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货,都在危险的地方。"——赛大息·规矩第一条
第一章 坟场
【废品号·驾驶舱 · 航行第九天 · 内】
第九天,赛大息开始数剩下的东西。
水:十七升。压缩饼干:四十二块。电池:十一节,其中三节是给爆旋的。燃料:仪表盘上那一根细细的红针,已经贴着底走了两个小时。
"啵。"
"我知道。"他头也不抬,"我也饿了。"
饼干他一天只吃两块。水一天半升。剩下的,他打算留给这趟活儿的本钱——一个人出门做生意,饿死不叫亏本,把本钱吃了才叫亏本。
这是他师父教的。老破烂当年进了一批三百斤的废铜,路上遇上大雪,困在国道边七天,把随身的干粮全吃完了,铜一两没动。第八天雪停,他推着车走了六十里地,回到城里,铜卖了四百二十块。
"货在,人在,就有的赚。"老头子当时敲着他的脑壳说,"人要是没了,货是谁的还不一定呢。"
赛大息摸了摸怀里那本账本,把最后半块饼干掰成两半,小的那半放进副驾的电饭煲内胆里。
"吃。"
爆旋不吃饼干。它吃电。
它把饼干推回来,用头顶的两片薄片,指了指仪表盘。
"你又看得懂了?"
"啵。"
赛大息顺着它的目光看过去。仪表盘右侧,一枚指甲盖大的金属片正一闪一闪——那是从笼子上撕下来的定位标签,被他按在了面板中央。
三短,一长,三短。
"还有多远?"
爆旋伸出一只圆滚滚的短脚,在面板上点了三下。
"三天?"
它又点了三下,然后歪着头,看他自己悟。
赛大息笑了。这九天里他学会了一件事:跟这只球打交道,得像跟老周下棋——它从不直接说话,但它每一声"啵"的调门,都不一样。
高的是"是",低的是"不是",连着两声是"小心",一声拉长的是"这里有东西"。
他伸了个懒腰,骨头从头顶响到脚跟。
"三天。"他说,"三天就三天。老规矩,先看看货。"
【轨道坟场 · 第三日 · 外】
赛大息这辈子见过很多堆场。
城西的垃圾山,他管它叫"家"。城北的报废车场,堆了三千辆车的骨头。城南的旧家电集散地,一进夏天就散发着制冷剂的甜味。
但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堆场。
它悬在一颗气态巨行星的轨道上,跟着行星慢慢转。数以万计的残骸——飞船、货舱、空间站碎块、救生舱、集装箱、成片的太阳能板——被引力温柔地拢在一起,铺开几百公里,像一条缓慢流动的、由钢铁组成的河。
阳光从巨行星的弧线上斜切过来,把每一块残骸的边缘都镀成金色。远远看去,很美。
近看,全是死。
"……这得多少吨。"
赛大息趴在舷窗上,嘴张着合不拢。他的手在抖——不是怕,是捡破烂的人看见金山时那种特有的、近乎虔诚的抖。
"这要是在地球,"他喃喃,"光卖废铁……"
"啵。"
爆旋的这一声,是低的。是"不是"。
它把两片薄片贴在舷窗上,慢吞吞地转了个方向,指向坟场深处。
"怎么了?"
"啵啵。"
连着两声——小心。
赛大息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轨道坟场·外围 · 外】
他花了四个小时,才看明白这地方为什么叫"坟场"。
不是因为船死在这儿。
是因为这儿还在死。
残骸里有救生舱。很多救生舱。他飘近第六个的时候,看清了舱盖内侧——有一层薄薄的、白色的东西,是霜。霜上是手印。
人的手印。也可能是别的什么的手印。
五个指头,从舱盖内侧往外推,推到最后,停在半途。
赛大息在舱外飘了很久。
他伸手,隔着玻璃,把自己的手掌,对上那只手印。
比他的手小一半。
"啵。"
爆旋贴在他胸口,光缝暗得几乎看不见。
"我看见了。"赛大息说,"我看见了。"
他掏出账本,在真空里写字很费劲——笔不出水,他骂了一句,把笔拔了,用指甲在纸上划:
"看见:救生舱六具。内有手印。皆小。"
"欠:不知欠谁的。先记着。"
【轨道坟场·中央残骸 · 外】
再往里,他找到了那批笼子。
不是七个。是几百个,堆成一座歪歪扭扭的塔,用磁力扣锁在一起,像有人临时把它们堆在那儿,准备装船。
全是空的。
笼门开着。每一个都开着。
赛大息飘进塔里,一个一个看。看到第三十七个的时候,他停下来——
笼子的内壁上有抓痕。
一道一道,从门缝往里划,划到最里面,密密麻麻,重叠在一起,划到最后,金属都被磨亮了。
他把手伸进去,用指尖摸那道最深的。
很浅。说明爪子很小。说明力气不大。说明它划了很久,很久。
"啵。"
爆旋从他怀里挣出来,飘到那个笼子跟前,把两只黑亮的眼睛贴在抓痕上。
它不动了。
赛大息第一次看见它这样——整个圆滚滚的身体缩紧,头顶两片薄片向后压平,腹部那道光缝,缩成了一条细线。
那是他在垃圾场那一夜见过的姿态。那是它在装死时、在被笼子关着时的姿态。
"……你也从这儿出来的?"
爆旋没有回答。
它伸出一只短脚,轻轻碰了碰那道抓痕。
然后它转过身,飘回赛大息怀里,把整个身体缩进他的手臂弯里,用力地顶了一下。
赛大息抱着它,在几百个空笼子中间飘了很久。
"账记着了。"他最后说,"这笔账,咱们慢慢算。"
第二章 老K
【轨道坟场·东侧残骸区 · 外】
"哎——!那位兄弟!"
声音是从通讯频道里炸进来的,吓了赛大息一跳。他这九天里只听过自己的呼吸声,猛一下听见人声,手一抖,一整箱刚收好的接插件飘了出去。
爆旋"啵"了一声,飘过去,用身体把它们一个一个顶回来。
"谁?"
"别紧张,别紧张!"那声音热络得像一锅热油,"同行,同行!我姓康,你叫我老K就行。"
一艘小船从残骸后面绕了出来。
船不大,但装备齐全:两只机械臂,外挂磁吸网,船头还焊了一圈尖刺——不是武器,是"占位"用的,靠上去扎在别人船身上,就等于"这块是我的了"。
赛大息眯起眼。
十九年破烂生涯教过他一件事:在堆场里,主动跟你打招呼的人,八成已经把你那块地看完了。
"康哥好。"他换上一副笑脸,"我新来的,不懂规矩。"
"哎,不懂就问嘛!"老K的船靠了过来,"我跟你说,这一片,东边是'骨头'——都是大船的架子,钢口好,就是拆起来费劲。西边是'内脏'——线路、仪器、还能用的模块,值钱,但危险。"
"危险?"
"西边有东西。"老K压低声音,"我们管它叫'清道夫'。这坟场太大了,有人放着不管,就派了机器看着。你一进去,它就出来收。"
"收什么?"
"收你。"
赛大息打了个哈哈:"那我可不敢去。"
"对对对,你新来的,就在东边拆拆架子,稳当。"老K的机械臂挥了挥,"我那边还有俩兄弟,咱们四个人,东边够吃的。西边——"
他顿了顿,笑了笑:
"西边那地方,得有命拿。"
【废品号·驾驶舱 · 一小时以后 · 内】
老K走了以后,赛大息关掉通讯,坐在驾驶座上,把手伸进那口回旋锅里,摸了摸爆旋的圆脑袋。
"你怎么说?"
"啵。"
"东边还是西边?"
"啵!"
"东边?"
爆旋从锅里滚出来,飘到仪表盘前,用短脚在那枚定位标签上,重重地踩了三下。
然后它转向西方,两片薄片笔直地指过去。
赛大息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
"你比我狠。"
【轨道坟场·西侧"内脏区" · 外】
西边和东边,是两个世界。
东边是骨架——巨大的、沉默的、被掏空了的船壳。西边是内脏——密密麻麻的管线,一段一段断裂的舱室,像被撕开的胸腔,露出里面纠缠的血管。
而在这片"内脏"最深的地方,停着一艘船。
一艘完整的船。
不大,货运型,外壳有撞击痕,但结构没散。最关键的是——它的燃料舱是满的。赛大息隔着舷窗看见那根油量表的时候,喉咙里发出了一声不像人的声音。
他绕着船飘了一圈,找到了舱门。
舱门上有一个标志:一条鱼,被一根横线穿过。
鱼骨。
和垃圾场那三个人的领口徽记,一模一样。
赛大息退开半米,深吸一口气。
这是走私犯的船。是他们"收"来的船,或者是他们运送"货"的船。它撞坏了,被丢在这儿。
"好。"他拍了拍手心,"这就叫——"
他忽然说不下去了。
因为他看见了别的东西。
船舱后部的隔间,透过舷窗能看见里面堆着东西。不是货。
是笼子。二十几个笼子。
空的。全开着。
而在这艘船的外壁上,从舱门到尾部,有一长串从里面划出来的痕迹——不是抓痕,是刻痕。有人在里面,用锐器,一笔一笔,在金属上刻字。
赛大息飘过去,一个字一个字认。
那不是通用语。他不认识。
但他认得最后一个符号——那是一团圆滚滚的东西,头顶两片叶子,旁边刻着三条杠。
像是有人在里面数天数。
三条杠。三天。
赛大息的手,慢慢握成了拳。
"老K。"他打开通讯,声音很平静,"西边你说的那个'清道夫',长什么样?"
【货船·舱内 · 外→内】
撬舱门花了他两个小时,爆旋帮了很大的忙。
这九天里他发现了爆旋的一个本事:把两片薄片贴在金属上,它能"听"——不是听声音,是听金属里的东西。哪一块是空的,哪一块后面有电,哪一块的焊缝里藏着裂纹,它一贴就知道。
赛大息管这叫"会听病的郎中"。
门开的一瞬,一股味道涌了出来——不是气味,真空里没有气味,是某种更直接的东西:冷,干燥,还有一点点金属的腥。
他飘进去。
舱内一片狼藉。控制台碎了,屏幕上结着一层霜。地板上有干涸的东西,黑色的,一摊一摊。
爆旋飘在他前面,忽然停住,两片薄片猛地向后一压——
"啵啵!"
警告。
赛大息手电往上一照,整个人往后一仰。
天花板上,趴着一片。
不是一只。是几十只,上百只,密密麻麻地贴在舱顶的每一个角落——拳头大的机械体,扁平,六条细腿,头部是一圈红色的环形传感器。
它们在休眠。
红环一个接一个,以极慢的节拍,轮流亮起,又灭掉。像一片会呼吸的、长了红眼睛的地毯。
"……清道夫。"
就在这时,赛大息腰后别着的回旋锅,自己震了一下。
是爆旋。
它从锅里滚出来,飘到舱室中央,悬停。
然后,它做了一个赛大息从没见过的动作——
它把整个圆滚滚的身体,鼓了一下。
像在吸气。
"嗡——"
低频的共振从它的身体里荡开,一圈一圈撞在四壁上。天花板上的红环,同时乱了半拍——然后又整齐。
赛大息看懂了。爆旋在"学它们的话"。它在用同频的震动,混进这片沉睡的呼吸里。
红环的节拍,重新变得整齐。像什么都没发生。
"……你行啊。"
爆旋飘回来,落进锅里,光缝暗下去一层——它在用力。
赛大息伸手摸了摸它,摸到一层细微的、高频率的颤。它在发抖。
"行了行了,你歇着。"他把它按在怀里,"剩下的我来。"
他开始干活。
他干得极慢,极轻。每一个动作都先想三步:这一步会碰到什么,会响吗,会让哪个红环醒来?
他先找到燃料舱的阀门——锁死了。他拆下自己飞船上的一个接头,改了半天,接上去。
然后他拧。
"嘶——"
燃料流进外接罐的那一声,是他这辈子听过最好听的声音。他站在原地,闭着眼,听完了一整首交响乐。
灌满第三个罐子的时候,意外来了。
一个红环,亮了。
不是慢闪,是常亮。
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整片天花板,醒了。
第三章 清道夫
【货船·舱内 · 外】
"啵!"
爆旋猛地从他怀里弹出去,悬在舱室正中,身体再一次鼓起——
"嗡!"
这一次不是模仿。是吼。
整个舱室的金属同时炸响,六条腿的机械体"哗"地散开一片,像被惊起的蟑螂。但它们没有扑上来,而是在半空中乱撞,红环疯狂闪烁——它们的通讯,被这一声震断了。
"走!"
赛大息一把抄起三个燃料罐,往舱门外冲。
爆旋跟在他后面,边退边"嗡",一声,又一声。它的光缝肉眼可见地暗了下去——从亮的,到暗的,到只剩一丝。
赛大息冲出舱门的那一秒,身后的红环重新连上了。
机械体像一片黑色的潮水,从舱门里涌出来。
【轨道坟场·西侧 · 外】
赛大息这辈子跑过很多次。
被债主追过,被城管追过,被一条疯狗追过三条街。他知道跑的诀窍:不要直线。
他往残骸缝里钻。
坟场的残骸之间,最近的地方只有半米。他侧过身,把燃料罐抱在胸前,硬挤进去——金属刮着宇航服,发出让人牙酸的声音,他的氧气报警"嘀"地响了:三十分钟。
后面的"潮水"追不上来——它们体积大,挤不进窄缝。
但只有一小部分挤不进来。
大部分,从上面绕过去了。
赛大息在缝里往前爬,爬到出口,抬头一看——头顶上,黑压压的一片,正从三个方向包过来。
"完了。"
他真的这么想了。这一刻非常平静,像账本上最后一笔。
然后他怀里那团几乎没光的东西,挣扎着,滚了出去。
它落在残骸外面的一块空地上。
它转过身,正对着那片黑潮。
它把两片薄片向后压平,整个身体,用尽最后一丝力气——
鼓了。
"啵。"
这一声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但紧接着,发生了赛大息一辈子都没能完全解释清楚的事:
以爆旋为圆心,方圆两百米内,所有金属残骸——船壳、管线、断裂的太阳能板、废弃的货舱、老K扔在那儿的磁吸网——全部,同时,开始震动。
不是响。是一种整齐的、有节奏的、像心跳一样的搏动。
咚。咚。咚。
整片坟场,变成了一面巨大的鼓。
而那些六条腿的机械体,它们的六条腿,是金属的。它们的壳体,是金属的。它们内部的每一个零件,都是金属的。
它们在震动中,散了。
不是被炸碎——是"松"了。螺丝从螺孔里退出来,卡扣弹开,六条腿一条一条地掉。上百只机械体,在鼓点里,像被拆开的玩具,一个接一个,散成零件。
十秒钟。
两百米内,只剩下一片缓缓飘散的金属碎屑,在阳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赛大息抱着三个燃料罐,从缝里爬出来,站在那儿,嘴巴张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爆旋落在他脚边。
它的光缝,灭了。
"喂。"
没反应。
"喂!"
赛大息丢下燃料罐,一把把它抱起来。它冷了——不是平时的温热,是真正的冷,像一块从外面捡回来的铁。
他把宇航服的内袋拉开,把它塞进去,贴着心口,然后开始拼命往回跑。
氧气:十九分钟。
【废品号·驾驶舱 · 十四分钟后 · 内】
舱门合上,气压恢复,赛大息一把扯下头盔。
他把爆旋掏出来,放在驾驶台上,开始做心肺复苏——他不知道机械精灵怎么做心肺复苏,他只会按,一下,两下,三下。
"你别吓我。"
"你说过不走的。"
他按到第三十下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
电池。
他扑到储物箱前,翻出那三节留给它的电池——他一路都舍不得给它换,说"留着,留到最要紧的时候"。
他现在明白了,什么叫最要紧的时候。
他手抖得装不上电池,掉了一次,两次,第三次他把电池咬在嘴里,用两只手去掰开爆旋腹部的盖子——
"啪。"
电池进去的那一刻,光缝亮了。
很弱,像快熄的灯丝,颤了一下,又颤一下。
然后,稳住了。
"啵。"
赛大息一屁股坐在地上,抱着头,哭了。
他这辈子哭过三次。第一次是师父死。第二次是打完人那个后半夜。这是第三次。
他一边哭一边骂:"你吓死我了……你他妈的吓死我了……"
爆旋在他手心里,用头顶的两片薄片,轻轻蹭了蹭他的虎口。
像在说:我在。
第四章 艾里逊
【"老锚"补给站 · 三日后 · 内】
燃料的问题解决了,新的问题来了。
人。
赛大息在坟场里捡的东西——半箱接插件、两捆线、一个还带着电的导航模块——在"老锚"这种地方,值不了几个钱。可他要的回程燃料、水、压缩饼干、爆旋的电池,一样都不能少。
"老板,这些,能给多少?"
店主是个独眼的中年人,戴着一条脏得看不出颜色的围裙。他拨拉着那堆东西,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三十。"
"三十?"赛大息差点跳起来,"光这个导航模块——"
"这模块是'海蛇级'的,二十年前的型号,早停产了。配件找不到,修都没法修。"独眼把模块往台上一扔,"你要是能找出第二个人用这个,我给你六十。"
赛大息张了张嘴,把话咽了回去。
十九年的经验告诉他:店主说的是对的。这就是破烂这行的天条——东西值不值钱,不看它多好,看有没有人要。
"三十就三十。"
他伸手去拿钱。
一只戴着黑手套的手,从旁边伸过来,先一步按住了。
"这堆破烂,我出三百。"
【"老锚"补给站 · 紧接着 · 内】
赛大息慢慢转过头。
那个人个子不高,穿着一身笔挺的深色制服,帽子压得很低。他的脸——如果那能叫脸的话——是青灰色的,眼睛后面有一道横着的膜。但和垃圾场那个赏金猎人不同,这个人身上没有匪气。
他身上有官气。
"你谁啊?"
"我姓艾。"那人笑了,露出一口整齐得过分的白牙,"艾里逊。"
独眼店主的手,悄悄缩了回去。赛大息注意到了这个细节——这人在这一片,说话是管用的。
"艾先生,"赛大息赔笑,"这堆破烂您要是有用,您拿去,钱不钱的无所谓。"
"钱要给。"艾里逊说,"我们'欧比'做生意,讲究一个规矩。"
欧比。
赛大息在心里把这个名字刻了一遍。他没听说过,但他记住了独眼店主听见这两个字时,脖子往里缩了一寸。
"那……谢谢艾先生。"
"不用谢我。"艾里逊摆摆手,压低声音,"我出三百,不是买你那堆破烂。"
"那您买什么?"
艾里逊那口白牙又露了出来。
"买你这个人。"
【"老锚"补给站·里间 · 一刻钟后 · 内】
里间很小,只有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桌上摆着一壶不知道什么泡的茶,颜色像铁锈。
艾里逊亲自给他倒了一杯。
"赛先生是刚从地球出来的吧。"
"您怎么知道?"
"你这身宇航服,是二十年前'远航计划'的民用款,地球上早就停产了,只有旧货摊上还有。"艾里逊抿了一口茶,"而且你身上有一股味。"
赛大息下意识闻了闻袖子。
"别找了,不是汗味。"艾里逊笑,"是垃圾场的味。我在三个星球闻过,一模一样。"
赛大息的背,绷紧了。
"艾先生,我就是一个捡破烂的。"
"我知道。"艾里逊放下杯子,"所以我才找你。"
他从制服内袋里,取出一张薄薄的卡片,推到桌子中间。
卡片的正面,浮出一个动态的影像——圆滚滚的铜色小球,头顶两片叶子。
编号708。悬赏:三十万星币。
赛大息的呼吸停了半拍。
他的手在桌子底下,慢慢摸到了那口回旋锅。
"这只活体,"艾里逊说,"三天前,在'老锚'以东四十公里的坟场里,被目击了。目击者说,它和一个人在一起。那个人开着一艘用冷藏车厢板和探空火箭拼起来的船。"
里间安静得能听见茶壶在冒气。
"赛先生,"艾里逊往前倾了倾身,"你那艘船,我看了。说实话——我挺佩服的。"
"……您想怎么样?"
"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艾里逊指了指卡片:
"别把它卖给别人。"
赛大息愣住了。
"……就这?"
"就这。"艾里逊站起来,理了理袖口,"三十万星币,买主不少。有的买去当宠物,有的买去切片,有的——"他顿了顿,"买去解闷。你把它卖给谁,我管不着。我只要你答应我,在我出价之前,别卖。"
"您出多少?"
"这个嘛,"艾里逊笑了,"得看它是什么。"
他走到门口,回头:
"对了,你那堆破烂,我确实要了。三百,一会给你送过去。就当交个朋友。"
门关上了。
赛大息一个人坐在里间,坐了很久。他伸手端起那杯铁锈色的茶,喝了一口——涩得发苦,咽下去之后,喉咙里却有一点回甘。
他掏出账本,翻到新的一页,写:
"遇一人,姓艾,名里逊。欧比的人。此地的官。"
"他出三百,买我这堆破烂。实际买的,是我。"
"他让我别卖爆旋。——他不急。"
写完这最后一句,他停了很久,又添了四个字:
"不急,最可怕。"
第五章 三方
【轨道坟场·中央 · 第五日 · 外】
赛大息没有走。
他在坟场中央,那艘走私船的残骸旁边,等了两天。
他把三个燃料罐藏进了残骸的夹层里。他把通讯器调到坟场通用的公共频道,一个一个听。他把所有能搬动的、值钱的东西,都集中到了一个地方——那只巨大的、空着的货舱。
然后,他做了一件很奇怪的事:
他把那枚定位标签,从仪表盘上撕下来,贴在了货舱的门外。
"啵?"
"对,"赛大息说,"钓鱼。"
爆旋歪着头看他。
"你想啊,"赛大息蹲下来,跟它解释,"这枚标签,只要开着,就会一直发'来这儿'。追你的人,跟着它就来了。你躲一辈子?躲不了的。"
"啵。"
"所以咱们不躲。"赛大息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咱们在这儿,把该来的都等来,然后——"
他笑了笑:
"让他们自己打。"
【轨道坟场·中央货舱外 · 当日下午 · 外】
第一个到的是老K。
三艘船,从东边绕过来,机械臂全开,磁吸网张着,一看就是来抢的。
"兄弟!"老K在频道里喊,"你运气不错啊!这么大个货舱,你一个人吃得下?"
"吃不下。"赛大息站在货舱门外,"康哥,一起?"
"那还用说!"
老K的人开始往货舱里搬东西。
第二个到的是赏金猎人。
两艘黑色的船,涂装很怪——像是用吸光材料做的,靠近的时候,连星光都暗了一分。领头的是个高个子,风衣,帽子,领口一枚鱼骨徽记。
"编号708。"他在公共频道里说,声音很平,"交出来。其他东西,我不碰。"
老K那边瞬间安静了。他的人退出了货舱,退得干干净净,连一句场面话都没留。
赛大息站在原地,慢慢举起双手。
"大哥,您看清楚了,"他说,"那东西,我这儿没有。"
"标签在你船上待过两天。"
"标签是我在笼子上撕的。"赛大息一脸无辜,"我捡破烂的,看见亮的东西就撕,这不能怪我吧?"
高个子沉默了两秒,抬手。
两艘黑船的炮口,同时亮了。
第三个到的,是艾里逊。
不是一艘船。是四艘。深色的制服,整齐的涂装,从坟场的另一端缓缓推进来,像一堵墙。
"这一片,"频道里传来艾里逊那把温和的嗓音,"是欧比的作业区。各位,请出示通行许可。"
【轨道坟场·中央 · 紧接着 · 外】
那一瞬间,赛大息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他按下了通讯器上的预设键——那是他花了两天,从公共频道里录下来的、属于"清道夫"的唤醒节拍。
三短,一长,三短。
他把这段节拍,用坟场里功率最大的一台废弃广播器,播了出去。
第二件:他一把抱起脚边的回旋锅,纵身扑进货舱,顺手按下了关门键。
第三件:他在关门的最后一秒,冲外面喊了一句:
"康哥!他们的船上有清道夫的引信!"
货舱门"砰"地合上。
【轨道坟场·中央 · 同一时刻 · 外】
外面,乱了。
先是老K的机械臂"哐"地一声,砸在了黑船的外壳上——他信了。他信了那句"有引信"。因为这两天,坟场西边那场"清道夫暴动"的传闻,已经传遍了每一个拾荒者的耳朵。
黑船反击。一炮打在老K的磁吸网上,网炸了。
艾里逊的四艘船,对准了"非法交火"的双方,开始喊话、驱离、然后开火。
而在更远的地方,坟场深处,一片黑色的潮水,正顺着唤醒节拍,从每一个角落里涌出来。
六条腿。红环。
上千只。
它们不分敌我。它们是"收"的。
【货舱内 · 内】
货舱里很黑。
赛大息抱着锅,缩在角落,听着外面"咚咚咚"的撞击声、爆炸声、还有那种密集的、让人牙酸的"沙沙"声。
爆旋从锅里探出头。
"啵?"
"别出去。"赛大息按住它,"这一回,人多。"
"啵!"
"我知道你能。我知道。"他把锅往怀里又收了收,"但你听我说——刚才那一下,你差点没回来。我不干了。"
爆旋盯着他。
"我赛大息这辈子,最怕的就是欠人。你救我一次,我记一笔;你再救我一次,我又记一笔。"他低下头,用额头抵住那口锅,"账本都快写不下了。"
"啵。"
这一声很轻,很长。
赛大息听懂了。
那不是"是",也不是"不是"。那是"我知道了"。
外面打了整整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后,一切安静下来。只有偶尔一声"咔哒",是某块残骸在缓慢地移动。
赛大息打开舱门的一条缝。
外面,空了。
老K的船没了,黑船没了,艾里逊的四艘制服船也没了。地上一片狼藉:碎裂的太阳能板、断掉的机械臂、一顶飘着的帽子、还有一只孤零零的、还在闪的红色传感器环。
赛大息飘出去,捡起那只环,在手里转了转。
"啵。"
爆旋飘到他身边,两片薄片指向坟场东边——那里,三艘船正以最快的速度,往反方向逃。
赛大息没有追。
他飘回货舱,把那扇门重新关上,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清点、打包,搬上废品号。三台还能用的循环泵、两箱标准接插件、一整套几乎全新的通讯天线,还有——
他停在一个箱子上。
箱子里,是二十几枚定位标签。全新的,没拆封的,和笼子上那枚一模一样。
每枚标签的背面,都印着同一串坐标。
赛大息把箱子搬到飞船上,锁定,然后坐在驾驶座上,久久没有动。
"啵?"
"我在想,"赛大息慢慢说,"这串坐标,我到底去不去。"
爆旋没吭声。它蹲在他旁边,等。
"去了,是送死。"他说,"不去……"
他抬起头,看向那座由几百个空笼子堆成的塔。
"不去,我这辈子,就再也听不见那首歌了。"
他伸手,把那串坐标,输进了导航。
第六章 两条规矩
【废品号·驾驶舱 · 离场 · 内】
飞船离开坟场的时候,赛大息回头看了一眼。
几百个空笼子还在那儿,慢慢转着。阳光照在开着的笼门上,一格一格,像一排空着的牙。
"等着。"他说,"账我记着。"
【废品号·驾驶舱 · 航行中 · 内】
他开始记账。
这一趟,从地球出来四十七天。他算了三遍,算得很细。
"收入:燃料三罐,折价——不敢折,这是命。标准件两箱,循环泵三台,通讯天线一套。现金三百二十星币。"
"支出:饼干三十块,水十升,电池三节(全用了),修船材料若干。"
"赚:不亏。"
他把笔咬在嘴里,想了想,在下面画了两条横线,写了八个字:
规矩第一条:好货都在危险的地方。
写完他笑了,扭头看爆旋:"这条,是你教我的。"
"啵。"
"你说东边,我非要往西边。结果西边有燃料。"他摇头,"以后我听你的。"
爆旋的两片薄片得意地抖了抖。
赛大息又画了一条线:
规矩第二条:账,自己回来记。
"这条,是我师父的。"他低声说,"他活着的时候跟我说,人这辈子做人做事,别指望别人给你记。你帮了人,别等人家谢;人家欠了你,你也别去讨。讨来的那不叫账,那叫讨饭。"
"你就记着。记清楚了,总有一天——"
他抬起头,看着舷窗外那条由钢铁组成的、正在远去的河。
"总有一天,这些账,自己会回来。"
【废品号·驾驶舱 · 深夜 · 内】
夜里,他做了一件很蠢的事。
他把通讯器调到地球的方向,对着那个已经什么都看不见的地方,说了一段话。
没有信号。地球那边没有这样的接收设备。这只是一个人在真空里说话。
"老周,收音机别老开着,费电。"
"芳姨,瓜子少吃点,上火。"
"老三,你那两百块钱,我要是回去了就还你,我要是回不去——"
他顿了顿,笑了:
"那你就当随了份子。"
他说完,关掉通讯,把脸埋进手里,很久很久。
再抬起头的时候,爆旋正蹲在他面前,两只黑亮的眼睛看着他,腹部那道光缝,亮得又稳又暖。
"……你看什么?"
"啵。"
"我没哭。"赛大息抹了把脸,"真空里哭不出来,眼泪会粘在眼睛上。"
"啵。"
"我说真的。"
爆旋滚过来,靠在他的膝盖上,像那天夜里在废品山上一样,用头顶的薄片,轻轻碰了碰他的手。
赛大息沉默了很久,最后伸手把它捞起来,抱在怀里。
"行吧。"他说,"就咱俩。"
"啵。"
飞船朝着坐标的方向,继续走。
前方的星图上,赛大息用红笔,在那个坐标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圈。圈旁边写着两个字:
欠账。
—— 卷二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