行舟。”温叙坐到床边,忽然开口,“你说,我当年在电影节后台,要是不在门口睡着,你会说什么?”
“会问你,要不要喝杯奶茶。”
“然后呢?”
“然后。”厉行舟走到他面前,蹲下来,平视他,“把你留在我身边,少等两年。”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温叙低头,从钱包夹层里掏出那张旧剧照。十六岁的他,穿着校服,笑得眉眼弯弯。翻过来,背面原本只有一行字:“生日快乐,小时候的你也很好。”
如今那行字下面,多了一行新字,一笔一画,像练过很多遍才敢写出来的——“小时候的我也很好,但现在的你,更好。”署名:厉行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