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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09-12 10:55:21

第 01 节

林晚是被饿醒的。

睁眼一看,茅草屋顶漏着风,木板床硌得她后背生疼。

她抬手,看见一双粗糙干裂的手,指甲缝里全是洗不净的泥。

这不是她的手。

脑子里嗡地涌进来一堆陌生记忆。

七十年代,渔村,赵家,三个孩子,丈夫出海半年没回来,婆家刚把她和三个崽分出来单过。

分家只给了一间破屋。

外加村东头那片没人要的烂滩涂。

林晚闭了闭眼,又睁开。

行吧,穿越就穿越,还附赠三个崽。

床边站着三个孩子。

最大的男孩约莫七八岁,瘦得颧骨能当刀使,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她,像防贼。

中间那个稍矮些,躲在哥哥身后,只露出半张脸。

最小的女娃瘦得像只小猫,缩在墙角,嘴唇干裂,连哭的力气都没有。

原主记忆告诉她:大柱、二柱、三丫。

她这个后妈,进门三个月,没给孩子们吃过一顿饱饭。

婆家说她“城里来的娇小姐,中看不中用”。

村里人笑她“后妈哪会疼前头的崽”。

林晚没说话。

她走到灶台前,揭开米缸。

缸底刮不出半碗米。

她又翻了翻橱柜,只找到一小把发霉的番薯干。

三个孩子跟在她身后,不说话,但眼睛都盯着她的手。

那眼神,像三把钝刀子。

林晚把番薯干蒸了,分成三份,推到三个孩子面前。

“吃。”

大柱没动,警惕地看着她。

“我不饿。”

他肚子叫了。

叫得还挺响。

林晚没拆穿,转身拿起墙角的竹篓和铁铲。

“我去滩涂看看。”

大柱终于开口:“那片滩涂什么都没有,村里没人要的。”

“我知道。”

“那你——”

“我去看看。”

林晚推开门,海风灌进来,咸腥刺鼻。

她沿着泥路走到村东头。

眼前是一片灰扑扑的滩涂,退潮后露出的泥地上,零星长着几撮海草。

村里人路过,有人嗤笑:“赵家那娇小姐又出来遛弯了。”

“她能挖出个啥?那滩涂连螃蟹都不去。”

林晚没理。

她蹲下来,手指插进泥里。

现代水产养殖四年的专业训练,在这一刻变成了一种近乎本能的直觉。

泥的质地、气味、潮位线、盐度——

这片滩涂不是没有东西。

是有东西,但村里人不会挖。

她手指触到一个硬壳,轻轻一抠,一颗肥硕的蛏子从泥洞里露出来。

接着第二颗、第三颗。

滩涂深处,密密麻麻的蛏子洞穴像一张暗网。

林晚的手越挖越快。

竹篓底很快被铺满。

她又换了片区域,翻开一块石头,底下藏着一窝蛤蜊,个个饱满。

村里人还在岸上笑。

林晚直起腰,竹篓已经沉得提不动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些看笑话的人。

然后拎着满满一篓蛏子和蛤蜊,走回了那间破屋。

三个孩子站在门口,看着竹篓里的东西,眼睛都直了。

大柱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三丫终于哭出了声。

“妈……我饿……”

林晚蹲下来,把三丫抱起来。

女娃轻得像一片叶子。

“不饿了。”

“今天,让你们吃饱。”

三丫搂住她脖子,哭得直打嗝。

大柱别过脸,偷偷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

二柱咽了咽口水,小声问:“后妈……这些,真能吃?”

林晚乐了。

“叫妈也行,叫后妈也行。”

“但再叫一声后妈,今晚你看着我吃。”

二柱立刻改口:“妈!”

叫得比亲妈还亲。

林晚把蛏子和蛤蜊倒进木盆,拎到井边。

原主这身子骨太弱,拎半桶水都喘。

她咬着牙,把蛏子蛤蜊搓了三遍,泥沙吐得干干净净。

灶台是土垒的,锅是铁的,锅底一层锈。

林晚拿石头把锈蹭掉,又用海水煮了一遍锅。

家里没有油,没有盐,没有葱姜蒜。

只有灶台角落藏着一小撮粗盐粒,不知道放了多久,结成了块。

林晚把盐块敲碎,捏了一小撮。

锅里添水,蛏子和蛤蜊倒进去,大火烧。

水开了。

蛏子壳一个个张开,蛤蜊也咧了嘴。

鲜味蹿出来,拦都拦不住。

三个孩子围在灶台边,鼻子使劲吸。

大柱的肚子又叫了。

这回他没忍住,脸红了。

林晚憋着笑,拿碗盛出来。

没有葱花,没有香油,连个像样的碗都没有。

三个豁了口的粗瓷碗,盛着白生生的蛏子肉和蛤蜊肉。

汤是清的,上面飘着一点点油花——那是蛤蜊自己出的。

林晚把碗推到三个孩子面前。

“吃。”

三丫伸手就抓,烫得哇哇叫。

林晚赶紧给她吹。

大柱这次没犹豫,抓起一个蛏子,塞进嘴里。

他嚼了两下,不动了。

林晚心里一紧:“怎么了?不好吃?”

大柱摇头。

他眼眶红了。

“好吃。”

“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二柱已经吃得满嘴都是,蛤蜊壳堆了一小堆。

三丫不会剥,林晚一个一个给她剥好,塞进她嘴里。

女娃吃得直晃脑袋,像只小鸭子。

林晚自己也吃了一个。

鲜。

真鲜。

这年头海水没污染,滩涂没开发,蛏子和蛤蜊都是野生的,肥得流油。

她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了:蛏子能晒干卖钱,蛤蜊能挖了换粮,滩涂深处还有更多的资源没被发现。

这一片烂滩涂,在村里人眼里是废地。

在她眼里,是金矿。

吃饱了,三个孩子瘫在凳子上,肚子圆滚滚的。

三丫靠着她胳膊,眼皮打架。

大柱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

终于憋出一句话:“你……跟以前不一样了。”

林晚挑眉:“哪儿不一样?”

“以前你只会哭。”

“……”

“今天你没哭。”

林晚想了想:“可能是因为我饿了。”

大柱没听懂,但嘴角翘了一下。

二柱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一个蛤蜊壳。

三丫也睡着了,口水流了她一袖子。

林晚没动。

她看着三个孩子,又看了看窗外那片灰扑扑的滩涂。

明天退潮是几点来着?

她得算好时间。

潮水不等人,金矿也不等人。

至于那个出海半年没回来的丈夫赵海——

爱回不回。

反正她林晚,有手有脚有脑子,还怕养不活三个崽?

门外的海风呼呼吹。

屋里的三个孩子睡得呼呼响。

林晚靠着墙,闭上眼,嘴角也翘了起来。

明天,还得赶海呢。

第 02 节

林晚天没亮就醒了。

不是她想醒,是三丫趴她身上,口水流了她一脖子。

女娃睡梦里还在咂嘴,大概梦见蛏子了。

林晚把她轻轻挪开,起身。

灶台冷的,米缸空的,三个孩子还在睡。

她拿上竹篓铁铲,推门出去。

天边刚泛白,海风凉得扎骨头。

潮汐表她昨晚就算好了,原主记忆里村里老人念叨过“初一十五晌午潮”,今天农历十七,退潮在清晨。

赶到滩涂时,潮水正往下退。

泥地一垄一垄露出来,湿漉漉的,带着海腥味。

林晚没急着挖。

她蹲在滩涂边缘,看水线。

蛏子洞有讲究,洞口圆而光滑的,里头住着活的。

洞口塌了的,是空壳。

蛤蜊喜欢躲在石头底下,或者泥层半尺深的地方,拿脚踩能感觉出来。

她脱了鞋,光脚踩进泥里。

脚底板比手指敏感十倍。

走了十几步,左脚踩到一块硬物,圆滑的,不大。

她弯腰一抠,一颗蛤蜊。

再走几步,又一颗。

这片滩涂底下,蛤蜊成窝。

林晚越挖越顺手,竹篓底很快铺满了。

她又想起原主记忆里,村里老人说过滩涂深处有“蛏田”,但没人信,因为太深了,挖不动。

林晚试了试,硬泥层下三寸,蛏子密度翻倍。

村里人不是挖不到,是懒得挖。

嫌累。

她一口气挖到潮水回涨,竹篓满得冒尖。

回村路上,碰见隔壁王婶。

王婶四十来岁,嘴碎,但心眼不坏。

看见林晚满身泥、篓里沉甸甸的,眼睛瞪得溜圆。

“哎哟,晚丫头,你这是——”

林晚笑:“赶海。”

王婶凑过来看,篓子里蛏子蛤蜊挤得满满当当。

“这……这都是从那烂滩涂里挖的?”

“嗯。”

王婶嘴巴张了半天,憋出一句:“村里人都说那片滩涂啥也没有。”

林晚:“那是他们不会挖。”

王婶愣住,随即拍了下大腿:“你这丫头,有本事啊!”

她又压低声音:“你婆家那边,知道不?”

林晚摇头。

王婶啧了一声:“你婆婆那人,嘴毒。你挖着东西了,她准来闹。”

林晚没接话,但心里有数。

回到家,三个孩子已经醒了。

三丫站在门口,光着脚,眼巴巴望着路。

看见林晚,撒腿就跑过来。

“妈!”

叫得又脆又响。

林晚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大柱站在门框边,没跑过来,但眼睛一直盯着她手里的竹篓。

二柱直接冲过来翻篓子:“妈,今天还吃那个?那个一张嘴的?”

“叫蛏子。”

“蛏子!我要吃蛏子!”

林晚把篓子拎进灶房。

今天她打算换花样。

蛏子不能全吃,得留一部分晒干。

蛤蜊煮汤,蛏子挑肥的蒸,瘦的晒。

她让大柱去捡柴,大柱愣了一下,转身去了。

没顶嘴。

林晚挑了挑眉,没说什么。

灶火升起来,锅里添水,蛤蜊倒进去。

她又从篓子底翻出几只小螃蟹,是挖蛏子时顺带抠的。

螃蟹小,但肉甜。

她把螃蟹洗干净,扔进汤里。

汤滚了三滚,鲜味窜得满屋都是。

二柱搬着小板凳坐在灶边,一步不挪。

三丫趴她腿上,看锅里冒泡。

大柱抱着柴回来,闻到味,脚步明显快了。

林晚把汤盛出来,又蒸了一碗蛏子。

三个孩子埋头吃,谁也没说话。

吃到一半,大柱忽然抬头。

“你昨天说,潮水不等人。”

林晚:“嗯。”

“明天我跟你一起去。”

林晚看了他一眼。

八岁的孩子,瘦得跟竹竿似的,但眼神硬。

“行。”

“但你得听我指挥。”

大柱点头。

二柱急了:“我也去!”

三丫跟着喊:“我也去!”

林晚:“你们俩在家看门。”

二柱嘴一瘪,要哭。

林晚补了一句:“看门的人,中午多吃五个蛏子。”

二柱立刻不哭了:“我看门!”

三丫也举手:“我看门!”

林晚憋笑。

吃完饭,她开始处理多余的蛏子。

晒蛏子干,得先煮熟,剥壳,取肉,再晒。

没有竹席,她把破屋门板卸下来,洗干净,当晒床。

蛏子肉铺上去,海风一吹,太阳一晒,半天就半干。

王婶路过,又来看。

这回她没空手,拎了半袋子粗粮。

“给孩子们熬粥。”

林晚没客气,接了。

王婶压低声音:“你婆婆今早去村口骂了,说你糟蹋滩涂,丢赵家的脸。”

林晚手没停:“随她骂。”

王婶急了:“你这丫头,她是你婆婆!”

林晚抬头,笑了笑。

“王婶,我挖我的蛏子,她骂她的街。”

“看谁先累。”

王婶张了张嘴,最后笑了:“行,你厉害。”

王婶走后,林晚把蛏子干翻了个面。

阳光照在门板上,蛏子肉泛着淡金色的光。

她心里算了一笔账:

一斤蛏子干能换五斤粗粮。

这一批晒出来,够三个孩子吃半个月。

滩涂深处还有蛏田没挖,蛤蜊窝没起。

紫菜、海带,等季节到了也能养。

再加上——她看了看屋里那三个吃得肚子圆滚滚的崽。

养大他们,不难。

傍晚,潮又退了。

林晚没去,她得养精神。

大柱蹲在门口,拿树枝在泥地上画。

林晚凑过去看,画的是蛏子洞的形状。

圆的、椭圆的、塌的。

他画得挺准。

林晚问:“你咋知道这些?”

大柱没抬头:“你昨天挖的时候,我看的。”

林晚没说话。

这孩子,眼睛毒。

将来是个好帮手。

夜里,三个孩子挤在床上,林晚靠着墙坐。

三丫睡梦里翻了个身,手搭在她腿上。

二柱磨牙。

大柱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你明天真的带我去?”

“真的。”

“你不怕我拖后腿?”

林晚低头看他,黑暗里只看见一双亮眼睛。

“你拖后腿,我就把你埋滩涂里。”

大柱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八岁的孩子,笑起来终于像个孩子。

林晚也笑了。

窗外海风呜呜吹,屋里四个人的呼吸慢慢匀了。

明天,赶海。

第 03 节

天没亮透,大柱已经站在门口了。

手里拎着竹篓,肩上扛着铁铲,脚上穿着草鞋。

装备比林晚还齐全。

林晚看了他一眼:“你几点起的?”

“鸡叫头遍。”

“鸡都没醒呢。”

大柱不说话,但腰板挺得直。

林晚没再逗他,两人一前一后往滩涂走。

路上大柱忽然问:“你昨天说,洞口圆的住活的,塌的住死的。”

“嗯。”

“那扁的呢?”

林晚脚步一顿。

“扁的?”

“对,扁的,像被人踩过一脚。”

林晚想了想:“那是螃蟹洞。”

“哦。”

大柱不说话了,但脚步明显轻快了些。

到了滩涂,潮水刚退。

林晚指了一片区域:“你挖这边,我挖那边。”

“挖多深?”

“先挖三寸,硬泥层下面还有。”

大柱点头,铲子插进泥里。

他手劲小,但角度刁,铲子下去正好掀开一整块泥皮。

底下蛏子洞露出来,密得像蜂窝。

大柱眼睛亮了。

他没急着挖,先数了一遍。

“妈,这边有十七个洞。”

“圆的几个?”

“十三个。”

“挖。”

大柱闷头开挖,速度不快,但一个没漏。

林晚在另一边,手脚麻利,竹篓很快半满。

她抽空看了一眼大柱的篓子。

蛏子个头均匀,没有挖破壳的。

这孩子,手稳。

干到日头升起来,两人篓子都满了。

大柱直起腰,脸上糊着泥,但笑得露出豁牙。

“妈,明天还来。”

“明天再说。”

回家路上,大柱走在前头,步子比来时快。

林晚跟在后头,看他背影。

八岁的孩子,背竹篓压得有点驼,但没喊累。

到家时,二柱和三丫蹲在门口,面前摆了一排蛤蜊壳,在玩过家家。

看见他们回来,二柱跳起来:“挖到了吗挖到了吗?”

大柱把篓子往地上一放:“自己看。”

二柱扒着篓沿往里瞅,嘴巴张成O型。

三丫跑过来抱林晚的腿:“妈,我饿了。”

林晚摸摸她脑袋:“马上做饭。”

蛏子干昨天晒了一天,今天再晒半天就能收了。

林晚把新挖的蛏子倒出来,挑大的蒸,小的煮汤,中等的剥肉晒干。

三个孩子围着她转,像三只小麻雀。

饭刚上桌,门外来了人。

脚步重,嗓门大。

“林晚!你给我出来!”

林晚筷子没停,夹了个蛏子放三丫碗里。

“吃你的。”

门被推开,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太太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

老太太干瘦,颧骨高,嘴角往下撇,一看就不好惹。

赵老太,原主的婆婆。

身后那个,是二儿媳张红。

赵老太一进门,眼睛先扫了一圈屋里,最后落在灶台上那盆蛏子上。

“好啊,你果然在糟蹋滩涂!”

林晚放下筷子,站起来。

“妈,您来了。”

“别叫我妈!你分出去了,不是我家人了!”

赵老太指着那盆蛏子:“那片滩涂是赵家的地,你凭啥挖?”

林晚从灶台边拿出张纸,展开。

“分家文书,村委会盖了章的。”

“上面写得清楚,村东头滩涂归我,期限二十年。”

赵老太脸色一变:“那是你男人签的,不算数!”

“赵海签的,他是我丈夫,怎么不算数?”

张红在旁边插嘴:“嫂子,你这话不对,大哥出海半年了,谁知道他——”

林晚打断她:“弟妹,你大哥出海是给谁挣工分?”

张红噎住。

赵老太拍桌子:“我不管!滩涂是赵家的,你挖的东西得交公!”

林晚笑了。

“交公?交给谁?”

“交给我!我替赵家管着!”

“妈,您管赵家,我管三个孩子。”

“我挖的蛏子,养的是赵家的种。”

“您要收,行,把三个孩子接过去养。”

赵老太嘴唇哆嗦:“你——”

“您要是不接,那就别管我挖什么。”

“滩涂是我的,蛏子是我的,孩子也是我的。”

“您骂街,我听着。”

“您抢东西,我找村委会。”

林晚声音不高,一句一句,清清楚楚。

赵老太气得脸发白,但一句都反驳不了。

分家文书是真的,村委会盖了章。

她要是闹到村委会,丢脸的是赵家。

张红拉了拉赵老太袖子:“妈,算了,走吧。”

赵老太甩开她,指着林晚鼻子:“你给我等着!”

“行,我等着。”

赵老太转身走了,张红跟在后头,走得比来的时候快。

王婶在隔壁探出头,看见人走了,赶紧跑过来。

“晚丫头,你胆子也太大了!”

“你婆婆回去准跟你公公说,你公公那人——”

林晚:“王婶,分家文书在,我怕啥?”

王婶张了张嘴,最后竖起大拇指。

“你这丫头,真行。”

三个孩子从头到尾没说话。

赵老太走了以后,大柱才开口:“妈,奶会不会再来?”

“会。”

“那咋办?”

“再来,再怼。”

大柱想了想,咧嘴笑了。

“妈,你怼人的时候,跟挖蛏子一样利索。”

林晚乐了:“吃饭。”

二柱端起碗,扒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说:“妈,我以后也跟你学怼人。”

“先学挖蛏子。”

“为啥?”

“怼人靠嘴,挖蛏子靠手。”

“嘴会骗人,手不会。”

二柱没听懂,但点头点得很认真。

三丫吃饱了,靠墙打瞌睡。

林晚把她抱到床上,盖好被子。

回来一看,大柱在洗碗,二柱在收蛤蜊壳。

破屋还是破屋,但灶台热的,锅里还有汤。

她坐下,端起自己那碗。

蛏子凉了,但鲜味还在。

王婶回家拿了半袋粗粮过来,林晚收了。

“王婶,回头蛏子干给你一斤。”

王婶摆手:“不用不用——”

“拿着,我不白拿人东西。”

王婶笑了:“行,那我等着。”

下午,林晚把蛏子干收进门板,称了称,三斤多。

三斤蛏子干,按村里行情,能换十五斤粗粮,或者五斤细面。

三个孩子一个月的口粮,有了。

她把蛏子干分成三份。

一份留着自己吃,一份换粮,一份让王婶帮忙带到镇上试试行情。

王婶说镇上水产收购站收干货,价格比村里换粮高。

林晚记下了。

夜里,大柱又蹲在门口画图。

这回画的是整个滩涂的地形,哪里蛏子多,哪里蛤蜊窝密,哪里螃蟹洞深。

林晚看了一眼,画得虽然粗糙,但位置都对。

“大柱。”

“嗯?”

“明天还去。”

大柱抬头,眼睛亮得像滩涂上的月光。

“好。”

第 04 节

天刚亮,林晚把蛏子干装进布袋,又用油纸裹了一层。

三斤多干货,搁在竹篓里,沉甸甸的。

大柱站在门口,背着二柱。

二柱还没睡醒,趴他哥背上流口水。

三丫拉着林晚衣角,仰头问:“妈,你去哪?”

“镇上,卖东西。”

“我也去。”

“路远,你走不动。”

三丫嘴一瘪。

林晚蹲下来:“你在家看着二哥,别让他偷吃灶台上的蛏子。”

三丫立刻挺胸:“我不让他偷!”

二柱迷迷糊糊睁眼:“我没偷……”

林晚憋笑,起身对大柱说:“你是老大,看好家。”

大柱点头:“有人来闹呢?”

“谁来闹,你就说我去镇上了,有事找村委会。”

“记住了。”

林晚摸了摸他脑袋,转身走了。

从渔村到镇上,走路一个半小时。

土路坑坑洼洼,两边是盐碱地,长着稀稀拉拉的碱蓬。

林晚走得脚底发烫,但不敢停。

潮水不等人,行情也不等人。

到了镇上,水产收购站在街尾,一间红砖房,门口挂着木牌。

站长姓刘,四十来岁,胖脸,戴眼镜,正拿算盘算账。

林晚把布袋往柜台上一放:“刘站长,蛏子干,看看。”

刘站长抬头,眼镜滑到鼻尖。

他打开布袋,捏了一根蛏子干,对着光看。

又闻了闻。

又掰开看断面。

“你自己晒的?”

“嗯。”

“火候正好,没焦没潮,个头匀。”

刘站长放下蛏子干,推了推眼镜:“你哪个村的?”

“赵家湾。”

“赵家湾?那片滩涂不是没人要么?”

“现在有人要了。”

刘站长笑了:“行,蛏子干我收,一斤一块二。”

林晚心里飞快算了一笔账。

村里换粮,一斤蛏子干换五斤粗粮,粗粮市价一斤一毛五,折合七毛五。

收购站一块二,多赚四毛五。

“一块二,行。”

刘站长称了称:“三斤二两,三块八毛四,给你三块八。”

林晚接过钱,四张票子,一张一块的,一张五毛的,三张一毛的。

她攥在手里,没说话。

这是她穿越以来,见到的第一笔现金。

刘站长又说:“你下回晒海带、紫菜,也往我这送。”

“紫菜还没到季节。”

“快了,下个月就能采。”

林晚记住了。

她又问:“刘站长,您这蛏子干往哪销?”

“省城,那边饭店抢着要。”

“有多少收多少?”

“有多少收多少。”

林晚点头,转身要走。

刘站长叫住她:“哎,你叫什么名字?”

“林晚。”

“林晚,我记住你了。”

从收购站出来,林晚没急着回村。

她去了供销社,买了盐、酱油、一小瓶豆油、一包粗布、一双胶鞋。

又去粮站买了十斤白面、二十斤粗粮。

钱花得精光,但篓子装满了。

路过街口,有人喊她。

“林晚?赵海家的?”

林晚转头,一个二十来岁的女人,圆脸,扎辫子,手里挎着菜篮。

原主记忆告诉她:春桃,赵家湾嫁到镇上的,丈夫跑船。

“春桃姐。”

春桃凑过来,压低声音:“你知不知道赵海的消息?”

林晚心里一动:“不知道,出海半年没信了。”

“我男人前两天回来说,赵海他们船在邻县港口修整,人没事,就是船坏了,得修一阵。”

“人没事就行。”

春桃打量她:“你好像不咋担心?”

“担心有用的话,我就不用赶海了。”

春桃愣了一下,笑了:“你这人,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啥样?”

“以前你见人就哭,说赵海不要你了。”

“现在想通了。”

“想通啥?”

“想通男人回不回来,我都得吃饭。”

春桃笑得前仰后合:“行,你厉害。”

临走,春桃塞给她一包糖:“给孩子们。”

林晚没推,收了。

回村的路上,林晚走得比来时快。

篓子里有粮有布有胶鞋,心里有底。

路过滩涂时,她停下来看了一眼。

潮水退到最低线,滩涂露出大片泥地。

她蹲下来,手指插进泥里探了探。

蛏田还在,蛤蜊窝还在。

滩涂深处,她摸到一片硬邦邦的东西,密密麻麻,贴在泥层下面。

紫菜苗。

下个月,这片滩涂要变金滩。

到家时,日头偏西。

大柱蹲在门口,手里攥着根木棍,二柱和三丫坐在他身后。

看见林晚,三丫第一个冲过来。

“妈!大哥不让我偷吃蛏子!”

大柱站起来,脸上绷着,但眼睛松了口气。

“有人来吗?”

“没有。”

“乖。”

林晚把篓子放下,拿出糖。

三丫眼睛瞪圆了。

二柱直接从地上蹦起来。

大柱没动,但咽了口口水。

林晚把糖掰成四份,一人一份。

“大柱,今天你功劳最大。”

大柱接过糖,攥在手心,没吃。

“你咋不吃?”

“留着明天吃。”

林晚没勉强,转身把粮和布拿出来。

“今晚吃白面。”

二柱欢呼。

三丫拍手。

大柱把糖塞进兜里,走过来帮她拎东西。

“妈,镇上咋样?”

“蛏子干卖了,一块二一斤。”

“贵吗?”

“比村里换粮贵。”

大柱想了想:“那以后都往镇上卖。”

“对。”

林晚把胶鞋拿出来,试了试,合脚。

“明天赶海穿这个,不扎脚。”

大柱看着胶鞋,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妈,我脚大,明年就穿不上了。”

“明年再买。”

“钱呢?”

“挣。”

大柱不说话了,但嘴角翘着。

晚饭是白面疙瘩汤,里面放了蛤蜊肉和蛏子干。

三个孩子吃得头都不抬。

林晚自己也吃了两碗,身上暖烘烘的。

吃完,她把大柱叫到跟前。

“明天开始,赶海分两拨。”

“啥意思?”

“早潮挖蛏子蛤蜊,晚潮收紫菜苗。”

“紫菜苗?”

“滩涂深处有,我摸到了。”

大柱眼睛又亮了。

“那能卖钱?”

“能,比蛏子干还值钱。”

大柱攥了攥拳头:“那我要多挖。”

“你先学会认潮。”

“我会。”

“你咋会?”

“我每天都看,初一十五晌午潮,初八二十三早晚潮。”

林晚愣了一下。

这孩子,自己偷偷把潮汐规律背下来了。

“行,明天你带路。”

大柱咧嘴笑了,露出豁牙。

夜里,林晚靠在墙上算账。

蛏子干三块八,买了粮和布花了三块五,剩三毛。

下个月紫菜下来,按刘站长说的行情,一斤干紫菜能卖两块。

滩涂深处的紫菜苗,至少能收二十斤干品。

那就是四十块。

四十块,够盖两间瓦房。

够三个孩子吃一年白面。

够她在村里挺直腰杆。

她低头看了看睡熟的三丫,又看了看门口蹲着画图的大柱。

窗外海风吹,滩涂潮水涨。

明天,又是赶海天。

第 05 节

林晚天没亮就醒了。

这回不是三丫流口水,是心里有事。

紫菜苗不等人,潮水也不等人。

她推了推大柱:“起来,今天采紫菜。”

大柱一个翻身坐起来,眼睛还没睁开,手已经在摸胶鞋。

二柱翻了个身,嘟囔:“我也去……”

“你留下看家。”

“又看家……”

“看家吃白面。”

二柱立刻闭眼:“我看家。”

三丫睡得四仰八叉,口水糊了半张脸。

林晚给她掖了掖被角,带着大柱出门。

滩涂上,天边刚泛白。

潮水退到最低线,泥地湿漉漉的,反着光。

林晚带大柱往深处走。

越往里,泥越深,脚陷进去拔出来费劲。

大柱走得稳,胶鞋大了一码,但绑了草绳,不掉。

走到一片礁石区,林晚停下。

“到了。”

礁石上,密密麻麻附着一层暗紫色的东西,薄薄的,像纸,又像膜。

大柱凑近看:“这是啥?”

“紫菜。”

“这么薄,能卖钱?”

“晒干了就值钱。”

林晚拿出铁铲,贴着礁石面轻轻一铲,紫菜整片剥下来。

大柱学着铲,力道不对,铲碎了两片。

他急得脸通红。

“别急,铲子斜着走,顺着礁石纹路。”

大柱试了第三次,一整片完整剥下来。

他举着紫菜,像举着奖状。

“妈,你看!”

“行,就这样。”

两人闷头铲了一个时辰,竹篓满了。

紫菜湿漉漉的,沉得很,大柱背篓压得直不起腰,但没吭声。

回村路上,林晚看见自家门口站着人。

不止一个。

五六个,领头的是婆婆赵老太,身边站着一个高壮男人,五十来岁,脸黑,眉毛粗,叼着烟。

赵大奎,婆婆的娘家兄弟,在邻村出了名的横。

林晚脚步没停,继续走。

大柱也看见了,步子慢下来。

“妈,那是舅爷。”

“我知道。”

“他打人。”

“他敢。”

走到门口,赵老太指着林晚:“就是她!霸着赵家的滩涂不撒手!”

赵大奎吐了口烟,上下打量林晚。

“你就是赵海媳妇?”

“是。”

“滩涂是赵家的,你一个外姓人,凭啥占?”

林晚把竹篓放下,从怀里掏出分家文书。

“凭这个,村委会盖章,白纸黑字。”

赵大奎扫了一眼,没接。

“那是我外甥签的,他不在家,不算。”

“他签的字,他按的手印,他是我丈夫。”

“你丈夫半年没回来,谁知道死哪了——”

林晚打断他:“赵海在邻县港口修船,人没事。”

赵大奎愣了一下。

赵老太也愣了一下。

林晚接着说:“您要是真关心外甥,去邻县看看他。”

“别在这欺负他媳妇和孩子。”

赵大奎脸挂不住,烟头往地上一摔。

“少废话!今天滩涂你交也得交,不交也得交!”

他往前一步,伸手要推林晚。

大柱冲上来,挡在林晚前面。

八岁的孩子,仰头瞪着赵大奎。

“别碰我妈。”

声音不大,但稳。

赵大奎低头看他:“小崽子,滚开。”

“我不滚。”

二柱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出来,站在大柱旁边,手里攥着根木棍。

三丫躲在门后,探出半个脑袋,手里攥着块石头。

林晚心里一热,但脸上没显。

她把大柱二柱拉到身后,自己往前一步。

“赵大奎,你今天动我一下试试。”

“村委会就在村口,陈支书家离这二百步。”

“你动手,我喊一嗓子,全村都来。”

“你外甥回来,你怎么交代?”

赵大奎拳头攥了攥,没落下来。

正僵着,村支书陈德贵来了。

五十来岁,瘦高个,走路快。

王婶跟在后头,跑得气喘吁吁。

“陈支书!就是他们,欺负晚丫头!”

陈德贵走到跟前,看了看赵大奎,又看了看赵老太。

“赵老嫂子,你闹啥?”

赵老太嘴硬:“她占赵家滩涂——”

陈德贵从兜里掏出一张纸。

“分家文书,我经手的,盖了章的。”

“滩涂归林晚使用,二十年不变。”

“你要是不服,去镇上告。”

“但今天,谁也不能动林晚一根手指头。”

赵大奎脸上挂不住,嘟囔:“陈支书,你这是护外姓人——”

陈德贵看他一眼:“我护的是理。”

“赵海不在家,他媳妇孩子就是赵家的人。”

“你欺负赵海媳妇,就是欺负赵海。”

“赵海回来,你跟他交代?”

赵大奎不说话了。

赵老太还想闹,被赵大奎拉住。

“姐,走。”

赵老太不情不愿,被拽走了。

走到巷口,回头骂了一句:“你等着!”

林晚回了一句:“我等着。”

人走了,陈德贵看了看林晚,又看了看她身后的竹篓。

“紫菜?”

“嗯,滩涂深处采的。”

陈德贵点头:“那片礁石区,村里没人去过。”

“路远,泥深,不好走。”

“你一个女人,带个孩子,跑那么远?”

“路远才有东西。”

陈德贵看了她一眼,没再问,转身走了。

王婶凑过来:“晚丫头,你吓死我了!”

“没事,王婶。”

“你那个大柱,真顶事!”

林晚低头看大柱。

大柱绷着脸,但耳朵尖红了。

“妈,我饿了。”

“回家,做饭。”

二柱扔了木棍,跑过来:“妈,我刚才凶不凶?”

“凶。”

“那我能多吃一碗白面吗?”

“能。”

三丫从门后跑出来,石头还攥着,小脸绷得紧紧的。

“妈,我也凶。”

“凶,都凶。”

“那我也多吃一碗。”

林晚乐了:“行,都多吃。”

晚上,林晚把紫菜洗干净,铺在门板上晒。

紫菜比蛏子干难晒,得翻三遍,晒两天。

她忙到半夜,三个孩子都睡了。

大柱又蹲在门口画图,这回画的是滩涂礁石区的位置。

“妈,那片礁石,还有别的吗?”

“有海带,下个月能收。”

“海带是啥?”

“也是钱。”

大柱画完,把树枝一扔。

“妈。”

“嗯?”

“舅爷还会来吗?”

“会。”

“那咋办?”

“再来,还怼。”

大柱想了想:“妈,我明天开始练力气。”

“练力气干啥?”

“下次他来,我把他推滩涂里。”

林晚没忍住,笑出了声。

“行,练。”

大柱也笑了,露出豁牙。

窗外海风吹,屋里紫菜香。

明天,还是赶海天。

第 06 节

紫菜晒了两天,收进门板一称,二十一斤。

林晚拿油纸包好,装进竹篓,又去了镇上。

刘站长看见她,眼镜又滑到鼻尖。

“这么快?”

“紫菜下来了。”

刘站长拆开油纸,捏了一片紫菜,对着光看。

色正,片薄,没沙。

“好货。”

“多少一斤?”

“两块。”

林晚心里一算:二十一斤,四十二块。

刘站长称了,数了四十二块钱给她。

四张十块的,一张两块的。

林晚把钱叠好,塞进贴身口袋。

“下个月还有。”

“有多少收多少。”

回村路上,林晚没去供销社。

她直接去了粮站,买了三十斤白面、五十斤粗粮、五斤豆油。

又去布店扯了六尺灯芯绒,给三个孩子一人做一身。

路过肉铺,割了两斤五花肉。

篓子装得冒尖,肩上扛着,手里拎着。

走到村口,碰见王婶。

王婶眼睛瞪得铜铃大:“晚丫头,你这是——发财了?”

“紫菜卖了。”

“卖了多少?”

“够吃一阵。”

王婶凑过来压低声音:“你婆婆今早又在村口骂,说你早晚把赵家败光。”

“随她骂。”

“你不气?”

“气啥,我篓子里有肉,她嘴里只有唾沫。”

王婶笑得直拍大腿。

到家门口,林晚脚步停了。

门口站着个男人。

高个子,黑瘦,胡子拉碴,背着个旧帆布包,脚上一双破胶鞋。

大柱站在门框边,绷着脸。

二柱躲在大柱身后,探头探脑。

三丫直接躲进了屋里。

男人看见林晚,也愣了一下。

两人对视。

原主记忆告诉她:赵海。

赵海出海半年,回来了。

他比记忆里瘦了一圈,颧骨高了,眼窝深了,但眼神不凶。

他看了看林晚,又看了看她肩上的篓子、手里的肉。

“你……”

“林晚。”

“我知道。”

“你变化挺大。”

“饿出来的。”

赵海噎了一下。

大柱冷冷开口:“你还知道回来。”

赵海低头看儿子,嘴唇动了动。

“大柱,我——”

“你走的时候说三个月,过了半年。”

“船坏了,修船。”

“那不能捎信?”

“捎了,没捎到。”

大柱不说话了,但脸别到一边。

赵海伸手想摸他脑袋,大柱躲开了。

赵海的手悬在半空,又放下。

二柱从大柱背后探出头:“你是爹?”

“是。”

“你带糖了吗?”

赵海从帆布包里摸出一个小纸包,递给二柱。

二柱接了,拆开一看,是两块水果糖。

他咧嘴笑了:“爹。”

叫得干脆。

三丫在屋里不出来,林晚进去哄了半天,才抱着她出来。

三丫搂着林晚脖子,偷看赵海,像看陌生人。

赵海想抱,三丫把脸埋进林晚肩膀。

赵海手又悬在半空。

林晚看他一眼:“慢慢来。”

赵海点头。

进了屋,赵海环顾一圈。

破屋还是破屋,但灶台热的,锅里有汤,门板上晒着紫菜。

三个孩子虽然瘦,但眼睛亮,不怕人。

他看见二柱穿的衣服虽然旧,但干净。

看见三丫头发扎了两个小揪,整整齐齐。

看见大柱脚上的胶鞋,虽然大了一码,但绑着草绳。

他转头看林晚。

“这些……都是你弄的?”

“嗯。”

“蛏子、蛤蜊、紫菜?”

“嗯。”

“你以前不会这些。”

“以前是以前。”

赵海沉默了一会儿。

“我听村里人说,你把我妈怼了。”

“怼了两次。”

“还怼了我舅。”

“他先动手。”

赵海没生气。

他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你倒是厉害。”

“不厉害,三个孩子就得饿死。”

赵海不说话了。

正说着,门外脚步声响。

赵老太人没到,声先到。

“赵海!你媳妇反了天了!”

赵老太冲进来,指着林晚:“你管管你媳妇!她霸着滩涂,怼你舅,还——”

赵海开口:“妈。”

赵老太停住。

“滩涂是分家分给她的。”

“那是赵家的地!”

“分家文书我签的。”

赵老太瞪眼:“你签的不算!”

“算。”

“我是你妈!”

“你是我妈,她是我媳妇。”

“她带着三个孩子,我出海半年,她没跑,没改嫁,没把孩子扔给你。”

“她挖蛏子养孩子,没偷没抢。”

“你闹啥?”

赵老太嘴巴张了半天,一句话说不出来。

张红在门口拉她:“妈,走吧。”

赵老太被拽走了,临走扔下一句:“你被狐狸精迷了!”

赵海没理。

林晚也没理。

三个孩子站在灶台边,大柱嘴角翘了一下。

二柱小声说:“爹好像还行。”

三丫在林晚怀里,偷偷看了赵海一眼。

晚上,林晚炖了五花肉。

肉香飘满整条巷子。

二柱吃了三碗饭,三丫吃了两碗,大柱吃了四碗。

赵海端着碗,看着三个孩子狼吞虎咽,又看了看林晚。

她没怎么吃肉,把肥的挑给三丫,瘦的夹给大柱二柱。

自己拿肉汤拌饭。

赵海夹了一块肉放她碗里。

林晚愣了一下,没说话,吃了。

吃完饭,三个孩子睡了。

林晚坐在门口算账,赵海蹲在旁边。

“今天紫菜卖了四十二块。”

赵海手一顿:“四十二?”

“嗯。”

“一斤两块?”

“嗯。”

赵海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出海半年,挣了八十块工分,折钱不到二十。”

“你一个月赶上我半年。”

“滩涂是金矿,村里人不知道。”

赵海看她:“你咋知道?”

“学的。”

“在哪学的?”

“书上。”

赵海没再问。

他看着林晚,月光底下,她脸上有泥,手上有茧,但眼睛亮。

“林晚。”

“嗯?”

“我明天跟你去赶海。”

“你不是刚回来?”

“回来也得吃饭。”

林晚看了他一眼。

“行,但你得听我指挥。”

“好。”

“潮水不等人,迟了别怪我。”

“好。”

“挖坏了蛏子洞,我踹你。”

赵海嘴角翘起来。

“好。”

林晚把钱叠好,塞进贴身口袋。

赵海看见她动作,没说话,但眼神软了。

屋里三个孩子睡得呼呼响。

屋外两个人靠着墙,中间隔着一拳距离。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味和紫菜香。

“赵海。”

“嗯?”

“日子分开算,你出海挣的归你,我赶海挣的归我。”

“孩子一起养。”

“行。”

“你要是觉得亏,现在说。”

赵海转头看她。

“不亏。”

“我出海半年,家里没塌,孩子没饿死,是你撑的。”

“我亏啥。”

林晚没说话。

但她往赵海那边挪了半拳。

赵海没动,但肩膀松了。

月亮挂在滩涂上头,又圆又亮。

明天,赶海。

第 07 节

赵海说到做到,第二天天没亮就起了。

站在门口,胶鞋穿好了,竹篓背上了,铁铲扛上了。

比大柱还积极。

林晚看了他一眼:“你倒快。”

“出海比这早。”

“那走吧。”

大柱跟在后头,手里拎着个小篓子,脸上绷着。

赵海回头看他:“你跟着干啥?”

“我跟着我妈。”

“我是你爹。”

“你半年没当爹了。”

赵海噎住。

林晚憋笑,没回头。

到了滩涂,潮水刚退。

林晚指了一片:“你挖这边,大柱挖那边,我走深处。”

赵海看了看那片灰扑扑的泥地:“这有东西?”

“你挖三寸试试。”

赵海一铲子下去,翻出三颗蛏子。

再一铲,五颗。

他手顿了一下。

“这滩涂村里没人要?”

“没人要。”

“为啥?”

“嫌远,嫌累,嫌挖不出东西。”

赵海不说话了,闷头开挖。

他力气大,一铲顶林晚三铲,但角度不对,挖破了好几颗。

林晚听见壳碎的声音,回头看了一眼。

“轻点,斜着下铲。”

赵海试了两次,找到了角度。

蛏子完整出土,一颗接一颗。

他越挖越快,篓子满得冒尖。

大柱在另一边,闷声不响,但篓子也满了。

三人的篓子摆在一起,赵海的最大,但破壳的也最多。

林晚挑出来看了看:“你挖三斤,碎半斤。”

赵海脸黑:“我力气大。”

“力气大去扛海带桩。”

上午挖完蛏子,林晚带赵海去礁石区。

礁石上,紫菜苗已经冒头,密密麻麻。

更深处,海带苗附在礁石背面,窄窄的,像绿丝带。

“这是海带?”

“嗯,下个月收。”

“咋养?”

林晚指了指礁石区边缘:“打木桩,拉绳子,把苗夹在绳上,涨潮没顶,退潮能晒。”

“你会?”

“书上看的。”

赵海看了她一眼,没问什么书。

“桩子要几根?”

“先打二十根,试试水。”

“行。”

赵海扛着木桩下滩涂,一根一根往泥里砸。

林晚在后面绑绳、夹苗。

大柱来回递苗,二柱和三丫在岸上翻晒紫菜。

全家分工,一个上午把二十根桩打完。

赵海直起腰,满身泥,但脸上带笑。

“比出海累。”

“挣钱比出海多。”

“嗯。”

中午回家,饭还没熟,门口来了三个人。

林晚认得:村里刘二嫂、孙老四、陈小眼。

都是平时跟着婆婆笑话她的。

三人站门口,扭扭捏捏,你推我我推你。

刘二嫂先开口:“晚丫头……不,林晚,你那蛏子,咋挖的?”

“用铲子挖。”

“我们也挖了,挖半天全是空壳。”

“你们挖多深?”

“三寸啊。”

“洞口啥样?”

“圆的。”

“圆的就挖?”

“不然呢?”

林晚乐了:“圆洞口旁边有没有细沙堆?”

“有。”

“那是蛤蜊洞。”

“蛏子洞是椭圆的,洞口有细泥纹。”

刘二嫂三人面面相觑。

孙老四挠头:“那……你能教教我们不?”

“能。”

三人眼睛一亮。

“但有条件。”

“啥条件?”

“明天开始,帮我打桩、拉绳、晒菜。”

“干一天,教一样。”

“干满三天,教全套。”

刘二嫂第一个点头:“行!”

孙老四和陈小眼也跟着点头。

三人走了以后,赵海问:“你真教?”

“教。”

“不怕他们抢你生意?”

“滩涂大着呢,我一个人挖不完。”

“再说了,他们学会了,也是帮我干活。”

赵海看了她一眼,嘴角翘起来。

“你比我会算。”

“废话,我学水产的。”

“啥?”

“没啥。”

夜里,林晚睡得正沉,被赵海推醒。

“有人偷紫菜。”

林晚一个翻身坐起来。

赵海已经拎着铁铲出去了。

林晚跟在后头,手里攥着根木棍。

滩涂上,月光底下,一个人影蹲在晒菜的门板边,正往麻袋里塞紫菜。

赵海走过去,一脚踩住麻袋。

那人抬头,是个二十来岁的瘦子,邻村的二流子,外号“耗子”。

耗子看见赵海,腿一软。

“海哥……我……我就拿一点……”

“一点?”

赵海低头看了看麻袋,半袋子,至少五斤。

“你拿五斤叫一点?”

耗子哆嗦:“我……我娘病了……”

“你娘上个月刚改嫁。”

耗子噎住。

林晚走过来,看了看耗子,又看了看麻袋。

“赵海,别打他。”

“我没打。”

“拿绳子绑了,送村委会。”

耗子脸白了:“别!别送村委会!我赔!我赔!”

“你拿啥赔?”

“我……我明天来干活!白干!干三天!”

林晚想了想:“五天。”

“三天!”

“五天,少一天送村委会。”

耗子咬牙:“行,五天。”

赵海把麻袋拿回来,耗子灰溜溜跑了。

回到家,赵海把麻袋放下。

“你为啥不让我打他?”

“打坏了还得赔医药费。”

“那送村委会?”

“送了他记仇,不如让他干活。”

“他偷东西你还让他干活?”

“他偷五斤紫菜,我让他干五天活。”

“一天工钱算五毛,五天两块五。”

“五斤紫菜值十块。”

“他亏大了,我赚了。”

赵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这脑子……”

“咋了?”

“比船上的罗盘还准。”

林晚也笑了,拿胳膊肘撞他一下。

“睡觉,明天还有活。”

第二天,刘二嫂、孙老四、陈小眼准时来了。

耗子也来了,苦着脸,但干活利索。

五个人打桩、拉绳、晒菜,林晚在旁边指挥。

大柱带着二柱三丫翻紫菜,赵海扛桩子。

滩涂上第一次这么热闹。

村里人路过,指指点点。

有人笑:“林晚把全村闲人都收编了。”

有人酸:“不就是挖个蛏子,谁不会。”

王婶路过,叉着腰怼回去:“你会你咋不去?人家挖出金矿,你挖出酸水。”

那人灰溜溜走了。

林晚没理。

她蹲在桩子边,绑海带苗。

赵海走过来:“想啥呢?”

“想明年。”

“明年咋了?”

“明年这片滩涂,全种上紫菜和海带。”

“再养点蛏子、蛤蜊。”

“一年下来,够盖三间瓦房。”

赵海看了看滩涂,又看了看林晚。

“行,我跟你干。”

“不出海了?”

“出海半年挣二十,赶海一个月挣四十。”

“我傻?”

林晚乐了。

“行,那你以后听我指挥。”

“好。”

“潮水不等人。”

“知道。”

“挖坏了蛏子洞,我踹你。”

赵海嘴角翘起来。

“知道。”

海风吹过来,滩涂上一排排木桩立着,绳子上的海带苗轻轻晃。

大柱在远处喊:“妈!紫菜翻完了!”

二柱跟着喊:“妈!我饿了!”

三丫奶声奶气:“妈!大哥偷吃蛏子!”

大柱急:“我没偷!”

林晚回头,看着三个孩子,又看了看身边的赵海。

滩涂是烂的,日子是苦的。

但她的手是稳的,脑子是活的,身边有人,身后有崽。

怕啥。

第 08 节

海带收上来的那天,全村都来看热闹。

礁石区二十根桩,根根挂满海带。

绿的、褐的、长的、宽的,像一片水下森林。

赵海一根一根解绳子,林晚在岸上接。

大柱负责往门板上铺,二柱三丫负责翻面。

刘二嫂、孙老四、陈小眼、耗子,五个人排成一排,流水线作业。

半天工夫,门板上铺满了海带。

林晚拿尺子量了量,最长的有两米。

赵海扛着海带,嘴角压不住。

“这得多少斤?”

“湿的五百斤,晒干一百斤打底。”

“一斤干海带多少钱?”

“镇上收购价一块五。”

赵海心里一算,手一抖。

“一百五十块?”

“差不多。”

赵海蹲下来,看着门板上的海带,半天没说话。

林晚踢了他一脚:“咋了?”

“我出海半年,挣二十。”

“这片海带,我干三天。”

“林晚。”

“嗯?”

“你嫁给我之前,干啥的?”

“上学。”

“学啥?”

“水产。”

“水产是啥?”

“就是养鱼养菜养蛏子。”

赵海沉默了一会儿。

“你早说啊。”

“早说你也不信。”

赵海点头:“也是。”

海带晒了三天,收进门板一称,一百零二斤。

林晚留了两斤自家吃,剩下的一百斤装进麻袋。

赵海背着麻袋,林晚跟着,两人去镇上。

刘站长看见海带,眼睛都直了。

“这品相,省城饭店抢着要。”

“多少一斤?”

“一块八,我给你争取的。”

一百斤,一百八十块。

刘站长数了十八张十块的,递给林晚。

林晚接了,揣好。

刘站长又说:“下个月紫菜海带一起收,你有多少我收多少。”

“行。”

“林晚,我多句嘴。”

“您说。”

“你这产量,村里没人跟得上吧?”

“马上就有了。”

刘站长推了推眼镜:“你要带着全村干?”

“滩涂大,我一个人吃不下。”

刘站长笑了:“行,那我以后直接找你,不找别人了。”

“成交。”

回村路上,赵海背着空麻袋,步子轻快。

林晚走在他旁边,手里攥着钱。

“赵海。”

“嗯?”

“你猜咱家现在有多少钱?”

“多少?”

“蛏子干三块八,紫菜四十二,海带一百八。”

“加上之前剩的,两百多。”

赵海脚步停了。

“两百多?”

“嗯。”

“我出海半年,挣二十。”

“你说了三遍了。”

“我——”

“你以后别出海了。”

“不出了。”

“跟我干。”

“好。”

两人继续走,路过滩涂时,林晚停下来看了一眼。

刘二嫂他们正在挖蛏子,按照林晚教的法子,篓子满得快。

孙老四挖到一个大蛤蜊,举起来给陈小眼看。

耗子干活最卖力,五天活干完,又多干了两天,说要把偷的紫菜补回来。

林晚没拦。

到家门口,林晚脚步又停了。

门口站着赵老太。

老太太手里拎着一篮子鸡蛋,站在门框边,脸上不自在。

大柱站在门口,手里攥着木棍,绷着脸。

二柱三丫躲在门后。

赵海走过去:“妈,你咋来了?”

赵老太把篮子往地上一放。

“我……来看看孩子。”

大柱冷冷开口:“奶,你上次说要收我们滩涂。”

赵老太脸挂不住:“那……那不是不知道嘛。”

“不知道啥?”

“不知道你妈那么能……”

大柱不说话了,但木棍没放下。

林晚走过去,看了看篮子里的鸡蛋,又看了看赵老太。

“妈,鸡蛋我收。”

“但有个条件。”

赵老太嘴硬:“啥条件?”

“你之前闹了三回,耽误我三天工。”

“按一天五毛算,一块五。”

“你帮我晒三天菜,旧账清了。”

赵老太瞪眼:“我给你晒菜?”

“不愿意就算了,鸡蛋拿回去。”

赵老太站了一会儿,拎着篮子要走。

走了两步,又停住。

“三天就三天。”

林晚点头:“明天来,别迟到,迟到了算半天。”

赵老太气哼哼走了。

大柱把木棍放下,小声说:“妈,你真让她来?”

“她来干活,比她在村口骂街强。”

“她要是偷懒呢?”

“偷懒就扣鸡蛋。”

大柱想了想,笑了。

第二天,赵老太来了。

干了一上午,翻菜、铺菜、收菜,累得直不起腰。

中午林晚给她盛了碗蛏子汤,放了五个蛏子。

赵老太喝了汤,没说好,但也没骂。

下午接着干。

第三天干完,赵老太直起腰,看了看门板上铺满的海带,又看了看灶台上那锅汤。

“林晚。”

“嗯?”

“你那个蛏子,咋挖的?”

“想学?”

“我……问问。”

“想学就直说。”

赵老太憋了半天:“教不教?”

“教,但你以后不准再闹。”

“行。”

“不准在村口骂我。”

“行。”

“不准说三个孩子是野种。”

赵老太脸一僵,半天,点了头。

林晚盛了碗汤给她:“喝吧。”

赵老太接了,低头喝汤,没再说话。

村里人看见赵老太在林晚家干活,都愣了。

刘二嫂小声问王婶:“她婆婆咋转性了?”

王婶撇嘴:“转啥性,被林晚治的。”

“咋治的?”

“三天活,一碗汤,外加一句‘不准骂我’。”

刘二嫂咂舌:“晚丫头真行。”

消息传开,村里人坐不住了。

第二天,十二户人家上门。

有之前笑话林晚的,有跟婆婆一起骂街的,有看热闹的。

领头的刘二嫂:“林晚,我们商量了一下,想跟你干。”

“跟我干?”

“你咋挖蛏子、咋晒紫菜、咋养海带,我们看着眼热。”

“但我们不会。”

“你教我们,我们帮你干活。”

林晚看了看赵海,赵海点头。

“行,但有规矩。”

“第一,听我统一安排,我说挖哪片挖哪片,不准抢。”

“第二,我教的技术不准外传,外传的不带。”

“第三,卖货统一走刘站长,不准私自压价。”

“同意的站左边,不同意的站右边。”

十二户人家哗啦啦全站左边。

林晚乐了:“行,从明天开始,分三组。”

“刘二嫂带一组挖蛏子。”

“孙老四带一组晒紫菜。”

“陈小眼带一组养海带。”

“大柱当小队长,负责记工分。”

大柱愣住:“我?”

“你眼睛毒,谁干多干少你看得出来。”

大柱腰板挺直:“行。”

二柱急了:“我呢?”

“你负责翻菜,三丫负责数蛤蜊壳。”

二柱美滋滋:“数蛤蜊壳我最行!”

三丫举手:“我也行!”

赵海问:“我干啥?”

“你当运输队长,往镇上送货。”

“行。”

王婶挤进来:“我呢?”

“你当后勤主任,管工具、管茶水、管吵架。”

王婶拍胸脯:“这个我在行!”

众人笑。

当天下午,滩涂上热闹得像赶集。

十二户人家,三十多号人,挖的挖,晒的晒,扛的扛。

林晚站在礁石上,看了一圈,心里算了算。

滩涂够大,资源够多,人手够足。

一年下来,全村收入翻三倍。

她转头看赵海,赵海正扛着桩子往泥里砸。

大柱拿着本子,挨个记工分,一脸严肃。

二柱三丫蹲在门板边翻菜,一人一头,配合默契。

刘二嫂挖到一颗大蛏子,举起来喊:“晚丫头!你看这个!”

林晚喊回去:“留着做种!明年养!”

王婶拎着茶壶挨个倒水,嘴里不停:“干活干活!别偷懒!”

林晚坐下来,靠在礁石上,看着这片滩涂。

半年前,这片滩涂是烂泥地,没人要。

现在,这片滩涂是金矿,全村抢着来。

海风吹过来,滩涂上一排排木桩,一条条绳子,一片片紫菜海带。

大柱跑过来,递给她一个本子。

“妈,今天工分记完了。”

林晚翻了翻,字歪歪扭扭,但清楚。

“大柱。”

“嗯?”

“明年给你买双新胶鞋。”

大柱愣了一下,耳朵红了。

“不用,这双还能穿。”

“买,你长个了。”

大柱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胶鞋,草绳绑了三道。

他没说话,但嘴角翘得老高。

二柱在远处喊:“妈!三丫偷吃海带!”

三丫奶声奶气:“我没偷!我尝尝咸淡!”

林晚笑了。

赵海走过来,递给她一碗水。

“想啥呢?”

“想明年。”

“明年咋了?”

“明年这片滩涂,全种满。”

“全村人都跟着富。”

赵海看了看滩涂,又看了看她。

“行,我跟你干。”

海风呼呼吹,滩涂上人声鼎沸。

林晚端起碗,喝了一口水。

甜的。

第 09 节

大年三十,赵家湾下了场小雪。

滩涂上白茫茫一片,潮水退了,木桩上挂着冰凌。

林晚家灶房里热气腾腾。

大柱在烧火,二柱在剁馅,三丫在偷吃。

赵海在门口贴对联,贴歪了,被王婶笑话。

林晚在灶台前忙活,锅里炖着五花肉,笼上蒸着白面馒头。

这是她穿越以来,第一个年夜饭。

也是赵家湾有史以来,最肥的一个年。

三天前,互助组分红。

十二户人家,三十多号人,挤在村委会院子里。

陈德贵拿着账本,念一家,来一家。

“刘二嫂,三百二十一。”

“孙老四,三百零八。”

“陈小眼,三百一十五。”

“耗子,两百九。”

耗子咧嘴笑:“明年我多干,争取上三百!”

赵老太站在人群里,有点不自在。

陈德贵念:“赵老太,三百零五。”

老太太愣了一下,然后嘴咧开了。

她挤到前面,领了钱,数了三遍。

三百零五块。

她活了六十年,头一回一次拿这么多钱。

王婶在旁边喊:“赵老太,你儿媳教的!”

赵老太嘴硬:“我自己学的!”

王婶撇嘴:“你头一天翻菜翻碎了一半,还是晚丫头手把手教的。”

赵老太不说话了,把钱揣好,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林晚,嘴动了动,没说出话。

林晚朝她点了点头。

老太太扭头走了,但步子比来时快。

最后念到林晚家。

陈德贵看了看账本,又看了看林晚。

“林晚,一千二百零六。”

院子里静了一瞬。

然后炸了。

“多少?”

“一千二?!”

“乖乖,赵海出海三年也挣不了这么多!”

赵海站在林晚旁边,脸上绷着,但耳朵红了。

大柱站在他身后,腰板挺得笔直。

二柱三丫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听不懂一千二是什么概念,但知道是好事。

陈德贵把钱递给林晚,又拿出一块木牌。

红漆字:“水产养殖示范户。”

落款是镇上水产站。

“刘站长托我带来的,说你明年订单他全包了。”

林晚接了牌子,摸了摸。

木头不重,但分量不轻。

散会后,村里人围着林晚问东问西。

刘二嫂问:“晚丫头,明年种啥?”

“紫菜扩到一百亩,海带五十亩,蛏子蛤蜊轮着挖。”

孙老四问:“人手够吗?”

“不够,邻村有人来学,技术换劳力。”

陈小眼问:“我们明年能分多少?”

“好好干,翻番。”

众人欢呼。

年夜饭上桌。

五花肉炖粉条,白面馒头,蛏子汤,紫菜蛋花汤,还有一盘清蒸蛤蜊。

二柱数了数,八个菜。

“妈,八个菜!过年才八个菜!”

“以前过年几个菜?”

二柱掰手指:“一个,番薯干。”

“那今年呢?”

“八个!”

二柱喊得响亮,三丫跟着拍手。

大柱没说话,但筷子攥得紧。

赵海倒了杯酒,端起来。

“林晚。”

“嗯?”

“我敬你。”

林晚看了他一眼:“你以前不喝酒。”

“今天喝。”

“为啥?”

“你来了以后,家里才像个家。”

林晚没说话,端起汤碗,跟他碰了一下。

“行,喝。”

赵海一饮而尽。

大柱也端起碗:“妈,我也敬你。”

“你喝汤。”

“汤也行。”

二柱三丫跟着端碗:“妈,我们也敬!”

四个碗碰在一起。

林晚眼眶热了一下,但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低头吃菜,把肥肉挑给三丫,瘦肉夹给大柱二柱。

赵海夹了一块肉放她碗里。

跟上次一样。

林晚吃了。

吃完饭,三个孩子在门口放炮仗。

赵海和林晚坐在门槛上,看雪。

“林晚。”

“嗯?”

“你刚来的时候,想过走吗?”

林晚想了想:“想过。”

“为啥没走?”

“三个崽饿得啃树皮,我走了他们咋办?”

赵海沉默了一会儿。

“我以后不出海了。”

“你说了八百遍了。”

“这回真的。”

“行,那明年你干啥?”

“你说干啥就干啥。”

“扛桩子。”

“好。”

“拉绳子。”

“好。”

“挖蛏子。”

“好。”

“听我指挥。”

“好。”

林晚乐了:“你咋啥都说好?”

赵海转头看她,月光底下,她脸上有泥,手上有茧,但眼睛亮得像滩涂上的冰凌。

“因为你说的都对。”

林晚愣了一下,然后拿胳膊肘撞他。

“少来这套。”

赵海嘴角翘起来。

远处,滩涂上白茫茫一片。

木桩上挂着冰凌,绳子上的海带苗还在水下。

开春以后,冰化了,潮涨了,又是一年赶海天。

三丫跑过来,扑进林晚怀里。

“妈,明年还赶海吗?”

林晚搂住她,看了看滩涂,又看了看身边的赵海,身后的三个崽。

“赶。”

“滩涂在,日子就在。”

三丫不懂,但点头。

大柱在远处喊:“妈!炮仗放完了!”

二柱跟着喊:“妈!我饿了!”

林晚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

“走,回家。”

“锅里还有馒头。”

三个孩子跟着她往屋里跑。

赵海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滩涂。

那片曾经没人要的烂泥地,现在整整齐齐,木桩成排,绳子成行。

他转过身,跟上林晚。

雪还在下,但屋里灯亮着。

灶是热的,锅是满的,孩子是饱的。

日子,是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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