钥匙捅进门锁,门推开一条缝,屋里还留着隔夜的气味。陈默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换好拖鞋,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两下。
他掏出来,群聊“那个方向”右上角跳出一个红色圆点,127。
这是他进群之后第一次看到这么多消息。他坐到床沿,点开。
群里正刷过一段对话。老周的头像是一只橘猫,昵称叫“周工”。他说:“我今天看到了一棵一模一样的树。不是像,是一模一样。”后面跟着两张照片。
第一张,拍摄地点是C站出站口,对面那棵大榕树。树冠朝左歪,树枝上挂着半截红绸布。
第二张看起来是在公交车内,隔着玻璃拍马路对面。也是一棵树,树冠也朝左歪,也挂着半截红绸布。
陈默的拇指在两棵树的照片之间来回滑动。他今天早上在那辆公交上也看见了这棵树,当时以为自己看错了。现在屏幕里这两棵树告诉他,不是看错。
群里消息还在刷。
“菜菜子”发了一条:“我把两张图叠了一下。树冠边缘、树干轮廓、红绸布的长度,完全重合。误差在两像素以内。”
阿良打了一串问号:“???”
“树不都长一个样?”
周工:“树可以长一个样,绸布呢?我早上站在C站出口拍的照片,绸布挂的位置和长度,光靠‘长得像’解释不了。”
陈默打了一行字,停了一会儿,还是点了发送:“那棵树我今天早上也看到了。在青年路,公交上。”
群里安静了两秒。
周工:“那就对上了。你们知不知道,A站和C站的站台宽度,一模一样。A站是老站,外沿是大理石包边;C站是后建的,用的不锈钢。材质完全不同,但我量过两次,宽度、倾斜角、离轨道距离,毫米不差。”
阿良:“你量这个干什么?”
周工:“我以前在工地上做测量。手腕上戴卷尺戴了八年,看到什么尺寸都想量一下。坐错方向半个月以后,我开始量站台。”
菜菜子:“被保安赶过没有?”
周工:“赶了。后来我改量出口台阶。”
陈默盯着屏幕,没有继续打字。他退出群聊,又点进去,反复几次。周工接下来发了一句:“这叫重影。你们知道重影吧?图纸叠了两层,印出来的东西落在一起。树是重影,站台可能也是。我们现在每天走的这条路,是不是重影?”
这个晚上群里的消息没有断过。有人翻出手机相册,说自己上个月拍过C站出口的门,后来发现A站出口也有同样一扇门,连门锁高度都一样。有人说他上班写字楼的消防栓和C站对面路口的消防栓,漆皮的裂纹走向也一致。菜菜子最后发了一段话:“明天早上,大家都拍自己上车站的站台尾端地面。到了C站以后再拍同一个位置。拼在一起看。”
“拍地面干什么?”阿良问。
“站台造得再像,地面上的裂缝不可能一样。水泥断裂是随机的。要是连裂缝都对上,就不是巧合。”
陈默把这句话记住了。
那天晚上他躺了很久没有睡着。隔壁有人在打电话,声音隔着墙,含混不清。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群里最后一条消息是阿良发的:“你们要是真拍出一样的东西,明天我就不坐地铁了。”没人回。
第二天早晨陈默比平时早出门十五分钟。
刷卡进站,他没去惯常等车的第二节车厢,而是沿着站台一直走到尽头。黄色警示线横在脚下,前方两米就是轨道。他蹲下来,掏出手机,镜头压低,对着地面按了一下。
灰水泥,结构缝。一条L形的裂缝从警示线边沿向外伸出去,裂缝里嵌着半片白色的贴纸残角。他又拍了一张,存进相册。
列车进站。他上了第二节车厢,四站之后在C站下车。
他没有出站,而是穿过人群往站台尽头走。一个站务员站在那里往隧道方向看,扫了他一眼,没说话。陈默走到尽头,蹲下来,把手机举到和昨天早晨同样的高度,对准地面。
灰水泥。结构缝。L形裂缝。白色贴纸残角。
他蹲在那里,膝盖有点发僵。他把两张照片在手机里左右并排,放大,再放大。裂缝的弯折角度一致,贴纸残角的位置一致,甚至裂口边缘那道细小的分叉,也一致。
他站起来,发现手心出了汗。他把两张图拼成一张长图,发进群里。
“A站台尾端。C站台尾端。同一道裂缝。”
过了十几秒,菜菜子发消息:“我叠一下。”
三分钟后,她发来一张半透明叠加图。两张照片的重合比对,边缘完全对齐,裂缝线贯成一条,没有任何错位。
群里炸了。
周工紧跟着发了他拍的照片,A站台尾端和C站台尾端,同一道白漆污染痕迹,完全重叠。阿良发来小区门口台阶和C站出口地下通道台阶的照片,两级台阶,都是九级,第四级边缘缺了一小块,破角的形状一样。他说:“我没下车。在C站出口隔着玻璃拍的。”
“别发了。”一个平时不怎么说话的群员回了一句,“我有点怕。”
菜菜子:“我们拍的全是不同的东西。地面裂缝、台阶破角、消防栓漆面。这些不可能一模一样。整个站台被人换过了,还是这条线本身出了毛病?”
周工:“不是‘被人换过’。要是‘换过’,我们不可能不知道。”
陈默没有再往下看。他关掉手机,握在手里,站在C站的站台中央。早高峰的人流从他两侧涌过,他没有动。他张开左手看了看,掌心的汗已经被风吹干了,指尖凉得发麻。
白天照常上班,照常开会,照常对着电脑填表。下午下班他站在单位楼下,犹豫了几秒,没有走进地铁站。他坐了公交回A站附近,下车时天已经黑透了,小区便利店的灯亮着。他进去买了一瓶水,店员扫码,“嘀”了一声,一切正常。
晚上十一点多,他躺在床上翻开手机。群里已经安静下来,最后一条消息是阿良下午发的:“我今天还是坐地铁了。真没种。”后头跟了两条表情包。
陈默没有笑。他翻到群成员列表,从头像上慢慢滑过。二十几个成员,有些头像很新,有些灰蒙蒙的,像是很久没有出现过。他点开一个灰色的名字,对方的入群时间显示在一年前,最后发言停留在九个月前的某个凌晨,内容是:“我好像记得自己是怎么坐反的,又好像不记得。”下面没有人回复。他退出去,又点开另一个。
十一点十七分,手机屏幕顶部忽然弹出一条消息。
“那个方向”群里,一个名字叫“M021”的用户发来了一段视频。
没有配字,没有表情,没有前情。陈默以为是有人手滑,点开了。
画面先黑了一瞬,随后亮了。
镜头举在大概腰那么高的位置,拍的是地铁车厢的对面。蓝色硬塑料座椅,是这条线的那种老车型。座椅边角磨出白痕,车厢里没有其他人。列车正在运行,窗外的灯光一段一段闪过去,像倒放的黑白胶片。没有报站声,只有轨道摩擦的嗡嗡声。
视频右上角的录制时长在跳,但画面里的时间明显被加速了。窗外的灯从慢闪变成了快闪,越来越快。某一瞬,镜头转向上方。
那张线路图陈默太熟了。绿色的线路标志,站与站之间的圆点,他每天闭着眼都能画出来。但镜头只停了一瞬。他没有看清中间停靠的站名,只有最末端的终点站,上面贴着一截白色胶带。胶带贴歪了,下面露出一个字的笔画。
视频继续晃动,画面变白,结束。
四十三秒。
陈默又点开了一遍,拇指悬在进度条上,等那个镜头转过来的瞬间按下暂停。屏幕停住,图像有点糊,他放大,再放大。
那个露出半截的字,不是“B”,也不是“C”,是一个“永”字。
陈默盯着这个字看了很久。群里已经涌出十几条新消息。
阿良:“M021是谁?什么时候进群的”
周工:“这个号在群里的时间比我还早。我只知道这个,从来没看它说过话。”
菜菜子:“我刚翻了成员列表,它在我入群之前就在了。没有任何发言记录。”
有人发了一张M021的个人资料截图,头像纯黑,微信号是“M021_xxxx”,地区写着“中国”,个性签名空白,朋友圈一条直线。陈默点开自己的聊天框,想打一句话问这是哪条线。他犹豫了很久,没有发。
他退出群聊,找到许城,发了一句:“M021你认识吗?”
许城的回复来得很快:“不认识。怎么了?”
陈默:“他发了一段视频。一个人坐在地铁车厢里,终点站名写的是‘永’。”
许城那边显示了几秒“正在输入”。然后他发来一条消息:“明天早上,老时间,C站见。见面说。”
陈默盯着屏幕,回了一个字:“好。”
他放下手机,把这段视频转存到私密相册,又打开备忘录,写了三行字:
树。
裂缝。
永。
他关掉手机。黑暗中,天花板上有道细小的裂纹从灯座边延伸到墙角,和今天拍的那道L形裂缝没有任何关系。他躺在床上,听到很远的地方传来一声列车进站的声响。那不是A站,也不是C站,是比这两个地方都远的方向。说不出为什么,他忽然觉得自己听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