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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9-11 21:20:47

清晨五点半,天还没亮透。刘栋把液压车推进北门充电区,拔了插头,把空纸箱叠好。动作跟平时一样快,但心里像压着一块铁。他低头看了一眼袖口,那根红色线头还嵌在针脚里,没有消失。

他没回家睡觉。他坐在出租屋的床上,把两张纸条摊开,看了一上午。第一张,圆珠笔,笔画又窄又急,像压着火。第二张,铅笔,工工整整,每一笔都带着犹豫。他反复看第二张那行字——“别信第一张。写那张的人,就是三天后要杀你的人。”太阳升到窗台,他摸了一下那根红线,终于站起来。

上午九点,收货区。

铁棚顶下停着两辆箱式货车。老王坐在计量室里,刚吃完最后一笼包子。白瓷砖桌面上摆着一碟醋,几滴酱油渍。他五十多岁,灰白头发,笑起来像个弥勒佛,看见刘栋站在门口:“咦,你今天不是夜班吗?”

“想查点事。”刘栋掏出手机,调出昨晚那箱豆奶的送货单照片,递过去,“这个供应商,你认识吗?”

老王接过手机,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嘴里那只包子突然不嚼了。“长桥商贸?”他重复了一遍,“你从哪儿翻出来的?”

“昨晚的货。仓库最里面的豆奶箱底下。”

“不可能。”老王把手机放下,“这公司早没了。三年前就注销了。”他又看了一眼照片,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拉开抽屉,翻了几下,找出一张折角的A4纸,抖到刘栋面前:“你看看这个。”

刘栋接过来,心里一沉。纸上印着“万佳超市送货单”,发货方:长桥贸易有限公司。商品:豆奶20箱。右下角的批号是MJ-0407。他把自己手机里的照片放大——昨晚那箱豆奶,批号也是MJ-0407。

“这是去年七月的单子。”老王的声音低下去,“长桥已经注销了,但那天货车还是来了。我系统里查不到这家供应商,不敢收,让司机把车开回去。第二天早上我上班,推开仓库门,那二十箱豆奶整整齐齐码在老位置上,一箱不少。”

“后来呢?”

“我上报经理。经理看了监控,只拍到大门,没拍到人。”老王在椅子上动了动,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后来那批豆奶放到过期,都是我亲手装上垃圾车拉走的。”他沉默了一下,“所以你要是问我昨晚那箱货怎么回事,我说不上来。它不应该存在。”

刘栋握住手机,指关节有点发白。他问:“那批豆奶的箱子,后来还有没有剩下的?”

“垃圾桶都进了,哪还有剩的?”老王说。

“可是仓库最里面,确实还有十几箱豆奶。”刘栋说,“昨晚我亲手搬的。”

老王盯着他,半晌没说话。然后他弯腰,从抽屉最底层摸出一把黄铜钥匙,在手心掂了两下,才递过来:“柳河路88号。长桥的老仓库。我以前在那干过几年,钥匙一直没扔。你要真想查,就去看看。”

他顿了顿:“别带太多东西,那边路不好走。”

刘栋握紧钥匙,点了一下头。

柳河路不算远,骑车大约二十分钟。巷子口倒着一根水泥电线杆,他绕过去,踩着一地碎玻璃,停在铁门前。门漆剥落,露出一层锈红的铁皮。侧门挂着一把旧锁,锁眼被灰堵死了。他把钥匙插进去,拧了一下,生锈的锁芯发出一声干涩的响,锁舌弹开。

门向内滑开一条缝。一股霉味混着灰味涌出来。

刘栋站在门槛外,等了一会儿,才伸手推门。

厂房不深,也就十几米。没有窗,尽头一扇窄天窗漏下灰蒙蒙的光。他打开手机手电,光束扫过,靠墙码着一排排蓝色周转箱。不是长桥的箱子,全是万佳超市的。他走过几步,掀开一个箱盖,里面是发潮的燕麦片,包装袋上凝着一层白色霉斑。第二箱是方便面,油已经渗过纸面。第三箱、第四箱,全是过期商品,像被人遗忘在这里。

他往深处走,手电光在那排豆奶箱前停住。

纸箱码得很整齐,最上面一层落满灰。他蹲下来,照向侧面——印着“鲜豆奶”三个蓝字,下面一行批号:MJ-0407。

跟昨晚的货一样。

刘栋蹲在原地没动。他缓缓照了一圈箱子周围的地面,积灰很厚,没有脚印,没有拖痕。但箱子之间的缝隙里,卡着一小团暗红色的织物,像一团被揉皱的线头。他捻出来,手指一搓——起球,毛糙,颜色暗红。和他袖口那截线头一模一样。

他把线头收进口袋,再去照箱子背后。光束落在一件叠好的暗红色外套上。

外套是针织的,春秋款,前襟一排暗扣,压在纸板和墙根之间,被灰尘盖住了大半。刘栋伸手把它抽出来。布料发硬,带着一股陈旧的霉味。他翻转衣服,内侧没有标签,领口缝着一块褪色的布条,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一个字:“刘”。

刘栋的后颈像被什么扎了一下。他低头看袖口,那截红线还嵌在布缝里。颜色,粗细,起球的程度,跟这件外套的纤维完全一样。

他拎着外套,鬼使神差地把手伸进左侧的口袋。

指尖碰到一团折起来的硬纸。他掏出来,展开——是一张送货单,发黄发脆,折痕处几乎断开。他用手电照去,上面印着长桥贸易有限公司,商品:豆奶20箱,批号MJ-0407,日期是三年前的冬天。右下角“收货人签字”栏里,有人用黑色水笔签了一个名字。

刘栋。

那两个字在他的瞳孔里扎了根。笔画潦草,但他认得。那个“栋”字右边一横拖得很长,尾端向上挑了一下,那是他写名字时习惯的动作。他从初中开始就这样写,改都改不掉。他怔怔站了几秒,掏出手机拍下照片,又把自己的工牌翻出来,上面也印着刘栋。他站在那,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嗓子发干。

他把送货单放回外套口袋,又把外套放回原处。他拍了一张照片,锁门,离开铁门,走出巷子,整段路,他一次都没有回头看。

下午四点,他回到超市。

天还没黑,员工通道门廊下,白班保安老于正蹲在台阶上抽烟。老于矮个,黑脸,总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刘栋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开口问:“于师傅,我想打听个人。”

老于歪头:“谁?”

“以前上夜班的一个理货员。”刘栋顿了顿,“穿红色外套的那个。”

老于的烟停在嘴边,好一会儿才说:“你问他干嘛?”

“我在仓库看见一件红衣服,想问问是谁的。”

老于没接话,抽了两口烟,烟头忽明忽暗。他说:“那人不在这儿了。”

“多久之前走的?”

“三年了吧。”老于眯起眼,“那会儿我也上夜班,跟他搭过一阵子。你跟他长得还有点像——”他上下打量刘栋一眼,“瘦高个,也爱半夜拆箱子,从纸箱内侧摸东西看。”

刘栋没动:“摸什么东西?”

“纸。小纸条。”老于比划了一下,“他老能从箱子里摸出纸条来,看一眼就揣兜里,也不说话。后来有一天,他人不见了。”

“他叫什么?”

老于想了很久,烟灰落到鞋面上。他说:“叫刘栋。跟你一个名字,一字不差。当时我还寻思,咋起这么巧。”风从棚顶灌下来,呜呜地响。刘栋站在那,手插在口袋里,指尖抠着那根线头,半晌才问:“那他后来去哪儿了?”

“不知道。”老于说,“那天早上我来接班,他货都理完了,车在充电,钥匙挂在钩上。工牌摆在那,还有那件红外套,搭在椅子背上。人没了。后来过了几天,衣服让人收走了,工牌也没了。”

“他消失了?”

老于把烟头按灭在台阶上,站了起来:“你别多想。这店怪事多,有些事,你越查越深。”他拍了拍刘栋的肩膀,“你现在干得好好的,好好干就行了。”

刘栋没说话。

晚上七点,休息室。

灯管嗡嗡地响。刘栋关上门,把白天拍的照片一张张翻出来,放大,又缩小。最后一张是他刚才在货架边拍的,自己的工牌和那件外套的对比照。他盯着看了很久,目光停在某个地方。

他掏出笔,在一张收银小票背面写下“刘栋”两个字。写完举到灯下,跟送货单照片上的签名并排。两条签名的笔画走向几乎一样,尤其“栋”字右半那横,都拖出去,带着一个向上的挑。

他放下笔,手心出了一层薄汗。

他给老王发了条微信:“柳河路我去过了。”

老王很快回:“嗯。”

刘栋:“那件红外套你见过吗?”

隔了一会儿,老王回:“见过。”

刘栋:“穿它的人,后来去哪了?”

这次隔了有两分钟。手机屏幕亮了,是一条语音。刘栋点开,老王的声音从劣质喇叭里传出来,干巴巴的,带着一点犹豫:

“他没了,刘栋。监控最后一次拍到他,是往冷库那边走的。门开了,又关上了。后来再也没人见过他。”

刘栋盯着那条语音,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他放下手机,看了一眼窗外。天全黑了。距离预言里那凌晨两点十五分,还有三十多个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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