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时空银行的一名员工。
要不是那天无意中撞破了一个秘密,我本来可以在这里当一辈子咸鱼。
我准备跑路了。
在做决定之前,我也咨询了一些客户。
有个客户劝我说:你赶快走吧,再不走就会像那个叫什么当铺的电视剧里的主角一样,最后都没好下场。
而另外一个客户则对我说:现在有个编制不容易,好多人都没有工作,现在辞职还不如等公司裁员。
说得都好有道理。
但是这银行既没有那个电视剧的设定一样无敌,又不存在编制这个东西更不会裁员。
总共就3个员工的草台班子,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结果行长说要最后再接待三个客户才可以放我走。
等等…为什么最后一个客户竟然是我自己啊??
第一章
作为时空银行的三分之一个员工,我每天工作就是协助行长接待来访的客户。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已经干了多久——
其实我一直以为每一位来到银行的客户就是在交换自己的时间来完成自己的心愿,很公平的交易。
但实际上这个银行的买卖不像是当铺那样的等价交换,反而是在做亏本生意。
经过反诈学习的我们怎么会识别不出来这种陷阱?
资本家短时间的亏本肯定就是在为以后巨大的利益蓄力。
有句俗话说得好,不在沉默中被灭亡,那就赶紧麻溜地,让自己在沉默中消失吧。
反正已经到了每天看到行长那个面瘫脸就烦的程度。
于是在某一天的上工时间,我摊牌了。
"老子不干了。"我双手撑在他的办公桌上,先是深吸一口气,然后以预想的音量吼了出来。
1秒,2秒,3秒——
那个身穿黑色长袍,双手合拢很自然地放在桌上的男人,终于不得不伸手抹了一把脸。
"那你想干什么?"一如往常平稳的语调。
"我想家了,这破地方连个通讯工具都没有,我受不了了。小罗——"
"俺在嘞。"
"帮我预约一下明天的离职手续。"
"好嘞,接收到您的申请,原本时空银行员工手册中规定离职需要提前三十天告知,但是鉴于您比较着急,我这边就帮您加急啦!麻烦您收拾好您的个人物品,明天准时在行长办公室销户哈~"
小罗是这的"真·人工智能",平时说话就莫名其妙的,今天这个陕西腔当中居然还带着一丝喜悦。
听到自己想要的答案,我正准备抬脚向外走。
"小罗,给她解释一下什么叫销户。"
"猴哇,主人。销户代表粉碎这个人在天地间的所有信息,包括肉身,灵魂等具象和抽象存在。"
轰——有些独特的字母充斥着我的大脑。
好好好,差点就被这智障坑了,今天晚上我就去把这狗东西被封存的肉身烧了。
果然职场处处是陷阱,不仅有冷暴力领导,还有狗腿子同事。
"行长,我是真的想回去看看我的家人,你看?"
沉默良久——
就在我以为今天要无功而返时,那道声音重新响起:
"最后辅助我接待三位客户,你就自由了。"
……
第二章
第二天早上,我掐着点准时醒来。
不就是三个客户吗,我争取一天搞定咯,谁也不能阻止我离开的脚步。
来到那个充满奇怪图腾的办公室。
在等待行长的时候,我又照例去数那些像光标一样在黑色墙壁上流动的图腾。
一圈又一圈。
"行长,求求你一定要救救我的女儿!"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响起。
第一个客户,这不就到了吗。
两个人依次从门外走进。
一个还是那身黑袍,另外一个很焦急地跟在身后,五官都快皱成一团。
我拦住那个还想往前冲的身影,"先生,您先冷静一下,如果需要我们的帮助,您需要说先说清您的诉求。"
男人咽了口唾沫,开始讲起了他的故事。
一个卧底在国际贩毒集团的缉毒警察,在一次清剿任务中由于疏忽放跑了枭首的情人。
后面这个情人召集旧部,第一时间就是找这个卧底复仇。
在卧底恢复身份,领取功勋奖章的当天。
毒贩绑架了他的女儿,并且对其使用几种毒品混合注射。
男人疯一般找了大半个国家都没有女儿的音讯。
最后,他的女儿被丢弃在离家10米远的大街上,衣衫褴褛全身溃烂。
"所以你的愿望就是救你的女儿?"
"是的,,我要回到那天,把那个女人杀掉!"
我看向行长,最终决定权在他手里。
只见他缓缓将手放在放在男人头上,"契约已成,代价50年。"
说完,房间内的其中两人消失,黑袍男人拿起桌上的茶水微抿一口。
——
我再次睁眼就发现自己在A国最热闹的"销金窟"。
旁边的男人眼睛一亮,然后向南边跑去。
我叹了口气,也不得不跟上。
行长才不管后续,都是我这个牛马负责愿望的具体实现。
一路上,我们穿过形色各异的人群,不知道走过了多少个街道,才终于来到了目的地——
安静的后巷,一个年轻男人悄悄把门打开,全副武装的警察依次进入,全程连衣角摩擦的声音都没有。
这张年轻的脸跟旁边那人一对比,相差不止几十个岁月啊,变化真大。
时间会给我们抹上属于岁月的痕迹,但是有些人心里承载的内容是比脸上的沟壑还要难以估计的深渊。
"走吧",男人最后看了一眼队伍,这个别墅里的所有毒枭在几分钟后都会被一一抓捕,我们现在需要去阻击将从旁边那栋楼逃离的女人。
巨大的枪声和炮声从身后响起,整个城市都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只有几双眼睛偷偷从窗户向外探寻着。
到了大楼门口,我们跟一个带着墨镜围着黑白波点围巾的女人擦身而过。
这是一栋公寓,大部分人在察觉到危险时,一般都会躲在家里。
而这个时候,带着一丝慌张的女人出现就格外引人注目。
男人下意识望过去,等到看清时瞳孔一缩。
我注意到他的反应,抓住他还在惯性向前的身体,"是她吗?"
"是,,不,我不确定。"
女人遮着面,确实不太好认。
我施法将一块香蕉皮放在了她脚前。
果然,女人应声而倒。
可是她不仅没有像正常人那样摔倒后埋怨香蕉皮,反而忍着疼痛想马上起来快速逃离这个地方。
有问题。
果然,男人从她露出的眼睛确认了女人的身份,他迫不及待地冲了过去。
我也顺势跟着男人,假装搀扶女人时钳住了她的手。
随后,几十根空气刃涌向她的心脏。
女人缓缓倒下。
男人眨了一下眼,然后再用力眨了第二下,似乎不相信事情这么快就解决了。
在他重新望向我的时候,看到了我无声说出两个字:放心。
医生的检测报告有且只有一个。
死因:心脏骤停。
……
第三章
重新回到银行,行长还坐在那边。
旁边还有个看着像是睡着的奇怪小孩,行长一挥手,那个小孩立马消失不见。
我已经提不起任何兴趣,看了看外面的天,今天也接不了第二个客户了,就跟他打了声招呼回去了。
反正要辞职的人就像是坐在村口嗑瓜子的大妈,天不怕地不怕。
回到自己房间,我躺在床上,有些记忆不由自主跑了出来。
那是第一次,看到一个只有几岁的小朋友脸上,却带着几十岁年纪的人才有的皱纹。
当时真的被吓了一大跳,后面小孩也是迅速消失了。
还好这种情况也不常发生,目前也只是遇到了两次。
但是这个时间银行的行事规则,真的一言难尽。
说是拿走别人五十年时间,结果是把人往缩小了变,直接返老还童了。
这世界上还能有这么亏本的买卖?
变小了就算了,好事也不做到底,皱纹还不给人消了,有种瘆人的怪异。
而且,
我看了看自己的手。
离开时空银行,也意味着我需要放弃所有法力。
其实这个法力也不是无限使用的,我也只能在帮助客户完成心愿时用于推动事件发展。
小罗说这是行长为了让我不要忘记生活的体验感。
我觉得他只是喜欢看我在回到银行后,还要给他端茶倒水。
不过这样也好。
没有彻底忘记做一个普通人感觉,回家后应该也不会不适应。
反正那些法力也从来不属于我。
这些事以后都跟我没有关系了。
早点睡吧。
……
在京市的一家医院病房外,一个看起来刚成年的男孩扶着母亲,焦急地等待着。
"病人指标稳定了,你们可以进去了",几位医生慢慢走了出来。
老妇人抹了把眼睛,"好,好,真的太感谢你们,终于救活了。"
刚刚老头子突然昏迷,病房里的监护器同时报警,来不及转手术室,医生直接在病房里进行了急救。
男孩也用力眨了眨眼,然后扶着母亲进入了病房。
老人缓缓睁开眼,眼神里带着稚子般的清澈,”我想吃醪糟荷包蛋。”
"怎么突然想吃你小时候最喜欢的醪糟荷包蛋了?小军,你去问问医生你爸现在能不能吃东西。"
男孩应了一声就急忙向外走去。
躺在床上的老人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女儿呢?"
老妇人眼睛旁的泪水终于像是决堤一般涌了出来,"你怎么又忘了,女儿出国了,在那边读书,暂时回不来。。。"
……
凌晨1点,我从床上起来,不得不暂时放弃今晚的睡眠计划。
心里总觉得有什么事没做,空落落的。
我在院子里随意逛着,无意中看到了前方一盏亮着的灯。
那不是…
周围静悄悄的,我也刻意放慢了脚步。
来到门前,就看到了一个"忙碌"的景象
只见四条机器人手臂在空中挥舞着,正将房间内的营养仓打开,露出了其中苍白的人体。
等到那人被烘干后,那四条手臂开始给他涂上了——
润肤乳。
看到这里我终于想起来还有什么事没干了。
想起这个就来气,我叉着腰就走了进去,"咳咳,干嘛呢。"
本来井然有序的手臂静止了。
然后就是一阵稀里哗啦,瓶子倒了,其中两条手臂突然开始打太极,
还有两只手也没闲着,一只遮脸,一只遮重点部位。
最后还是我帮着把那人穿上了衣服,放进了保温箱。
"出来吧,反正看都看完了,也没啥好看的。"
"你要不要脸,要不要脸,还评价上我的身体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小罗气急败坏的声音一出来,我就忍不住了。
然后在看到其中三条手臂都握成了拳头,才终于停住了。
"还别说,你这些...还挺别致,也很灵活。"
"那是,他们都是我这些年一点一点发展出来的小弟。"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小罗这么骄傲的语气,他平时虽然也会模仿各种方言,但是在我面前都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空中的四条手臂开始自己管自己,甚至开始跳起了霹雳舞。
"不过你为什么放弃自己的身体要当个人工智能啊?"
空气凝固了几秒,小罗的声音终于响起,随之而来的好像还有一阵若有若无的叹息。
"都是因为你啊。"
"因为我?"
"反正就是因为你来了,我必须成为现在这个样子才能继续待在这里。"
他好像不愿意再多说,随后开始指挥手臂小弟们列队站好。
"那我来了多久了?我怎么都记不清了。"
"...记不清是很正常的,等你要离开的时候就知道了。"
说完最后一句,小罗也跟着整齐的"队伍"离开了。
难道银行规定只能有2位人形生物存在,所以小罗就只能暂时舍弃自己的肉身了?
怪不得小罗一直跟我不对付,敢情是我顶替了他的位置。
长夜漫漫,四周空无一人,我还是回去吧。
既然一切都要等我离开的时候才能揭晓答案,那我只需要慢慢等待即可。
不着急,还有2个。
第四章
一大早,我就干劲满满地到了那个房间等待行长和客户。
今天那些流动的光标好像都加快了速度。
然而行长到了接近中午才来,而且他告诉我,今天不会有客户来了,让我回去休息等通知。
我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抬头出门斗志昂扬结果垮起个脸低头回去。
其实这样的情况也比较常见。
这里的业务也不是那么固定的,有的时候客户很多,有的时候则很少;也没有明确的淡旺季之分,总之就是客户来了就必须马上响应,没有客户就干等着耗时间。
但奇怪的是,接下来几天,我都被通知没有客户需要接待。
没有客户又缺少了短视频小说打发时间,无聊得想跟那些光标一样飞上天。
晚上闲逛时来到小罗的那个房间时发现他的身体居然也不在了。
有的时候人与人之间的信任是真的很脆弱,当然我对行长这种不知道是不是人的生物的揣测就更猛烈一点。
我试图找行长要个说法,但他要么就不在房间,要么就在那边喝着茶,也不理我,就让我回去等。
我一怒之下也只能怒了一下。
等就等,我就不信最后两个客户还能让我等到天荒地老。
但是每天躺在床上睁着两只大眼到天明的时候,我还是想冲过去一边使劲摇他的头,然后一边问:
你是不是出尔反尔了?
你怎么样才能放我走?
我的工作能力至于强到无可替代吗?
难以接受的事实最终敌不过黑眼圈的重量。
后面我开始每天晚上都做梦,但是每一次醒来都完全记不起内容,只依稀感觉有不同年纪的女人在说话。
这天早上,我是被小罗的谜之乡音吵醒的。
"光皮喇卡起床当牛马,洗脸刷牙窝,啪芭芭随便措两哈。"
谁的拳头被捏得劈里啪啦响。
为了第二个客户,我忍!
毕竟现在做梦都会梦到客户,再不离开我都怕自己发疯。
迅速整理好后,跑步来到办公室门口。
深呼吸三次,等胸膛起伏平稳后,微笑服务action:
"女士,请跟我来。"
……
这是一位不及而立的女孩,身份是D国的物理学家,而且是不久前才获得了诺贝尔物理学奖的天才。
她的眼中有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着,即使是来到这样一个陌生的环境也表现得很从容。
但就是这样一个年少有为的女孩,愿望居然是想回到自己出生的时候,让小小的自己消失?
我的心里咯噔一声,"为什么?"
她指了指自己的心脏,"二十几年的折磨,哪怕我自负聪明,也没有办法控制病痛。"
疼痛,一个很好的理由。
但是她在讲到自己亲身父母时还是露出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悲伤。
她在6岁时被人贩子拐走,后面人贩子发现她有心脏病,觉得卖不了钱,就又把她随手丢弃。
小小的人独自在公路上没走多久,后面实在支撑不住倒在了一个福利院门口。
她因为超高智商被一对国外夫妻领养,带去了国外培养,至今都没有再回到故土。
"既然你都逃脱了为什么你不回去找爸妈?"
"因为就是我的父母将我卖给了人贩子。"
人贩子在发现她的病时就恶狠狠地说,怪不得你爸妈不要你了,你有这个病哪个家里的人愿意一直负担一个病秧子。
她觉得既然是父母将她给了人贩子,回去可能还会被丢弃一次。
于是在福利院选择说自己失忆了,不记得家在哪里。
一个觉得不被自己父母接受的孩子,哪怕未来解出了多么高深的世界难题,心里最沉重的谜题"我是否值得存在",是一个永远无解的问号。
我的思绪跟着她的故事起伏,甚至隐约看到了有个孩子在向着远处离开的人撕心裂肺地叫喊。
行长的声音将我拉回。
"代价是二十九年。"
"成交。"
第五章
我和女孩来到了那个雷雨交加的夜晚。
产科外的走廊很安静,几个男人或躺或蹲着看手机,只有一个男人在那边不停徘徊。
待产室里现在却很热闹,有四个女人正在等待接生。
有的因为阵痛袭来正在呻吟,有的为了快速生产在床下一圈一圈地走。
靠近窗户的床位上,女人轻柔的扶摸着自己的肚子,时不时看看身边的产妇,也向外张望着。
但是她的眼神在回到肚子上时会停留很久,她会微笑着跟肚子小声地说着什么,哪怕痛感来了,手也没有离开过。
接下来身边的产妇一个一个被推进产房,最后只有她还在等待。
一个护士过来检查,"你这个不行啊,这么久了才开3指,宝宝会缺氧的,我让医生过来看看。"
医生不久后就跟着护士匆匆赶来,最后确定必须要用催产针了。
女人被推进了产房。
"吸气……对,跟着我的节奏,用力!"助产士在旁边引导。
但是因为子宫快速收缩,疼痛来得异常剧烈。
汗水浸透了病号服,黏腻地贴在脊背上。
她死死抓住床栏,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惨厉的苍白,呼吸彻底乱了节奏。
在剧痛中她勉强睁开眼,嘴巴大张快速颤动,但是呼气多进气少,面色在短短两秒内从潮红转为骇人的青紫。
"产妇突发呼吸困难!血氧饱和度断崖式下跌,血压测不出!"
"羊水栓塞!赶快通知家属!"医生检查后声音犹如惊雷。
时间紧迫,必须马上进行剖宫产。
男人接到手术同意书的时候腿已经开始站不稳,扶着墙还不停弯腰祈求着一定要让女人平安。
看到这里,我转头看向旁边的女孩,原来她的出生这么艰难。
这时,产房里的孕妇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
女孩像是被强行摁住了手脚,眼神复杂地盯着前方。
惊心动魄的一晚终于结束,我们跟随医生来到了新生儿重症监护室外。
小小的人儿静静地躺在透明的保温箱里,身上插满了各种颜色的管子,胸口也贴满了心电监护的电极片。
医生跟男人讲述了整个过程,"我们在两分半内建立了有效通气,她的大脑毫发无损,甚至因为这种极端的应激,神经元代偿性活跃。但是心脏主动脉瓣撕裂..."
女孩在保温箱外站了很久,我们俩都用了隐身咒,如果她想,无论怎样都不会惊动任何人。
"要不,再等等吧,她刚刚才经历了这些,我怕她支撑不住。"听到这话,我也跟着点点头,一个让人难以拒绝的理由。
几天后,女孩妈妈终于从ICU转回了普通病房。
男人在这期间无微不至地照顾着。
她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挣扎着要看孩子。
坐着轮椅来到新生儿重症监护室,看到自己的孩子那一刻,两人的眼泪瞬间决堤。
女孩妈妈颤抖着伸出手,隔着保温箱的玻璃,轻轻描摹着女儿小小的轮廓。
"宝宝,哪怕你的心脏永远缺了一角,哪怕你注定无法像正常孩子那样在阳光下肆意奔跑,妈妈也会用尽一生,为你打造一副坚不可摧的铠甲。"
保温箱里的小人儿似乎感应到了什么,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眼前这一家三口的模样,好像所有伤痛都没有此刻幸福重要。
"你还要继续吗?"
女孩沉默良久,“继续。”
第六章
女孩妈妈说的话让她相信了起码刚出生时她的妈妈是爱她的,可能之后确实是因为治病太花钱了,所以才不得不放弃她吧。
她原谅他们了,但是长痛不如短痛,解脱了她自己也解脱了父母。
男人去找医生拿缴费单子了,女人还在保温箱旁陪着自己的孩子不舍得离开。
"我想,,最后跟她告个别。"站在我旁边的女孩突然开了口。
她走到了自己母亲面前。
坐在轮椅上的女人看到玻璃上的倒影转过头来,看到女孩的脸后又回头看看小婴儿。
"你长得真好看,等我女儿长大了肯定也能跟你一样漂亮。"
女人越看对面的女孩越觉得面善,嘴角也不经意露出一抹笑。
女孩却没有回答,一个举世瞩目的科学家在此刻连一句问候都没有办法完成。
我在旁边看着都替她着急,于是也解除隐身走了过去。
"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我跟女人抱歉地笑了笑。
"不好意思,我这朋友六岁时就被父母卖给了人贩子,所以她听说你家孩子跟她有一样的病,就不放心非要过来看看,害怕你们也把孩子卖了。"
女人听到这话,又回过头去看着自己的孩子,眼里满是缱绻。
"你们放心吧,我好不容易生出来的孩子,就算她生了病,我也要好好将她养大。"
"而且",她认真地对着我们说,"你们是不是搞错了,哪有父母在孩子六岁时卖掉的,别不是人贩子为了怕孩子回去找父母扯的慌吧。"
我旁边的女孩像是被雷劈中一般,急忙说,"你们真的会把她养大吗,但是以后她会吃很多药,做很多次手术,需要花费很多钱!"
"当然,我们会努力挣钱。"男人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男人推着轮椅上的女人慢慢走着,走廊里,女人的声音不大,但是我们都听得很清楚。
"刚刚不知道是哪家可怜的娃,哎,我可要把我的乖囡好好养大。"
男人在旁边赞同地点点头,"你先把身体养好,不着急啊。"
转头一看,刚刚那两人已经不见了。
……
我带着因为情绪激动已经昏迷的女孩回到了时空银行。
"交易失败,你把她送回去吧,"我看着对面的行长,"不然,你可能又要多一个助理了。"
行长挥了挥手,女孩消失不见。
"什么时候想起来的?"
"你选择的这个客户不就是为了让我想起来吗。"
"不错,当初小罗带你去完成你的心愿时,也是这样一个情况。"
我第一次来到银行时的心愿是想回到我出生的那个时候,给我爸换个男孩子回去养。
当初我的妈妈因为在生我时大出血,导致后面不能再怀孕。
她经常说,如果她还能给我爸生一个儿子,他肯定不会抛弃她去找其他女人了。
其实她有这样的想法也很正常的,因为在我儿时的记忆里,我爸从来不喜欢我穿裙子,甚至玩一些女孩子的玩具都会被骂一顿。
而有一次因为好奇拿起了猴子的金箍棒耍了一套电视剧里的动作,他居然对我露出了难得的笑容。
小孩子对大人的情绪是非常敏感的,所以渐渐的我也让自己向着男孩子的模样去发展。
打架,剪短裤,穿老头背心。
我爸看我这么上道,也果断送我去学武术了。
练武术是真苦啊,还回不了家,每天只能在被窝里偷偷哭。
可惜,就算是我怎么配合,也没办法在他心目中成为一个真正的男人。
他最后还是选择了另外一个女人,据说是因为那个女人之前生了一对双胞胎男孩。
被科普了很多年的”生男生女都是看男人的基因”,在这种时候变成了掩耳盗铃的铃。
任尔东西南北风,钻不到我心里的都是耳旁风。
这件事在我的心里一直像一根刺,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刺挠一下。
偶然来到时空银行,我的第一选择就是解决这个困扰了我一生的难题。
可惜最后还是没下去手,别人家的男孩子也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何必去我家吃这些个苦。
更何况在产房外就看我爸跟护士眉来眼去了,臊得我没脸看。
小罗当时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客户中途放弃的情况,就把我带回去了。
当时已经扣除了我四十年的时间,也没法退还了,我就砸吧砸吧嘴说,那我就留在这里感受一下吧。
行长也是看我无赖,可能就勉为其难地答应了。
"就是苦了你了啊,小罗。"
"嗨,你说这,嗨,别提了。"
我跟小罗得关系重归于好了,毕竟体验了这么一段时间,小罗这孩子也不容易。
"那怎么说,行长,这下我就只需要等最后一个客户,完成了就可以?"
"行长已经回去了,他说明天早上还是在这里等他。"
原来就在我回忆的时候,他已经等不及回去了吗。
第七章
晚上,我看着房间里的设施。
虽然当时已经没有了记忆,但还是凭本能布置了这样一个跟我小时候住在阳台上时一模一样的场景。
有点时候还真挺佩服人的大脑,不该想起来的时候,划破脑袋都找不到那些记忆,可是该想起来的时候,真是一件不落。
可惜就是没有镜子,我也想看看现在我的脸是不是跟那些客户一样,得记下来,回去画出来还可以吓孙女玩儿。
这就是我在这里的最后一晚了。
我想多看看这个地方,以前都没怎么逛过。
在没有恢复记忆的时候,我总是看这个地方不顺眼,当然现在也没喜欢。
现代社会的人没有了电子设备真的很难习惯,哪怕是老太太也要每天抱着手机流哈喇子的。
还是后面小罗告诉我,说银行不是毫无人性,也给员工准备了一个娱乐活动:扎灯笼。
没错,就是那种用竹子作支架,还要在外面用纸糊一层的灯笼。
我觉得自己又被坑来做免费劳力了。
而且这里专门有一间书房,里面飘着的都是我们做的灯笼。
不过我们当时做的是纯白的,而后面再看到时,上面已经有了各式各样的画。
那个时候行长坐在里面,什么都不做,就看着这些灯笼。
我也进去试了一下,灯笼漂浮的顺序和速度跟办公室里的光标一模一样。
然后没多久我就晕了,还被行长抓到现行,之后就被勒令不准再进去。
现在我的脚步好像也在跟着思绪走,眼前清明的时候就发现我到了这间书房门口。
恰巧,行长正坐在里面。
"进来吧。"
这次行长的声音好像带着魔力,我的手脚开始不听使唤,一步一步缓慢移动着。
我的抵抗没有任何作用,进入书房后像机器人一样站在行长面前,直愣愣的就是一个兵。
行长没有看我,此刻他的眼睛里倒映着从灯笼上散发的光。
在我彻底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脑海里的字想马上冲出去刻在他脑门上:
"你是真的狗!"
……
重新睁开眼,看到的是刺眼的白。
旁边有着一丝刻意压低的吸气声。
"妈,你醒了。"
妈?我这是是回到现实了?
"呜呜呜,妈,你睡了一年了,终于醒了。"
我努力转头。
嘴巴张了张但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呼吸也开始变得沉重。
突然监护器发出疯狂报警,医生冲了过来。
我却感觉身体越来越轻,直到漂浮在了空中。
医生正在为我的身体贴电极片准备电击除颤。
旁边的女儿被护士拉住,所有人都不能靠近我的身体。
我看到她满脸泪水,嘴里不停呼喊着。
我正想冲过去抱一抱她。
然而一转眼,我又回到了那间熟悉的办公室。
我直直冲向对面的人,"这么玩我很有意思吗!"
重新拥有记忆后再次见到自己的女儿,却连说一句话的机会都没有。
"你已经死了",那声音传达了冰冷的审判,"起码我让你最后见了她一面。"
我的身体因为强烈的愤怒和悲伤在抑制不住地发抖。
不对,我看到了自己的手,那是属于二十几岁女孩的手。
"为什么我回到现实世界后还是实际年龄,但是一到这里还是只有二十几岁?其他客户也是这样的吗?"
不怪我有这样的疑问,因为我跟所有的客户都只见了一次,不管是最后变成婴儿还是交易失败后返回,我都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行长听到这个问题后一反常态,居然开始很耐心地跟我解释起来,有些细节甚至我还没问,他就自己一股脑倒了出来。
第八章
原来大部分客户只有唯一一次来到时空银行的机会,只有极少数人或许会来几次。
比如我。
重新回到时空银行后那些已经被兑换的时间就会显现在身体上。
这也是为什么那个卧底警察在时空银行里变成了一个小孩,回到现实后还是那个躺在病床上的老人,但心智还是处于儿童时期。
"那些变成婴儿的人,重新回来时还是婴儿吗?"
"不会,他们不会回来了。"
行长好像很期盼我多问一些问题,解释时的声音都在上扬,而我沉浸在自己的想法里什么都没有发现。
"变成婴儿的原因只有一个,就是把自己的所有时间都兑换了。"
"那变成婴儿后,他们回到现实世界会发生什么?"
我的心里有了一个不好的预感。
"放心,他们不会在现实世界发生任何事,因为他们都已经死了。"
他以卧底警察和女科学家两个人作为例子,给我详细讲解起来。
原来在我等待的那段时间里,这两人又重新回到了银行。
卧底警察,应该是儿童版,他用剩余的几年时间兑换了一次跟女儿一起去游乐园的机会。
而女科学家用她所有的时间兑换了一次跟自己的亲生父母重新相处的机会。
他们都是站着走进来,又躺着出去。
只要一个人将自己的所有时间在这里都兑换出去,就会变成一个婴儿,而现实世界的躯体也走向了结束。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天堂还是地狱?
行长看我一时无法接受,又说:"变成婴儿又怎么了,你想想你是怎么来到这个世界的?"
我的关注点是这个吗?
"等一下,既然我没有将自己的时间都兑换出去,为什么在现实生活中我还是死了。"
这鬼地方总算让我抓到了一点漏洞。
可惜行长一点都没有慌。
"还记得你还有一个客户吗?"
"难道,我就是第三位客户?"
"是的,而且契约已成,代价:一亿零26年。"
等等,这个一亿年是怎么来的?我没有活到一亿年啊。
还没来得及问出口,行长说完这句话后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办公室墙上的光标开始疯狂旋转。
在光影错落间,我看到行长那张百年不变的冰块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
那是一种夹杂着释然,解脱和怜悯的笑容。
不是吧,大哥,原来这一切都是你计划好的?
……
眨眼间,我居然又来到了那间书房。
房间里的五彩灯笼飞快旋转着,这一次,我好像能看清上面所有的画。
无一不是每个人在这世间生活的真实影像。
小罗的机械音由远及近传入我的脑海,这次是平淡得毫无起伏:
【欢迎来到走马灯时空银行,你是第20798任行长,请好好地让逝者跟过去告别。】
结语:
人的一生不长,其实就像灯笼一样,也不过就是转了一圈就结束了。
可是有些人的一生因为遗憾就像给灯笼上挖了一个大洞,不管转到哪里都能看到。
所以我们要给这些人造一场梦,填补了这些遗憾,就能好好告别了。
我们不着一缕地来到这个世界,走马观花渡一生,最后也要返璞归真地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