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下午四点十分,操场看台的影子压过半个球场。教学楼广播喇叭放完最后一段曲子,停了。周小北从台阶上跑下来,书包在背后一晃一晃,跑到球门边才刹住脚,弯腰喘气。
陆远已经在了。他坐在球门旁的铁架边,面前摆着两个足球,一瓶矿泉水,一双黑色的旧手套。他手里拿着一卷白胶带,低头缠右手虎口,看到周小北来,没停手。
“你说四点二十。”周小北直起腰。
“我改主意了。以后四点十分到。”陆远把胶带扯断,拍了拍手掌,“你要是四点二十才到,就先去跑十圈,再过来找我。”
周小北立刻把书包放在铁架下,脱下校服外套,露出那件洗得发白的红T恤。他往球门前跑,刚站上白线,还没回头,陆远就喊了一声。
“先别站门线。”
周小北愣住。
陆远拿起矿泉水瓶,走进球门,把它放在左侧门柱旁边约一步半的位置。他退后两步,用一小截粉笔在瓶子正下方画了个小小的叉。
“以后每次回到球门,先找这个位置。脚跟踩住叉,再面对场地。”
周小北低头看那个粉笔叉,画得很小,几乎藏在草里。
“就这个?”
“就这个。”
“一个叉能挡住球吗?”
“你昨天站的位置,比这个叉远了小半步。那半步,就是任意球打你远角的原因。”陆远说。
周小北不吭声了。他站上去,脚跟对着叉,左右试了试,明明站在同一片草皮上,却觉得脚底多了一条线。他又挪开,又踩回来,反反复复几下。
“脚记住了就收脚。眼睛不是用来盯着地面的。”陆远捡起一个球夹在腋下,“先热身,绕场跑两圈。回来做拉伸。”
“两圈要是碰上王老师呢?”
“让开他。”
“为啥?”
“你一叫,他又要拍照片发学校群。你妈看到以为你在学校打架。”陆远说。
周小北笑了一声,转身跑了。
两圈下来,他额头出了一层细汗。陆远让他拉伸,动作简单,压腿,踢腿,最后弯腰去够鞋带。他没有催,等周小北自己把每个动作做完,才从地上拿起那双黑手套。
“戴上。”
周小北下意识看了一眼自己放在包里的深红色手套:“用我的就行……”
“你的太大了。”陆远说,“缠了胶布也大。手套不合手,接球就是用手背去碰,不是用手掌抓。先试这一双。”
周小北接过手套。手套是旧的,手背泛白,指尖那一片磨得发亮,虎口处有手工缝补的痕迹,针脚很粗。他翻过内侧,手腕标签上印着一串褪色的数字,看不清是什么。
他套上左手,套上右手,活动了几下。
“不晃。”他说。
“刚好?”
“刚好。就这样戴着了。”
他握了一下拳。手套内壁有一层软衬,贴着皮肤,像第二层皮。他想起自己那双深红色手套的每一次滑动,手指要在里面多使一点力气才能攥紧。这一双不用。这双手套像认识他的手。
“这是您以前用的?”他问。
陆远没应声,弯腰把另一个足球拿起来,在脚背上掂了一下,停住。
“过来接球。”
训练从最基础的动作开始。陆远站在禁区外踢球,球速不快,但角度不规律,有的贴地,有的半高,有的到门前突然下坠。周小北一次次倒地,爬起来,再倒地。
头五六球他几乎都抱不稳——手套碰得到球,但接不住,总是弹开。
“手指别攥死。”陆远走到他面前,“手套比你的手抓得牢。你攥得太紧,皮面反而绷住了。放松,让掌心和球贴住。”
他伸出双手做了个动作:拇指几乎并拢,其余手指自然分开,微微弯曲,掌心向内凹成一个弧面。他停了三秒才放下。
“掌空,指张,尖朝前。”
周小北照着做。陆远伸手把他的手腕压了压,又托了一下他的肘尖,调整完手掌倾斜的角度后,退后半步再看:“对。这个角度。记住。”
下一球飞过来,周小北双手迎上去。球碰到手套内壁的瞬间,他试着松开一点力气,球在他掌心顿了一下——竟然真的停住了。他愣住,然后把球按进怀里。
“接住了。”他有点意外。
“再抱十个。”
十个球之后,他抱住四个,挡出三个,漏掉三个。漏掉的球滚在门线附近,他自己跑去捡,回来的时候别着气,但没喊累。陆远没有点评每一个动作,只在某一球过后说了一句:“你扑之前,眼睛在看我的脚。”
“不看脚看哪里?”
“看肩膀和腰。”
“为啥?”
“脚先动,肩和腰后动。脚能骗人,肩膀骗不了。你要看后动的那个。”
周小北在原地站了几秒,像是在心里回放刚才那一球,然后点了下头。
“再来。”他说。
陆远换了训练方式。他从门卫室提来一截粉笔,在球场边的围墙砖面上画了九个格子,三行三列,每格大小差不多,里面写了个数字。格子离地高度不一样,有的高过人头,有的贴近地面。他回到门前,手里抱着球,喊一个数字,周小北就要扑向对应的格子。
“3——左下。”
周小北犹豫了一下才动作,扑出去,扑空了,身体歪歪扭扭地倒在地上。
“七,右上。”
他往右上方跳,差了一点,没够着。
“九,右下。”
这回倒是动了,但重心没跟上,脚下一滑,半跪在地上。
“你慢了一拍。”陆远走过来,没伸手拉他,“我喊完数字,你才开始想向右还是向左。球不会等你。”
“我没来得及想。”周小北坐在地上喘气。
“再来。这次听我说的同时动,不要等想明白。”
他回到位置上重新喊。周小北连扑了三个,仍然有两个判断慢了,但身体比刚才紧凑了一些。到第四次,他终于在一个“右上”的口令中提前侧身,手套碰到墙砖上的三号格——他喊了一声:“碰到了!”
“碰的位置不对。你该碰九号,不是三号。”陆远说。
周小北回头看,果然自己扑的是左上一格。他低头骂了自己一句,声音闷闷的:“再练。”
陆远看着他,没有说“再来”,而是走到门前,从地上捡起球,站到周小北刚才站的位置上。
“你来喊。”
周小北愣了一下。
“喊一个,我扑。”
周小北看了一眼墙上的格子,试探地喊了一声:“七。”
陆远的身体没提前动。口令落下之后,他像才接到信号似的,向左上角跨出一步,侧身,腾空,右手掌平平地按在七号格的正中间。
落地时“咚”一声闷响。他在地面翻了一下,半跪着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沾的碎草和灰,连气都没多喘。动作干净得像只是一次弯腰捡东西。
周小北张了张嘴,没说话。他看那面墙,七号格在左上第二排,高度接近两米。
“看明白没有?”陆远问。
“看明白了。”
“再来一轮。”
九宫格练了将近半小时。周小北的准确率从两成提到五成,漏掉的球多数落在右下角。陆远没增加难度,只让他一遍遍重复,在他错误率最高的方向上多加了五次。结束后周小北蹲在地上,手掌撑住膝盖,汗从下巴往下滴。
他没有抱怨,喘够了,站起来问:“明天还练这个吗?”
“明天测体能。”陆远说,“身高体重臂展,立定跳远,三十米跑,手抛球。先测一遍底子,你才知道自己缺什么。”
就在这时,操场入口传来脚步声。
周小北下意识转头。远远看到王老师从教学楼那边走来,穿一件皱巴巴的衬衫,裤脚上沾着灰。他旁边还跟着一个人,隔远了看不清脸,灰色夹克,个子不高。
周小北认出那件灰色夹克,目光一紧:“叔叔,那个——”
“看见了。”陆远没动,“继续。”
王老师走近了。他快步越过跑道,在离球门还有十来步的地方停下来。他先朝陆远点了一下头,又侧过身向灰夹克的人笑了笑:“赵教练,就是这边。”
那人站在跑道边,两手插在夹克口袋里,没有急着走近。他看了一会儿周小北的动作,没出声。
陆远递了一脚球过去。周小北侧身扑出,把球抱住,但落地时肩膀蹭了一下地面,爬起来下意识看了看自己的肘部,没破皮。
灰夹克的人开口:“这是你们校队的门将?”
王老师语气里带着小心:“四年级的,刚开始练,才练了几天。”
“刚才那一下还可以。”那人说,“右扑的时候重心偏后了。再晚半拍,球从他腰上面过去。”
他说完,又看了周小北一眼,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停下来,从夹克内袋摸出一张名片,放在跑道边的铝合金长凳上。
“月底区里有个集训营,提前有筛选。要是愿意去,让体育老师联系我。”他语气很轻,像随口扔下一粒石子,“到时候测的不止扑救。立定跳、三十米跑、手抛球、开球,全都要看。”
王老师嘴张了一下,往上追了两步:“赵教练,赵教练,筛选时间定了吗?”
“文件下来会发到各校。报了名才知道。”那人抬手看了一眼手表,没有再停留,沿着跑道往外走,背影很快消失在教学楼拐角。
王老师站在原处,手里捏着那张名片,看了两遍,又抬头看了看周小北,眼神变了。他快步走回陆远身边,声音压得很低:“陆哥,这是市体校的赵建国。负责这届区集训营选材的。他以前根本不来小学这边看人,今天怎么——”
“你看孩子。”陆远说。
王老师转头。周小北正站在门前,并不完全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他低头看了一眼门线边的粉笔叉,用脚后跟踩了一下,重新站好,转向陆远:“叔叔,球还在你那儿。”
陆远拿着球走过去。安排周小北做了两组简单的收尾训练:一组是坐地起身扑球,一组是退回门线的复位跑。周小北做得很认真,没有再回头看那张名片的方向。
天色暗下来。风把看台上的灰尘卷起一小溜。周小北把黑手套摘下来,平放在书包上,犹豫了一下,又拿起来,放进了书包夹层里,把拉链拉好。
“叔叔,明天四点我能来吗?”
“四点十分。今天约好的。”
“那我能加练到五点半吗?明天作业我中午就能写完。”
“能。但加练只加体能,不加动作。动作练错了,不如不练。”
“知道了。”周小北笑了一下,背上书包跑出操场。跑了两步又回头,“叔叔,你这个手套——我明天还带来给你。”
“你戴着吧。”陆远说,“洗了再戴。”
“收到!”周小北跑下台阶,声音远远地从走廊拐角传来。
操场安静下来。王老师还站在跑道边,把那张名片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嘀咕了一声:“他今天怎么这态度……嘴上不客气,还肯留名片。”
陆远蹲下来,把球收进网袋,没有接话。
王老师蹲到他旁边,压低声音:“陆哥,你听到他说条件没有——测技术,还要测体能。周小北才练了几天,跑步能及格吗?你说他要不要提前练一下三十米……”
“我明天先测。”陆远把网袋口系紧,“一周之后再说。”
“行。”王老师摸出手机,按了几下,“我去问问四小的老同学,前两年筛选考什么,怎么计分。他带人去过。”
陆远拎起网袋,往门卫室走了两步,停下来:“育才那边,是不是也报了名?”
王老师手指停在屏幕上方:“应该会报。蔡晨年龄正好,体校那边早打过招呼了……你担心周小北碰上他?”
陆远把外套拉链拉到胸口:“十四天以后的事,现在不猜。”
他走向门卫室。傍晚的光在操场围栏上镀了一层暗金色,风里夹着食堂的饭菜香气。陆远推开门,把网袋放在墙角,从抽屉里拿出那本黑皮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
他没有写战报。他只是用笔尖在纸面画了十四个小方格,一格连着一格,像一条窄轨。然后在第一格下面写了一个数字:4月17日。
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在桌面靠窗的位置,然后伸手按灭了灯。
门锁咔嗒一声,在他身后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