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刺骨的冰冷。
不是冬天那种冷，是那种从灵魂深处往外冒的寒意，虚无缥缈的，好像连意识都要被冻碎了。
林萧不知道自己在这儿飘了多久。
他记得前一秒自己还走在回家的路上，下班嘛，大雨哗哗地下，车灯一晃，眼前一白，接着就是一阵剧痛，然后什么都不知道了。再“睁眼”的时候，他已经成了一缕轻飘飘的魂魄，站在一片灰蒙蒙的天地之间。
四周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更没有星星，雾气翻来覆去地涌，脚下是一条望不到头的青石板路，路两边全是古色古香的建筑，屋檐下挂着青铜灯笼，火光幽幽的，勉强照出一点亮。
这里是地府。
林萧脑子里慢慢转过这个念头。
他死了。一场车祸，说走就走，二十多年的人生就这么没了。
说没有遗憾是假的，人间还有朋友，还有没来得及做的事。但生死有命，到了这一步，想再多也没用。林萧很快压下了心里的那点怅然，跟着前面密密麻麻的亡魂队伍，顺着青石板路慢慢往前挪。
身前身后全是跟他一样的魂魄，有的满脸茫然，有的哭得稀里哗啦，也有的面无表情，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跟着走。大家的目标都一样——远处那座高大的拱门，上面写着两个字：“轮回”。
过了那道门，就能忘掉前尘往事，踏入六道轮回，重新投胎，开始新的一辈子。
林萧心里稍微踏实了些。人死不能复生，那投胎转世，也算是最好的归宿了。
队伍走得很慢。地府的阴差穿着灰黑色的官服，面无表情，手里拿着簿册，站在轮回拱门两边，一个一个核对亡魂的信息，引导他们走进轮回通道。
排了不知道多久，终于轮到林萧了。
“姓名，阳寿，死因。”一个面色冷峻的阴差低着头翻生死簿，声音一点情绪都没有。
“林萧，阳寿二十七，死于车祸。”林萧老老实实回答。
阴差手指在簿册上划了几下，核完了他一生的功过善恶，点了点头，抬手示意：“功过相抵，可入人道，进去吧。”
林萧松了口气，抬脚就往轮回拱门走。
可就在他的魂魄马上要碰到那层乳白色光幕的时候，一股巨大的力量突然从拱门里面猛地弹出来，狠狠把他整个人——不对，整道魂——给弹飞了出去！
“嘭！”
林萧的魂魄像张被风吹起来的纸片，向后重重摔在青石板地上。没有肉体的疼痛，但灵魂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眩晕，差点把他整个人都震散了。
他惊愕地抬起头，看着近在咫尺却再也靠近不了的轮回之门。
怎么回事？
不光林萧愣住了，旁边那个值守的阴差也皱起了眉，一脸诧异。他管轮回引渡几百年了，这种情况还是头一回见。
“怎么会被弹出来？”阴差快步走到林萧面前，又翻了一遍生死簿，生辰、死期、功过记录，一条一条核对，清清楚楚，半点错都没有，“生死簿没问题，你该进人道轮回的，为什么轮回通道会排斥你？”
林萧也懵了。他试着再往拱门走了一次，可每次快要碰到光幕，就会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狠狠弹开。试了多少次都一样。
周围排队的亡魂纷纷扭头看过来，窃窃私语，一道道目光落在他身上，有害怕的，也有好奇的。
阴差不敢擅自处理这种从没见过的怪事，挥了挥手，叫来两个巡逻的阴兵，把林萧带到了旁边一间偏殿里。
殿里陈设简单，几张黑漆案几，堆着一摞摞卷宗文书，空气里飘着淡淡的墨香和阴冷的死气。没过多久，几个负责魂魄处置的地府官吏闻讯赶了过来。
几个人围着林萧这缕魂，轮番施展术法探查。幽蓝色的灵光一遍又一遍扫过他的魂体，仔仔细细地拆解、审视他魂魄的每一处特质。
时间一点点过去，殿里只剩下术法运转的微弱嗡鸣声。
过了好久，为首的老阴差收回法术，脸色凝重，长长吐了口气。
“查出来了，不是生死簿出错，也不是轮回通道故障，问题出在他自己的魂魄体质上。”老阴差看着林萧，语气里带着几分惊叹，“这魂魄先天异质，魂基特殊，一万个亡魂里也未必能找到一个。寻常轮回的力量承载不住他的魂魄，强行送进去，不但投不了胎，反而会搅乱轮回秩序，最后魂飞魄散，彻底消散在天地之间。”
魂飞魄散。
这四个字一入耳，林萧的魂体都忍不住抖了一下。
那就是彻底没了，连一点痕迹都不留。
“那我怎么办？”林萧强压着心里的慌乱开口，“难道我就只能在这儿，永远当一缕孤魂？”
几个地府官吏面面相觑，一脸为难。
自古以来，像林萧这种特殊体质的亡魂少之又少，典籍里只有寥寥几笔记载，根本没有现成的处理办法。把他留在地府吧，长久滞留，魂魄会不断耗损，迟早还是逃不过魂飞魄散；送入轮回吧，又会破坏轮回，万劫不复。
左右都是死局。
殿里沉默了好久，几个人翻着古老的卷宗，绞尽脑汁想辙。
过了好一阵，那个老阴差眼里忽然闪过一丝光亮。
“古卷上有一条特例。要是亡魂没法轮回，在肉身还没彻底毁坏的前提下，可以启动还魂之法，把魂魄送回阳间，归回原本的肉身，继续走完剩下的阳寿。”
这话一出，其余几个人也纷纷眼前一亮。
这确实是目前唯一可行的办法了。
“他死于车祸，我马上核查他阳间肉身的状态。”一个阴差立刻拿出一面水镜，镜面水波荡漾，浮现出人间的画面。
水镜里，城市的大雨还没停，医院急救室灯火通明。画面中，林萧那具被车祸重创的身体正躺在急救台上，生命体征微弱，但还没有彻底宣告死亡。
肉身还在，还魂之法有条件实施。
“可行。”老阴差点了点头，做了最终决断，“没有先例，也只能冒险一试了。总不能放任一缕特殊异魂就这么湮灭，就按还魂流程处理，安排阴差送林萧魂魄返回阳间，归位本体，续上阳寿。”
尘埃落定。
林萧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回去。虽然不能投胎开始新人生，但至少不用魂飞魄散，还能回到自己的身体里，重活一回。
“多谢诸位大人。”林萧躬身道谢，劫后余生，心里生出一丝庆幸。
老阴差摆了摆手，神色郑重地叮嘱道：“此事乃是特例，你返回阳间之后，切莫随意泄露地府见闻。等着阴差带你离开就行了。”
说完，一众官吏陆续散去，着手调配人手，准备启动还魂的相应仪式。
林萧独自留在偏殿里，隔着窗户，遥遥望向那座恢弘的轮回拱门。
本该踏上轮回，转世新生，却因为特殊的魂魄体质，意外受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