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至冬,大地上的人们从不敢仰望天空太久——因为风会割伤眼睛。
但有一个女孩,她在暴风雪中站了一整夜,只为了看一颗划过天际的流星。
她叫卡捷琳娜,海屑镇最疯的探险家。她想要一枚神之眼——不是为了力量,而是为了证明一件事:
至冬人能飞。
1
海屑镇有个不出名的疯丫头
海屑镇,至冬国最南端的小渔港。
说它是渔港,其实港口的冰面上已经三年没有渔船出入了。
现在最著名的那位离开家乡之后,这里的年轻人越来越少,留下的大多是老人、孩子,还有一家开了几十年的鱼汤馆子,汤底一年比一年寡淡。
“卡佳,你又爬屋顶上去了!”
老渔夫伊万仰着脖子喊。他脚下的雪已经被踩实了,变成一层灰黑色的冰壳,滑得能把人摔个四仰八叉。
屋顶上,一个裹着厚呢大衣的姑娘正蹲在烟囱旁边,一手拿着自制的风向标,一手举着望远镜。她没回头,只是扯着嗓子回了一句:
“伊万大叔,西南风,风速大约每秒十二米,暴风雪在路上了,最迟两个小时到!”
“所以你快给我下来!”
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镇上的人都叫她卡佳——终于从屋顶上探出脑袋,咧嘴一笑。
她今年十九岁,有一双至冬人里不太常见的浅绿色眼睛,像春天新生的绿色,和一头被风吹得乱蓬蓬的栗色短发。
“等会儿再下,我看到有只雪鹰刚从东南方向飞过去,我想看看它怎么利用上升气流——”
“你再不下来,我就上去揪你耳朵了!”
卡佳叹了口气,把望远镜塞进衣兜里,翻身从屋顶跳下来,落地时在雪地上打了个滚,站起来拍拍身上的雪,满脸不以为意。
伊万看着她,又是生气又是心疼:“你爹要是还活着,看见你这样准得气死。”
“我爹要是还活着,他准会跟我一块儿爬上去。”
伊万被噎了一下,摇摇头走了。
卡佳看着他的背影,满不在乎地笑了笑,然后继续抬起头,望向天空。
至冬的天空是灰色的。大多数时候都是。
低矮的云层像一块压得极低的天花板,把阳光挡得严严实实,偶尔漏出一两缕惨白的光,也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透进来的。
人们在这样的天空下生活,习惯了低着头走路,习惯了盯着脚下的冰面,看哪里能踩,哪里会滑。
卡佳偏偏总在仰头。
小时候,她问过妈妈:“为什么鸟儿能飞,我们不能?”
妈妈正在缝补一件被冰棱刮破的外套,头也没抬:“因为我们是至冬人。至冬人在地上活,在地上死。天上没有我们的位置。”
“可是鸟儿也是至冬的鸟儿啊。”
“鸟儿有翅膀,你有吗?”
卡佳被问住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冻得通红的双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我就找一双翅膀。”
妈妈停下手中的针线,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有心疼,有无奈,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跟你爹一个样。”妈妈说完,继续缝衣服,再没接话。
后来妈妈也走了。
那个冬天来了一场特别大的暴风雪,持续了整整一个月,妈妈出门后,就再也没回来。
卡佳那年十五岁,她坚持在雪地里找了三天,只找到了妈妈的围巾。
全镇的人都觉得这孩子完了。
但卡佳没有完。她活下来了,而且活得比谁都闹腾。
她十七岁加入冒险家协会,十八岁独自穿越了海屑镇到贝洛沃迪港之间的冰原,十九岁开始系统性地记录至冬的气象数据,在冒险家协会的档案里留下不少她署名的档案。
她发现了一件事——至冬的风,和别处不一样。
蒙德的风是温柔的,那是有风神巴巴托斯庇护的国度,据说那里的风温柔到会帮人晾衣服,会送蒲公英的种子到处旅行。
璃月的风带着海盐和岩元素的厚重,稻妻的风裹挟着雷云的暴烈。
至冬的风,是无情的刀。
它从极北之地刮来,穿过冰湖、冻原、钢铁之城,带着碎冰和雪粒,打在脸上像无数根细针同时扎进来。
它把人的皮肤割裂,把手指冻僵,把一切试图阻挡它的东西磨成齑粉。
但正是在这样的风中,卡佳发现了一个规律。
至冬堡北面的达洛格莱德冰湖附近,有一股常年不散的上升气流。那是地形和温差共同作用的结果——冰湖表面极冷,但湖底的火山地热让下方的空气变暖,暖空气从冰层裂缝中涌出,形成一股持续而稳定的上升气流。
如果有一双风之翼,从这里起飞,是可以飞起来的。
问题是,至冬用不了风之翼。
风之翼是蒙德的产物,由古代冒险家莱纳德发明,后来传遍七国。
但至冬的恶劣气候让风之翼在这里几乎派不上用场,蒙德那种滑翔翼在至冬的暴风雪中,跟一片纸没什么区别。
更重要的是,在至冬,没有神之眼的人根本不被允许申请风之翼。
这是冰之女皇定下的规矩。
虽然有人说女皇“无爱”,但她对至冬的子民有一种近乎严苛的保护——或者说,控制。没有元素力的人,在至冬的雪原上放飞自己,无异于自杀。
“所以你才想要神之眼。”伊万说。那天晚上,卡佳在他家的鱼汤馆里喝汤,把这事儿说了出来。
“神之眼不是‘想要’就能有的。”卡佳用勺子搅着碗里的汤,“人人都知道,这东西……得神明认可你。”
她想到传说中的那位旅行者。
旅行者在蒙德获得了风之翼,解决了风魔龙,在璃月参与了送仙典仪,在稻妻见证了眼狩令的解除,在须弥与草神并肩作战,在枫丹见证了预言与审判,在纳塔与火神共战深渊。
旅行者没有神之眼。
但旅行者能飞。
卡佳在冒险家协会的情报里读到过,旅行者也使用名为“风之翼”的装备,但真正让旅行者能在提瓦特各处自由穿梭的,大概是某种超越元素力的力量。
那是什么呢?是“愿望”吗?
“愿望强烈者,将获得神之眼的恩赐。”
大概是这个意思,可惜还没谁研究出足够“强烈”的标准。
卡佳的愿望够强烈吗?
她不确定。她只知道,每次抬头看天的时候,胸口会闷得像压着一块冰。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就好像你明知道远处有一扇门,但你的腿被冻在了地上,走不过去。
“你知道最气人的是什么吗?”卡佳把碗放下,“有风系神之眼的人没有风之翼就能飞。不知道莱纳德发明风之翼的时候,有没有神之眼。”
“所以?”
“所以‘不能飞’和‘没有神之眼’,大概是两码事。是后来才被绑在一起的。”卡佳的眼睛亮了起来,“神之眼是‘许可’,不是‘能力’。问题在于——谁来给我这个许可?”
伊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爹当年也这么想。”
卡佳的手停住了。
“你爹是探险家,全镇最好的猎人。他也想飞,想翻过那座山,想看看山后面是什么。”伊万的声音变得沙哑,“然后他去了。再也没回来。”
“我知道。”卡佳说。
她的父亲,格里高利·伊万诺夫,是海屑镇的探险家。
十年前,他独自穿越了达洛格莱德冰湖以北的无人区,据说那里藏着一个前文明时代的遗迹。他没有回来。
搜救队在搜索范围尽头找到了他的遗物和半截断掉的登山杖,旁边是一道深不见底的冰裂缝。
从那以后,海屑镇再没有人在她提过“探险”这个词。
但卡佳一直在提。
2
“向着星辰与深渊。”
知道冒险家协会的,都会知道这句话。
至冬国是冒险家协会的总部所在地。
这件事本身就很讽刺——外国人眼里,一个由冰之女皇统治、愚人众横行、常年被暴风雪笼罩的国度,竟然是那些“向着星辰与深渊”的探险家们的大本营。
但这恰恰说明了至冬人的性格:越是严酷的环境,越会催生出最倔强的人。
卡佳在十九岁那年正式向冒险家协会总部提交了高级探险家资格申请。
申请被驳回了。
理由很简单:她缺乏“极端环境下的生存能力认证”。
“这是第三次了。”卡佳把驳回通知揉成一团,扔进壁炉里。
火焰“噗”地一下跳了起来,照亮了她不甘的脸。
冒险家协会至冬堡总部的接待大厅里,暖气管发出低沉的嗡鸣。
壁炉里的火在燃烧,墙上挂着历代杰出探险家的画像,每一张脸都写满了风霜与骄傲。
凯瑟琳站在柜台后面,用她那永恒不变的微笑看着卡佳。
“女士,您的申请材料非常完整,但总部评审委员会特别注明了一点。”
凯瑟琳的声音平稳得像机械——事实上,她确实是个仿生人偶,“您在去年十一月独自进入达洛格莱德冰湖区域的行为,违反了冒险家协会至冬区的安全条例。”
“我只是去测量风向数据。”
“您没有报备。”
“报备了会被批准吗?”
凯瑟琳的微笑没有变化:“不会。”
卡佳深吸一口气,双手撑在柜台上:“凯瑟琳,你告诉我——到底要怎么做,才能拿到高级探险家认证?”
“完成一项A级以上的遗迹探索任务,并带回可验证的考古证据。”
“那就给我派一个。”
“A级任务仅向高级探险家开放。”
“……那你给我派一个B级的。”
“B级任务的完成记录不足以满足高级认证的要求。”
“那你——”
“女士。”凯瑟琳打断她,声音依然温和,“我知道您的父亲是谁。”
卡佳的身体僵住了。
“格里高利·伊万诺夫,编号S-4471,十年前在执行A级任务‘冰湖以北’时失踪。”凯瑟琳翻阅着手中的档案,“他的最后一次通讯记录显示,他在北纬……”
“够了。”卡佳的声音变得很轻。
凯瑟琳合上档案,抬起头,那双仿生人偶的眼睛里看不出任何情绪——但卡佳总觉得,有那么一瞬间,那里面闪过了一丝什么东西。
“您父亲的遗物中,有一份未完成的笔记。”凯瑟琳说,“内容是关于达洛格莱德冰湖以北的上升气流分布图。如果您需要——”
“我不需要。”卡佳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她停住了。
“……那份笔记,在哪里?”
凯瑟琳微微一笑:“在总部的档案室。需要我帮您调取吗?”
卡佳没有回答,推开大门,走进了至冬堡的风雪中。
至冬堡是一座钢铁之城。
它建在冻土之上,城墙是黑色的铁铸,街道是灰色的石板,足够在风雪中屹立。
整个城市像一台巨大的机器,在冰天雪地中昼夜不停地运转着,维持着无法中断的热烈。
这里没有蒙德的风车和牧歌,没有璃月的琉璃飞檐。
在风雪的裹挟下,有的是烟囱、铁轨、齿轮和蒸汽。
她认为至冬的科技是提瓦特七国中最发达的——列车穿梭于雪原之间,工厂自动化运转,愚人众的武器远超其他国家。
但这种发达的代价,是天空永远是灰的。
卡佳走在至冬堡的主干道上,稀薄的阳光看不到金黄。
她经过北国银行总部——一座比周围所有建筑都高的豪华大楼,门口站着穿黑衣的守卫,面无表情。
她又经过愚人众总部“格鲁波夫”的外围区域。
那是城市的一片禁地,被高墙和铁门围住,偶尔能看到穿军装的愚人众士兵进进出出。他们的脸上都带着一种卡佳熟悉的冷漠——就像至冬的冬天,已经渗进了骨头里。
卡佳对愚人众没有特别的好感,也没有特别的恶感。
她知道愚人众在别的国家做了很多事,外国人称之为“恶行”——在蒙德夺走了风神的天空之琴,在璃月策划了漩涡之魔神的复苏,在稻妻传出邪眼,在须弥干涉了草神的事。
但她同时也知道,在至冬国内,愚人众是保护百姓的力量。
“严冬计划”——在至冬国内推行的争议不断的政策。
上面的人曾经在一次公开演讲中解释过:至冬的资源有限,环境恶劣,愚人众必须在外争夺资源,才能保证国内的人活下来。
卡佳不太关心这些宏大叙事。她只关心一件事:天空。
她拐进一条小巷,来到了一家旧书店。
“科洛列夫茨基剧院旁边的旧书店”——这是冒险家协会情报里的说法。
书店不大,门面被雪掩了一半,招牌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卡佳推门进去,铃铛响了一声。
“欢迎。”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人,正在看一本泛黄的书。
她抬起头,看了卡佳一眼,然后微笑,“小姑娘,你是来买书的还是来找人的?”
“找人。”卡佳说,“我找幽灵。”
老人的笑容消失了。
“幽灵不在这里。”
“我知道。”卡佳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但我找到了这个。”
纸条上是一行潦草的字迹:
“冰湖以北,第三裂缝,风速7.4m/s,方向东南偏南。去那里。带翅膀。”
这是她父亲笔记里最后一页的内容。
3
神之眼?还是邪眼?
幽灵是她小时候听过的一个传说。
没有人知道她的真名,也没有人知道她的来历。
她像一只游荡在雪原上真正的幽灵,偶尔出现在某些人的面前,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然后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有人说她是前代冰神的遗臣,有人说她是某个灾难的幸存者,还有人说她是远古神明的使者。
但所有的说法都无法被证实。
卡佳找到幽灵的时候,她正坐在达洛格莱德冰湖边上,钓鱼?
她是活着的吗?是人类吗?
反正现在看起来和她差不多。
在这个冰天雪地的地方钓鱼,本身就是一件荒谬的事——湖面冻得比铁还硬。
但幽灵就那么坐着,面前放着一个木桶,桶里空空如也。
“你就是格里高利的女儿。”幽灵没有回头,声音像风穿过枯枝一样轻飘飘的。
“你认识我父亲。”
“认识。”幽灵收起鱼竿——鱼竿上连鱼钩都没有,“他是个固执的人。跟你一样。”
卡佳走到他旁边坐下,看着面前一望无际的冰面。
冰面下隐约透出深蓝色的光,那是湖底火山地热的余晖。
“他的笔记里写了,这里有一股上升气流。”
“嗯。”
“能飞起来的那种。”
“嗯。”
“但是我没有神之眼。”
幽灵终于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她的眼睛是灰色的——灰蒙蒙的一片,什么也没有,又像是蒙着一层雾,什么都看不透。
但卡佳注意到,在那层雾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
“你想要神之眼。”幽灵说。
“我想要翅膀。”
幽灵沉默了很久。久到卡佳以为她不打算说话了。
然后她开口了:
“神之眼不是翅膀。神之眼是枷锁。”
“什么意思?”
“愿望强烈者获得神之眼——这句话你听过吧?”幽灵的目光移向远处的冰湖,“但你想过没有,为什么是‘愿望’,而不是‘能力’?”
卡佳没有回答,她不是学者。
“因为神之眼通过愿望来锚定。”幽灵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讲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却是一个惊人的秘密,“当一个人的愿望足够强烈的时候,会得到一枚神之眼。从此以后,愿望就被‘固定’了。神之眼持有者以为自己获得了力量,实际上是被套上了缰绳。”
“所以呢?”
“所以——”幽灵转过头,直直地看着她,“你确定你想要的,是神之眼吗?”
卡佳沉默了,她听不懂,但她知道神之眼不是她的愿望。
她想到父亲。
父亲没有神之眼,但他飞了——他用的是绳索、冰镐和自己的双脚。他爬上了那些从未有人爬过的山峰,看到了从未有人看过的风景。
然后他死了。
她想到旅行者。
旅行者没有神之眼,但旅行者能飞。
听说旅行者的愿望是找到失散的亲人——这个愿望足够强烈吗?
但没有谁给旅行者一枚神之眼。或者说,旅行者也不需要。
她想到自己在暴风雪中站了一整夜的那次。那时候她在等流星。至冬的流星很少见,因为云层太厚。
但那一次,云层裂开了一道缝,她看到了一颗流星划过天空。
那一刻,她的胸口疼得像要裂开。
不是悲伤,不是渴望。是一种更原始的东西——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鸟,看到了笼子外面有另一只鸟在飞。
“我想要飞。”卡佳说,“我不懂,不管神之眼是不是枷锁,无论是什么,我想要飞。”
幽灵看着她,良久,从怀里掏出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枚邪眼。
邪眼的外壳和神之眼几乎一模一样——同样的金属框架,同样的宝石镶嵌。
但宝石上的标记不同:神之眼上刻着元素符号,邪眼上刻着愚人众的徽记。
“这是我在一个死去的愚人众军官身上找到的。”幽灵说,“冰属性。还能用。”
卡佳伸出手,接过了那枚邪眼。
金属贴在她的掌心,沉甸甸的冰冷,像握着一块不会融化的冰。
“使用邪眼不需要神明认可。”幽灵说,“它只需要你活着,然后承受代价。”
卡佳把邪眼握紧了。
4
第一次飞行是什么感觉?
邪眼的代价,愚人众从来没有公开过。
卡佳在至冬堡的黑市上打听到了一些传言:邪眼会消耗使用者的生命力,长期使用会导致器官衰竭。有些愚人众士兵年纪轻轻就白了头发,有些人的手指变得乌黑僵硬,还有些人在使用邪眼后直接倒在地上,再也没起来。
但卡佳不在乎。
至少现在不在乎。
她带着邪眼回到了达洛格莱德冰湖。
那是一个难得的晴天——至冬的“晴天”意味着云层变薄了,阳光勉强能透过灰白色的天幕,洒下一层寡淡的光。
卡佳站在冰湖边,仰头看着天空。
她闭上眼睛,将邪眼按在胸口。
冰冷的元素力从邪眼涌入她的身体,像一根根冰针扎进血管里。
疼。
但她没有松手。
冰元素在她周围聚集,形成了薄薄的冰雾。她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里,让她清醒了几分。然后她迈步向前跑。
冰面很滑,但她跑得很稳。她跑了大约一百步,然后猛地跳了起来。
冰元素力在她脚下炸开,形成了一股向上的推力——不算强,但足够了。
她的身体腾空而起,在冰湖上空大约三米的高度滑行了一段距离,然后因为来不及展开风之翼,重重地摔在冰面上。
疼。
膝盖磕破了,手掌也擦出了血。血渗出来,很快就冻住了。
但卡佳躺在冰面上,笑了。
“我飞了。”她对着天空说,“我飞起来了。”
她真的飞起来了——虽然只有三米高,虽然只有几秒钟,虽然落下来的时候摔得够呛。
但她是飞着的。
从那天开始,卡佳每天都来冰湖练习。
她用邪眼的冰元素力制造上升动力和临时踏板,不断摸索飞行的技巧。
最初几天,她只能飞三米高、持续几秒;一周后,她能做到五米高、持续十几秒;一个月后,她已经能借助冰湖的天然上升气流滑翔到十米以上的高度。
邪眼的代价也在显现。
她的左手小指开始变得僵硬,像被冻住了一样——但那种“冻”不是来自外界的寒冷,而是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冷。
她的头发根部出现了几根白丝。每天早上起床的时候,胸口会隐隐作痛。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没必要。
每次飞行的时候,她都觉得自己离天空更近了一点。
冰湖的风从耳边呼啸而过,雪粒打在脸上,她的视野开阔了——她能看到冰湖的全貌,能看到远处的雪山轮廓,能看到至冬堡灰蒙蒙的天际线。
在空中,至冬不再是那个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铁灰色的国度。它有形状,有颜色,有边界。
从高处看,那些厚重的云层和积雪覆盖的大地之间,有一道细细的光线——那是天空试图穿透云层的痕迹。
卡佳觉得自己可以摸到那道光。
5
她见到旅行者了。
旅行者来到至冬的时候,卡佳正躺在海屑镇的诊所里。
邪眼的副作用已经很明显了。
她的左手三根手指完全失去了知觉,新增的发丝苍白,手腕内侧的皮肤变成了青黑色,胸口每天早上都会抽痛——刀割一样的那种。
“你用了邪眼。”诊所的老医生说。他叫谢尔盖,是海屑镇和她们认识最久的医生,胡子花白,戴着圆框眼镜。
卡佳没有说话。
谢尔盖一掌拍在桌上,“你知道这东西会要你的命吗?”
“知道。”
“那你还用?”
“我用了两个月。”卡佳说,“比大多数人活的都久。”
谢尔盖气得胡子都在抖:“你以为这是荣誉?愚人众那些人用邪眼是因为他们没得选。你一个好好的姑娘——”
“我不是‘好好的’。”卡佳从床上坐起来,右手攥着被单,“谢尔盖,你认识我爹。”
谢尔盖沉默了。
“我爹没有邪眼,没有神之眼。他用自己的双手爬到了冰湖以北最高的那座山。然后他死了。”
卡佳的声音很平静,“我用了邪眼,我飞了两个月。现在我躺在这里,手指头没感觉了,可能再过几个月心脏就停了。”
“那你图什么?”
“图我飞过。”
谢尔盖看着她,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你跟你爹一个样。”他说——跟很多年前妈妈说的话一模一样,“一个比一个倔。你现在比他还疯。”
卡佳笑了。
旅行者是在那天下午到海屑镇的。
卡佳第一次见到旅行者的时候,正好站在镇子口的雪坡上——她左手缠着绷带,右手拄着一根登山杖,眯着眼看着远处那辆冒着白汽的雪国列车缓缓驶入站台。
从车上走下来两个人。一个金发的年轻人,穿着不属于至冬的轻薄衣物,看不出任何国家的风格;一个白色飞行的“小家伙”,像一团会说话的棉花糖。
卡佳认出他们了。
她没见过旅行者本人,但冒险家协会的情报里有大量关于旅行者的记载:从蒙德到纳塔,从天空到地下,旅行者走过的地方比任何一个至冬探险家都多。
“旅行者来至冬干什么?”卡佳自言自语。
然后她不管了,她知道好机会必须主动去抓。
“喂——”卡佳从雪坡上滑下来,跑到旅行者面前,差点摔了一跤。
旅行者和派蒙被她吓了一跳。
“你是……?”
“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卡佳伸出右手——她的右手还是好的,“海屑镇的探险家。你是那个传奇的旅行者吧?”
旅行者点了点头,派蒙骄傲的附和。
“我想问你一件事。”卡佳直直地看着旅行者的眼睛,“你飞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旅行者愣了一下。
然后旅行者笑了。
“自由。”旅行者说,“像是在没有任何人告诉你能不能飞的地方——只是飞。”
卡佳看着旅行者脸上的表情,胸口突然疼了一下。
不是邪眼的副作用。是另一种疼。
“你能教我飞吗?”她问。
6
天空不在神之眼里。
旅行者在海屑镇待了三天。
这三天里,卡佳跟着旅行者去了达洛格莱德冰湖,去了她每天练习飞行的那个地方。
旅行者用风之翼试飞了几次——即使在至冬的强风中,旅行者依然能保持平稳的滑翔姿态,这显然不仅仅是风之翼的功劳。
“你的风之翼在至冬飞不远。”卡佳说。她坐在冰湖边上,看着旅行者在空中画了一道弧线,然后准确地落在她面前。
“嗯。”旅行者收起风之翼,“至冬的风太强了,蒙德的风之翼在这里只能短距离滑翔。”
“那你为什么还能飞这么远?”
旅行者想了想:“可能因为我飞的时间够长?”
卡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了邪眼。
旅行者看到邪眼的时候,脸色变了。
“你——”
“我知道。”卡佳把邪眼放在冰面上,“用了两个月。左手废了三根手指,心脏大概也出了点问题。”
“你为什么要——”
“因为我想飞。”卡佳打断旅行者,“我不是愚人众,我没有要打败的敌人,我没有要复仇的对象。我就是想飞。从我还是个小丫头的时候就想。”
她把父亲的笔记摊开在冰面上,翻到最后一页。
“冰湖以北,第三裂缝,风速7.4m/s,方向东南偏南。去那里。带翅膀。”
“我爹没飞过。”卡佳说,“但他找到了那个地方。他站在冰湖边上,看着那股上升气流,他知道那是能飞的地方。然后他继续往北走了,去找别的东西。然后他死了。”
旅行者看着那页笔记,又看了看卡佳。
“你知道神之眼和邪眼的区别吗?”旅行者问。
“有人跟我说过。神之眼是枷锁。”
“不完全是。”旅行者摇了摇头,“神之眼是对愿望的回应。但不是所有的愿望都会被回应。”
派蒙飘在旁边,难得没有说话。
“我走过七个国家。”旅行者的声音变得很轻,“我见过很多人,有的有神之眼,有的没有。有神之眼的人不一定快乐,没有神之眼的人也不一定绝望。”
“你想说什么?”
旅行者指了指卡佳的胸口——准确地说,是心脏的位置。
“神之眼是外置的。但愿望是内置的。”旅行者说,“你飞的时候,用的是邪眼的冰元素力。但让你跳起来的那一下,是你自己的愿望。”
卡佳愣住了。
她从来没有这样想过。
每次她跳起来的时候,邪眼的冰元素力确实在帮她——提供动力、制造踏板、调整方向。但起跳的那个瞬间,是她自己的腿在用力。是她自己的心脏在狂跳。是她自己的脑子在喊:
飞!
“没有邪眼,你飞不起来。”旅行者说,“但如果没有愿望,你连跳都不会跳。”
卡佳低下头,看着冰面上那枚闪着寒光的邪眼。
“那我该怎么办?”
“我不告诉你。”旅行者说,“但如果你真的想知道——”
旅行者给她看了一对风之翼。
“你知道龙脊雪山吗?”旅行者问。
卡佳点头:“蒙德北边那座。至冬的探险家很少去那边,太远了。”
“我在那里得到过一对风之翼。”那对白色的风之翼被放在冰面上,“叫‘雪隐之翼’。它的故事,我觉得你会想听。”
卡佳没有打断。
“很久以前,龙脊雪山上有一群鹰。”旅行者的声音很平,像在讲一个很远的故事,“它们是天空的主宰,飞得最高,看得最远。雪山的树荫蔽着山中的国度,猛禽的枝条从树冠伸向天空,那是它们起飞的地方。”
“那时候,山上还有另一种鸟。枭。只能在夜里捕食的鸟。鹰看不起枭。‘只能在暗夜里捕食的鸟,怯懦、无用。’它们说。”
“枭警告过鹰,说更艰难的时代要来了。‘我们必将复起。枯木已经发出新枝,因为更加艰难的时代即将到来。’”旅行者停顿了一下,“鹰没有听。它们有主宰青空的自负——高天之下,有什么能和它们一较高下呢?”
“后来呢?”
“后来,如长钉一般将山岳冻结的霜雪降了下来。荫蔽山中国度的树被粉碎了。再后来,如潮水一般淹没大陆的黑暗来了。猛禽停靠的枝条也被摧折。鹰在肆虐的恶意中,和雀鸟一同坠落。”
卡佳低下头。风从冰湖上吹过来,冷得她缩了缩肩膀。
“自由的天空也会在冰风与阴霾中被染得惨白、被涂成漆黑。”旅行者看着天空,至冬的天空正是一片灰白,“白日被彻底遮蔽,夜里的群星和月光,就更不值一提了。雏鸟蜷缩在巢里,等着结局到来。”
“那它们怎么办?”卡佳问。
“在没有光的时候,驰骋黑暗的枭,成了夜的主宰。”旅行者说,“直到很久以后,孱弱的幼鹰靠着不知从哪里送来的猎获,活了下来。天空终于稍稍放晴了。虽然还有冰雪覆盖,但地面上稍微有了生机。”
卡佳抬起头。
“雏鸟不知道是谁救了它们。”旅行者说,“就像那些如宝石般美丽的龙被遗忘了,在至黑至暗里才发光的夜枭眼瞳,也一样被遗忘了。但古时供猛禽立脚的枝条,还是再度生长了出来。虽然染上了不祥的鲜赤——离群的赤之鹰,从此背负了夜枭的名字。”
旅行者拿起那对风之翼,递给卡佳。
“雪山的鹰坠落了,但它们的枝条重新长出来了。这双羽翼,就是曾经翱翔在那座山上的猛禽留下的宝物。故事的最后写着一句话——”
卡佳接过风之翼,看着旅行者。
“‘现在,赐予你这双羽翼。一起见证吧。’”
旅行者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
“卡佳,龙脊雪山的鹰坠落了,枝条还是长出来了。你的父亲留在冰湖以北,你站在这片冰面上,还是想飞。”
“这双翅膀不能让你像邪眼那样瞬间飞起来。但它的故事里写着:自由的天空会被染黑,可飞过的东西,会留下痕迹。”
卡佳接过那对风之翼。
它份量很重。比看起来重得多。
“用这个。”旅行者说,“不用邪眼。你自己试试。”
卡佳站在冰湖边上。
风从北方刮来,带着碎冰和雪粒,打在脸上像细针。
旅行者站在她身后十步远的地方,看着她。
“起跳的时候,要顺着风的方向。”旅行者喊,“不要硬扛!”
卡佳点了点头。她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里,胸口又是一阵抽痛。她闭上眼睛。
冰湖以北,第三裂缝,风速7.4m/s,方向东南偏南。
去那里。
带翅膀。
她睁开眼睛,向前跑。
冰面很滑,她跑得很快。风从左侧打来,把她的头发吹成一面狂舞的旗帜。
她跑了大约五十步,然后猛地跳了起来。
风之翼在她背后“哗”地展开。
白色色的翼面在灰白的天空中像一片叶子。她感觉到了风的阻力——风从前方打来,把她的身体往后推。她本能地调整了风之翼的角度,让翼面顺着风向倾斜。
然后——
她飞了。
不是邪眼那种短暂的、猛烈的、带着刺痛感的飞。
是一种平稳的、安静的、几乎温柔的滑翔。
她从冰湖上空掠过,看到脚下的冰面在阳光下泛着淡蓝色的光。
她看到远处的雪山像一排沉默的巨人。她看到至冬堡的方向有一列火车正在行驶,白色的蒸汽在灰色的天空中划出一道长长的痕迹。
她飞了大约三十秒,然后开始下降。她调整了风之翼的角度,试图延长滑翔时间,但最终还是落在了冰面上——这次落地很稳,只是膝盖微微弯曲了一下。
她不知为何几乎站不住,半蹲着,大口喘着气。
旅行者飞了过来。
“怎么样?”
卡佳看着自己的手。左手还是僵硬的,手指还是没感觉。邪眼的副作用没有消失,胸口还在隐隐作痛。
但她笑了。
“风。”她说,“我感觉到了风。”
旅行者看着她的笑容,也笑了。
7
去冰湖以北。
卡佳决定去冰湖以北。
不是因为她想找死——好吧,可能有点没差。
但更重要的是,她想看看父亲最后看到的东西。
旅行者原本打算和她一起去,但至冬堡传来了紧急消息:冰之女皇即将远征归来,全城戒严,所有外来人员必须向愚人众报备。旅行者作为“重点关注对象”,不得不先行离开海屑镇。
“你确定要去?”旅行者站在列车站门口,看着卡佳。
“确定。”
“你的手——”
“左手不能用,我还有右手。”卡佳把风之翼带着,“而且我不打算飞很远。我就是去看看。”
旅行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瓶子,扔给卡佳。
“耐寒药剂。”旅行者说,“不够的话,可以来找我。”
卡佳接住瓶子,点了点头。
“谢谢你,旅行者。”
“要回来。”旅行者说,“你还没告诉我你飞的时候看到了什么。”
卡佳笑了。
“等我回来告诉你。”
雪国列车驶出站台,消失在远处的风雪中。
卡佳转过身,望向北方。
冰湖以北是一片无人区。地图上这里是一片空白,冒险家协会的档案里只有一行简短的标注:“不建议进入。无有效救援措施。”
卡佳的父亲就是在这片空白中消失的。
她沿着冰湖的东岸向北走。
风从左侧打来,比海屑镇的风更猛,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腥味——可能是湖底火山的气息,也可能是更北处某个地方的泄露。
她走了大约三个小时,来到了一处冰裂缝。
裂缝很宽,大约有五六米,深不见底。冰壁呈半透明的蓝色,像一面巨大的宝石。裂缝的边缘结着厚厚的冰棱。
卡佳蹲下来,从背包里掏出父亲的笔记。
“第三裂缝。”
她数过了——从冰湖的南端出发,这是第三条大裂缝。
她站起来,望向裂缝的对岸。
对岸是一片平坦的冰原,被风吹得干干净净,几乎看不到任何积雪。冰原的尽头是连绵的山脊,山脊后面是什么,从这里看不到。
卡佳看了看裂缝的宽度,又看了看背后的风之翼。
五六米。如果有足够的风力,用风之翼是可以滑过去的。
但风力够吗?
她伸出右手,感受了一下风。风从东南方向来,吹过裂缝的时候形成了一股横向的气流——不算太强,但足够把一个人推偏方向。
她犹豫了。
邪眼在她口袋里,冰凉的金属没有被捂热。
如果她用邪眼,可以轻松地造出一块冰桥穿过这道裂缝。但代价是——
她的左手手指指已经没感觉了。再使用一次邪眼,可能就不止是手指了。
卡佳闭上眼睛。
飞。
只有风。
你自己试试。
她睁开眼,退后几步,然后跑了起来。
风之翼在她背后展开,她跳了起来——不是向着裂缝跳,而是跳向裂缝上方的一股上升气流。那股气流是裂缝两侧温差造成的,从冰壁上涌上来,不算强,但足以让她在空中多停留几秒。
她在空中调整了风之翼的角度,借着风的推力,向对岸滑去。
冰裂缝在她身下像一道蓝色的深渊。她能感觉到冷气从下面涌上来,穿透了她的裤腿和靴子,冻得她的脚趾发麻。
她飞过了裂缝。
落地的瞬间,她的膝盖磕在了冰面上,疼得她倒吸一口气。但她站起来了。
她站在冰湖以北的冰原上。
远处的山脊比她在裂缝对岸看到的要高。走近了才发现,那不是山脊——那是一道冰墙。
冰墙大约有二十米高,表面光滑如镜,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白光。冰墙的底部有一道裂缝——不是冰裂缝,而是一道人工开凿的通道。
通道的入口处有一块石碑。
石碑上刻着一行字,已经被冰霜侵蚀得模糊不清。卡佳蹲下来,用右手擦掉碑面上的冰。
“此处通往天空。”
卡佳愣住了。
她认得这个字迹。
那是她父亲的笔迹。
8
去天空,我离天空有多远?
通道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两侧的冰壁散发着幽蓝的光,把通道照得像一条水晶走廊。
卡佳走了大约十分钟,通道尽头是一扇门。
门是金属的,已经锈得不成样子,但还能推开。她用力去推,门发出一声刺耳的呻吟,缓缓打开了。
门后面是一个洞穴。
洞穴不大,大约十几米宽,顶部是裸露的岩石,地面是平整的冰面。洞穴的中央有一个水池,水池里的水没有结冰——在至冬,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水池上方,洞穴的顶部有一道裂缝。
裂缝是垂直的,大约一米宽,从洞穴顶部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高处。有光从裂缝中漏下来——不是灰色的、惨淡的至冬日光,而是一种更亮的、更温暖的光。
卡佳站在水池边,仰头看着那道裂缝。
她明白了。
她父亲当年也站在这里。
他看到了这道裂缝,看到了裂缝中漏下来的光。
他写下了“此处通往天空”——但他没能上去。
或者,他上去了,但没有回来。
卡佳看了看水池。水池不大,但水很深,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
如果她跳到水池上方,借着从裂缝中涌上来的气流——如果那股气流够强的话——她有可能穿过裂缝,到达上面的“天空”。
但她不知道上面是什么。
她也不知道风之翼能不能撑住。
她站在水池边,站了很久。
风从裂缝中涌下来,带着一种她从未闻过的气味——不是冰雪的味道,不是钢铁的味道,是一种更古老的、更原始的味道。像石头。像火。像某种她叫不出名字的东西。
她闭上眼睛。
飞。
她跳了。
风之翼在她背后展开,她向着裂缝飞了上去。
冰壁在她两侧飞速后退,风声从耳边呼啸而过。她感觉到气流在她身下托着她向上——那股力量比冰湖的上升气流强得多,几乎不需要她调整方向,就自动把她往上推。
裂缝越来越窄,光线越来越亮。
然后——
她冲出了裂缝。
她看到了一片天空。
是一片真正的天空——湛蓝的、清澈的、有云朵在飘动的天空。
她现在看到了,她向上伸出手,就像触摸了天空。
风之翼在她背后展开,她在至冬最高的冰峰之上滑翔。
脚下是连绵的雪山和冰原,头顶是湛蓝的天空和金色的阳光。她看到云层在她下方,像一片白色的海。
她笑了。
然后脸上留下冰凉的痕迹。
风之翼在风中微微颤动,她的眼泪被风吹走,落在云层上。
她飞了很久。
直到风之翼开始颤抖,直到她的肌肉开始酸痛,直到她意识到自己必须降落了。她找了一处平缓的雪坡,调整角度,缓缓落了下去。
落地的时候,她跪在雪地上,大口喘着气。
风之翼损坏了——骨架断了一根,翼面上被冰棱划破了几道口子。但没关系。她飞过了。
她站了起来,环顾四周。
她站在一座冰峰的山顶上,大约海拔三千米。从这里可以看到至冬的全貌——冰雪覆盖的平原、钢铁之城的轮廓、远处的海面、以及更远处的灰色天际线。
她掏出父亲的笔记,翻到最后一页。
“冰湖以北,第三裂缝,风速7.4m/s,方向东南偏南。去那里。带翅膀。”
她在下面写了一行字:
“我到了。天空在上面,不在神之眼里。”
然后她合上笔记,望向南方。
至冬堡的方向。
今天是至冬的节日。
女皇陛下凯旋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三根手指还是僵硬的,青黑色的痕迹从手腕一直延伸到小臂。
邪眼的代价还在,不会消失。
但她活着。
她飞过了。
9
她回家了。
海屑镇。
天气变好了,虽然只是雪少了一点,风小了一点,但总算让海屑镇的居民们松了口气。
卡佳坐在伊万的鱼汤馆里,有一碗加了双份牛肉的汤。
她的左手还是不能动——谢尔盖说可能永远恢复不了。但她的右手很灵活,正在翻一本新的笔记本。
“你在写什么?”伊万问。
“新的风候志。”卡佳头也没抬,“我在冰湖以北发现的那道上升气流,比我想象的要强。如果能建立一个稳定的起飞点,至冬人能飞。”
“你又在说胡话了。”
“不是胡话。”卡佳抬起头,眼睛亮得像冰湖反射的阳光,“风之翼可以做到。只要找到正确的位置,哪怕没有神之眼也能飞。”
伊万看着她,摇了摇头,但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你爹跟你一个样。你疯得比他厉害”
“我知道。”卡佳笑了。
她合上笔记本,看向窗外。
至冬的天还是灰的。但今天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阳光漏了下来。
卡佳走出鱼汤馆,站在雪地里,仰头看着那道缝。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枚东西——不是邪眼。那枚邪眼已经被她扔了,消失在风雪中。
她掏出的是一枚小小的徽章。
有冒险家协会的标志——这是一枚旧徽章。这是她那天找到的,现在已经没那么冰冷了。
徽章的背面刻着一行字:
“向着星辰与深渊。”
卡佳把徽章别在胸前,看着天空。
她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也许她的左手永远不会恢复,也许邪眼的副作用会缩短她的寿命。也许她永远得不到神之眼。
但她飞过了。
在至冬,有人飞过了。
她伸出手,感受着风从指尖流过。
然后她笑了。
“无需许可,只需见证——我已触摸过天空。”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