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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09-12 10:18:40

我,赵晏,一个穿越到古代当太子的现代社畜,正面临人生中最大的道德困境。系统那冷冰冰的机械音在脑子里响起来的时候,我正躺在东宫那张宽得能打滚的拔步床上啃葡萄,西域进贡的,甜得齁嗓子眼儿。“叮——宿主被杀死即可返回现代并获得一百亿人民币奖励。”我手一抖,葡萄滚进了被褥里,黏糊糊的汁液洇开一小片深色痕迹。

这破系统来得晚,晚得我都已经在这个鬼地方熬了三年。三年前睁眼发现自己成了襁褓里的婴儿,皇帝老爹萧衍抱着我傻乐,皇后老娘沈玉容刚生产完脸色苍白还要伸手来摸我的脸,那眼神柔得能滴出水来。我寻思这开局不错,除了没有WiFi和抽水马桶,当个混吃等死的太子似乎也不赖。可系统一直装死,直到今天突然蹦出来给我整这么一出。

“你认真的?”我在脑子里问它,同时把葡萄皮吐到鎏金痰盂里,动作已经熟练得像练过千百遍。

“宿主死亡即刻生效,无痛回城,附赠一百亿。”系统说,“但必须是被人杀死,自杀不算。”

我琢磨了一下,被人杀死。这年头想被人杀死还不简单?我爹是皇帝,我娘是皇后,我是唯一的嫡子,三岁就被册封为太子,满朝文武眼睛都盯着我这张脸,就盼着我出点什么事好让他们押注的皇子顶上。我要是大摇大摆走出东宫,去街上踹翻个把地痞流氓,或者调戏一下某位权臣的千金——不用真调戏,意思意思伸手拽个袖子就行——保证明天弹劾我的折子能堆满御书房。

“宿主不要尝试过于明显的作死行为,”系统好像窥破了我的心思,“皇帝与皇后对宿主的好感度为满值,任何试图伤害宿主的人都会被他们以极刑处置,届时宿主不但死不了,还会因为愧疚值爆表而影响后续任务。”

我沉默了。这系统是来搞我的吧?

但我赵晏是谁?前世能在凌晨三点的写字楼里一边改PPT一边跟甲方对线,这辈子还治不了一个系统?我开始实施计划,循序渐进,润物无声。先往危险的地方凑。秋猎的时候我专往林子深处钻,想着窜出头野猪或者碰上个把刺客,结果我爹派了整整一队羽林军跟着我,每棵树后面都藏着暗卫。我假装坠马,还没摔到地上就被一个黑脸侍卫稳稳接住,他面无表情地把我放回马背上,还替我把缰绳理了理。我回去跟母后抱怨说侍卫太碍事,母后第二天就让人把那侍卫调去了御马监,又给我换了两个更壮的。

事情真正出现转机是在上元节宫宴上。按照惯例,太子要给皇帝皇后敬酒,我端着酒杯站起来,脚下一绊——我是真绊了一下,地毯翘了个角——酒泼在了自己身上。我灵机一动,干脆整个人往旁边倒,脑袋对准了桌角。只要磕上去,不死也重伤,重伤感染发烧,古代这医疗条件,四舍五入就是一条命。

我算准了角度,算准了力度,甚至算好了倒下去的姿势要帅一点,方便史官记录“太子于上元宴上失仪,薨”。可我忘了,我爹萧衍当年是带兵打仗的,我娘沈玉容是将门之女。我身子刚歪,两道身影同时掠过来,我爹一脚踢开了桌案,我娘伸手把我捞进怀里,动作快得我都没看清。

“宣太医!”我娘的声音尖利得能划破殿顶,她抱着我的手在发抖,“晏儿,晏儿你看看娘——”

我爹站在旁边,拳头攥得咯咯响,目光扫过殿中所有人,那眼神跟刀子似的。我窝在我娘怀里装晕,心想这下总该有点动静了吧?第二天朝会上,御史台果然上了折子,弹劾东宫属官护卫不力,我爹把那些属官全部革职查办,又给我加了二十个贴身侍卫,个个都是从边军调回来的百战老兵。

我躺在东宫床上啃苹果,跟系统抱怨:“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我总不能拿刀捅自己吧?”

“自杀不算。”系统冷冰冰地重复。

“我知道!”我把苹果核扔进痰盂,没扔准,掉在了福全刚擦干净的地上。福全屁颠屁颠跑过来捡,嘴里还念叨着“太子爷小心手”。

转机出现在三月后。北境来了使团,说是来朝贡,实则来者不善。领头的北境三王子赫连昭,生得高大威猛,一双鹰目扫过来的时候带着草原上风沙般的粗粝。我在宫宴上多看了他两眼,他立刻举杯朝我笑起来,那笑容里藏着刀。我心头一喜——这人想杀我,我能感觉到。

果然,宴后赫连昭借着酒意拦住了我,说久仰太子殿下风采,想单独讨教几招。我爹派给我的那些侍卫立刻挡在前面,我拨开他们,笑眯眯地说:“三王子客气了,本宫也正想活动活动筋骨。”赫连昭眼睛亮了一下,他以为我是个不知死活的软柿子。

演武场上,赫连昭手持弯刀,刀锋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我拎着把没开刃的仪仗剑,心里盘算着怎么把要害凑到他刀口上去。他出刀很快,我故意慢半拍,眼看刀锋就要劈上我肩膀,忽然斜刺里一杆长枪挑开了弯刀。我爹不知什么时候来了,穿着常服,手里那杆枪舞得虎虎生风,三招之内把赫连昭逼退到演武场边缘。

“三王子远道而来,朕陪三王子过过招。”我爹笑着说,可那笑容冷得能结冰。赫连昭脸色变了又变,最终收刀行礼,灰溜溜地退下了。

我爹收了枪,转身看我,月光把他鬓角的白发照得清清楚楚。他今年不过四十出头,可头发已经白了大半。

“晏儿,”他走过来,伸手把我肩膀上沾的草屑拍掉,“回去睡吧,明日还要早朝。”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往御花园走,路过母后的椒房殿时,听见里面有压抑的哭声。我脚步一顿,扒着窗沿往里看。母后坐在榻上,手里攥着一块帕子,我爹站在她面前,背影挺得笔直。

“衍哥,”母后的声音带着哭腔,“晏儿最近……是不是知道了什么?他从前不是这样的。”

我爹沉默了很久,才说:“玉容,你别多想。晏儿只是……大了,有心事了。”

“他往马蹄下面钻,你当我不知道?”母后的声音拔高了,“他是我的儿子,他身上掉下来的肉!他以为我看不出来他想干什么?”

我爹转过身,我看见他眼眶红了。这个在战场上断过三根肋骨都没哼一声的男人,眼眶红得像要滴血。

“他是太子,”我爹的声音很轻,“他是这江山未来的主人。他要是真不想当太子……我给他,我把这江山给他,只要他好好活着。”

系统在脑子里叮了一声:“宿主,皇帝与皇后好感度已超出满值,目前处于‘溺爱’状态。

“你闭嘴。”我在心里说。

我回了东宫,福全在旁边小心翼翼地问:“殿下,今晚想吃点什么?”

“随便,”我说,“来碗面吧,阳春面就行,不要放太多油。”

福全面露惊色,太子爷平时点菜恨不得把整本菜谱报一遍,今天居然只要一碗阳春面?但他不敢问,应了声就退下去了。

面端上来的时候,我爹来了。他换了一身家常的袍子,头发也没束,披散在肩上,看起来跟平时那个威严的帝王判若两人。他坐在我对面,看着我吃面,看了很久。

“父皇,”我把面碗推开,“您有话就说。”

“晏儿,”我爹开口,嗓音有点哑,“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跟父皇说说。”

我低着头,筷子在碗里搅来搅去。我想说,我不是你儿子,我是个从一千多年后穿越来的社畜,我脑子里有个破系统让我去死,可我舍不得你们。这些话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出不来。

“没什么,”我最终说,“就是觉得……当太子挺累的。”

我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他伸手揉了一把我的脑袋,把我头发揉得乱七八糟:“累就歇着。你老子还没老到干不动的份上。”

我鼻子一酸,赶紧低头扒面。

系统又叮了一声:“宿主,检测到情绪波动。温馨提示:回城奖励有一百亿哦。”

“你闭嘴!”我在心里吼它。

五月初五,端午宫宴。我照例出席,坐在我爹下首。酒过三巡,北境三王子赫连昭又站出来,说上次比试未尽兴,想再向太子讨教。我爹刚要开口,我站起来了。

“行啊,”我把酒杯往桌上一搁,“本宫今天心情好,陪三王子练练。”

我爹在身后喊我,我娘在帘子后面急得直跺脚,我全当没听见。演武场上,赫连昭拔了刀,我也拔了剑——这次是开了刃的。他出招狠辣,刀刀奔着要害去,我左躲右闪,故意卖了个破绽。他的刀锋贴着我脖颈擦过去,带起一道血线。

“太子殿下!”周围一片惊呼。

我往后一退,摸了摸脖子,一手血。赫连昭愣住了,他大概没想到真能伤到我。我冲他笑了一下,然后直挺挺往后倒下去,摔在地上,眼睛闭紧。

“晏儿——”我听见我爹的声音撕裂了夜空,听见我娘从帘子后面冲出来的脚步声,听见满朝文武乱成一团的吵嚷声。太医冲过来把脉,我的手被人攥住了,攥得生疼。

“太子殿下受了重伤,需静养!”太医的声音在发抖。

我躺了三天,装昏迷。第三天夜里,我爹坐在我床边,握着我的手,跟我娘说话。他声音压得很低,以为我听不见。

“玉容,”他说,“我打算禅位。”

我娘没说话,过了很久才问:“给谁?”

“给晏儿。”我爹的声音很平静,“他想要的,我都给他。他不想当太子,我就让他当皇帝。他不想当皇帝……我就替他当。”

“衍哥……”

“他是我的儿子,”我爹说,“我打下来的江山,本来就该给他。他要是嫌这江山太重,我替他扛。他要是嫌这龙椅太硬,我给他垫软了。他要是嫌这日子太长——”

我爹的声音忽然哽住了。

“他要是嫌这日子太长,我就陪他熬着。熬到哪一天算哪一天。”

我躺在被子里,眼泪顺着眼角淌下来,淌进枕头里,湿了一大片。系统在我脑子里叮了一声,又叮了一声,我把它屏蔽了。

第四天,我“醒”了。我爹和我娘都守在床边,我娘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我爹下巴上冒出一层青黑的胡茬。我看看他们,忽然笑了。

“父皇,母后,”我说,“我饿了。”

我娘一愣,随即眼泪又下来了,一边擦眼泪一边喊人去传膳。我爹看着我,看了很久,忽然伸手在我脑门上弹了一下。

“臭小子,”他说,“下次再这样,朕就把你关在东宫里,哪都不许去。”

我捂着脑门,嘿嘿笑了。

系统在脑子里疯狂刷屏:“宿主,宿主你清醒一点!一百亿!回现代!你不想要了吗?”

我在心里说:“要啊,怎么不要。可我爹我妈在这儿,我舍不得。”

系统沉默了。过了很久,它才重新开口,声音好像有点变了:“你们人类真奇怪”

我,赵晏,穿越到古代当太子的第四个年头,终于悟出了一个血淋淋的道理:在这个家里,想死比登天还难。

上次上元节我故意往桌角上撞,我爹一脚踢开桌案把我捞进怀里,我娘哭得差点把太医院的人全砍了。那天晚上我躺在被窝里哭了半宿,一半是感动,一半是绝望——这破系统是铁了心不让我好过。

所以我想了个绝招。

造反。

这总行了吧?我,当朝太子,起兵谋反,弑父夺位,这种大逆不道的罪名,够不够砍一百次脑袋?我爹再宠我,总不能连皇位都让给我造反吧?我娘再疼我,总不能看着我把她丈夫弄死吧?到时候刑部大堂一判,午门菜市口一刀,我眼睛一闭一睁,回现代了,一百亿到账,美滋滋。

计划很简单,我是个行动派,说干就干。

第一步,联络对朝廷不满的势力。我派福全去打听,福全回来支支吾吾地说,殿下,咱们大晏朝风调雨顺,国泰民安,百姓富足,官员清廉,实在找不着对朝廷不满的人。我让他滚出去重新打听,他滚出去转了一圈又滚回来,说殿下,真找不着,要不您去隔壁大周朝找找?

我气得踹了他一脚。第二步,我亲自写檄文,罗列我爹的十大罪状。我憋了一整天,憋出十条:第一条,对我太好,导致我骄奢淫逸;第二条,对我太纵容,导致我无法无天;第三条,不让我上朝理政,导致我游手好闲;第四条,每天让御膳房给我送四顿饭,导致我消化不良……写到第十条的时候我自己都看不下去了,把笔一摔,这他妈哪是檄文,这是表扬信。

第三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兵权。没有兵,造什么反?我偷偷把东宫侍卫的名单翻出来,一共八十个人,我挨个请他们喝酒,喝到第三轮的时候我拍着桌子说兄弟们跟我干票大的,将来封侯拜相不在话下。侍卫们齐刷刷跪了一地,领头的那个黑脸汉子眼眶湿润地说:“殿下,臣等誓死保护殿下,但殿下说的‘大的’……是指什么?”

我凑过去压低声音:“造反。”

黑脸侍卫愣了一瞬,然后嚎了一嗓子:“殿下不可!臣这就去禀报陛下——”

我一把捂住他的嘴,晚了,他已经喊出来了。第二天我爹就召我过去,我以为要挨骂,结果他笑眯眯地问我是不是最近闲得慌,要给我派点差事。我赶紧说不用不用,我就是想出去转转。我爹说那正好,江南织造局今年进贡的料子不错,你去挑几匹给你母后做衣裳。我领了差事出门,身后跟着八十个侍卫,一个不少。

造反大业还没开始就夭折了。

但我是谁?前世能在甲方反复改需求时依然保持微笑的社畜,这点挫折算什么?我换了个思路,既然明着造反不行,那就暗着来。我找人仿造了兵符,又找人刻了一方假玉玺,还托人从黑市上买了十把弩,藏在东宫后院的假山底下。一切准备就绪,只等月黑风高夜,我带着八十个侍卫冲进皇宫,把我爹从龙床上拽下来,逼他写退位诏书——然后他肯定气得把我砍了,完美。

我连日子都选好了,七月初七,宫里人都忙着过节,守卫最松懈。我提前三天就开始兴奋,晚上睡不着,爬起来把计划又默背了二十遍,确保每个环节都天衣无缝。福全以为我中了邪,偷偷去请太医,被我骂了回去。

七月初六晚上,我躺在床上盯着帐顶,脑子里已经开始播放回现代的画面。一百亿,先买套海边别墅,再买辆跑车,剩下的存银行吃利息,这辈子再也不用上班了。我嘿嘿笑出了声,福全在外间吓得一哆嗦。

“殿下?您没事吧?”

“没事没事,做梦呢。”我翻了个身,抱着被子睡过去了。

七月初七,凌晨。

东宫的门被人从外面踹开了。

我睡梦中听见一声巨响,然后是福全杀猪般的惨叫,紧接着是甲胄碰撞的铿锵声,再然后是……我爹的声音。

“赵晏,你给我滚出来。”

我从床上弹起来,鞋都没穿,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寝殿的门大敞着,院子里火把通明,我爹站在正中间,穿着一身玄色常服,手里拎着一根……棍子?那棍子我认识,是我小时候不听话他用来吓唬我的,后来我大了他就没再用过。他身后站着两排禁军,个个面无表情,手里刀出鞘。

我娘跟在他后面,披着件外袍,头发散着,眼眶是红的。

“父皇,母后,”我干笑,“这大半夜的……”

“跪下。”我爹说。

我膝盖一软,跪了。

“赵晏,”我爹走过来,棍子点着我的肩膀,“我问你,你藏弩干什么?”

我心头一凉。完了,暴露了。但我嘴上还在硬撑:“弩?什么弩?父皇您在说什么……”

“假山底下,十把弩,两方假印,一封没写完的檄文。”我爹一字一顿地说,“你还跟我装?”

我闭嘴了。我爹手里的棍子扬起来,我以为他要抽我,结果那棍子落在我屁股上,啪的一声脆响。我疼得嗷了一嗓子,我娘在后面喊了一声“衍哥”,我爹没理她。

“第一棍,打你不知好歹。”啪。

“第二棍,打你胆大包天。”啪。

“第三棍,打你……”我爹的棍子举在半空,迟迟没落下来。我抬头看他,火光映着他的脸,我看见他眼眶也红了。“打你……让爹娘操心。”棍子落下来,轻得像扫灰。

我跪在地上,屁股火辣辣地疼,可心里更疼。我爹把棍子扔在地上,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背对着我站了很久。

“赵晏,”他的声音哑得厉害,“你知不知道,你今天要是真动了手,你娘会怎么样?我打下来的江山,给你就给你了,可你娘就你一个儿子,你要是出了事,你让她怎么活?”

我娘站在廊下,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跪在地上,脑袋磕下去:“父皇,儿臣知错了。”

我爹没回头,摆了摆手,走了。我娘跑过来,蹲下身摸我的脸,眼泪掉在我手背上,烫得厉害。她什么话也没说,把我搂进怀里,搂得死紧。

我趴在她肩膀上,忽然觉得一百亿也没那么重要了。

第二天,我被我爹罚在东宫禁足三个月,每天抄《孝经》十遍。我老老实实地抄,一笔一划,一个字都不敢偷懒。抄到第七天的时候,系统忽然叮了一声。

“宿主,检测到您最近情绪稳定,对回现代的执念已下降至百分之二十三。”

“你管我。”

“温馨提示:皇帝与皇后好感度目前处于‘溺爱溢满’状态。如宿主继续维持当前行为模式,预计在三年内可解锁隐藏成就——‘父慈子孝,共享天伦’。”

我握着笔的手顿了一下。三年?天伦?

我想了想,把《孝经》翻到下一页,继续抄。窗外的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福全端着一碟新剥的莲子走进来,搁在案上,小声说:“殿下,皇后娘娘刚才派人来问,殿下今天的药膳想吃什么口味的。”

“甜的,”我说,“多放两颗红枣。”

福全应了声退出去。我低头继续抄,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

三个月后禁足解除,我爹把我叫到御书房,扔给我一摞奏折。“批,”他说,“从今天起,每天批二十本,少一本罚你十棍。”

我翻开一本,上面是户部关于修缮黄河堤坝的拨款请示。我拿起朱笔,认认真真地批了个“准”字。

我爹坐在对面看我,忽然笑了一声。

“笑什么?”我问。

“笑你终于有点太子样了。”

我把奏折合上,想了想,对他说:“父皇,昨天我梦见一个人跟我说,我要是好好当太子,三年后能解锁一个好结局。”

我爹挑了挑眉:“什么好结局?”

“父慈子孝,共享天伦。”

我爹愣了一下,然后伸手在我脑门上弹了一下。“这还用解锁?”他说,“你老子我早就给你了。”

我捂着脑门笑了。窗外日光正好,照得御书房里亮堂堂的。

我,赵晏,穿越到古代当太子的第五个年头,已经把作死这门手艺练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可离死还差着十万八千里。上元节撞桌角,我爹一脚把桌案踢成了碎片 造反,我爹拎着棍子把我揍了一顿又罚抄了三个月《孝经》。我现在看见毛笔就想吐,看见《孝经》就条件反射地膝盖发软。

系统那个杀千刀的还在脑子里每天播报进度:“宿主回现代执念已降至百分之十五,父慈子孝进度已升至百分之四十七,继续加油哦亲。”

我加你个头。

但人活着总得有点追求,我的追求就是回现代,拿那一百亿,买海边别墅,开跑车,再也不上班。既然作死没用,造反挨打,那我就换个思路——削藩。

这招够狠吧?我爹萧衍是开国皇帝,当年跟他一起打天下的有五个异姓兄弟,封了五个藩王,各据一方,兵强马壮。我要是动了他们的蛋糕,他们能不反?他们一反,我爹就得平叛,平叛就得用人,用我,我上前线,刀剑无眼,随便哪个小兵捅我一刀,我这不就回去了?

我真是个天才。

说干就干,第二天早朝我就站出来了。我爹坐在龙椅上,看见我出列,眉毛挑了一下。我清了清嗓子,把连夜写好的《削藩疏》呈上去,内容洋洋洒洒两千字,中心思想就一句:藩王占地太多,兵权太重,尾大不掉,请父皇下旨削藩。

满朝文武鸦雀无声。我爹接过折子翻了翻,脸上的表情很微妙,像是想笑又忍住了。他把折子合上,搁在御案上,问我:“太子,你知道削藩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藩王会造反,”我挺直腰板,声音洪亮,“但儿臣不怕!儿臣愿为父皇分忧,亲赴前线平叛!”

我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这事容后再议,退朝。”

容后再议?那怎么行!我追着我爹进了御书房,跟在他屁股后面喋喋不休地讲削藩的好处,讲藩王如何尾大不掉,讲历史上因为藩王坐大而亡国的案例,从汉景帝七国之乱讲到西晋八王之乱,讲得口干舌燥。我爹坐在案后批折子,头也不抬地说:“说完了?”

“说完了。”

“那回去歇着吧。”

“父皇!”

“晏儿,”我爹放下笔,抬头看我,眼神里带着一种看傻儿子的无奈,“你知不知道你三叔去年送你的生辰礼是什么?”

我想了想:“一匹西域汗血马?”

“他把自己最喜欢的那匹马送你了。他统共就三匹,送了你一匹,自己出门打仗都骑老马。”

我噎了一下。我爹又说:“你四叔,前年你生病,他派人八百里加急送了十斤长白山老参,自己舍不得吃,全给你了。你五叔更不用说了,你娘生你那年他正在北境打仗,听说你出生了,高兴得在军营里摆了三天的流水席,把自己攒了十年的军饷全散给了将士。”

我站在御书房里,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半天憋出一句:“那……那不一样,公是公,私是私……”

“赵晏,”我爹打断我,“你三叔四叔五叔都是跟着我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他们要是想反,当年就反了,不用等到你削藩。他们要是想坐这把椅子,我让给他们都行,可他们不坐,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摇头。

“因为他们知道我坐这把椅子是为了什么。”我爹看着我,“为了天下太平,为了百姓不再打仗。他们信我,所以肯把兵权交出来换一方平安。你要削藩,削的是他们的兵,可你知不知道,你三叔的兵是替他守西北的,你四叔的兵是替他镇东海的,你五叔的兵是替他镇北境的。你把他们的兵削了,谁来守?”

我哑口无言。

但我这人有个毛病,认准了的事,十头牛拉不回来。我爹说得再有道理,我也得试试。万一呢?万一三叔四叔五叔真反了呢?

于是我换了种方式,不再上折子,改写信。我给三位藩王每人写了一封密信,措辞恳切,中心思想是“皇侄有难,望叔父相助”。我没明说让他们造反,但字里行间暗示我爹要对他们不利,他们要是再不行动就来不及了。

信寄出去,我开始等。等他们拍案而起,等他们点齐兵马杀向京城,等我爹把我推出去当替罪羊,一刀砍了,我回现代。

七天后,三叔的使者到了。使者风尘仆仆,手里拎着两个大箱子,一箱是补品,一箱是药材。使者跪在地上说:“三王爷派小人来探望太子殿下,王爷说听闻殿下最近心神不宁,怕是中了邪,特意让小人送些安神的药来,还让小人转告殿下,千万保重身体,别想太多。”

我盯着那两箱东西,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十天后,四叔的使者到了,送来一尊玉佛,说是四王爷从南海普陀山求来的,开过光,镇邪。四叔还捎了一封信,信里说:“皇侄若有什么烦心事,可来东海找四叔,四叔陪你钓鱼散心,别总闷在东宫里胡思乱想。”

十五天后,五叔的使者到了。五叔没送东西,派了他儿子——我堂弟赵峥。赵峥比我小两岁,从小跟我一起在宫里长大,是穿一条裤子都嫌肥的交情。他一进门就给了我一个熊抱,然后把我按在椅子上,一脸严肃地问:“哥,你老实跟我说,你是不是被人下蛊了?我爹听说你写密信那事,一宿没睡,第二天就要亲自来京城看你,被我拦住了。我爹说要是你有个三长两短,他就带兵进京把那些害你的人全砍了。”

我张了张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赵峥又说:“哥,你要是有什么难处,你跟我说。我爹说了,当年皇上能把江山分他一半,他就能把江山还给皇上。我们赵家没有孬种,更没有惦记那把椅子的心思。你要是真不想当太子,你跟我说,我去跟皇上说,别折腾了,行吗?”

我看着赵峥的脸,那张年轻的、真诚的、带着担忧的脸,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那天晚上,我请赵峥喝酒,喝的是我从御膳房顺来的桂花酿。赵峥酒量不行,两杯就上脸,拉着我的手开始哭,说哥你不知道,我爹听说你要削藩,把家里那坛埋了二十年的女儿红挖出来了,说要是你真动了这个心思,他就喝死算了。我一边给他擦眼泪一边说我不削了不削了,真的不削了。

赵峥醉醺醺地靠在我肩上,含含糊糊地说:“哥,咱不当太子行不行?你跟我回北境,我把我那匹小马驹送你,咱们骑马打猎,多好。”

我说:“不行,我是太子。”

“那你就好好当,”赵峥抬起头看我,眼睛亮晶晶的,“我爹说了,你好好当太子,将来当个好皇帝,咱们兄弟给你守着四方,保你一辈子安稳。”

我把他脑袋按回我肩膀上,没说话。窗外月光照着院子里的槐树,影子斑斑驳驳地落在地上。福全轻手轻脚进来添了盏灯,又轻手轻脚地退出去。

系统在脑子里叮了一声:“宿主,检测到您对‘削藩’任务的执念已降至百分之八。”

“闭嘴。”

“父慈子孝进度已升至百分之六十三。”

“我说了闭嘴。”

“但宿主,一百亿真的不想要了吗?海边别墅,跑车,财务自由——”

“赵峥,”我拍了拍堂弟的肩膀,“明天我带你去御膳房偷点心。”

赵峥迷迷糊糊地抬起头:“哥,你不是太子吗?还用偷?”

“太子偷的才好吃。”

第二天赵峥酒醒了,跟我一起蹲在御膳房后墙根底下啃桂花糕。我爹不知怎么知道了,派人送来一壶新茶,还附了一张字条:“偷糕配茶,滋味更佳。下次记得叫上朕。”

我把字条揉成团扔进灶膛里,跟赵峥对视了一眼,两个人笑得前仰后合。

后来三叔四叔五叔联合上了一道折子,说藩地平安,请朝廷放心,又说我这个太子聪慧仁厚,将来必是明君,他们愿世世代代为朝廷守边。我爹把折子拿给我看,我趴在案上装死,我爹拿折子敲我脑袋:“看见没有,你三个叔叔比你懂事。”

我捂着脑袋说:“那是,我要是不懂事,他们能这么疼我?”

我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细纹,鬓角的白发在日光里亮得晃眼。我忽然发现他真的不年轻了,这个替我挡了五年风雨的男人,真的在慢慢变老。

系统又叮了一声,但我没理它。窗外槐花正开,香气一阵一阵飘进来,福全在廊下跟小太监们说笑,声音隐约传过来。我趴在案上,看着我爹批折子的侧脸,忽然觉得,一百亿好像也没那么香了。

三年后,我爹禅位,我登基,改元永安。三叔四叔五叔来京城贺喜,送了我三样东西:一匹汗血马,一尊玉佛,一坛埋了三十年的女儿红。我把女儿红开了,跟我爹一人一碗,喝得酩酊大醉。我爹醉眼朦胧地拍着我的肩膀说:“晏儿,这江山,爹给你守住了。”

我说:“爹,这江山,儿子替你守下去。”

系统在脑子里最后叮了一声:“宿主,回现代执念已归零。一百亿奖励已自动转为‘父慈子孝,共享天伦’隐藏成就礼包,礼包内容为:此间一生,长安久乐。”

我没再回现代。那一百亿,就当给系统随了份子。

我,赵晏,穿越到古代当太子的第五个年头,终于想通了。死不了就死不了吧,那一百亿我不要了,但这破系统把我从现代拽到古代,害我没了WiFi没了抽水马桶没了外卖,这笔账不能不算。系统既然能给我一百亿,那肯定也能给别的东西。我不薅它薅谁?

那天我坐在东宫的书房里,对着一盘葡萄,在心里跟系统摊牌了。

“系统,咱俩谈谈。”

“宿主请说。”

“你把我弄过来的,对吧?”

“是宿主在现世喝酒喝死,系统自动绑定并执行穿越程序——”

“我不管什么程序不程序,我就问你,你能不能给我东西?”

系统沉默了一瞬:“系统商城已解锁,宿主可用‘功德值’兑换商品。功德值通过改善民生、推动社会进步获得。”

我眼睛亮了。改善民生?推动社会进步?这不就是我的老本行吗?前世我是搞城市规划的,画图纸画到凌晨三点是常态,甲方改需求改到我怀疑人生。古代这点事,我熟啊。

“打开商城我看看。”

眼前弹出一块半透明的面板,上面密密麻麻列着商品:水泥配方,一百功德值;炼钢技术,三百功德值;牛痘接种法,五百功德值;活字印刷术,两百功德值……最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更多商品持续解锁中。”

我咧嘴笑了。

第一步,水泥。我爹正在为修缮黄河堤坝发愁,每年汛期都要征调几十万民夫,累死累活还堵不住决口。我花一百功德值兑了水泥配方,又花五十兑了烧制方法,在京城郊外建了个小窑厂。第一次开窑那天,我爹亲自来了,看着那灰扑扑的粉末,满脸狐疑。我当着他的面把水泥、沙子、石子按比例混合,加水搅拌,倒进模具里。三天后拆模,一块灰白色的石板出现在众人面前,硬得用刀都砍不动。

我爹蹲在地上摸了又摸,抬头看我的时候,眼睛里全是震惊。“晏儿,这东西……哪来的?”

“梦里学的。”我说。我爹没追问,只是那天晚上他在御书房里坐了一整夜,第二天就下旨成立了“格物司”,专管新技术推广。

第二步,炼钢。我花了三百功德值兑了炼钢高炉的图纸,又花了两百兑了耐火砖的配方,在京城西郊建起了大晏朝第一座钢铁厂。第一批钢材出来的时候,铁匠们跪在地上磕头,说这是神铁。我让人把钢打成农具、兵器、铁轨——对,铁轨,我打算修铁路。

我爹听说我要修铁路的时候,沉默了很久,然后问我:“晏儿,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说:“父皇,我想让大晏朝的百姓,出门不用走泥巴路,运货不用靠牛车。我想让他们过得好。”

我爹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干吧,”他说,“老子给你兜底。”

第三步,牛痘。这个我没用功德值兑,我前世看过不少科普文章,知道基本原理。我找了几个太医,跟他们讲牛痘接种的道理,太医们将信将疑,但碍于我太子的身份不敢反驳。我在死囚身上做了第一例接种,观察了一个月,确认安全有效,然后在我自己身上种了。我娘知道后哭了一整天,我爹把我骂了一顿,但骂完之后他把太医院院正叫来,说:“太子怎么说的,你们就怎么做。”

三年之内,天花在大晏朝绝迹。

第四步,活字印刷。我花了两百功德值兑了铅活字的技术,又花了一百兑了油墨配方,在京城开了第一家官办印书局。第一批印出来的不是四书五经,是《算术入门》和《农桑要术》。我让人把这两本书发到每个县学,每个村塾,让所有想读书的孩子都能读得起。

第五步,蒸汽机。这个贵,花了我一千功德值。但值。第一台蒸汽机在京城郊外的纺织厂里轰隆隆转起来的时候,我爹站在旁边,看着那些自动运转的纱锭,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说了句:“晏儿,你这是……要翻天啊。”

我说:“父皇,天早就该翻了。”

十年,整整十年。我像个不知疲倦的疯子,把前世脑子里所有能想起来的东西全掏了出来。水泥、钢铁、牛痘、印刷术、蒸汽机、纺织机、高炉、焦炭、铁路、电报、青霉素、显微镜……系统商城里的商品被我一件一件兑出来,功德值像流水一样花出去,又像潮水一样涨回来。每修一条路,每建一座厂,每救一个人,功德值就往上蹿一截。

大晏朝的百姓发现,日子忽然好过了。黄河不再决口了,铁轨铺到了家门口,得了天花的孩子再也不会死了,村里的孩子都能上学了,城里的工厂招工了,工钱还不低。十年之内,大晏朝的人均寿命从三十岁涨到了六十岁,又涨到了八十岁。后面太医统计了一下,全国平均寿命已经到了一百岁。

我登基那天,站在城楼上往下看。京城的主干道铺着水泥,两旁的店铺挂着电灯——对,电灯,我花了两千功德值兑了发电机和电线的技术。街上跑着蒸汽驱动的公共马车,轨道铺得整整齐齐。人群穿着棉布衣裳,脸上红扑扑的,没有一个人面黄肌瘦。

我爹站在我旁边,老泪纵横。“晏儿,”他说,“爹这辈子打过无数仗,以为打下江山就是最大的功业。可跟你这十年一比,爹那点功业算什么?”

我说:“爹,没有你打下的江山,我什么都干不成。”

我爹笑了,擦了把眼泪,拍拍我的肩。“干得好,儿子。”

但这只是开始。大晏朝之外还有大周、大秦、大楚、大燕,还有北境的游牧部落,还有海外的岛国。我花了十年把大晏朝改造完毕,又花了五年把周边所有国家全收了。不是打下来的,是让他们自己求着归附的,岛国我是直接做掉一个没留。大晏朝的百姓平均寿命一百岁,大周百姓平均寿命四十岁;大晏朝的农民用钢犁耕地,大秦的农民还在用木犁;大晏朝的孩子免费上学,大楚的孩子还在给地主放牛。不用我打,他们自己就派使者来了,说愿意归附,只求大晏朝把技术也给他们。

我全都收了。但有一条,归附之后,必须取消贵族特权,土地重新分配,人人平等。有不愿意的,我就派兵去打。钢铁洪流面前,什么骑兵什么弓弩,全是纸糊的。十五年之内,整个已知世界,全部归入大晏朝版图。

登基十五周年那天,我站在皇宫最高的天台上,往下看。京城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城市,水泥路纵横交错,电车在轨道上叮叮当当地跑,电灯彻夜不熄,工厂的烟囱冒着白烟,学校里传来孩子们的读书声。我爹和我娘坐在天台上的藤椅里,我娘织着毛衣,我爹喝着茶,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系统在脑子里叮了一声。

“宿主,回现代执念已归零。系统商城所有商品已兑换完毕。功德值余额:九亿七千万。”

“功德值还能干什么?”

“系统温馨提示:功德值可兑换‘寿命延长’‘身体强化’‘记忆存档’等高级功能。”

我想了想:“给我爹我娘各兑五十年寿命。”

“已兑换。功德值余额:九亿两千万。”

“剩下的……存着吧。万一以后有用呢。”系统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宿主,系统在你这儿待了十五年,学到了一个词。”

“什么词?”

“活人味。”系统说,“刚绑定你的时候,你满脑子只有回现代和一百亿,系统以为你会是那种冷酷理性的穿越者,把这个世界当游戏,把所有人当NPC。但你没有。你在这里扎了根,有了爹娘,有了兄弟,有了责任。你把这个世界当真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

“系统即将进入休眠模式,”系统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宿主如果想回现代看看,可以随时唤醒系统,一百亿奖励依然有效。”

我低头看了看天台下方的城市,看了看坐在藤椅里打瞌睡的我爹和我娘,看了看远处工厂烟囱里冒出的白烟和学校里飘扬的红旗。

“不回了,”我说,“这儿挺好的。”

系统没再说话。天台上起了风,吹得我衣角猎猎作响。我娘在身后喊我:“晏儿,过来喝汤,刚炖好的。”

我应了一声,转身走过去。我爹已经睡着了,嘴角挂着笑。我娘盛了一碗汤递给我,汤碗里飘着两颗红枣,热气扑在脸上,暖融融的。

我把汤喝了。窗外万家灯火,人间正好。

永安二十五年,我四十五岁,登基二十五年,改造这个世界整整二十五年。这天晚上我照例喝了我娘亲手炖的安神汤,躺在寝宫的龙床上,被子盖到下巴,睡得人事不知。我老婆贺兰氏睡在我旁边,呼吸均匀,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她脸上,还是好看的。

我做了个梦。梦里我又回到了现代,坐在写字楼里改PPT,甲方在群里发语音说“再改一版吧还是用第一版”,我气得把键盘砸在屏幕上,然后屏幕碎了,里面钻出个系统面板,上面写着一行字:“宿主,回现代执念已归零,你回不去了。”

我说:“凭什么?你把我弄过来,现在又说回不去?”

系统说:“因为你在那边已经死了,喝酒喝死的,当场就没了。我把你弄过来是救你,给你一百亿是补偿,可你死活不肯回去,现在那边你的尸体都火化了,骨灰盒在殡仪馆架子上搁着,没人领。”

我沉默了。过了很久我问:“那我爹我娘呢?”

“你爹你娘在这边,活得好好的。”

“我儿子女儿呢?”

“也在这边,活得好好的。”

“那行吧,”我说,“回不去就不回了。”

然后我开始骂系统,骂它坑我,骂它把我弄过来让我作死,骂它那一百亿就是个幌子,骂它早不告诉我那边已经没我了。骂着骂着我又开始笑,说其实也挺好,白捡了爹娘,白捡了老婆孩子,白捡了一个世界,原主那个倒霉蛋灵魂投胎去上学了,好事全让他占了。

我说:“系统你知道我这二十五年怎么过的吗?前五年作死,撞桌角造反削藩,全被你搅黄了。后二十年认命了,薅你羊毛,兑水泥兑钢铁兑牛痘兑蒸汽机,把你商城都薅空了。你说你是不是欠我的?”

系统没说话。梦里系统从来不说话。

我又说:“我跟你讲,我那个儿子赵承稷,整天板着个小脸跟我爹一个德行,才十五岁就知道替我看折子,比他老子我强多了。还有我闺女赵承禾,十岁,整天追着我要电灯要电话,说要给堂哥家装一个,好跟他聊天。你说这俩孩子随谁?肯定随我,聪明。”

我翻了个身,梦里还在嘟囔:“我爹我娘身体好着呢,我给他们兑了五十年寿命,现在看着跟四十岁似的,我娘昨天还跟我说要再生一个,我说娘您饶了我吧,您再生一个跟我儿子抢家产,我儿子不得哭死……”

然后我就听见了笑声。

我猛地睁开眼。

寝宫里灯火通明,我老婆贺兰氏坐在床边,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床尾站着两个人,我儿子赵承稷和我闺女赵承禾,一个板着脸但嘴角疯狂上扬,一个笑得直不起腰来,手里还举着一个东西。

那东西亮着光。我眯眼一看,是我去年让格物司研发的“千里传影机”,能摄像,能播放,还能直播。我闺女举着它,镜头正对着我。

“爹,”赵承禾笑得直打嗝,“您梦话说了小半个时辰,全录下来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

“您说您穿越过来,说您有个系统,说您想回去拿一百亿,说您作死作不动,说您薅系统羊毛兑水泥兑钢铁兑蒸汽机,说您把整个世界都收了,还说原主灵魂投胎去上学了,好事全让他占了。”赵承稷一字一顿地复述,板着脸,但眼睛里全是笑意,“爹,您瞒得可真够深的。”

我张了张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还有,”赵承禾凑过来,把千里传影机举到我鼻子底下,“您说您给皇祖父皇祖母兑了五十年寿命,说皇祖母昨天跟您说要再生一个,说您求她饶了您。爹,皇祖母今年都七十了,您给她兑的寿命够她再生十个。”

我伸手去抢那个机器,赵承禾往后一跳,躲到她哥身后。赵承稷挡在前面,说:“爹,晚了,我已经把影录发到家族群里了。”

家族群。我去年让格物司建的,整个皇族都在里面,我爹我娘我三叔四叔五叔,我堂弟赵峥,我表姐表妹,我儿子女儿,我老婆,全在。

“你发什么了?”我从床上坐起来,声音都在抖。

“全发了。”赵承稷说,“一个字没删。”

我两眼一黑。

但我没想到,更狠的还在后头。

第二天早上,我还没从家族群的公开处刑里缓过神来,系统忽然叮了一声。那声音我太熟悉了,可它已经休眠了整整五年,我以为它再也不会响了。

“宿主,”系统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微妙,“有个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什么事?”

“你当年喝酒,确实当场就死了。但你不是单方面穿越,你是互穿。”

我愣住了。“什么意思?”

“你穿到了这边赵晏的身上,这边赵晏的灵魂穿到了你现代那具身体里。你俩互换了。”

我张了张嘴,脑子里嗡嗡作响。“那……那一百亿呢?”

“他领了。”系统说,“他拿着你的一百亿,孝敬你现代世界的爹妈去了。你这边爹妈我帮你照看着,那边爹妈他帮你照看着。你们俩,各玩各的。”

我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他过得怎么样?”我最终问。

“挺好的,”系统说,“你原来那具身体就是酒精中毒,他穿过去之后我直接给他修好了。现在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当产品经理,月薪三万,周末双休,每年带你去三亚过年。你爸你妈可喜欢他了,说他怎么越来越懂事跟换了个人似的。”

我沉默了。我前世是个搞城市规划的,天天加班,周末无休,年薪倒是高,可一年到头见不着爹妈几面。那小子拿着我的一百亿,替我尽孝去了?

“他还用你的名义给你爹妈买了套海边别墅,”系统补了一刀,“就在三亚,推开窗就是海。你妈发朋友圈了,说儿子出息了。”

我捂住胸口。

“对了,”系统又说,“他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谢谢你的身体,挺好用的。还有,他在那边给你爹妈看了你的直播录影,你爹妈笑了一天,说你活该。”

我眼前一红,这次是真的红温了。

当天下午,我爹召我进宫。我磨磨蹭蹭地到了御书房,推门进去,看见我爹我娘坐在案后,我三叔四叔五叔通过千里传影机远程连线,我堂弟赵峥在现场,我儿子女儿站在角落里,手里还举着那个该死的千里传影机。

“坐。”我爹说。

我坐下来,等着挨骂。

我爹喝了口茶,看着我。“晏儿,”他说,“你昨天说,你不是我儿子?”

我头皮一麻。

“你说你是从一千年后穿越来的,借了我儿子的身子,我儿子的魂去投胎上学了?”

我低着头,不敢看他。

我爹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一声。

“难怪,”他说,“难怪你小时候跟别的孩子不一样,三岁就认字,五岁就会算账,七岁那年跟我说黄河能修水泥堤坝,我以为你胡说,结果真修成了。”

我抬头看他,他脸上没有怒气,只有一种恍然大悟的松弛。

“爹,您不生气?”

“生什么气?”我爹说,“你是我养大的,从巴掌那么点养到这么大,叫你叫了四十多年的儿子,你不是我儿子谁是我儿子?”

我娘在旁边说:“就是,管你从哪来的,反正你叫我娘叫了四十多年,我认了。”

我三叔在千里传影机里喊:“皇侄,你那个系统是什么牌子的?能不能借我用用?”

我四叔喊:“皇侄既然是天上下来的,能不能再兑点好东西?”

我五叔喊:“皇侄,你那一百亿真的不要了?不要给我啊!”“老登你别逼我打你”

我爹摆摆手让他们闭嘴,然后看着我,忽然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晏儿,”他说,“你昨天说,你在那边世界的爹妈,现在有人替你孝敬了?”

我点头,把事情说了一遍。

我爹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挺好。”

“挺好?”

“你在这边叫我爹叫了四十多年,那边你亲爹亲妈有人管了,两边都不耽误。”我爹说,“你那个互穿的小子,替你尽孝,你替他在我这儿当儿子,公平。”

我娘在旁边补充:“而且那边你爹妈笑了一天,说明他们身体还行,经得起笑。”

我:“……”

赵峥在旁边笑得直拍大腿,赵承稷板着脸但耳朵尖红透了,赵承禾举着千里传影机对着我,镜头怼到我脸上。

“爹,”赵承禾说,“您别难过,您还有我们呢。”

“我没难过。”我说。

“那您怎么哭了?”

我伸手一摸脸,还真是湿的。

系统在脑子里叮了一声。“宿主,两个世界的家人通过系统投影已经完成了信息互通。你现代世界的爹妈刚刚发来一段视频,要现在播放吗?”

“放。”

御书房正中忽然亮起一块光幕,我爹我娘凑过来看,我三叔四叔五叔在千里传影机里伸长了脖子。光幕里出现了一张脸,年轻,精神,穿着我没见过的休闲装,背景是一套敞亮的房子,落地窗外是大海。

那张脸是我。或者说,是我现代那具身体。

“嗨,赵晏,”他冲我挥了挥手,“我是原主,现在在你原来的身体里。你爹妈让我转告你几句话——你妈说,别惦记那一百亿了,她替我花了。你爸说,你小子在那边好好当皇帝,别老想着回来,回来了也没你位置,家里现在我说了算。”

他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对了,你妈让我问你,你在那边娶媳妇了没有?我说娶了,你妈说那就好,别回来祸害人家姑娘了。”

光幕里传来一阵笑声,是我现代爹妈的声音。光幕外,我爹我娘我三叔四叔五叔赵峥赵承稷赵承禾贺兰氏,笑得前仰后合。

我站在御书房中间,捂着脸,又哭又笑。

系统叮了一声,最后一声。

“宿主,回现代执念已归零。一百亿已由原主代领。系统商城已清空。功德值余额已转移至‘两个世界家庭共享账户’,当前余额:九亿七千万。是否需要系统再次休眠?”

“休吧,”我说,“好好休息。”

“好的。宿主,再见。”

光幕灭了,声音没了,脑子里那个叮了二十多年的声音消失了。御书房里只剩下一家人的笑声,我爹笑得直咳嗽,我娘一边给他拍背一边擦眼泪,赵峥笑得趴在了案上,赵承稷板着脸但肩膀在抖,赵承禾举着千里传影机满屋子跑,嘴里喊着“我要把这段发到家族群里”。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笑。

窗外日光正好,照得御书房亮堂堂的。远处传来工厂的汽笛声,学校的钟声,电车的叮当声。这个世界是我改造的,这个家是我认下的,这场笑是我换来的。

我走过去,在我爹旁边坐下来,端起他给我倒的茶喝了一口。

“爹,”我说,“今晚吃什么?”

“你娘炖了汤。”

“还放红枣吗?”

“放,多放两颗。”

我笑了。这是我两辈子加起来,喝过最甜的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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