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丈夫,半夜来杀我。
第一次,他用刀。
第二次,他给我下药。
第三次,他知道我会死在哪里,提前等在那里。
可每次死后再醒来,我身上连一道伤都没有。
1
有人停在床边时。
我没睁眼,先伸手去摸枕下的银簪,那只手比我更快,隔着被子按住了我的腕子。
“别找了,在左边。”
是裴衡。
我这才睁开眼:“你怎么不点灯?吓我一跳。”
他松开我,俯身去点烛台。我正要往床里挪,给他让个位置,忽然看见他另一只手里拿着刀。
“外面出事了?”
我探头往屏风后看,裴衡回来向来有人跟着,若是进了刺客,侍卫总不至于一点动静都没有。他却将刀换了个方向,刀尖抵上我的寝衣。
“别乱动。”
我还以为他要挑开什么东西,低头看了一眼,胸前除了衣带什么都没有。刀尖继续压进布料,我往后缩,他便扣住我的腰,不让我退。
“裴衡,你看清楚,是我!”
我抓着他的衣襟往灯下凑。他叫了声“黎窈”,他认得我。我松开的半口气还没喘匀,便觉刀尖又往前抵了一点。
我抬膝撞向他,趁他手松了些,掀开被子往床下跑。脚刚落地就被他拦腰抱住,我够住桌沿不肯松手,连烛台也拖歪了。他伸手去扶,我立刻挣开,没跑出两步,又被抓了回去。
“来人!快来人!”
我被他抱回床上,仍扭头朝门外喊。没人应,裴衡也不堵我的嘴,只等我挣扎得没了力气,将刀暂且搁远,替我系好扯散的衣带。
我盯着他的手,等他系完,立即攥住。
“是不是我父亲那边出了什么事?你要兵符,我可以去要。你别拿刀,有话我们好好说。”
他把手往外抽,我攥得更紧:“裴衡,你说句话。”
成婚三年,我知道他吃软不吃硬。以前吵架,我只要肯拉住他,他总会留下来听。这次我把他的袖子都攥皱了,他还是取回了刀。
我伸手去挡,被他按了回去,刀尖重新抵住胸口,我僵着没敢再动,他才松开我的手,托住后颈。我仰头看他,直到这时还在等他停下。
“你真要杀我?”
“别动”
胸口猛的一疼。我低头,刀已经插进胸口,我想要推他,手却已使不出力气。
我张嘴喘气,血堵在喉咙里,只挤出半句:“为什么……”
裴衡接住我,用袖口擦我嘴边的血,我看不清他的脸了,想再往近处看,他却盖住了我的眼睛。
“睡吧。”
2
再醒来,我先去摸那把刀。
手伸到胸前,只摸到衣带。我坐起来,将领口扯开,从锁骨一直摸到心口,连块破皮的地方都没有。
寝衣换成了浅青色,昨夜那件明明是白的。
我掀开被子,翻过枕头,又去摸身下的褥子,都没有血。窗边有人搁下杯盖,我转头看去,裴衡正坐在那里倒茶。
“醒了?过来喝点水。”
我下床抓住他的右手,翻来覆去地看。他没拦我,倒是那杯茶,被我碰得洒出一些。
“昨晚你拿这只手杀了我。”
“你做噩梦了。”
我将他的手按到自己胸口:“就在这里,你刺的,你还让我别动。”
掌下没有伤,我又按了一遍,仍旧找不到,便去看他的袖子。他已经换过衣服了,袖口洗得干净,凑近还能闻见皂角味。
他抬手要碰我的额头,我躲得太急,撞上了身后的椅子,裴衡站起来,我立即退到椅子另一边。
“你就站在那里。”
他停住,把茶杯往我这边推了推:“不烫了。”
杯子旁边放着桂花糖,城南买的,糖纸都替我剥开了一角。我看见那颗糖便伸手扫下桌,杯子跟着翻倒,茶水淌了一桌。
裴衡先拿开公文,又取了布巾蹲下来,温水溅在我脚背上,他刚碰到,我便缩了脚。
“别碰我,滚出去”
他把布巾留在地上,起身退开,我扶着椅背,等他出了门,才敢把攥紧的手松开。
那件白寝衣总得有个去处,我先翻衣箱,再找换下来的脏衣,连屏风后的架子也搬开了。什么都没找到,倒是在床脚看见一道没干的水痕,一直拖到铜盆旁。
盆底剩着一点水,我将它倾斜,水聚到一处,露出淡淡的红。
侍女进来收拾时,我拦住她,问昨夜谁进过房。她说裴衡不许人守夜,自己早早便退下了,只在入夜后见过他去书房。
“后来呢?”
“后来奴婢就歇下了。”
我拎起寝衣的袖子给她看:“这件是你替我换的?”
她看了一会儿,摇头:“您昨夜穿的不是这件,可奴婢确实没进来过。”
我让她先别动铜盆,她应下,走到门口又问我还要不要热水。我摆了摆手,等她出去,把盆重新挪回床脚。
3
裴衡白日里照常进宫。
我去前院看过,侍卫还在原来的地方换值,两个小厮抬着炭筐经过,见了我便停下来行礼,我问他们昨夜听没听见我叫人,两人都说没有。
我没告诉他们裴衡杀了我,胸口连个伤都没有,说出来,裴衡只消再提一句噩梦。
回房以后,我让侍女找来一把短刀,亲手试过刀刃,压到枕下,门上添了三道锁,钥匙全留在自己身边。
天一黑,我便坐到了床沿,短刀握在手里,银簪藏进袖中。
侍女来问要不要熄灯,我没让,直到亥时更声响起,烛火还亮着。
裴衡又来了。
脚步停在门外,我盯着最上面那道锁,听见里面轻轻响了一声,锁扣便弹开了。
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
钥匙还在我手边,一把也没少。我握紧刀,眼看着门被推开,裴衡端着一碗药跨了进来。
“昨晚用刀,今晚用药?”
4
裴衡端着药站在门边,我举着短刀往旁边挪,给自己留出通向房门的路。
裴衡看了一眼我的脚:“把鞋穿上。”
我没理他,藏在袖中的银簪往他手腕上掷去,他侧身避开,我趁机冲向门口,还没跨过门槛,就被他从后面扣住了腰。
“把刀放下,别割到自己。”
“你先把药喝了。”
这话原是为了拖住他,他竟真松开我,将碗送到嘴边喝了一口,又递过来。
我盯着他的喉咙,看着那口药咽下去,等了一会儿,他仍站得好好的。
“既然没毒,你拿它来做什么?”
“我没说它没毒。”
我抬手去掀碗,他收得快,药只晃到了碗沿。趁他低头,我抓起桌上的烛台砸向窗格,踩上矮榻推开窗翻了出去。
落地时脚踝刮过断木,我疼得跪了一下,爬起来便跑。房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他想做什么都行,外面有侍卫,总有人能拦一拦。
5
“来人!”
我推开第一间值房,没人,又去推旁边那间,连灯都没点。身后已经有了脚步声,裴衡端着那碗药,从廊下走过来。
“东院今晚换防。”
我没等他说完,转身就往前院跑,正门那边总该有人守着,真没人,我就站门口喊,把街上的人都惊起来。
垂花门边两盏灯笼亮着,我冲过去抓住提灯的小厮:“开正门,快!”
他叫我扯得踉跄了一步,灯笼在手里晃了晃。
“夫人,门已经落闸了。侯爷吩咐,今晚谁也不能出去。”
“他要杀我!”
小厮看了眼我手里的刀,又往我身后瞥了一眼,脸一下白了。
另一个人已经低下身:“侯爷。”
我松开他,转头便往马厩去,西边角门,牵马也能出去。
我的白马却已经卸了鞍,栅门上还多了一把新锁,我扯了两下,正要拔刀去撬,身后传来裴衡的声音。
“钥匙在这里。”
他把钥匙递到我面前。
我没接,先看向他身后那条路,两名小厮没跟来,马厩里也没人。
“你肯让我走?”
“你可以试。”
我夺过钥匙往锁孔里插,他站在旁边,没拦,只说:“白马左前蹄伤了,你会换乌骓。”
我手上没停,白马什么时候伤的我怎不知。
“出了西门,你不会回黎家。你父亲还没回京,府里拦不住我,你也不敢让家里人卷进来。”
钥匙已经转了半圈。
“你会去找京兆尹,走到长宁街,乌骓受惊,把你摔下来,右臂脱臼。”
我停住,回头看他。
我确实想过找京兆尹,可那念头才有,连自己都没拿定主意。
“你到底在说什么?”
裴衡伸手来扶我,我立即将刀抵上他的脖子:“别动,让开。”
他没有让,反而低头看我的脚,我这才发觉脚下已经滴了一小摊血,方才跑得急,不觉得疼,如今站住,伤口一阵阵发烫。
裴衡将药搁在马槽边,弯腰托住我的脚。我手里的刀跟着压下去,在他颈侧划出一道血口,他却仍撕下袖上的布,绕着我的脚踝缠了两圈。
“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正在打结,我把刀往回收了少许,免得他抬头时碰上。
“白天买糖,晚上杀我。裴衡,你既然恨不得我死,何必还管这点伤?”
他托着我的脚,没立刻放下:“地上冷。”
我看着他颈侧的血流进衣领,握刀的手出了汗。昨晚在床上,无论我怎么求,他都没停。
刀在我手里,可真到了要往前送的时候,我却停住了。
冷风从栅门里往里吹,马槽边的药已经凉了,远处传来一声梆子。
裴衡听见了,脸色变了一下,伸手便把我抱起来。
“来不及了。”
我挣着去抓栅门:“你不是说让我走吗?”
他没答,只把外袍往我身上一裹,抱着我往回走。
我用刀柄砸他的肩,无论怎么砸,他都没松手。
6
再回到房里,窗前已经立了屏风,地上的碎木也扫干净了,桌上还摆着一碗冒着热气的药。
我盯着那碗药,他一开始就准备了两碗药。
裴衡把我放到床边,解开脚上的布条。我仍握着刀,他连看都没看,只拿干布替我重新缠好脚,随后伸手端药。
“你喝过了。”我往床里退,“你都没事,凭什么我喝了就会死?”
“我来之前服过解药。”
我把刀横在身前,他舀起一勺药,吹了两下,我跟着他的手往旁边躲,直到肩膀抵上床柱。
“明日醒来,伤口会消失。”
“可我会记得。”
药匙停了。
“我知道。”
我抬手就是一刀。
裴衡抓住我的手,短刀被他夺过去,扔到床尾。我挣着去拿,又被他按回来,后颈贴着他的手。
那碗药又送过来了,我把嘴闭紧,他也不说话,我偏头,他就等着。
我憋得喘不上气,张口想骂他,药已经进了嘴,苦味冲上来,我马上去抠喉咙。
没用,手臂已经软了,裴衡接住我,把药放下。我攥住他的衣领,摸到上面一点湿冷的血。
“为什么……”
他低下头,我抓着不放。
“你要杀我,为什么还给我包伤?”
他看了我一会儿,最后只拿了一块桂花糖放进我嘴里。“因为你怕疼”
糖还没化尽,我已经看不见他了,手指却仍被他握着,怎么抽也抽不回来。
7
第三日清晨,我在床上醒来。
我先掀开被子看脚,布条已经拆了,脚上连道疤也没有,再往窗边看,破掉的窗格换过了,新木框比旁边浅,墙角还留着几片没扫净的木屑。
我伸手摸了摸脚踝,又看向床边的裴衡。他颈侧仍留着我划的伤,涂着药膏,衣领却已经换干净了。
他整夜都坐在这里?我想问,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先将被他握住的手抽回来。
裴衡端过床头的茶:“你今天不会再逃。”
我没接。
昨夜马厩里那些话,他究竟是猜的,还是当真知道?我把另一只手藏在被下,试着想一条他没提过的路,还没想好,他便又开了口。
“你会想办法,让我猜错一次。”
我抬头看他。他将茶放到我够得着的地方,等着我说话。
我没问长宁街,也没问那碗药,只低头抚平被角。若是连打算去哪里都能让他猜中,今日便先不作打算。
等出了这道门再选。
8
我下床取了那件绯色长裙,当着裴衡的面搭到屏风上。
“今日不出去了,就穿这个。”
他端起茶杯往外走,我等门关严,立刻把红裙放回去,从箱底翻出两套骑装,叠在一起,闭眼抽了一件。
青色的,已经许久没穿过。
我自己都要睁眼才知道,裴衡总不能隔着门看见。
可我扣好腰带出去,廊下已经放着一件青色狐裘,旁边还倚着伞。裴衡还在廊下和管家说话。
看见我,他顺手拿了狐裘过来,直接披到我肩上。
我没叫他系带,只低头摸了一下,系带换过。
“谁换的?”
“冷。”
他把狐裘另一边压好。
“今天别骑马。”
我把刚系上的带子解开,塞回他手里。
“怎么,马又要受惊?”
裴衡没回答,我去马厩要了乌骓,马牵出来以后,我才发现鞍下铺了软毡,缰绳也是新的。
我看了一眼裴衡,昨夜白马伤了蹄,这一回不算他猜中。
“日落回来。”
“要是不回?”
“你会回来的。”
他这句话说得太笃定,我听着便烦,翻身上马。
9
出了侯府,我故意放慢了速度,到了街口,我从钱袋里摸出枚铜钱。
正面黎家,反面云栖寺。
我本来想随便扔一次,去哪儿都行。
铜钱飞起来,落下来以后,我直接攥住,没看,反倒往城南去了。
我在旧书铺里借了纸笔,把今天做过的事全记下来。写到最后,日期那一栏空着,我盯了许久,还是不知道是哪一天。
掌柜告诉我的,我记下,折好纸,才出门买伞。
卖伞的人说我现在撑也不嫌早,今日不会下雨,我没听,撑开伞,照旧往西走。
路人回头看,我也由他们看去。这种毫无用处的事,裴衡总不至于也猜得到,
走过两条街,伞面响了一下。
我以为是檐上滴水,抬头时才见天已经阴了。雨紧跟着落下来,街边的人忙着收摊,方才看我的几个人也往屋檐下跑。
我站在路中,想起廊下那把没拿的伞。
10
“夫人!”
一名侍卫从街角过来,怀里抱着披风,说侯爷让他送来,还嘱咐西桥雨后路滑,叫我别往那边去。
我没接披风,先问:“他什么时候吩咐你的?”
“一个时辰前。”
那时我还没走到书铺,更没往西来。
我接过披风,翻身上马,将伞收好挂在鞍边:“回去告诉他,我就去西桥。”
侍卫来不及拦,我已经催马走了,雨越下越大,披风很快湿了半边。我沿途留意着街口,想看看还有多少侯府的人候着,直到马蹄踏上桥面,才听见对面有人喊让路。
一辆马车正往桥上冲,车夫伏在车辕上,手里没握缰绳。我赶紧勒马往旁边让,车帘却先掀了起来,一点寒光直奔面门。
我伏到马颈上,弩箭擦着肩头过去,第二支已经射向乌骓前蹄。马扬起前身,我攥不住缰绳,被掀向桥栏,眼看右臂就要撞上石柱,腰间忽然一紧,人被带了回去。
裴衡抱着我落到桥边,没等我站稳,便将我拉到身后。第三支箭撞上他的剑,落在脚旁,他随即一剑刺进马车侧壁。
车里有人闷哼,另一道身影破窗跳进河中。裴衡没追,把我往怀里一带,挡住迎面飞来的碎木。我抓着他的腰带站稳,摸到带钩上挂着的一枚铜钥匙,趁他转头看向河面,将钥匙摘了下来。
等他松开我,钥匙已经进了袖子。
“你说的马匹受惊,就是这个?”
我指着车上的弩箭,他却先拉起我的胳膊,查看衣袖有没有破。
“没射中。”我抽回手,“你早知道这里有人,为什么不抓?”
“提前抓了,剩下的人便会换个地方动手。”
“他们是谁?”
“绥北旧部,冲我来的。”他确认过我身上没伤,才捡起掉在地上的伞,“先回去,官府的人马上就到。”
我没挪步。他撑开伞罩过来,伞面被箭划破了,雨顺着裂口往他肩上滴。
“你早知道有人在这里。”
“知道。”
“也知道我会骑到桥上。”
“嗯。”
“那你为什么不拦我?”
裴衡看着我:“这里我接得住。”
他手还在我肘边,我把他的手拨开,先拢好披风。
“今晚我回黎家。”
他吩咐侍卫去报信,又问我父亲什么时候回京。
我愣了一下,那封信就在我脑子里,却像隔了一层,我怎么也想不起确切的日子。
“他不在,我自己也能回。”
“先换衣服。”
“我去住客栈。”
他没再拦,只道:“你今晚会回来。”
我牵马离开,不到半个时辰,桥口便封了,京兆府的人沿街搜查。北坊的栅栏也落下来,我拿着腰牌过去,仍旧进不去。
我让侍卫去请示,得到的答复却是刺客未擒,暂不放行。
侯府的侍卫始终跟在身后,住客栈也甩不掉他们。我摸到袖中的钥匙,改了主意。离天黑还有些时候,裴衡既然不肯说,我便回去找他藏起来的东西。
11
回去时天还没黑。
裴衡让人送来干衣,拿布巾替我擦头发。我坐在妆台前,袖中的钥匙硌着腕骨,便将那只手压在膝上。
“北坊会封,你也知道?”
“嗯。”
“所以你才说我一定回来。”
他的布巾被一缕头发缠住,解了两下才解开:“你每次都会回来。”
我从镜子里看他。他把布巾换了个干的地方,继续擦,没往下说。
每次。
昨夜我才第一次逃,今日也不过第二回,他说的是哪几次?
门外侍卫来报,跳河的刺客在下游被擒了。裴衡搁下布巾,临走又嘱咐我今晚别出门,留了两个人守在廊下。
我听着他的脚步远去,先换掉湿衣服,再把钥匙从袖里拿出来。
府中各处我都去得,只有他的书房,成婚三年也不许我独自进去。过去只当里面存着军务,如今我想进去看看,他究竟藏了什么。
我从后窗翻出去,沿墙根去了书房。窗下的泥沾上裙角,我顾不上拂,到了门前,先试那枚钥匙。
锁开了,我拔下钥匙收回袖中,推门进去。
12
案上铺着公文,我翻过几页,没找到与我有关的字。旁边几只抽屉也没有,我正要去看书架,忽然发现靠墙那排书有一本歪着,我伸手把它抽出来,后面的木板便露出一道缝。
我按了按木板,没动,又顺着缝摸了一圈,指尖碰到里面一块凸起,轻轻一按,木板往里陷了一寸。我推开,后面是个暗格,里面挂着七张画。
最上面一张画的是我,坐在桌边,手旁就是桂花糖。
第二张是那扇被我撞坏的窗,木框断掉的地方也画了进去。
第三张我认得更清楚,西桥,雨,桥上那辆横冲过来的马车,还有我骑的乌骓。
袖里的钥匙掉了出来,我没弯腰。
下面几张我看得越来越快,最后一张,我看到自己闭着眼躺在那里,胸前压着一把刀,刀上全是血。
13
门外忽然有了脚步声,我这才回过神,我顾不上关暗格,伸手把第三张扯下来,翻到背面。
我的右臂好好的,画上却写着:坠马,右臂脱臼,下面还有一行,第三日,遗忘开始。
门开了,裴衡站在外面,先看见我手里的画,又低头捡起地上的钥匙。
“不是让你留在房里?”
“你天天杀我,还想让我老老实实待着?”
他朝我走来,我赶紧把画往身后一藏。
“先别收,我看完还你。”
他停在桌边,我把画举到窗边,纸边都发黄了,折过的地方还有灰,怎么看都不像这两天才添上去的。
“什么时候画的?”
“很久以前。”
“可这上面是今天的西桥。”
我指着画里那辆马车,连车帘被箭划开的地方都和今日一模一样。
他伸手想扶住垂下来的画轴,我往回一收,将背面转向他。
“这里不对。我根本没伤右臂,你为什么这么记?”
他没说话,手也收了回去。
我等了等,把第三张先放到桌上,伸手去拿第一张。木框上一根倒刺扎过手指,我甩了一下,也顾不得管,低头去看画背。
第一日,饮食如常,体温如常,亥时后畏寒。
第二张写得更细,午后头痛,入夜加重,死亡后消失。
我盯着最后几个字。
“你说的死亡,是昨夜?”
裴衡走过来,拿帕子裹住我流血的手,我把手抽开,仍指着画。
“什么叫死亡后消失?”
他只问:“你今天早上还头疼吗?”
我愣了一下,昨天下午是疼过,后来睡了一会儿便没在意。今早脚上的伤没了,头也不疼,我也就没往那边想。
我重新把第三张拿起来。
“那遗忘呢?我忘了什么?”
“今天有没有哪件事,你怎么都想不起来?”
“我若知道……”
话说到这里,我忽然停了。
问掌柜日期的时候,我明明握着笔,却想不起今日是什么时候。父亲回京的日子也是一样,信我看过,偏偏到了桥上便答不上来。
我立刻去拿第四张,画里的我穿着寝衣,手里拿着剪刀,剪尖抵着裴衡的衣襟,他的脸却很平静。
背后写着:第四日,认不出人,切勿让她离开卧房。
我抬头,又看了一眼身边的裴衡,这才继续翻。
第五张,我被锁链缚在床上,肩膀边缘淡得能看见后面的帐子。第六张更淡,床上只剩一个轮廓,裴衡坐在旁边,怀里像抱着人,却什么也看不见。
第五日,魂魄不稳,不辨敌我。
第六日,形体消散,子时前必须留住。
我把这两张放下,再去看最后一张。画中人闭着眼,胸前压着染血的刀。我翻到背面,空白,没写字。
“第七日呢?”
裴衡从我手中接过画。这次我没躲,以为他要指出什么,他却将画挂了回去,抚平我攥皱的边角。
“前面都有,为什么这一张不写?”
他垂下手,我抓住他的袖子,不让他再去碰其余六张。
“你杀我,是为了不让我变成画里这样?”
裴衡转过身。
“第一夜用刀,第二夜用药。你知道什么时候会疼,也知道我会经历什么,所以赶在那之前动手?”
他握住我的手,又将帕子按上来。方才那根木刺还扎在食指里,血蹭过画背,把指尖染得又红又黑。
“拿近些,我替你挑出来。”
“我问的不是手。”
“刺还在里面。”
我索性将手伸给他,另一只手仍攥着他的衣袖。他从案旁取出银针,挑开一点皮肤,我疼得缩了一下,被他托住。
木刺出来了,他用帕子擦血,我便继续问:“这些事,你什么时候才肯告诉我?”
“说了你也不信。”
“那你说一遍试试。”
他低头折好帕子,绕住我的指尖。我不肯让他这么带过去,拽了一下他的袖口:“裴衡,你连说都没说,怎么知道我不信?”
“因为你问过。”
我没再拽,他将帕子打好结,放开我的手。我看向桌上那些画,又看暗格:“我以前进来过?”
“你问过同样的话。”
“在哪里?”
窗外响起更鼓,裴衡转头去听,我却还在等,直到他伸手来抱我,我抓住书架往后退。
“先回房。”
“今晚也要杀我?”
他没松手,我贴着书架不肯走:“刀呢?还是药?你总得让我知道。”
我看向他的袖口,那里没有藏着药,也没露出刀柄,我却比方才退得更急。书架挡在身后,他的手从肩上绕过来,按住了我的后颈。
我拔下银簪刺过去,还没碰到他,一股寒意便沿着颈骨往下钻,直入心口。
手指一松,银簪掉了下去,我听见它滚远了一点,弯腰去找时,眼前已经发黑,下一刻便倒进裴衡怀里。
14
醒来已经是第四日。
床边没人。
我摸了一下后颈,酸得厉害。昨夜钻进身体里的那股冷意倒是没了,床头水还温着,下面压着昨夜那方帕子,血已经干了。
第三次。
我坐起来,先想昨夜。裴衡说过的话,我记得,画像上的字,我也记得,银簪落地的声音,我还记得,可我一想到母亲,便停住了。
我记得她去世那天,下着雪。窗关着,她怕我冷,把我的手往被子里塞,这些都在,只有她的脸,我想不起来了。
我对着镜子看了半天,旁人总说我的眉眼像她,我便照着眉眼一点点找,还是找不出来。
我把镜子放下,去了书房,门没锁,桌上的六张画已经不见了,暗格里只剩最后一张,我取下来翻过背面,还是空的。
裴衡昨夜收它时很小心,连边角都压得平整。我沿着画轴慢慢摸过去,摸到里面有一处不对,像是多了一层纸。
我找来裁纸刀,顺着边一点点挑开。上面那层揭起后,底下露出一行小字,不是日期,也没有写第七日会怎样,只有一个编号。
第100次。
15
我把揭开的裱纸又往外挑了一点,想看后面还有没有字。
没有了,就这一个编号。
字迹是裴衡的,我见过他批公文,也替他收过写废的纸,认得那个第字末尾的一勾。只是这里写得重,笔尖几乎戳破纸。
身后开了门,我卷起画像转过身,门口的人端着药,见了我便往里走。我握住裁纸刀,往桌后退了半步。
那张脸明明见过,名字却想不起来。我看他的衣服,又去看腰间的玉佩,越急,脑中越空。
“黎窈。”
我盯着他,他没再往前走,只又叫了一声,我才把那个名字想起来。
裴衡,我的丈夫,也是连续三夜亲手杀死我的人。
16
“第四日,认不出人。”我将画轴攥紧,挡开他伸来的手,“画像上的记录已经开始应验了,对吗?”
裴衡将药放在桌上回我:“是,今日还只是偶尔认不出,往后发作会越来越频繁。”
他示意我看桌上的药碗,“这是压失认之症的,和第二夜那碗不同。”
我仍没接,他便将药碗搁远了些,没有再劝。我不想继续一件一件往下追,索性把画像摊开,指向夹层里的那行字。
“第100次,是什么意思?”
他看到揭开的裱纸,先伸手托住画轴,免得它从桌沿滚下去。我按住另一端,不许他收。
“第一百张画?还是第一百次杀我?”
“先把刀放下。”
我这才发现裁纸刀还握在手里,放下可以,我把它搁到桌上,往他那边推了推,又问了一遍:“你说。”
他朝我伸手,想把画收起来,我没给,反手拿了火折子。
“你还是不肯说吗?”
我吹亮火折子,往纸角一送,下一刻,裴衡已经过了桌子。他抓住我的手,火折子掉下来,火舌刚舔过的那一点纸角被他直接按灭,焦黑的纸沾在掌心,揭下来时带出一点血。
“画坏了还能再画。”我看着他的手,“你这样做什么?”
“这张不能坏。”
“为什么?”
他把画重新摊平。
“烧了,你就回不来了。”
我看了一眼那张闭着眼的画。
“那六张呢?”
“那六张只是记事,契在这张上面。”
我抬头:“什么契?”
他没答,我指着夹层,“那你告诉我,这到底是第几次。”
他仍没放手也不答。
“昨日你知道我要去西桥,画像却写着我会伤右臂,可我没伤,因为你接住了我。”我将自己的胳膊伸给他看,“画上那一次,你没接住,是不是?”
裴衡看着我的手肘,许久才道:“是。”
我把胳膊收回来,坐到了椅子上。
“所以不是你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是以前发生过。”
他没有反驳。
“以前我也这样问过你?”
“问过。”
“也翻过这些画?”
“嗯。”
我拿手按了按额角,想从那些空缺里找出一点印象。什么都没有,眼前这间书房,我只记得昨夜和今早,除此以外,连一幅画也没见过。
“你倒都记得。”
裴衡把裁纸刀挪到更远。
我抬起头:“那你还不肯告诉我?我刚才连你的名字都忘了,明日若真认不出人,你准备拿什么让我信你?”
他从桌边拿过药碗,试了试温度,又搁回去:“先顾今日。”
“今日喝药,夜里再死一次?”
“黎窈”
“我没说错。”我站起来,指着画中的短刀,“你已经试到第一百次了,还要接着试,究竟有什么用?”
他扶着桌沿,掌心烫伤的地方压在木头上,自己却没察觉。
“我不知道怎样才能让你活过第七日。”
17
我没能接上话,进书房以前,我以为他至少知道答案。每次他伸手,我逃不过。每次我改主意,他也早有准备,可现在我站在这里,问了这么久,他能说出的竟只有这一句。
裴衡拿起画像,将它重新挂回原处,动作比昨夜慢,受伤的手扶不稳画轴,换了另一只才挂好。
我看着他退开,我忽然想起:“这个编号,以前我找出来过吗?”
他手一顿“没有”
我走到他面前:“那就有一件不一样了。”
他皱起眉,我没等他开口。
“你不必把以前的事全说完,今晚先别动手,让我自己等到子时。”
“不行。”
“我总得知道,到底是你杀我,还是离了你,我也活不成。”
裴衡越过我去拿药,我拦住他。他换个方向,我便跟过去,最后他将药碗放在桌上,碗底磕出一声响。
“你会疼。”
“我已经死过三次了。”
“不是每次都……”
他停了。
我等了一会儿,见他还是不说,便松开了他的袖口。
“那你就看着。”
我往后退了一步:“真出了事,你再拦我。可现在还没到时候,你不能因为以前发生过什么,就连这一次都替我定了。”
门外有人问传不传饭,裴衡没应,我也没吭声,那人又问了一遍,他才让人送进来。
饭送来以后,我还是不动,裴衡先出去,我跟在后面。
刚到门口,就听见他说:“备车。”
我问:“去哪?”
“城外。”
“今晚怎么办?”
他没马上答,叫管家先去。
管家走了,他才回头。
“换个地方。”
“还来?”
“嗯。”
我盯着他。
“以前也换过?”
裴衡没回答。
我其实已经大概猜到了,只是还是不死心。
我转身回桌边,药还放在那里,已经凉了。
裴衡伸手:“凉了,我让人再送一碗。”
我把碗按住不让他动。
“今晚不杀我?”
“今晚不杀你。”
我盯着他看了片刻,终于低头,将那碗药喝了下去。
18
出城的马车没有挂侯府徽记,驾车的人我也没见过。
我掀着帘子看路。先往北走,过了十里亭又折向西,最后进了山。裴衡每次改道都临时吩咐,我听着没问,直到马车停在一座别院前,才随他下去。
院中没人迎,屋里却收拾过,桌椅床褥都是干净的。车夫卸下行李,留在外院,裴衡带我进屋,先开窗看了一遍,又将香炉、铜镜搬出去。
我坐在妆台前,看着他取走剪刀,连镇纸也没留下。
“怕我拿这些对付你?”
“怕你伤着自己。”
他伸手来取我的银簪。我按住头发,他便摊开手,给我看掌中的发带,等我自己把簪子拔下来。
换好发带,他拿走银簪,我仍坐着没动。
“你的刀呢?”
裴衡解下长剑,与药箱一同放进铁匣,落了锁,将钥匙交给我。
袖中还有一把短匕,他也取出来,我先一步拿了过去。
“这个给我。”
他没抢,只看着我将刀鞘抽开,又推回去。
“别用它伤自己。”
“那得看你。”
他退到桌旁,当着我的面封住内力,我不懂如何查验,便将钥匙收进掌心,短匕也不离手。
裴衡由着我,只问了一句要不要吃东西。我摇头,午后那碗药已经喝了,往后送来的东西,我暂时不想再碰。
19
天黑以后,他坐在离床三步远的地方,我能看见他的两只手,也能看见门。铁匣放在墙边,锁朝着我,钥匙压在腿下。
起初都好,快到子时,我望着裴衡,忽然觉得他坐得太近。明明知道方才是与他一起进屋的,也记得他的名字,可那张脸越看越陌生。
他一动,我便拔出了短匕。
“别过来。”
裴衡真的停了,他把手放回膝上,我还是不放心,刀尖一直对着他。
我看着那张脸,明明就在眼前,可我就是想不起他是谁。
“你是谁?”
他没回答,只往桌边看了一眼。
“看刻漏。”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水还在往下滴,一滴,又一滴。
声音却越来越远,烛火也不知什么时候晃了起来,床柱在眼前歪了一下,我抬手去扶,手却先软了。
不能睡,我把腿下的钥匙攥住,另一只手拿刀往掌心一扎。
疼。
可也就疼了一下,刀从手里掉出去,我跟着往下栽,裴衡伸手把我接住。
20
第五日醒来,我没看他,先看自己的手。
昨晚扎的伤口没了,钥匙还在掌心,墙边的铁匣也锁得好好的。
裴衡伏在床边,我一动,他就醒了,他伸手来扶,我把他的手挡开。“你还是动手了”
“没有。”
他看了一会儿,没有再碰我:“你倒下来以后,我把你放回床上,没再做别的。”
我收回手,钥匙只能锁住刀和药,第三夜他连这些都没用,我照样死了。
21
第五夜,我把裴衡关在门外。
窗栓逐个插好,门窗上都系了细线,线上挂着铃铛。我试着推过,门一动就响,才放心坐回地上。
“你在外面,别进来。”
隔着门,他应了声好。
我把烛台搬到眼前,盯着那几根线,等得腿麻,便伸直腿,手仍握着短匕。
这回我连水都没碰,只守着子时,铃铛一直没响。
我拨了拨烛芯,忽然发现手背透着火光,我愣了一下,又把手凑到烛火底下,指骨已经淡了。
我赶紧伸手去抓,指尖却穿了过去,我撑着地板往前爬,连木板的纹理都能从掌心看过去。
“裴衡!”
门外马上有脚步声,他隔着门问我怎么了。
我想回答,喉咙里却一点声音也没有,眼前只剩门上的几根细线,一根没动。
22
天亮以后,我还蜷在地上,我先看窗栓,再看门上的线和铃铛,都没动。
我拆了好一会儿才把门打开,裴衡就在外面,他听见动静,扶着墙站起来,什么也没问,先去给我倒水。
“你守了一夜?”
“嗯。”
“我又死了。”
他把水递过来,没有否认。
我接过水,指尖却忽然从水杯穿了过去,我赶紧往回抽,裴衡抓住我的手腕,直到那几根手指重新显出来。
我没让他松手。
“今晚坐在一起,我看着你,你也看着我。”
他答应了。
这一天我跟着他在别院走了一遍,看他封好不用的门,查过柴炭,又将食物和水逐样验过。没有藏着的人,也没找到不该有的东西。
到了晚间,他进灶房做饭,我便搬了张凳子,坐在门口看。
鱼下锅时粘了底,他翻得急,皮破了一半。我看见他把焦的那面压到盘底,端上桌后,我把焦的鱼皮夹了出来。
“什么时候学会的?”
“以前。”
“府里的厨子教你?”
“你教的。”
我夹着鱼,没送进嘴里。
裴衡另夹了一块,挑掉刺,放到我碗中。我想了一阵,想不出哪日教过他,也没追问,先把饭吃了。
他吃得很慢,我搁下筷子时,他碗里还剩大半,便等着。他又夹了些菜给我,我没说吃不下,也没催,只静静的看着他吃。
桌旁的刻漏已经快到亥时。
饭总有吃完的时候,我先起身回床边,裴衡跟过来,将椅子挪近,我却让他坐到床沿。
我扣住他的右腕,左手也搭上去,摸着那里的脉搏。
“之前我们也一起这么守过么?”
“守过。”
“守到天亮了?”
他看着我的手:“后来你困了。”
我本想说这次不会,话还没出口,先打了个哈欠。裴衡挪近一些,我撑着床柱坐了片刻,还是把头靠到他肩上,手却抓得更紧。
“我闭眼也不算,你不能趁那时候动手。”
“不动。”
我将他另一只手从膝上拉过来,两只都握住,放在自己眼前。他没挣,低头在我额上亲了一下。
“困了就睡。”
我摇头,往他肩上倚了倚,仍看着刻漏。
水滴得越来越慢,我数了一阵,数乱了,只好重新看刻线。裴衡始终没动,掌心贴着我的手,已经捂出一点汗。
最后一道刻线过去,裴衡的两只手还在我手里,我的胸口却猛地疼起来。
我弓下身,仍攥着他的手腕,想缓过这一口气。左腕忽然一阵灼痛,我低头看去,一道细黑痕从腕骨下浮出来,正沿着小臂往袖中爬。
我疼得松了手,裴衡立即抽出手臂托住我,另一只手按上我的心口。
我盯着他的手,没有刀,也没有药,从最后一道刻线过去到现在,他的两只手始终被我握着。
“不是你……”
气吸不进来,后半句话断在喉咙里,我想抬起左手让他看那道黑痕,手指却已经不听使唤。
裴衡握住我的手,用力搓了几下,又按回我胸前。
“黎窈,看着我。”
我抬不起头,他俯下来,让我看清他的脸,又叫了一遍我的名字。我想应,嘴唇动了,自己也没听见声音。
他抱得太紧,我想让他松一点,可直到心跳停下,也没能说出口。
23
心跳停了,我却还听得见裴衡叫我。
我想应他,身子忽然一轻,再往下看,自己仍躺在他怀里,头歪在肩旁,嘴唇已经没了血色。
我伸手去碰他,手指从他肩头穿了过去。
裴衡没有抬头,他按着我的胸口,过一会儿便去探鼻息,再摸颈侧。我的手从他膝上滑下来,他拾回去,重新拢在怀里。
墙边的铁匣还锁着,装在里面的剑和药箱都没动过,他这次确实没有杀我。
我飘在床边,哪里也去不了,只能看他抱着那具身体,烛芯结了一朵花,烧落下来,他没管,刻漏也流尽了,屋里再没有滴水声。
直到窗纸发白,他才低下头,将额头抵在我的发间。
“还是失败了。”
我刚想问他什么失败了,眼前便暗了下去,再睁眼,脸贴着他的衣襟,手臂被压得发麻。
24
“裴衡。”
他立即低头,抱着我的手先收紧,随后才松开一点。我从他怀里坐起来,胸口已经不疼,刻漏却仍是空的,烛台上积着烧尽的蜡。
“昨夜我看见了。”我拉住他要探额头的手,“我死以后,就在旁边。”
他看着我:“你都看见什么了?”
“你没拿刀,也没碰药,我还听见你说失败了。”
裴衡起身去拿外袍,腿一软,扶住床柱才站稳。我伸手扶了一把,他等那阵麻劲过去,将我的外袍也拿过来。
“今日别再出去。”
“你去哪儿?”
“取些东西。”
他替我披好衣服,发带松了,便用妆台抽屉里一根圆头木簪固定住。我按着衣襟,没让他走:“今晚还要像前几夜那样吗?”
裴衡的手停在簪尾。
“今日是第七日,不能再这样等。”
“你要再杀我一次?”
“至少还有一线机会。”
我松开手,看他出了门,没有追。
25
门一关,我便卷起左袖。
腕间干干净净,昨夜那道黑痕已经消失了,我按住它出现的位置,将死前发生的事重新想了一遍。
最后那段时间,我一直握着裴衡的手,什么都没有碰,再想下去,我记起从饭桌回床边时,左手碰过腰间一下。
我低头一看,那只旧香囊还在,它跟着我很多年了,丝线已经旧了,边上也补过。裴衡收走银簪和刀剑时,唯独没有碰它。
我把香囊解下来,捏了两下,里面有东西,不大,也就指甲盖那么一点,推到袋口却怎么都倒不出来。
我索性把香末全倒出来,几下之后,一块黑木头滚到桌上,两片木头扣在一起,红线穿在中间。
我伸手拿起它,黑纹立刻从腕骨底下冒了出来,疼得我松了手。
木结掉回香末里,那道黑纹停在手腕上方,慢慢没了。
我没敢直接再碰,拿布盖住,隔着布按了一下,没有反应。
我掀开布角,再碰木头,黑纹又来了,我这才把手缩回来。
昨夜裴衡检查了那么多东西,怎么就没动这个?
我把木结包起来,叫外院车夫回侯府把青黛接来。
他迟疑着没走:“侯爷吩咐过,今日不许外人进院。”
“她是我的贴身侍女。”
“可侯爷……”
“你若不肯接,我便自己回府找她。”
车夫看了一眼院门,到底去了。
26
青黛进门时跑得急,见我好好坐着,才喘匀了气。再看桌上倒出来的香末,便要伸手收拾。
我拦住她,把布包推过去:“这东西,你见过没有?”
青黛隔着布看了一眼:“香囊里的护身结?怎么拆出来了?”
“谁放进去的?”
“您自己放的。”
我没接话,她看看我的脸,又补了一句:“出嫁前便有了,奴婢替您换过香,没敢动它。”
“我做给谁的?”
“侯爷。”
我将那只空香囊拿起来:“那为什么在我身上?”
青黛一时也答不上来,想了许久,才从头说。三年前裴衡从绥北回来,伤得很重,太医都说救不活,我去了黎家祠堂,把门一关就是三日,出来时拿着这枚木结,要给他护身。
我听到祠堂,试着去想,只记起门前那两级石阶,别的都没印象。
“后来怎么了?”
“大婚前一天,您又把木结拿回来了。”
青黛看着香囊:“您说侯爷已经用不上了,便自己缝了进去。”
“对了,它之后丢过好几次,每次第二天又会回来。”
青黛说,都是裴衡找回来的,后来他连香都不许旁人换。
“你知道这东西怎么做?”
“黎家祠堂有一本旧书,您照着学的,可祠堂后来烧过一场,书没了。”
我拿针顺着袋口挑开,里面的衬布已经发黑,拆到一半,露出一点金线。
我把线头挑出来,又拆了几针,衬布里的字露出来的时候,我一下就认出来了。
那是我的针脚,绣得不好,背后缠了好几圈。
只有一句,以我余生,替君偿劫。
我将衬布摊平,重新看了一遍。青黛站在旁边,也不出声了。
院外响起马蹄,紧接着有人推开院门。
我掀开布巾,拿起乌木结。黑纹从腕间冒出来时,裴衡正跨进门,手里提着一只封满符纸的黑匣。
“放下!”
我没松手,将另一只手里的衬布转向他。
“这是我绣的?”
他把黑匣搁上桌,伸手来拿木结,我往后退了一步,五指收紧,木片硌进掌心。
“你先告诉我,这句话什么意思?”
裴衡扣住我的手腕,黑纹已经越过袖口,沿手臂往上爬,这次比方才快得多。
我还没等到他的回答,心口先疼了起来。
27
裴衡没再夺木结,腾出手按住黑匣上的符纸,封条烧了起来,匣盖弹开,里面排着七根银针。
第一针落在腕间时,我疼得想缩手,他扣住没放,接连又下了几针。爬过手肘的黑纹终于停住,心口却仍闷得喘不过气。
“松开。”他托住我的掌心,“再握下去,针也拦不住。”
我试着张手,木片已经嵌进皮肉,红线沾了血,绷得比方才更紧。裴衡伸到一半的手又收了回去,只垫了块帕子,接住我腕间渗出的血。
“你先告诉我。”
青黛想上前帮忙,被他拦在一旁。他扶我坐下,从匣底取出一张残纸,展到桌上。
纸烧掉了大半,留下的地方写着两个人的名字。
裴衡在上,我在下,他的名字用墨写,我的却是暗红色,边缘已经发黑。
红线缠在两道名字之间,与木结上的是同一种,线下还辨得出残缺的血字:
以我余生,替君偿劫。
我拿起拆下来的香囊衬布,放到纸旁。一个字也没差。
“三年前从绥北回来,我中了七箭,太医说救不了。”裴衡按住卷起的纸角,“你去了黎家祠堂,从旧卷里找出这个办法。”
“用我的命换你的?”
“你当时没告诉我。”
他将木结转了半寸,我没再攥紧,任他拨开那根红线。
两块木片里面各刻着字,一面是他的生辰。另一面被血糊住了,裴衡拿帕子擦了几下,才露出我的八字。
“把两个人的血封进替命木,再立下血契,一个人的死劫来了,另一个人便替他受着。你醒来以后,这东西已经戴在我身上,你只告诉我,是替我求来的平安符。”
青黛听得脸色发白:“那后来死劫为什么又回到夫人身上?”
裴衡看了她一眼,没有答。
我把残契收好:“回侯府,把我和他的医案全拿来。三年前的,也别漏。”
裴衡让车夫送她,又叫她把韩太医一并请来,门一关,我便把残契摊开。
28
“现在可以说了。青黛问的,你还没答。”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活下来了,但是箭伤一直不好。”
他看着我手里的东西。
“你又把它拿了回去,重新认契,把剩下的那部分也接到自己身上。”我看向掌中被血糊住的生辰:“所以我成婚前才会病?”
“认契伤了魂魄,你昏倒过几次,醒来便总忘事,却不肯告诉我缘故。”
那些日子我只记得病过一场,父亲问是不是婚期太赶要改日子,我还说不用改。
“你后来怎么知道的?”
“我跟去了祠堂。”
裴衡看着那块木结。
“那时我不知道你想做什么,只知道你一直在吐血,我抢过来,想把它劈开。”
“结果,刚劈开一道口子,你又吐了血。”
他把木结翻给我看。
“后来它自己合上了。”
我伸手摸了摸。
确实找不到一点裂痕。
“你后来还毁过?”
“不敢硬毁,怕反噬,扔过”
“结果呢?”
“第二天还是在你身边。”
我想起青黛说香囊丢过几次,又总会自己回来。
“可我们后来不是好好过了三年?”
裴衡没答,把残纸反过来。
“因为三年就是期限。”
他指着背面的那行字。
“三年以后,死劫回来。七天。”
他手指往下一落。
“收魂。”
后面的纸烧没了,只剩下一截边。
“这三年,我一直在找办法。”
29
掌心的木结已经没那么烫了。我松开一点手,他便把纱布垫到下面,隔着布托住木片,慢慢去解缠在上面的红线。
我看着他的手。
“所以这几晚,是你三年前那场死劫?”
“是。”
我把手摊开,木结硌破的地方还在,血已经干了。
“那我为什么还能醒?”
裴衡替我把散开的纱布压回去。
“书房最后那张画,是我那三年找到的留魂方法。”
“画能让我回来?”
“前六夜能。”
他开始一根根拔针,每拔一根,便用帕子按住针孔。
“伤会好,魂不会。”
我看向桌上的残契:“已经死过了,还不算偿命?”
“心跳停了,契还在。”
最后一根针拔出,我按住他的手:“所以你提前杀我,只是让我少疼一会儿?”
“越往后,发作拖得越久。断气以后,你就感觉不到了。”
“不能让我睡过去?”
“试过。药能让你睡着,发作时还是会疼醒。”
我盯着他腕边那道旧伤,想起第二夜自己拼命躲开的药匙。他把帕子换了个干净的地方,来接我的手,我却没有立刻递过去。
“这些话,你该先告诉我。”
“是。”
过了一会儿,我才把手递过去,他将木结垫在纱布上,一并裹好。
“第七夜呢?”我问。
“画也留不住”
30
窗外有人卸车,东西落在地上,一声接着一声。我听了一会儿,才发觉裴衡已经收好了针,正要起身。
我拉住他,往前靠过去,额头抵着他的胸口。
他没动,我贴在那里,听见心跳一下下传过来。
“我当时不想你死。”
他的手落在我背上:“我知道。”
我抬头看他:“可这几夜,你也没问过我愿不愿意。”
裴衡扶我坐回椅子,避开掌中的木结,我仍抓着他的衣袖:“今晚要做什么,先告诉我。”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残契。
“无论看见什么,都别把死劫抢回自己身上。”
我看向残契上他的名字,伸手要拿,他已经将纸收进黑匣。
“裴衡。”
他提起匣子,我扯住了他的袖口。
“你连它怎么来的都知道,怎么还是过不了这七日?那些办法,你到底试了多少次?”
袖子被我拉起一截,露出那道旧伤。
伤疤下面还有一条黑线,颜色比我腕上的更深,一直没入臂弯。
我抓住他的手,不让他再遮,那条线刚才明明还没有露出来。
31
我把他的袖子又往上推了一截。
黑线沿着旧伤往里长,分出许多细枝,没入臂弯。我用指腹碰了一下,自己腕上的纹路也浮了出来,隔着纱布,掌心的木结忽然发热。
裴衡立即抽手,将黑匣放到我们之间。
“别碰。”
我低头等那阵热退下去,再看他。他已经拉好袖子,若不是我亲眼看见,便什么也找不到了。
“你又把它接回去了?”
“没有。”
“那你把袖子卷起来。”
裴衡不肯动,我直接伸手,他抓住我的手腕,把我按坐回去。
“别急”
“告诉我!裴衡!”我红了眼
他看了我很久,转身打开黑匣,残契被取出来以后,匣底又露出一层暗板。他按了一下,木板弹开,底下全是薄木片。
32
我拿最上面的一块,上面刻着七道线,背面记的全是事。
第一日不肯喝药,喜欢桂花糖。
第二日怕苦,毒发一刻钟。
第三日提前碰到乌木结。
最后写着:
第七日,失败。
下一块也是。
换匕首、减药、还是吐血。
第七日,失败。
我抬头。
“这些都试过?”
“嗯。”
我继续翻,西桥、白马、后窗。
去过绥北,住过黎家,还进过太医院。
能换的地方,他都换过,可最后一行没换过,都是失败。
我数了一遍,九十九。
“这是九十九次。”
裴衡没答,我把最后一枚放下。
“书房那张是第一百次?”
“是”
“每次都是七天?”
“七天”
“七天之后回去?”
“要发动契”
“你发动?”
“我”
我盯着他。
“所以所有人都会跟着回去,只有你还记得?”
“是。”
“那我忘掉的呢?
“也会回去”
我捏着木简,指腹摸到边上的旧痕。
“那这些为什么没变回去?”
“黑匣用我的血封过。
“嗯。”
“画是以前留下的,对不对?”
“嗯。”
“你呢?”
“回不去。”
“为什么?”
“命折了,就折了。”
我看了他一会儿。
“九十九次,你都拿命去换?”
“最开始没多少。”
“现在呢?”
他不肯说,我便低头继续翻。
第五十三枚木简上有一句:
第三日,她问我是不是恨她,下次不要沉默,那句话被刮过很多遍,木简都薄了。
第五十四枚只有一行,她没有再问。
我把两枚放在一起。
“这一次,我问了。”
“我记得。”
我想起马厩那晚,我拿刀抵着他的脖子,他替我包伤,我问他既然恨我,为什么还管我。
他说:“地上冷。”
我手指压在那几个字上,没再提。
继续翻,后面记的东西越来越琐碎:桂花糖、药太苦、第五日想不起母亲,哭了半个时辰、第六日想吃鱼,连筷子都拿不好。
我把木简拿给他。
“鱼也是照这个做的?”
“你爱吃。”
“那我什么时候教你的?”
他翻出一枚给我看,上面连姜丝要切得细都记着。
我把木简放回桌上,九十九枚,摆满了一桌。
那些日子,他记得,我一件都记不得。
“每次我死都是你做的?”
“前六夜,来得及我就来。”
“别人不行?”
“你怕他们。”
我摸着手上的纱布。
第一夜醒来,我先抓着他的手看刀有没有留下痕迹。
第二夜,我逼他喝药。
第三夜,我拿银簪刺他。
这样的事,他不知道已经挨过多少次了。
“这些你给我看过?”
“给过。”
“我信过?”
“有时候。”
“后来呢?”
“到了晚上,又不认得我。”
裴衡把木简一枚枚收回去。
我帮他收最下面几枚,手一滑,一枚掉到地上。他弯腰捡起来,擦掉上面的灰。
“下一次,我还是什么都不记得?”
他没答。
我看着那只匣子,忽然问:“裴衡,你怎么受得了?”
他扶着匣盖,过了一会儿才道:“天一亮,你就醒了。”
我没说话,他把最后一枚木简放进匣盖。
“有几次夜里散得厉害,抱都抱不住。”
他说得很轻。
“可早上,你还是会醒。”
“醒了以后呢?”
“喊我拿水。”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脸,裴衡伸手握住我的手,贴在脸上停了一会儿。
33
门外传来青黛的声音,她抱着一摞医案进来,说韩太医也到了,正在外院下车。我让她把东西放到桌上,她刚俯身,夹在中间的几张纸滑了下来。
其中一张画着裴衡的手臂。
我先捡起来。黑纹与他身上的位置一样,旁边的日期正是我们出城那天。下面一行批注,用朱笔添的。
劫纹日深,照此下去,心脉至多再撑三日。
我看了看日期,又看向裴衡。
那是三日前。
34
裴衡从我手中拿走医案。
“太医算错了。”
我按住纸页:“哪里错了?”
他要将医案合上,我不肯松手,薄纸在两人手中扯开一道口子,正好断在那个三字旁。
“三日前就说心脉只能再撑三日。裴衡,这三日已经过去了。”
“我知道。”
“你知道?”
他将撕开的半页留给我,转头吩咐青黛带我回房,我挡在门前,抬手去拉他的袖子,两人的黑纹刚靠近,掌中的乌木结便烫了一下。
裴衡立即退开,他的手压在心口,等那阵痛过去,才道:“今晚还有事要做。你先回去。”
“做什么?再让我醒一次,然后呢?”
他从我身旁走过,拿起黑匣出了门。
我追到廊下,随韩太医来的侍卫已经搬进七盏铜灯。院中铺着朱砂线,裴衡逐一看过灯的位置,将最后一盏移到我的房门前。
青黛想扶我,我推开她的手,仍站在那里。
裴衡从黑匣里取出残契,压在院中的石台上。那摞木简留在匣中,最上面一枚记着第六日想吃鱼,他将匣盖合上,交给了青黛。
“夫人。”青黛低声劝,“先进去吧,您手上的血又渗出来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纱布,转身回房,叫她把医案全部拿来。
纸页里夹着一张拓图,折得很小,我展开后才看清,图上画着两个人形,一边写承劫者,一边写启轮者。
那些红线原本通向承劫者,到了最后一处,却掉转方向,聚在另一人的心口。
图下有一行小字,以余寿补残契,死劫可逆。
后面被血污盖住,只有双契同断四个字还能辨认。我将纸举到窗前,仍看不清,索性收进袖中,去了偏房。
35
韩太医正在分药,见我进来,起身要行礼,我把拓图放在药材上。
“这阵法成了,他会怎么样?”
韩太医看了许久,摇头。
“他会死?”
“死劫全归回去,他撑不住。”
我扶住桌沿,没让自己坐下去。
“那他还摆这个阵?”
“再拖过今夜,夫人的魂魄便收不回来了。”
“所以拿他的换?”
韩太医没接这句话,从药箱中取出一只白玉瓶。
“侯爷先前交给老臣保管的,逆契要用他的心头血,阵一开,便能把劫引到他身上。”
我接过瓶子,瓶身比手心还凉。
“以前试过吗?”
“试过三次。”
我猛地看向他。
韩太医抽出医案夹层里的旧录:“老臣没有前几轮的记忆,这些都是侯爷留下,让老臣照着重新推演的。”
上面的字很少,三次都有一个相同的结果:逆契未成。
我把拓图推过去,指着血污旁的字:“双契同断?”
韩太医压低声音:“夫人当年立的是替命契,侯爷后来又立了回溯契。两重都撤了,才算真正断掉。”
“怎么撤?”
“第七夜收魂前,契会完整显出来,两个人各认自己的血契,再一起毁木结。一个人动手,不成。”
我看向院中的灯:“那今晚就能做。”
“能做,不等于能活。”韩太医按住拓图,“命像愈合过的伤不会重新裂开,可夫人的魂魄一直受损,现在又伤得这样重。断契只能让它停手,不能把这些损伤一并治好,侯爷折去的寿数也不会回来。到时命像失效,七日不能重来,救不回来,就是真的没了。”
“你能救吗?”
韩太医没有立即答应,示意我伸手,搭了一会儿脉,才道:“老臣会尽力,不敢担保。”
我收回手:“裴衡知道这个办法?”
“知道。
“所以他宁肯自己死,也不肯拿我的命去试?”
韩太医没有说话,只把那页旧录收回医案里。
院里这时传来裴衡叫人的声音,我把玉瓶塞进袖子,拓图也一并折好,韩太医看见,伸手想拦我,又停了。
“夫人,慢些走。侯爷经不起再取血了。”
我点头,刚走到门口,裴衡就进来了,他看见桌上的医案,抬眼看我。
“说完了?”
“嗯。”
他没有再问,带我回主屋。
36
院里的七盏灯已经点着,朱砂从石台一直铺到门边,残契压在石台上,短刀放在旁边。
屋里放着一件红衣,我走过去摸了一下,衣襟上的绣纹我认得,手指再往里,摸到一小块硬起来的地方。
“成婚前一天穿的。”裴衡说,“你那日把木结取回来重新认契,血沾在这里。今晚要借它认你的魂。”
我没有动,他便拿起衣服披到我身上,一只袖子一只袖子替我穿好,衣服已经宽了,腰带收了两次才合上。
“你瘦了。”他刚要收手,我便抓住了。
“太医说阵成以后,你就撑不住。”裴衡没抽走手。
“你会活下来。”
“我问的是你。”
他看了一眼漏刻:“我已经付不起再来一次的代价了。”
我将他的手拉回来:“那就不重来,也不把死劫还给你。我们一起解契。”
他抬眼看我,目光随即落向门外,像是要找韩太医。
我挡住他:“是我问的。会有什么后果,他也说清楚了。”
“他说能救你?”
“他说会尽力。”
“黎窈,他不能担保。”
“你也不能担保自己活下来。”
他要抽手,我攥着没放:“你怕救不回我,我也怕救不回你,这件事,不能只听你一个人的。”
裴衡将我的手松开,避着掌中的木结,替我拢好袖口。
“三年前,你签契的时候,我也不知道。”
“所以你如今也要瞒着我?”
“我没能拦住你”他的手还停在我的袖边,“这次,你也别拦我。”
他转身向外走,我追过去,门却在眼前合上,贴在门框上的符纸同时亮了起来。
我用力拉门,门纹丝不动。
“裴衡!”
他就站在门外,我能从门缝看见他的衣角,伸手却碰不到。
“等到天亮。”
“那时你还在不在?”
那片衣角动了,他走下台阶,没再回来。
我撞了两下门,又去推窗,窗缝只能张开半指宽,符纸贴得严实。我停下来喘气,看见裴衡在院中跪坐,将一只白玉瓶放到阵眼中央。
我立即摸向袖中,玉瓶还在,他备了两份。
我看着他拔开瓶塞,将血沿着朱砂线慢慢倒下去,掌中的木结随之一热,纱布下那根红线透出微光。
我赶紧离开窗边,把手抬起来,红光还在,隔着一道门,契约照样认得他。
我重新铺开拓图,找到木结的位置。两条线从这里分开,一条通向他的名字,一条通向我的。
我解开最外面的纱布,木结却卡在里面,我拔下头上的木簪,折断簪尾,用断口去挑,木头刚露出来一点,簪尾便在掌边划开一道口子。
血落在我的生辰上,红线亮了一下,我没敢再动,等那阵疼过去,木结还是好好的,一点没开。
院里,裴衡已经拿起了短刀,我抓起玉瓶,走到门边。
“裴衡,开门。”他没回头。
“我不毁阵,也不把死劫抢回来。”
我贴着门缝,看见他握刀的手。
“至少让我看看你,别让我睡一觉醒来,才知道自己成了寡妇。”
他手里的刀停在了腕边。
37
裴衡放下刀,走到门前。
“你答应过不抢。”
“我没有反悔。”
他揭掉门上的符纸,开门时先看我的手。纱布已经染红,木结露在外面,他伸手想替我裹好,我将那只玉瓶放进他掌中。
“没有摔,也没有换。”
他接过瓶子,扶我跨过门槛,我跟着他走到石台前,七盏灯围在四周,残契上的红线正一寸寸显出来。
“我们一起断契好么?”我问。
裴衡没答,先替我把散开的袖口卷好。俯身时,一缕头发垂下来,发根露出白色,我伸手拨开,鬓边竟藏着一片。
他的手抬起来,想将头发拢回去,我握住没让。
“什么时候白的?”
“记不清了。”
“还染了?”
他看着我的手:“有一回你醒来不认得,见了就躲。”
我将那缕头发别到他耳后。
“以后别染了。”
裴衡握着玉瓶,过了一会儿才放到石台旁,他让我站在自己身后,拿起另一只瓶,将剩下的血倒进阵眼。
我的掌心骤然发烫,一根红线从契纸上延伸过来,缠住木结。我手臂上的黑纹开始往下退,裴衡却扶住石台,咳出的血落在纸边。
“停下。”
他按着阵眼,没有松手:“快了。”
黑纹已退到我的腕间,他胸前渐渐渗出血,我伸手去捂,转眼便湿了指缝。
我将木结放到石台上,抓住他压着阵眼的手:“你看着我说。”
“接完劫以后,你还能站得住吗?”
裴衡抬起头,嘴角还有血。
“我把命还给你”
“我要你先松手”话音刚落,我胸口猛地一紧,血腥味先冲了上来。我偏过脸,没忍住,一口血吐在石台边。
裴衡的手终于动了一下。
“契一断,就没有下一次。”他说,“到时候就不能反悔了”
“我不反悔。”
“可你会害怕!”
38
我把他的手拉过来,按在自己胸口,心跳很快。
“我现在就怕。”
我看着他。
“从第一夜开始就怕,到现在还是怕。”
他的掌心贴在那里,一直没有挪开。
“可你死在这里,我就不怕了吗?”
他没说话,我拉着他在石台前坐下,把木结摆到两个人中间。
裴衡看着我,灯火照着他的脸,比白天更憔悴。
“有一回,你说不怕。”
他顿了顿,“发作以后,抓着我求我救你。”
“那我就再怕一次。”我握住他的手,“真到了那一步,你就叫太医救我,别再瞒着我。”
最后一盏灯晃了晃,契纸上的两个名字已经显全。我指尖渐渐透出石台的颜色,裴衡立即握紧,另一只手又往阵眼伸去。
我将那只手拦在半途。
“你要再替我决定一次?”
他看着我的手指,呼吸越来越急,我没有催,只攥住他,等他自己收回手。
过了片刻,他终于转头叫韩太医。
39
韩太医提着药箱赶到灯外,裴衡问他要准备什么,韩太医叫人取热水、净布,又让侍卫将软褥铺在阵旁。
东西一样样送来,裴衡一直看着,直到韩太医说已经备妥,才拿起石台旁的玉瓶。
“断了以后,我也护不住你。”
“我知道。”
他将瓶中的血点在自己的名字上,我解开掌边的布,用尚未止住的血按上另一个名字,两道红光分别亮了起来。
裴衡看向我,等我点头,才道:“回溯这重,我撤。”
我按着自己的名字:“替命这重,我也撤。”
缠在木结上的红线松开少许,腕间的黑纹却还在。裴衡拿起短刀,将刀柄递到我手里,自己的手覆了上来。
“压这里。两道都要断。”
刀锋落在木片交错之处,正好抵住那根红线。
他看向我,我点头,和他一起往下压。
刀刃嵌进木中时,胸口猛地一痛,我险些松手,裴衡托住我的手背,却没有替我压下去,等我重新握稳,才与我一同用力。
乌木结断了。
红线随之崩开,契纸从两个名字之间裂成两半,裴衡一手按住他的名字,我按住我的,血沿着各自的字迹退去,再没流向对方。
火从纸边烧上来,我想缩手,裴衡的手仍在旁边,便咬着牙没有动。
直到最后一个字烧尽,第七盏灯熄了。
腕间的黑纹褪了,手指也不再透明,可胸口仍疼得喘不过气。我想扶住石台,手却使不上力,向后倒去。裴衡接住我,膝盖重重磕在石台边,两人一起跌坐到地上。
我伸手去摸他的胸口,那里还有起伏。
“你……”
他低下头听,我却发不出声音了。手指从衣襟滑下去,落在烧尽的纸灰旁,掌边被木簪划开的伤口仍在流血。
远处响起更声,韩太医奔过来,将药箱扔在旁边,抓起我的手腕。
裴衡抱着我不肯放,直到老人推了他一把:“放平!侯爷,先让她躺下!”
有人将软褥拖到身旁,帮着裴衡把我放平。他仍托着我的头,手迟迟不肯撤,我看不清他的脸,只听见他叫我,叫了几次,又去催韩太医。
针刺下来,我已经感觉不到疼。
“没有脉了。”
裴衡的声音突然断了。
我想握住他的手,让他别怕,手指却动不了。片刻后,他将我落在褥边的手拢进掌中,抖得比我还厉害。
“救她。”
药箱里的东西被翻得乱响,更声仍从远处传来。他没有去找刀,也没有再叫我睡。
“韩太医,救她!”
40
醒来时,我先摸了摸自己的手。
掌边的伤口结了痂,稍一蜷指便牵得发疼。我又掀开衣袖,腕间干干净净,那些沿着手臂往上爬的黑纹不见了。
裴衡没在床边。
我撑着坐起来,胸口一阵闷痛,惊动了外间的青黛。她端着水进来,看见我,碗还没放稳便喊人去请太医。
“裴衡呢?”
“在西厢歇着”青黛给我垫了个枕头,“侯爷伤得也重,昨晚才让人扶过去。”
说到这里,她眼泪又掉下来。
“您睡了两日,总算醒了。”
我抓住她:“两日?今天哪天?”
她报了日期,我没听清,又问了一遍。
她索性把历牌拿过来,指给我看。
第七日已经过去了,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掌边还留着那道伤口,结痂以后一动便疼。
再想母亲,脸还是想不起来,可这几日的事都在,断契前,我和裴衡说过什么,我一件也没忘。
韩太医进来给我诊脉,又拆开纱布。
我看着那道血痂。
“那晚,我真的死过?”
“心跳停过”
他重新把纱布绕好。
“魂还在,所以救回来了。”
我又问:“那以后呢?”
“以后没有契替你收命了,伤了病了,都得自己养。”
我看了眼他带来的医案。
“裴衡的心脉,不是只剩三日?”
韩太医把那张画着手臂的医案翻出来,旧批注旁边已经添了新字,劫纹已止。
“这个数,是照之前劫纹往里走的速度算的,现在契断了,劫纹停住,自然不会再照着原来的数往下掉。”
他把纸翻过来。“但已经损掉的,还是损掉了。”
“还能活多久?”
“老臣说不准。”
他把医案收好,又把药方摊到我面前。
“侯爷不能再折腾,夫人也不能。”韩太医把药方递给我。
“以后就照这个养,伤不会自己好,得一日一日来。”
我看了两眼,便叫青黛拿鞋,韩太医皱眉:“您刚醒,要去哪?”
“西厢,去看看他”
我撑着桌子起来,青黛连忙扶住,走出门时,院里还是昨夜的样子。
地上的朱砂被雪水冲开了一片,石台边还剩纸灰,七盏铜灯全搬到廊下,灯芯烧得黑黑的。
我在石台边停了一下,青黛以为我在找木结,便道:“碎木收起来了,没有再长。书房最后那张画也烧了。”
“那六张呢?”
“还在。”
41
我这才往西厢走,床上没有人,被子掀了一角,药碗放在旁边,里面还剩些药。
底下压着一封信,我拆开,只看了第一行。
死劫已解,若不愿再留侯府,可回黎家。旧宅已经遣人收拾,嫁妆清单与田宅契据皆交青黛收存……
我折起信纸。
“裴衡呢?”
青黛伸手碰了碰药碗。
“药还温着。”
她转身要出去,门口便有人回话。
“侯爷在后院,说出去透气,不让人跟。”
42
到了后院,裴衡果然一个人坐在廊下。
外袍松着,头发也没束好,他听见我来,先把手里的帕子收起来,这才抬头。
天刚亮,他脸上的疲色比昨晚更重,白发比灯下看见的更多。
他扶着廊柱站起来,刚迈一步,脚下便虚了一下,我伸手扶住他。
“坐好。”
他没争,我扶他坐下,把信放在他膝上。
“给我的?”
“嗯。”
“为什么不自己跟我说?”
他低头看那封信,没有立刻回答。
“怕你醒来以后见到我,会害怕。”
我坐到旁边,他把手往袖子里收,我便去拿。
“给我。”
他没松,我也没动,就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他才把帕子递过来,血已经透了半边。
“韩太医知道?”
“知道。比昨日少了。”
我把帕子折好,交给青黛,让她去请太医,再将裴衡身上的外袍拉紧,他一直看着我,等我替他系好带子,才小声问:“还疼吗?”
“疼。手疼,胸口也疼,走几步就喘。”
他的手往我这边挪了些,又停住,我把缠着纱布的手放上去,让他托着。
“以后夜里也会想起来。”我道,“你拿刀进来的样子,我没忘。”
他低下头:“对不起。”
我没有说没关系,风将信纸掀起一角,我压住,问他:“我若回黎家,你拦不拦?”
“不拦。”
“若住上半年呢?”
他抬眼看我,片刻后道:“也不拦。”
“那等伤好了,我先回去住几日。父亲回京以后,你和我一起去见他,这几日的事,该说的都得说。”
“好。”
“他若赶你出来,我也不会替你拦着。”
裴衡应了一声,伸手替我拢住被风吹开的衣领,这回我没有躲,只在他要收手时握住了他的指尖。
“不过,你可以再来。”
他看着我,手慢慢握紧,碰到纱布又松了些。
青黛带着韩太医过来时,我们还坐在阶上,老人看见裴衡手边那封信,又看看两个谁也站不稳的人,脸色很不好看。
“一个刚醒,一个刚止住血,倒都知道出来吹风。”
我扶着廊柱起身,裴衡想来扶我,被韩太医一把按了回去,最后叫来两个人,一人扶着一个,才将我们送回房。
傍晚,两碗药一起端了进来。
裴衡先拿我的,试过温度,舀了一勺。我看见药匙,下意识往后缩了些,他便停住,将碗放到桌上,把方子推给我。
“今日换了两味药,韩太医说你胸口还疼。”
我看完方子,自己端起碗。他坐在一旁没有催,等我慢慢喝尽,才将桂花糖拿过来,我取了一块,余下的推回他面前。
“你的还没喝。”
他端起另一碗,喝完后被苦得皱了眉。我把糖递过去,他接住,却没吃,只攥在手里。
43
夜里,亥时的更声从远处传来,我握着被角坐了起来。
裴衡就在旁边的榻上。他也醒着,听见动静便要下榻,我立即看向他的手。他察觉了,停在原处,两只手都摊在膝上。
“要点灯吗?”
我点头,灯亮以后,我看过门边,看过桌面,又摸了摸枕下。那里没有短刀,只有白日换下的一条发带。
裴衡等我躺回去,才将烛台移远些。
“灯留着。”我说。
“好。”
他回到榻上,没有再叫我睡。我睁着眼,听窗外巡夜的人走过去,听炭盆里偶尔响一声,直到子时的更声也过去,腕间始终没有浮出黑纹。
裴衡也一直没有合眼。
“明早想吃什么?”他问。
“还没想好。”
他点了点头,替我拉好滑下去的被子。等了一会儿,忽然轻声道:“那明早再问。”
我侧过身看他。他鬓边的白发被枕头压得有些乱,手腕缠着厚厚的纱布,指间还留着替我换药时沾上的气味。
“裴衡。”
“嗯?”
“今晚不杀我了?”
他伸过手,停在床沿,等着我自己握住。
“再也不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