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养了陆离十年。
五岁,他攥着我尾巴尖儿,奶声奶气:“阿姐,抱。”
十六岁,他赤着上身坐在药浴桶里,水汽蒸得耳尖通红,哑着嗓子:“阿姐,你别动。”
我手里攥着帕子,愣在原地。
他低着头,睫毛颤得厉害,锁骨上还挂着水珠。
我不过是替他擦个背。
他到底在躲什么?
1
我养了陆离十年。
五岁那年,他满身是血闯进青萝山,攥着我尾巴尖儿不撒手,奶声奶气地喊:“阿姐,抱。”
我心一软,就抱了。
这一抱,就是十年。
十年里我教他识字、辨药、练剑,冬天用狐尾裹着他睡,夏天给他扇风赶蚊子。他夜里做噩梦,必须攥着我一根尾巴毛才能安生。我当他是孩子,也当他是命。
可今天,今天他十六了。
练剑时被妖气侵了经脉,我烧了药浴,让他脱了衣裳泡进去。
他背上有道旧伤,是五岁那年逃命时落下的,每逢阴雨天就疼。我攥着帕子走过去,想替他擦背,顺便用妖气顺一顺经脉。
结果我手刚搭上他肩膀,他整个人僵住了。
“阿姐,我自己来。”
他声音闷闷的,从水汽里透出来,哑得不像话。
我没当回事,帕子往他背上按:“别动,你够不着,那道伤得用妖气揉开,不然回头又疼。”
他不动了。
可他的背绷得死紧,肌肉一块块硬着,肩胛骨微微发颤。
我掌心贴上去,妖气刚渗进去一寸,他猛地往前一倾,药浴的水哗啦泼出来大半。
“陆离?疼?”我以为自己下手重了。
“不疼。”
他背对着我,耳朵尖红透了,连后颈都漫上一片绯色。
我绕到侧面想看他脸色,他倏地低下头,湿漉漉的额发垂下来,遮住眼睛。
“你别过来。”
我停住脚。
他又补了一句,声音更低了:“阿姐,你别动。”
我攥着帕子站在药浴桶旁边,水汽蒸得我尾巴尖都潮了。
我看着他的耳尖,看着他的锁骨,看着他攥在桶沿上指节发白的手。
他不敢抬头。
从前那个赤着脚满山跑、扑进我怀里蹭尾巴的小孩儿,此刻恨不得把自己沉进桶底。
我忽然意识到,他长大了。
比我高了大半个头,肩宽了,喉结也出来了。刚才我掌心贴上去的时候,他背上那道旧伤早就结了疤,周围的皮肤绷得紧实,再不是我记忆里那个瘦骨嶙峋的小崽子了。
我后退一步,帕子攥在手里拧了又拧。
“那你自己来,药浴泡两刻钟,泡完把药喝了。”
我转身往外走,尾巴没收住,扫过桶沿。
“阿姐。”
他叫住我。
我回头,他终于抬起眼,隔着水汽看我,睫毛湿漉漉的,眼眶也红。
可那眼神哪里还是小孩看阿姐的眼神,黑沉沉的,烫人的,咬着下唇,像是忍了许久。
“我方才……摸到你尾巴了。”
我愣住:“什么尾巴?哪来的……”
我话没说完,忽然反应过来。
方才我转身时尾巴扫过桶沿,恰好蹭到他搁在桶边的手背,我那条尾巴尖上有一撮白毛,他从小最喜欢攥着睡。
可方才蹭过去的那一瞬,他手背青筋猛地绷起来,整个人像是被烫着了。
我退得更快了。
“泡你的澡!”
2
我几乎是落荒而逃,窜进里屋把门帘拉得严严实实。
背靠着墙,我捂着自己尾巴尖儿,发现那撮白毛上沾着水汽,还带着他掌心的温度。
十年前我抱他回来的时候,他才五岁,缩在我怀里跟只猫崽子似的。
我怕他冷,整夜用尾巴裹着他。
他睡梦中攥着我尾巴尖儿,攥得死紧,我一抽开他就瘪嘴哭。
那时候我心想,养个孩子罢了,能有多难。
十年后他十六岁,我站在门帘后面,尾巴尖发烫,心跳得乱七八糟。
我到底养了个什么东西出来。
夜里我照例在榻上铺了两床被子,他十六了,男女有别,三年前就开始分被窝了。可他今晚泡完药浴出来,径直走到我榻前,抱着枕头往我旁边一坐。
“你干嘛?”
“睡觉,我今晚泡了药,身上暖,阿姐你尾巴不是怕冷吗?”他理直气壮,耳尖却还红着。
我尾巴怕冷?我千年狐妖,怕什么冷。
可我没拆穿他。
他钻进被窝,安安静静躺了一会儿,然后翻了个身,面朝我。
黑暗里他的呼吸很轻,带着药草的苦味,热气一下一下扑在我后颈上。
“阿姐。”
“嗯。”
“我方才药浴的时候,想了一件事。”
“什么事。”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
然后我感觉到他手指轻轻勾住了我尾巴尖上那撮白毛,跟小时候一模一样的动作。
可力道不一样了,不紧不松,带着点试探,指腹慢慢摩挲着那撮毛。
我尾巴一颤,整条脊椎都麻了。
他的声音在黑夜里低低响起来,哑得不像话:“阿姐,你明天,还给我擦背吗?”
我一把把尾巴抽回来,翻身背对他。
“擦个屁。”
他在我身后低低笑了一声,热气贴上来,胸膛几乎挨上我的背。
“那我给阿姐擦。”
我浑身汗毛都炸了。
“陆离你给我睡……”
“阿姐。”
他打断我,声音忽然低下去,带着点少年人藏不住的委屈和执拗。
“你养了我十年,总不能养一半不养了吧。”
我张了张口。
他顿了顿,手指又悄悄摸过来,勾住我睡衣衣角,轻轻拽了拽。
“我很好养的,阿姐。”
“你养我十年,我以后养你一辈子,行不行?”
我僵在榻上,尾巴尖那撮白毛被他方才摸过的地方,烫得像是要烧起来。
窗外山风穿过松林,呜呜地响。
我闭着眼,心跳得快要从嗓子里蹦出来。
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3
第二天我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起来,陆离已经坐在灶台边烧火了。
他听见动静转过头,耳尖飞快地红了一下,又若无其事地喊了声阿姐,把熬好的粥推过来。
我假装昨晚什么都没发生,坐下喝粥。
他也假装什么都没没发生,安静地剥鸡蛋。
两个人隔着一张旧木桌,各自低头,可他的脚在桌子底下不小心碰到我的脚踝,两个人同时缩回去,筷子都差点掉地上。
我心想,这日子没法过了。
更没法过的是,那之后他变本加厉。
从前他练剑光着膀子就出来,现在但凡我在场,衣裳整整齐齐。
可偏偏晚上睡觉的时候,他又不肯穿中衣,说热,赤裸着上身往我被窝里钻,理由一套一套的:“阿姐我今日泡了药,得散热。”
散热你不会去院子里散?非得贴着我?
我还没开口,他一双眼睛湿漉漉地望过来,睫毛一垂,可怜巴巴的:“阿姐嫌弃我了?”
我明知道他在装。
可我还是没把他踹下榻。
4
就这么过了小半个月,青萝山来了个不速之客。
那日我正在后院晒药,听见前院有人说话。走过去一看,是个穿道袍的年轻男人,眉目清正,腰间挂着一块捉妖司的令牌,正跟陆离站在一处。
“陆兄,你在这山里待得够久了,首座让我来接你回去。”
陆离背对着我,肩膀绷了一下。
“不回。”
那人愣了一下:“你十年没回司里了,首座说你再不回去,少卿之位就......”
“那就给别人。”
那人哑了。
我端着药筛子走过去,陆离听见脚步声回头,方才还冷冰冰的脸一下子软下来,眼睛亮了亮,几步走到我身边:“阿姐,这是我从前在司里认识的人,叫阿砚。”
阿砚。
我打量了他一眼,发现他也正打量我,目光在我和陆离之间来回转了一圈,然后落在陆离自然而然接过我手里药筛子的动作上。
他欲言又止。
最后还是没忍住,晚上趁陆离替我熬药的空档,阿砚凑过来,压低声音:“您就是晏姑娘吧?陆兄他……他这些年一直不肯回司里,是因为您?”
我晒着药没吭声。
阿砚又说:“首座给他安排了亲事,是柳家的小姐,他没答应。司里上下都以为他是醉心修炼,可我方才看他对您的样子……”
他顿了顿,斟酌着措辞:“不像对长辈。”
我手指一抖,一根药草从指缝里掉下去。
阿砚赶紧捡起来递给我,压低声音补了句:“姑娘别怪我多嘴,陆兄这人认死理。他认定了什么,十头牛都拉不回来。您要是没那个意思,就趁早把他撵走,要是……”
他没说完。
因为陆离端着药碗从灶房出来了。
他看看我,又看看阿砚,眼神冷了三分:“聊什么呢?”
阿砚一个激灵站起来:“没什么没什么,我先去歇了。”
他脚底抹油溜得飞快。
5
院子里只剩我和陆离。
他把药碗递过来,我伸手接,他却没松手,手指扣在碗沿上,低声问:“他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说你该回去了。”
陆离盯着我看了几息,忽然松开碗,握住我的手腕。
“阿姐想让我回去吗?”
他掌心滚烫,攥得我手腕发紧。
我抬头看他,月光底下他眉眼已经褪去少年的青涩,下颌线条硬朗起来,眼底有什么东西翻涌着,压都压不住。
“你该回去了,捉妖司少卿,柳家小姐,那才是你该走的路。”
我说得平静,可尾巴尖不争气地蜷了一下。
陆离低头看了一眼,忽然笑了。
“阿姐撒谎的时候,尾巴会卷。”
我:“……”
他手指滑到我腕间,轻轻摩挲了两下,声音低下去:“我不回,谁爱当少卿谁当去,柳家小姐爱嫁谁嫁谁。”
他往前一步,几乎把我逼到药架边上,低头凑近,热气扑在我耳廓。
“我就在青萝山待着,天天让阿姐给我擦背。”
我抬手要打他,他偏头躲开,顺势把我另一只手也攥住了。
两只手被他按在药架上,整个人困在他和药架之间,月光从侧面照过来,他垂着眼看我,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声音轻飘飘的,带了点哄骗的意思:“阿姐。你昨晚在榻上翻来覆去,是不是在想我?”
“想你个头。”
“那你知道我在想谁么?”
我闭嘴了。
他笑了一声,松开一只手,指尖抬起来,极轻极缓地蹭过我的尾巴尖。
那撮白毛被他捏在指腹间,碾了碾。
我浑身过电一样,腿差点软了。
“陆离……”
“阿姐别动。”
他垂眸看着我的尾巴尖,眼神暗沉沉的,喉结滚了一下。
“你一躲,我就想追。你一推,我就想抱。你越说不要,我越觉得你在骗我。”
他抬起眼,笑了笑,露出一点少年人特有的、无辜又危险的犬牙。
“所以阿姐,你千万别躲。”
6
第二天阿砚走的时候,陆离连送都没送,只站在院门口说了句:回去告诉首座,青萝山有妖,我得守着。
阿砚看了看他身后正在翻晒药草的我,又看了看陆离那副理所当然的模样,长长叹了口气。
“守妖还是守人,你自己心里清楚。”
陆离没接话,转身走回来,自然而然地从我手里接过药筛子,低头帮我翻药。
我伸手要拿回来,他把筛子举高,冲我挑了挑眉。
“阿姐够不着。”
我咬牙:“你长高了了不起?”
他低头凑近,鼻尖几乎碰到我额头:“了不起啊。阿姐不是最喜欢我长高吗?”
“谁喜欢……”
“你昨晚摸了我肩膀三次,摸了我腰两次,尾巴缠了我腿一次。”
我整个人烧起来:“那是睡觉不老实!”
“嗯。”他笑着直起身,端着药筛子往后院走,回头看了我一眼,眼底亮得烫人。
“阿姐不老实的样子,我挺喜欢的。”
我站在原地,尾巴炸了毛。
心想,这小孩,我是真养不住了。
夜里他又钻进我被窝,这次连装睡都省了,直接把我整个人搂进怀里。
我挣扎了两下,他把下巴搁在我头顶,闷闷道:“阿姐,我今天听见阿砚跟你说什么了。”
我僵住。
“他说让你趁早把我撵走。”
他手臂收紧,把我往怀里带了带,胸膛贴着我的背,心跳一下一下擂在我后心上。
“你撵不走的。”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少年人独有的笃定和执拗。
“我从五岁就跟着你了,你走哪我跟哪。你把我撵下山,我就跑回来。你封我记忆,我就自己想起来。”
“陆离……”
“你养我十年,我认。你当我阿姐,我也认。”
他顿了顿,低下头,嘴唇贴在我后颈上,轻得像是碰了一下,又像是没碰。
“可你不能再把我推给别人了。”
我闭上眼。
窗外月光明晃晃地照进来,照见他搁在我腰间的手,指节分明,青筋微凸。
那只手慢慢移到小腹,停在那里,掌心滚烫。
他贴着我后颈,呼吸热得烫人:“阿姐,你说句话。”
我张了张嘴,嗓子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许久,我才听见自己说。
“你明天,还练剑吗?”
他愣了一下。
我翻身转过去,面朝他,月光底下他的眼睛又黑又亮,里面全是我。
我抬手,捏住他下巴,把他那张俊俏的小脸往跟前拉了拉。
“练完回来,阿姐给你擦背。”
他怔了两息,忽然笑了,笑得眼角弯弯,低头埋进我颈窝里,闷声道:
“阿姐说话算话。”
“算。”
“一辈子那种?”
“……”
他抬起头,凑过来,鼻尖蹭着我的鼻尖,嘴唇几乎贴上我的嘴唇,停在那里,呼吸交缠。
“阿姐,你尾巴又缠上我了。”
我低头一看,那条不争气的尾巴不知什么时候又卷住了他的腰。
我猛地抽回来,他却一把按住,不准我动。
他垂眼看着我,眼底暗潮翻涌,方才那点少年气全不见了,只剩下一只饿了许久的狼崽子。
他拇指摩挲着我尾巴上那撮白毛:“别抽走,就这样,挺好的。”
我躺在他怀里,尾巴缠着他的腰,被他攥在手里。
窗外山风穿过松林,呜呜地响。
7
第二天他练完剑回来,衣裳湿透了,贴在身上,汗珠顺着脖颈往下淌。
我坐在药庐门口碾药,余光瞥见他走过来,手里的药杵停了一下。
他站在我面前,挡住了光。
“阿姐,我练完了。”
我头也不抬:“嗯,去洗洗。”
“你昨晚说给我擦背。”
药杵咚一声磕在石臼里。
我抬起头,他正低头看我,汗湿的额发贴在脸上,嘴角噙着一点笑,眼睛里却带着火。
“我说的是练完回来,可没说是今天。”
他弯下腰,双手撑在我膝盖两侧,整个人笼罩下来,汗气混着药草味扑面而来。他盯着我,慢吞吞道:“阿姐,你说话不算话。”
我抬手想推开他,手掌刚贴上他胸口,就被烫得一缩。
他趁机抓住我的手,按在胸口上,心跳隔着薄薄的衣料砸在我掌心,又急又重。
“阿姐你摸,是不是跳得很快?”
我抽回手,起身就走。
“烧水去。”
他在身后笑了一声,跟上来。
8
药浴桶还是那个药浴桶,水汽蒸腾,药香弥漫。
陆离脱了外衫坐进去,背对着我。
和上次不同,这次他大大方方地把后背露出来,双手搭在桶沿上,肩胛骨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我攥着帕子站在他身后,忽然不知道手该往哪里放。
“阿姐?你再不动手,水都凉了。”他偏过头,露出半张侧脸,睫毛上沾着水汽。
我深吸一口气,帕子浸了药汁,贴上他后背。
他轻轻吸了口气。
掌心隔着帕子贴上去,妖气渗入经脉。
他背上那道旧伤从肩胛延伸到腰侧,疤痕凸起,这么多年了,每次摸到还是让我心口发紧。
我指尖顺着疤痕慢慢往下推,妖气一寸寸渗进去,替他温养旧伤。
他忽然抬手,按住了我停在他腰侧的手。
“阿姐。”
“别动。”
“你手在抖。”
我低头一看,确实在抖。
千年狐妖,给一个半大少年擦背擦到手抖,传出去让人笑掉大牙。
9
我甩开他的手,继续擦,动作快了几分。
药汁顺着他的背往下淌,我手掌跟着往下走,经过腰窝时他整个人绷了一下,闷哼一声,手紧紧攥住桶沿。
“疼?”
“不疼。”
他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我绕到他侧面去够肩胛骨那处伤,一偏头,看见他咬着下唇,下颌绷成一条线,耳尖红得几乎滴血。
水面下,他双腿微微并拢,腰腹绷紧。
我忽然意识到什么,帕子往桶里一扔,转身就走。
“你自己泡吧。”
手腕被人从身后攥住,力道不大,却让我迈不开脚。他掌心湿漉漉的,热得发烫,贴在我腕间脉搏上。
“阿姐,你跑什么?”他声音哑得厉害,呼吸也重了。
“我出去透透气。”
“你每次看见我这样就跑。”
他手指收紧,把我往回拽了一步,我后背几乎贴上桶沿。
“上次也是,上上次也是,你明明知道……”
他没说完,我却知道他想说什么。
我明明知道,却总装不知道。
“陆离,你泡你的澡,别扯这些。”
“那你转过来。”
“不转。”
“阿姐。”他手上用力,我整个人被拽得往后一仰,后背贴上他湿热的胸膛。
他坐在桶里,我站在桶外,他一只手环着我的腰,下巴搁在我肩膀上,整个人从背后把我箍住。
水浸湿了我的衣裳,他的胸膛贴着我的背,心跳一下下砸过来,又急又烫。
他贴着我耳朵,声音轻得像是呢喃:“你明明都知道,你装什么傻。”
我僵在那里,双手悬在半空,不知道往哪里落。
他的嘴唇蹭过我耳廓,沿着耳垂缓缓下移,贴在我后颈上。
温热的呼吸扑在皮肤上,我尾巴唰地炸了毛,从裙摆底下窜出来,慌乱中抽在他手背上。
他闷笑出声,抬手攥住我那条闯祸的尾巴,指腹碾过那撮白毛。
我腿一软,差点跪进桶里。
“陆离~”我声音变了调。
“阿姐。”他把我转过来,湿手捧住我的脸,逼我低头看他。
他仰着头,额发湿透了,水珠顺着眉骨往下淌,眼睛里翻涌着少年人藏不住的热意和执拗。
“你要躲到什么时候?”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手指顺着我脸侧滑下去,落在颈侧,指尖点在我锁骨上,轻轻画了个圈。
然后他仰头凑上来,嘴唇几乎贴上我的唇,停在那里,呼吸交缠。
他哑声道:“阿姐,你再不承认,我就亲你了。”
我心跳如擂。
他等了三息。
然后他笑了,眉眼弯弯,像只偷到鸡的小狐狸。
“三息过了。”
他仰头吻上来。
嘴唇贴上的那一瞬间,我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
他吻得毫无章法,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莽撞和热切,牙齿磕到我的唇,又笨拙地偏头重来。
一只手扣住我后脑,一只手还攥着我尾巴不放,指腹揉着那撮白毛,揉得我浑身发软。
我抬手抵住他肩膀,他胸膛滚烫,掌心贴上去几乎被烫化。
他趁着我一愣神的功夫,舌尖顶开我的齿关。
我唔了一声,尾巴在他手里猛地一抽,他闷哼着松开我的唇,嘴角拉出一丝银线。
他低头看了一眼,我那条不争气的尾巴正死死缠着他的手腕,怎么都抽不回来。
他抬起被我咬红的唇,眼底亮得惊人:“阿姐嘴里说不要,尾巴倒是很诚实。”
我一巴掌拍在他脑门上。
“再贫嘴我就走了。”
他捂着额头,可怜巴巴地看我,可那眼底的笑意怎么都遮不住。
他从桶里站起来,水哗啦往下淌,我下意识往后退,被他一把捞回来。
他低头,额头抵着我的额头,湿漉漉的,热乎乎的:“阿姐,你尾巴都缠上来了,今晚还分被窝吗?”
我闭了闭眼。
“……先把你衣裳穿上。”
他凑过来蹭我鼻尖:“穿什么,反正一会儿还得脱。”
这一夜他没回自己那床被子。
我窝在他怀里,尾巴被他攥在掌心里,整个人被他箍得严严实实。他
下巴搁在我头顶,呼吸慢慢平稳下来,像是终于安心了。
我睁着眼看窗外,月亮挂在山尖上,亮得晃眼。
“阿姐。”他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带着将睡未睡的鼻音。
“嗯。”
“你以后,不准再把我往外推。”
我没吭声。
他手指收紧,在我腰上掐了一下。
“听见没?”
“听见了。”
他满意地蹭了蹭我的头顶,喃喃道:“你答应了的,我记着。”
10
事情败露得比我想象中快。
那日清晨我正蹲在院子里分拣药材,尾巴从裙摆底下溜出来,懒洋洋地搭在石阶上晒太阳。
陆离坐在旁边替我碾药,碾两下就偏头看我一眼,碾两下又看一眼,目光黏糊糊的,跟融化的饴糖似的。
我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专心干活。”
“阿姐,你尾巴上有片叶子。”
我甩了甩尾巴,没甩掉。
他放下药杵,伸手摘掉那片枯叶,指腹顺势在我尾巴上捋了一把。
我尾巴尖一颤,反手拍在他手背上。
他笑着缩回手,又端端正正地碾药。
就在这时,院门被人叩响了。
“陆兄?陆兄在吗?首座派我来送急信......”
是个陌生的声音。
陆离眉心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起身去开门。
我收了尾巴站起来,顺手把散乱的鬓发拢到耳后。
门外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捉妖司打扮的年轻男子,手里捧着封信匣。另一个站在后面,穿一身月白裙衫,发间簪着一支白玉梅花簪,眉眼温婉,通身都是世家小姐的气度。
她看见陆离,微微欠身:“陆少卿。”
陆离淡淡道:“柳小姐。”
柳含烟。
那位与他有婚约的柳家小姐。
她抬眼打量了一下药庐,目光扫过满院晾晒的草药、石桌上的药杵和半筐没分完的药材,最后落在我身上。
她看了我几息,轻轻弯了弯唇。
“这位是?”
陆离挡在我身前半步,语气没什么起伏:“我阿姐。”
柳含烟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她绕过陆离,走到我面前,欠了欠身:“晏姑娘好,我常听司里的人提起,说陆少卿有一位养他长大的阿姐,在青萝山修行。”
我回了一礼:“柳小姐客气。”
她直起身,目光从我脸上移到我身后,我那条没来得及收干净的尾巴尖正从裙边露出一小截白毛。
她看见了,却什么都没说,只是笑意更深了几分。
陆离的拇指在身侧无意识地搓了搓。
我太了解他了,他紧张的时候就会搓手指,这是他七岁那年偷吃我晒的灵芝被我发现时留下的毛病。
我给他递了个眼色,让他别慌。
柳含烟假装没看见我们的小动作,转身对那捉妖司的人道:“信送到就行了,你先回去复命,我在这里留几日。”
那人应声退下。
柳含烟这才看向陆离,语气从容:“陆少卿,首座让我带句话,你若执意留在青萝山,少卿之位可以保留,但柳家那边,需要你亲自去退婚。”
陆离刚要开口,她又补了一句:“我不着急,你慢慢想。”
说完她看向我,笑意温婉:“晏姑娘,借住几日,叨扰了。”
我还能说什么。
11
柳含烟就这么在药庐住下了。
她是个聪明人,聪明得让我牙疼。
白日里她帮我晾药、分拣、碾磨,手上活计利落,嘴上也讨人喜欢,夸我的药草晒得正好,夸我的药庐清幽,夸我养的狐狸尾巴蓬松好看。
她每夸一句,陆离就在旁边绷一下脸,然后不动声色地把我往他身边拽一拽。
第二天傍晚,她在灶台边帮我烧火,忽然轻声说了一句:“晏姑娘,你养了他十年,真不容易。”
我往锅里撒了把盐,没接话。
她又说:“他看你的眼神,五年前在司里我就注意到了。那时候我以为他只是恋家,后来才明白,他看你的眼神跟他看别人完全不一样。”
我手里的锅铲顿了一下。
“柳小姐,你跟我说这些做什么?”
她抬起眼看我,火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的。
她笑了一下,笑容里没什么酸意,倒有几分坦然。
“我想知道他到底为何不愿意与我成婚,现在知道了,我也好死心。”
我握着锅铲,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往灶膛里添了根柴,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我从小就听着陆少卿的事长大。五岁被妖道灭门,一个人在山里活了十年,回司里后剑术术法样样第一,谁都说他冷心冷性。可我看他每次接到青萝山的信,捏着信封的手指激动得发抖。”
她抬起头,冲我笑了笑:“晏姑娘,这世上能让他激动的人,大概只有你了。”
12
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陆离被我折腾得也醒了,胳膊一伸把我捞过去,下巴搁在我头顶,闷声道:“阿姐想什么呢?”
“柳小姐挺好看的。”
他顿了一下,手臂收紧。
“吃醋了?”
“吃你个头。”
他低低笑起来,胸腔的震动贴着我传过来,痒痒的。
他低下头,嘴唇蹭过我额头:“阿姐放心,我跟她退婚。早就该退了,是我一直拖着没办。”
“拖着?”
“嗯,我怕退了婚,首座会更逼我回去。我想留在青萝山,多留一天是一天。”
我沉默了。
他手指摸到我尾巴,攥住那撮白毛,轻轻揉。
这些天他已经把这招练得炉火纯青,一揉我尾巴我就浑身发软,什么火气都发不出来。
他把脸埋在我颈窝里,呼吸热乎乎地扑在皮肤上:“阿姐,你答应我,不管谁来,都不准把我往外推。”
我抬手摸了摸他的后脑勺,发丝又软又密,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嗯。”
他这才满意地蹭了蹭,慢慢睡过去。
13
第二天一早,柳含烟在院子里拦住了我。
她手里攥着一枚玉佩,通体青碧,一看就是捉妖司的东西。
她递给我,轻声道:“这是他的,五年前落在司里的。我一直想还他,后来才知道他为什么不回去拿。”
我接过玉佩,翻过来,背面刻着一个晏字。
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十岁出头的孩子刻上去的。
柳含烟看着我,轻声说:“他那时候天天攥着这块玉佩,刻了你的姓上去。别人问他,他说是护身符,能保他活到回青萝山那天。”
我攥着玉佩,掌心发烫。
她笑了笑,转身往院外走:“我今日就走。晏姑娘,好好待他。”
走了几步,她又停住,回头看了我一眼,眼底带着几分狡黠:“对了,昨夜里我听见动静了,你们睡一屋的,对吧?”
我:“……”
她笑着走了。
14
陆离从屋里出来,揉着眼睛,头发乱糟糟的,一身中衣松松垮垮挂在身上。
他走到我身边,看到我手里的玉佩,愣了一下。
“她给你的?”
“嗯。”
他伸手拿过去,翻到背面看了看,耳尖慢慢红了。
“小时候不懂事,乱刻的。”
我看着他,把玉佩拿回来,攥在手心里。
“刻都刻了,我收着了。”
他愣了愣,然后弯起眼睛笑了,凑过来在我嘴角飞快地啄了一下。
“阿姐收了我的东西,那就是我的人了。”
“谁说的?”
他低头凑到我耳边,声音轻得像是呢喃:“我说的。”
我攥着玉佩,尾巴尖又被他捏在手里。
晨光照下来,暖融融的,院子里晾着的药草散发出清苦的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