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不动的,就传给还得动的人。"——赛大息·规矩第四条
第一章 泉尾
【双子星·贝塔星·近地轨道 · 外】
双子星有两颗太阳。
不是比喻。是真的两颗——一颗大,橙红,挂在东边;一颗小,青白,挂在西边。两颗星互相绕着转,所以这颗星球上的影子永远是双的,早上往一个方向倒,中午转半圈,傍晚再转回来。
赛大息趴在舷窗上看了半个钟头,看了个呆。
"两个太阳,"他嘀咕,"那夏天得多热。"
"啵。"
"你懂什么,你又不怕热。"
飞船下降的时候,他看见了那个聚落。
它贴着一片黑色的岩壁建起来,房子是用矿渣压制成的砖垒的,方方正正,一栋挨一栋,密得像一堆被人随手码放的火柴盒。房子之间拉着管子,管子里走的是水、是电、是别的什么东西。
而在聚落的正上方,立着一根柱子。
不是烟囱。是一根几十米高的金属管,从矿区一直通到天上,管口朝上,往外吐着白色的气。
白气升到半空,就被风扯散了。
"那是啥?"
爆旋的两片薄片转了转,没搭理他。
赛大息记下来,打算下去问。
【泉尾聚落·入口 · 外】
聚落叫泉尾。
名字的来源有点心酸:据说很久以前,这儿有一眼泉。后来矿挖深了,泉干了,只剩一条湿漉漉的岩缝,一天到晚往外渗水,渗出来的水又黑又腥,没人敢喝。
赛大息把飞船停在聚落外的废弃车场里,扛着他的两个大包,走进了泉尾。
他这辈子进过很多这样的地方。城郊的城中村,城北的建材市场后街,还有他自己的那条街。这些地方有一种共同的气味:煤烟、廉价油脂、汗,还有一种说不清的、被人反复用旧了的味道。
泉尾也有这种味道。只是更重一点,更苦一点。
"收破烂!——收旧家电!收废旧金属!——"
他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十九年的功夫,这一嗓子喊得又亮又长,能从街头传到街尾。
喊完,巷子里探出一颗脑袋。
是个孩子。七八岁,脸上全是黑,只有眼睛是白的。
"叔,"那孩子问,"你收铁不?"
"收。"
"那你等着!"
孩子一溜烟跑了。半分钟后,他拖着一个比他还高的东西回来——一台报废的通风机,扇叶缺了两片。
"这个,多少钱?"
赛大息蹲下,看了一眼扇叶的断口,心里就有数了。
"这东西,"他说,"我给你二十。"
孩子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赛大息心里"咯噔"一下——坏了,给高了。
他这一行的规矩是"看人下菜碟",但他刚才没来得及看,脱口就报了个地球上的价。
"二十?!"孩子跳起来,"叔你是不是傻!这玩意儿在收购站只给两块!"
"……那你还要不要二十?"
"要!"
"给。"赛大息掏出钱,数了两张给他,一边数一边骂自己,"下回我长个心眼。"
孩子攥着钱跑了,跑出十米,又跑回来。
"叔!"
"又咋了?"
"我叫阿豆。"他抹了把鼻子,"你要是收铁,明天还来。我家还有好多。"
"你家哪来那么多铁?"
"我爸在矿上。"阿豆说,"他带回来的。"
【泉尾·阿豆家 · 内】
阿豆家在聚落最里头,一间半的房。里屋躺着一个人。
那是阿豆的爸,叫阿山。
赛大息站在门口,看了第一眼,就知道这人不行了。
他见过这种病。城北报废车场的老李,吸了二十年石棉,最后就是这么躺着的——胸口起伏得很浅,呼吸里带着一种细微的、像风箱漏气的哨音。
"尘。"阿豆的妈在旁边小声说,"矿上的尘。"
"看了没?"
"看了。药太贵。"
"矿上不管?"
女人低下头,不说话了。
赛大息把那台通风机放下,从包里摸出一包压缩饼干,塞给阿豆,然后退出来,站在巷子里,点了一根烟。
他抽了半根,忽然低头看怀里的锅。
"你这不是有本事吗。"
"啵。"
"你能治病不?"
"啵。"
低的一声。不能。
"我也不能。"赛大息把烟摁了,"那咱能干啥?"
爆旋从锅里探出头,两片薄片转向巷子尽头——那里,是矿区的方向。
"啵。"
"去看看?"
"啵!"
【泉尾·矿区外围 · 外】
矿区比他想象的更大。
一整片黑色的、阶梯状的矿坑,从地表一层一层往下挖,挖成了一个巨大的、倒过来的金字塔。坑底有灯,有机器,有蚂蚁一样的人。
而在矿坑的边上,立着那根大管子。
走近了看,赛大息发现那不是管子,是一套设备:巨大的抽气机组,二十四小时不停地转,把坑底的东西往外抽,抽上去,从管口喷出来。
喷出来的白气,落在地上,凝成一层薄薄的、灰白的霜。
赛大息蹲下,用手指蘸了一点,捻了捻。
不是霜。
是粉。
极细的、黑色的粉。
他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一股刺鼻的、金属一样的味道。
"……这不是排气。"他慢慢站起来,"这是在往外排矿粉。"
他抬头,看着那根冲天而立的管子,看着管口源源不断吐出的白气在风里散开,散到整个聚落的上空。
泉尾的每一片瓦上,都落着一层这样的黑粉。
阿豆的爸,吸的就是这个。
赛大息在原地站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地、慢慢地,把手指上那点黑粉,抹在了自己的裤子上。
他掏出账本,翻开新的一页,写:
"双子星,贝塔星,泉尾聚落。"
"见:矿坑一座,抽气塔一座,往外排矿粉。"
"见:一个躺着的人。"
写完这三条,他停了很久。
然后在最下面,重重地划了一道:
"欠:一笔。"
第二章 疤爷
【矿区·收购站 · 日 · 内】
矿区的收购站,是泉尾唯一的"公家"。
铁皮房,卷帘门,门口一台地磅。屋里的墙上贴着一张价目表,字很大,写得清清楚楚:黑晶原矿、黑晶碎料、废铁、废铜、合金件。
赛大息看了一眼价目表,心里"啧"了一声。
黑晶原矿的收购价是废铁的四十倍。
但那是"收购价"。他太懂这一行了——价目表是给卖的人看的,真正挣钱的部分,从来不写在墙上。
"收破烂的?"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胖子,脖子上搭着一条毛巾,正拿牙签剔牙。他打量了赛大息一眼,笑了一下,那笑很像老刀。
"是,"赛大息赔笑,"老板贵姓?"
"我姓巴。"
赛大息差点没绷住——疤爷。这外号他一听就知道是怎么来的。胖子左脸从眼角到嘴角,有一道很深的旧伤。
"巴老板,我这儿有点货。"
他把包打开,往柜台上一倒。
哗啦——一堆接插件、线头、小电机、几块线路板。
疤爷扫了一眼,继续剔牙:"三十。"
"三十?"赛大息叫起来,"老板你再看看,光这两块板——"
"我看了。"疤爷把牙签一扔,"三十。要不要?"
赛大息在心里飞快地算。
这堆东西,在"老锚"能卖六十到八十。在这儿三十,等于被砍掉一半还多。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想进这个门。
"要。"他笑了,"三十就三十。老板,我初来乍到,以后常来。"
疤爷"嗯"了一声,从抽屉里数钱。
赛大息一边收钱,一边看似随意地问:"巴老板,外头那根大管子,是干啥的?"
疤爷的手停了一下。
"你问这个干嘛?"
"好奇。我这人收破烂收惯了,看见机器就想问。"
"除尘。"疤爷把钱拍在柜台上。
"除尘?"
"矿底下有尘,抽出来,人就不得病了。"
赛大息"哦"了一声,恍然大悟地点点头:"那敢情好,那敢情好。"
他收好钱,背着空包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
"巴老板,您这除尘的机器,是哪个厂出的?我也想弄一台放我车上。"
疤爷没抬眼:"不知道。"
"那您这机器一天开几个钟头?"
疤爷抬眼了。
那双眼睛在这一瞬间,变得很平静。平静得像一块铁。
"收破烂的,"他说,"你问得太多了。"
【泉尾·巷口 · 傍晚 · 外】
那天傍晚,赛大息坐在阿豆家门口的台阶上,看着那根管子。
管子还在吐白气。傍晚的风小,白气不怎么散,就在半空中凝成一团,一团一团地往上飘。
"除尘?"他冷笑,"除尘的机器,把尘排到天上?"
"啵。"
"你也觉得不对是吧。"
他掏出账本,翻到记着"三个问号"的那一页,开始写:
"疤爷说是除尘。除尘是把尘收起来,不是把尘吹到天上。"
"所以这机器抽的不是尘。"
"那它抽的是什么?"
他写到这里,停住了。
因为答案已经很清楚了——坑底有黑晶矿。黑晶在开采过程中会产生极细的粉末。这些粉末,如果按正规流程,应该被收集、压块、作为"碎料"卖掉。
价目表上写着呢:黑晶碎料,收购价是废铁的十二倍。
所以,这些粉末是值钱的。
可它没有被收集。它被抽上了天。
为什么?
赛大息盯着那根管子,脑子里"轰"地一下。
因为——收集要花钱。
装一套收集装置,要钱,要人工,要维护。直接排到天上,一分钱不花。
而矿粉排走了,账面上的产量就少了。产量少了,就交得少。交得少,剩下的——
赛大息猛地站起来。
"老天爷。"
"啵?"
"他不是在生产。"他指着那根管子,声音发抖,"他是在偷。"
"他把本该交给上面的那份矿,变成粉,吹到天上去了。吹上去的,谁也查不着。"
"所以产量报得低,交得少,剩下的全进了他自己的口袋。"
"而人——"他看向阿豆家的窗户,"人吸的是这个。"
他站在那儿,气得手发抖。
十九年捡破烂,他见过各种占便宜的。老刀收地,是在规矩边上蹭;老K抢地盘,是同行之间的事。
但这一件事不一样。这一件事,是用别人的肺,换自己的钱。
"啵。"
爆旋从锅里滚出来,跳到他脚边,仰头看他。
赛大息蹲下,一字一句地说:
"这笔账,我接了。"
第三章 第零号指令
【矿坑·西侧崖壁 · 夜 · 外】
赛大息想了一整夜,明白了一件事:他不能硬来。
疤爷在这地方经营了多少年,有多少人、多少枪,他不知道。他一个外乡来的收破烂的,就算把事情捅出去,也得有地方捅。
他需要一样东西——一样能管住疤爷的东西。
第二天夜里,他带着爆旋,绕到了矿坑西侧的崖壁下。
阿豆跟他说过一件事:西边的崖上,有个"石头人"。
"多大?"
"可大可大了。"阿豆比划,"比我家的房子还高。我爸说,那是守着矿的。"
"它动吗?"
"不动。"阿豆摇头,"我从来没见它动过。我爷爷说他也没见过。"
赛大息仰头看。
崖壁上,确实有个黑影。月光(两个月亮?——双星系统的夜晚,天上有两个月亮的影子)照上去,能看出一个模糊的、人形的轮廓。
他爬了上去。
【矿坑·西侧崖顶 · 夜 · 外】
爬到顶,赛大息愣住了。
那是一尊巨像。
高十几米,全身是深灰色的岩石,坐姿,双手按在膝上,面朝矿坑的方向。它的表面很粗糙,布满风蚀的纹路,头上、肩上积着一层黑粉。
它坐了多少年,没人知道。
赛大息绕着它走了半圈,走到正面。
巨像的胸口,有一行字。
字是刻上去的,很深,被黑粉糊住了大半。赛大息掏出刷子,刷了半天,刷出来四个字:
"守 · 此 · 地 · 安"
下面是更小的、密密麻麻的一排小字,也是被糊住的。他继续刷。
刷到最后,认出了开头那一行:
"第零号指令。"
赛大息的手停住了。
"第零号?"他嘀咕,"那第一号呢?"
"啵。"
爆旋忽然"啵"了一声,然后从他怀里跳下去,滚到巨像的脚边。
它把两片薄片,贴在巨像的岩石上。
它开始"听"。
赛大息在旁边等着。等了很久。
然后,爆旋抬起头,光缝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它转过身,看着赛大息。
"啵。"
低的一声。
"……没电?"赛大息蹲下,"里面是空的?"
爆旋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
它伸出短脚,指了指巨像的胸口,又指了指自己,最后——指了指赛大息。
赛大息琢磨了半天,忽然明白了:
"你是说,它里面是空的,但不是坏了——它是在等?"
"啵!"
爆旋用力点头。
"等什么?"
爆旋的两片薄片,缓缓地转了一圈,指向四周——指向整个矿坑,指向那根吐白气的管子,指向底下那些黑黢黢的坑道。
赛大息的心脏咚咚地跳了起来。
"等出事?"
"啵!"
【崖顶 · 后半夜 · 外】
赛大息在石头人脚边坐了一夜。
他把这几天看到的、听到的,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像捡破烂时分拣一堆杂铁一样,一件一件摆开。
第一件:疤爷在偷矿。方法是把矿粉排到天上,账面产量做低。
第二件:这么做,需要"上面"查不出来。也就是说,上面有人管,只是管得不严,或者——有人替他遮着。
第三件:泉尾的人,吸了这个粉,会生病。生了病,矿上不管。
第四件:这地方有一个守护者,第零号指令是"守此地安",它一直在,只是没动。
第五件——
赛大息想到这里,猛地坐直了。
第五件:这尊石头人,为什么不"动"?
不是因为它坏了。是因为没人告诉它出事了。
指令是死的。执行指令需要两个东西:一是"发生了什么",二是"有人来说"。
赛大息看着石头人那张风蚀的脸,慢慢地说:
"你是被人堵住了耳朵。"
"啵。"
他伸手,摸了摸石头人粗糙的膝盖。
"那我来告诉你。"
【崖顶 · 黎明前 · 外】
天快亮的时候,赛大息干了一件很奇怪的事。
他把随身带的工具全倒在石头人面前:一把锉刀,一把小锤,两节线,一个从老锚买来的、巴掌大的扩音器,还有一个他自制的、用旧收音机改的信号发生器。
他把信号发生器的输出端,接在扩音器上。
然后,他把扩音器,用万能胶粘在了石头人耳朵的位置。
"你别笑。"他一边粘一边跟爆旋说,"我师父教过我,跟机器打交道,跟人一样——它听不见,你就想办法让它听见。"
粘好之后,他退开三步,按下开关。
信号发生器开始工作。
它发出的是一段极低频的、人耳几乎听不到的震动——这是赛大息照着爆旋那天的"嗡"声,用仪器一帧一帧扒下来、仿制的。
扩音器把这段震动,直接灌进石头人的岩石里。
一秒。两秒。五秒。
什么都没发生。
赛大息的手心开始出汗。
第十秒。
石头人的膝盖上,掉了一小块石头。
第二十秒。
石头人身上,那些积了不知多少年的黑粉,开始簌簌地往下掉,像有人在给它掸灰。
第四十秒。
"咔。"
一声很轻的、石头裂开的声音。
赛大息屏住呼吸。
石头人的右手指缝里,裂开了一道缝。缝越来越长,沿着手臂往上,爬过肩膀,爬到胸口——
"咔啦——"
整只右臂,从肩膀处,裂开了。
赛大息往后退了两步,差点摔倒。
然后,在那道裂口里,他看见了光。
橙黄色的、温吞吞的、一明一灭的光。
像赫尔卡星地底那口炉。
石头人,睁开了眼。
【崖顶 · 黎明 · 外】
赛大息一辈子都忘不掉那个场面。
十几米高的石人,在双子星双重的朝阳里,缓缓地、缓缓地,从坐姿中站了起来。
它动的时候,整片崖顶都在震。碎石从它的关节处"哗啦啦"往下掉,像脱了一层壳。它抬起头,胸口的那道裂缝里,橙黄的光一亮一灭,一亮一灭。
然后它低下头,看向脚边那个小小的人。
赛大息仰着头,脖子都仰酸了。
他这辈子第二次,感觉到那种"被一个庞然大物平视"的压迫感。第一次是在赫尔卡星的地下。
他咽了口唾沫,举起手里的账本。
"我——"他清了清嗓子,"我是来报信的。"
石人不说话。
它只是低着头,等。
赛大息翻开账本,找到那一页,然后——他做了一件连自己都觉得有点傻的事。
他开始念。
"双子星,贝塔星,泉尾聚落。"
"矿坑一座。抽气塔一座,日夜不停,往外排黑晶粉。"
"人吸了,会病。已病者,四十七人。其中,躺着不能动的,十一人。"
"死了吗?还不知道。"
他念得很慢,一句一句,声音在清晨的风里发抖,但没停。
念到最后一条的时候,他抬起头,直视着那双橙黄色的、一明一灭的光:
"第零号指令。"
"守此地安。"
"此地,不安。"
风停了一瞬。
然后,石人动了。
它转过身,面朝矿坑的方向。
它抬起那只裂开的右臂,指向坑底,指向那根吐着白气的管子。
然后,它迈出了第一步。
"轰。"
整片崖顶,塌了半边。
第四章 坑底
【矿坑·坑底 · 上午 · 内】
矿难是那天上午十点发生的。
坑底三号作业面,支护塌了。
塌方的原因,后来查出来是超采——为了赶产量,坑道挖得太密,支柱被拆了三根当废铁卖。这事儿在泉尾不算新闻,每隔一两年就有一次,只是这一次,塌的是最大的一个作业面。
塌的时候,里面有二十六个人。
赛大息当时正在崖下收拾工具。他听见"轰"的一声闷响,然后是地面传来的、持续了十几秒的颤动。
他抬起头。
矿坑的方向,升起了一股浓黑的烟柱。
不是白气。是黑的。
第一缕黑烟。
赛大息丢下工具就跑。
【矿坑·调度室 · 外→内】
调度室里乱成一团。
疤爷的人正在打电话,声音很大:"……三号面!三号面塌了!里面有多少人?二十六?妈的——"
赛大息冲进去,抓住一个人的胳膊:"人呢?!"
"关你屁事!"
"底下有多少人?"
"二十六!"
"有没有通风管?"
"什么?"
"通风管!"赛大息吼,"塌了的地方,有没有通风管通进去?!"
那人愣住了。
赛大息一把推开他,冲到墙上的图纸前。
图纸他看不懂——不,他看得懂。十九年拆过的东西比这复杂得多。他一眼就找到了三号作业面的位置,找到了通风管路。
"这儿。"他指着一条线,"三号面有一条回风巷,通到这儿——"他的手指沿着线往上滑,"出口在西侧崖壁下,三十米。"
"你谁啊?!"
"我收破烂的。"赛大息转身就往外跑,"你们的人要是进不去,就来找我。"
【矿坑·西侧崖壁下 · 外】
回风巷的出口被埋了一半。
赛大息趴在地上,用手挖了两下,放弃了——碎石太大,人手挖不动。
"啵!"
爆旋滚过来,两片薄片贴在地上,用力地点了三下。
"里面有人?"
"啵!"
"多少?"
爆旋伸出短脚,比了半天,最后在地上划了一道,又划了一道,加起来——它蹲下了,看着他,光缝亮到最亮。
赛大息懂了:很多。活着。
"我需要一台风机。"他站起来,"一台大的。"
疤爷的人冷笑:"风机?底下的人现在缺的是氧,你给吹风机?"
"回风巷堵了,人闷在里面。"赛大息指着那堆碎石,"我要把风从这条巷里打进去,打三个小时,他们就死不了。"
"三个小时?"有人骂,"三个小时塌方早就把人压死了!"
"那你们挖啊!"赛大息转头,指着那群人,"你们有挖掘机,有液压钻,有二十几个人——你们挖啊!"
没人动。
因为没人下令。
因为疤爷不在。
赛大息看着这群人,忽然明白了另一件事:他们不是不想救。他们是不敢。救人要签字,签字要担责,担责要丢饭碗。
"我签。"一个声音说。
人群分开。
是阿豆的妈。她手里抱着一个铁盒子——那是阿山留下的工具箱。
"我签。"她又说了一遍,声音不大,但很稳,"我是家属。"
赛大息看着她。
"行。"他说,"那咱开始。"
【矿坑·西侧崖壁下 · 上午至午后 · 外】
那是一场赛大息这辈子打得最漂亮的一仗。
不是打架。是拼。
他先拆了自己的飞船——把废品号的主风机卸了下来,那是从一台报废冷藏车上拆的,功率大得能吹翻一个人。
他把风机接在回风巷的出口,用矿上的电缆供电,开到最大。
风"呜"地灌进巷子里。赛大息趴在出口,拿一块布条测风向——布条被吹得笔直。
"通了。"
然后他组织了第二件事:清运。
二十几个人,分成三班,用矿上的小车运碎石。他在旁边指挥,指挥得极细——哪块石头先搬,哪块不能碰,哪一段巷壁有二次塌方的预兆。
这些他怎么会的?
他不会。但他会"听"。
爆旋趴在碎石堆上,两片薄片贴着地面。每搬一块石头,它就"啵"一声——高的,是安全;低的,是有空腔;连着两声,是"快跑"。
三个小时里,爆旋喊了四次"快跑"。四次,人都撤了,四次,石头都下来了。
第五个小时,他们挖通了七米。
第八个小时,他们听见了里面的声音。
是敲击声。三下,停,三下。
赛大息趴在洞口,用手电往里照,照见了第一只手。
那是一只黑得看不出颜色的手,从石缝里伸出来,手指在动。
赛大息一把抓住它。
"还有几个?!"他吼。
"十……十四个……"里面的声音又哑又弱。
"其他人呢?"
里面沉默了两秒。
"……没了。"
【矿坑·西侧崖壁下 · 傍晚 · 外】
十四个。
二十六个人进去,十四个出来。
赛大息坐在地上,看着那十四个被抬出来的人,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有人在地上哭,有人跪着感谢,有人已经说不出话了。
阿豆的妈站在人群外,没有哭。她只是抱着那个铁盒子,看着担架一个一个从她面前过去。
阿豆的爸不在里面。
他今天没下井。
他昨天就没下井了。
赛大息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他想说点什么,张开嘴,又闭上。
女人忽然开口:"他昨儿夜里跟我说了句话。"
"啥?"
"他说,那个收破烂的,人不错。"
赛大息的喉咙里,像被人塞了一把滚烫的沙。
"啵。"
爆旋滚到他脚边,蹭了蹭他的鞋。
赛大息蹲下,把它抱起来,把脸埋进它圆滚滚的、温热的身体里。
他没出声。
但爆旋感觉到了那一小片湿。
第五章 第一缕烟
【矿坑·调度室外 · 当夜 · 外】
疤爷是半夜回来的。
两辆车,六个人。他下车的时候,脸黑得像锅底。
"人都死了?"
"死了十二个,救出十四个。"
"谁让你们挖的?!"
没人说话。
疤爷的目光扫过人群,最后落在赛大息身上。
"你。"
赛大息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
"我。"
"谁让你动的我的设备?"
"我动的。"阿豆的妈从人群里走出来,"我签的字。"
疤爷看了她一眼,冷笑:"你?你一个寡妇——"
话没说完。
因为地面,忽然震了一下。
所有人同时转头。
矿坑西侧的崖顶上,那个十几米高的、深灰色的影子,正一步一步,从崖上走下来。
"轰。轰。轰。"
它每走一步,地面就震一下。
疤爷的人"哗"地散开,有人掏出了武器。
石人没理会他们。它走到矿坑边上,站住,转向——那根抽气塔。
它抬起右臂。
那只裂开的、里面透着橙黄色光的右臂。
然后,它一拳砸了下去。
【矿坑 · 当夜 · 外】
后来泉尾的人,把那一晚叫做"石头人醒来的那一夜"。
他们说,那一拳砸下去的时候,整根抽气塔从中间弯了,弯成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然后"轰隆"一声,倒了。
塔倒的时候,管口喷出的最后一口白气,在半空中散开,散得很慢,像一声长长的叹息。
疤爷的脸,白得像纸。
"这……这东西怎么会动……"
赛大息站在人群最外圈,抱着锅,看着这一切。
"啵。"
"我看见了。"他低声说,"我都看见了。"
石人砸完塔,又做了第二件事。
它转向坑底,蹲下,把两只巨大的手,伸进了塌方的碎石堆里。
它开始扒。
不是机器那种机械的动作。它扒得很慢,很小心,一块一块地把石头搬开,搬到旁边,放好。它那双橙黄色的眼睛,一直盯着石堆。
它在找人。
泉尾的人,一个一个地跪了下去。
赛大息没跪。他站着,仰着头,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滑,滑进领子里。
他掏出账本,借着塔倒之后点燃的火光,在最新一页上写:
"双子星,贝塔星,泉尾。"
"今日,石头人醒了。砸了抽气塔。在扒人。"
"它迟到了很久。但它还是来了。"
【泉尾·阿豆家 · 三日后 · 内】
三天后,赛大息准备走了。
这三天里,泉尾发生了很多事。
疤爷跑了。跑之前,他把收购站里的东西全搬空了,连价目表都撕了。有人说看见他往"上面"的方向去了,也有人说他躲进了城里。
矿停了。抽气塔倒了,坑底的通风全靠那台被赛大息拆下来的风机撑着。
石头人还在坑底。它扒了三天三夜,扒出了九具遗体。它把它们一个一个从石堆里抱出来,摆在坑底的一块平地上,摆得整整齐齐。
摆完之后,它坐了下来。
它就在那九个人旁边坐着,面朝矿坑,一动不动。
像回到了崖顶上的那个姿势。
阿豆的爸,是在第二天下葬的。
【泉尾·聚落口 · 清晨 · 外】
赛大息背着包,站在聚落口。
阿豆来送他。孩子手里捧着一个小布包,塞给他。
"啥?"
"黑晶。"阿豆说,"我爸留下的。他说这玩意儿值钱,让我以后给我娘。"
赛大息打开看了一眼——一小块黑色的结晶,拳头大,在朝阳下泛着幽幽的光。
"我不能要。"
"叔你拿着!"阿豆急了,"我爸说,谁帮了咱家,就给谁。"
赛大息看着那块黑晶,又看了看阿豆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
他把布包接过来,掂了掂,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本账本,撕下一页,写了几行字,折好,塞进阿豆手里。
"这是啥?"
"欠条。"
"欠啥?"
赛大息蹲下来,跟他平视:
"我欠你家的。不是欠这块石头——是欠你爸一条命。我没救回来。"
阿豆愣愣地看着他。
"这欠条你收着。"赛大息站起来,"将来你长大了,要是遇上事了,拿着这个,来找我要。我要是死了——"
他顿了一下,笑了:
"那你就找不着了,算我赖账。"
阿豆"哇"地一声哭了。
赛大息摸了摸他的头,转身走了。
【废品号·驾驶舱 · 离星 · 内】
飞船起飞的时候,赛大息从舷窗往下看。
泉尾在下面,小小的,灰扑扑的。矿坑像一道伤疤,趴在那儿。
坑底,那个石人的影子,小得像一粒石子。
"啵。"
爆旋蹲在他旁边,也在看。
"你看,"赛大息说,"它又不动了。"
"啵。"
"它这回是守着什么?"
爆旋没答。
赛大息也没再问。他把那块黑晶从布包里拿出来,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奇怪的事——他从导航台上,把双子星的坐标,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删掉了。
"啵?"
"抹了。"他说。
"这块石头,我收着。但它在哪儿来的,我不记。"
"记着了,就有人来挖。这地方已经被人挖够了。"
他把黑晶塞进了一个贴身的小口袋——他管它叫"暗袋",是不上账本的地方。
然后他打开账本,翻到最新一页,写:
"欠:双子星,一次。"
"救了十四个。没救回十二个。"
"这十二个,我记着。"
写完,他想了想,又在下面加了一条新的规矩:
"规矩第四条:还不动的,就传给还得动的人。"
"我赛大息这辈子,还不动的账多了。那我就记着,传给还得动的人。"
他合上账本,摸了摸怀里那块温热的黑晶。
"喂。"
"啵。"
"下站去哪儿?"
爆旋的两片薄片转了转,指向星图的深处。
那里有一颗星,标着一个他还没去过的地方。
那是哈莫星。
—— 卷四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