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寒气顺着窗棂缝隙钻进房间,混着廊下青砖泛出的潮气,裹得人皮肤发紧。宋理靠坐在床头,感受着体内洗髓丹化开后残留的温热,视线扫过这间陈设简陋的卧室。檀木矮柜上摆着一只缺了口的青瓷瓶,墙角的蛛网沾着薄薄灰尘,空气中混着木炭燃烧后的焦味和被褥经年不散的霉味,每一处细节都在提醒他,眼前这一切都不是梦。
他穿越了,穿成了北宋开国皇帝赵匡胤早夭的长子,滕王赵德秀。原身七岁染病,缠绵病榻三年,眼看着油尽灯枯,皇宫里不闻不问,朝中无人在意,只有皇叔晋王赵匡义,隔三差五就派人送来汤药,说是悉心照料,实则暗下杀手。
蓝星宋史博士的记忆还清晰鲜活,他记得原史书记载,赵德秀“幼薨,无封”,连个正经名字都没留下来,更别说死后哀荣。赵匡胤建国后,储位悬空,赵匡义根基深厚,党羽遍布朝野,杜太后一句“兄终弟及”,更是给了他名正言顺夺位的底气。原身作为嫡长子,从出生那天起,就是赵匡义眼中钉肉中刺,不死怎么可能?
“咚咚咚”,三声轻叩门扉,细细的女声隔着门板传进来,带着小心翼翼的恭敬。“殿下,该喝药了。”
是原身的贴身侍女晚翠,十六七岁的姑娘,是当年宫里拨过来的,平日里看着恭谨老实,原身对她也算是信任。宋理拢了拢身上半旧的锦被,声音平稳:“进来。”
门轴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晚翠低着头端着药碗走进来,黑色的药汁在粗瓷碗里轻轻晃荡,浓郁苦涩的药味瞬间弥漫开来,压过了房间里原本的霉味潮气。晚翠垂着眼帘,视线盯着自己的鞋尖,一步步挪到床边,握碗的手指藏在袖摆下,指节微微发白,指尖止不住地发颤,几滴药汁顺着碗沿溢出来,滴在她青色的布裙上,晕开深色斑点。
“殿下,今天的药煎好了,请趁热喝吧。”晚翠把药碗举到床头矮几上,声音细若蚊蚋,头埋得更低,鬓边银钗轻轻晃动,连呼吸都放得又轻又缓。
宋理的目光落在那碗黑得发亮的药汁上,苦涩的气味钻进鼻腔,刺激得他喉咙微微发紧。融合了原身的记忆,他太清楚这碗药了。原身喝了整整三年,一开始只是调理气血的补药,越喝身体越差,最近半个月,药味越来越苦,喝下去之后胸口就闷得发疼,连呼吸都费劲。昨天晚上原身烧得昏昏沉沉,无意间听到院外老仆王福和一个陌生人说话,说这药再加三天,就彻底干净了,晋王答应的好处少不了。
原身当时只当是噩梦,没放在心上,今天醒过来就换成了来自千年后的宋理,所有线索拼接在一起,真相已经摆在眼前。
“端过来,我看看。”宋理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和往日里病弱沙哑的语气截然不同。
晚翠身子微微一顿,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说,犹豫了片刻,还是端着药碗往前递了递,依旧不敢抬头。宋理伸出手,手指虚虚搭在碗沿上,瓷碗传递来的温热烫得他指尖微微发麻,那股苦涩的气味越发浓郁,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砒霜特有的酸败味。作为宋史研究者,他跟着考古队参与过古代墓葬发掘,对这种味道再熟悉不过。
剂量不大,却足够把本就虚弱的原身慢慢拖死,三天之后,心脉衰竭而亡,谁都会说一句“本就病入膏肓”,根本没人会怀疑到下毒头上。赵匡义这一手,做得干净漂亮。
“谁让你送这药来的?”宋理的声音依旧平静,可眼神却骤然变冷,牢牢锁定着晚翠低垂的头顶。
晚翠浑身一震,握着碗沿的手颤得更厉害了,碗里的药汁晃得哗哗响,好几滴溅在了矮几的漆面上。“是……是宫里太医署配的药,一直都是这么送的啊。”晚翠的声音带着哭腔,指尖抖得几乎握不住碗,“殿下,您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太医署?”宋理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冰冷的寒意,“是晋王赵匡义让你送的吧?他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帮着他害我?”
这句话像是一道惊雷劈在晚翠头顶,她浑身猛地一颤,手里的药碗差点直接掉在地上。她猛地抬起头,眼睛通红,脸上满是慌乱,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殿……殿下,奴婢没有,奴婢不敢啊!”
宋理坐直身体,洗髓丹改造后的身体虽然还没完全恢复力气,眼神里的压迫感却让晚翠几乎喘不过气。他看着晚翠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昨天晚上,王福在院墙外和人说话,你当我真的听不到?告诉我,赵匡义给了你多少钱,只要你说实话,我饶你不死。若是你还敢隐瞒,今天我就把你捆去开封府,当着府尹的面说你下毒谋害皇子,你觉得他们会怎么处理你?”
晚翠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双腿一软就跪在了床边,眼泪哗啦啦往下掉,打湿了青色的裙摆。“殿下!殿下饶命!奴婢真的不是故意的!”晚翠磕着头,额头撞在青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王管家说,是晋王殿下吩咐的,这药只是让您慢慢睡过去,不会让您痛苦,还说若是办成了,就给我爹娘五百两银子,放我们一家人出京去过好日子。奴婢……奴婢没办法,我弟弟还在晋王手里做人质啊!”
话说到这里,一切都清晰了。赵匡义连一个小小的侍女都拿捏得死死的,可见在这座潜龙院里,他的眼线早就遍布每一个角落。原身从出生起就被圈在这里,对外隔绝,无兵无权,甚至连一个靠谱的下属都没有,简直就是砧板上的鱼肉,等着人慢慢宰割。
宋理看着痛哭流涕的晚翠,心里没有一丝波澜。他清楚,就算今天放了晚翠,她背后的赵匡义也不会放过他,要么是换一个人接着下毒,要么就是换一种更直接的法子。退一万步说,就算他今天侥幸躲过了这一次下毒,躲过了这一次谋杀,那以后呢?赵匡胤春秋已高,身体一年不如一年,按照原史轨迹,最多还有十几年就要驾崩,到时候赵匡义登基,他这个嫡长子,难道还能有活路吗?
不仅他活不了,所有追随他的人,都要被赵匡义清算。整个大宋,也会走上重文轻武的老路,燕云十六州沦陷百年,异族频频南下,百年之后生灵涂炭,中原百姓受尽苦难。他作为一个宋史研究者,比任何人都清楚原史里大宋的结局,更清楚赵匡义得位之后,赵匡胤的几个儿子是什么下场。
赵德昭被逼自杀,赵德芳离奇暴毙,没有一个能落得好下场。既然他穿来了,占了这具身体,就不能再让悲剧重演。这储位本就该是赵匡胤嫡长子的,赵匡义算个什么东西?鸠占鹊巢这么多年,也该物归原主了。
窗外的北风卷着雪粒打在窗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房间里的寒气似乎更重了,晚翠的哭声低低地回荡在空气中,带着绝望的颤抖。宋理站起身,虽然还有些虚浮,脚步却已经稳了很多,他走到门边,伸手推开半扇窗户,冰冷的寒风瞬间吹了进来,刮得脸颊生疼,却让他脑子更加清醒。
开封城的街道就在不远处,青灰的屋檐连绵成片,皇宫的方向隐在云雾之后,隐约能看到琉璃瓦的金色反光。那里坐着大宋的开国皇帝,他的父亲赵匡胤,现在还在平衡着兄弟和儿子的势力,还想着兄终弟及和父死子继两全其美,却不知道赵匡义早就磨刀霍霍,等着把他所有儿子都斩草除根。
宋理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尖锐的疼痛感让他更加清醒。开局就是死局,无依无靠,无权无势,对手经营多年,遍布党羽,可他有来自千年后的记忆,还有签到系统做金手指,凭什么不能赢?
这天下本来就该是赵家嫡长子的天下,他不仅要夺下储位,还要收回燕云十六州,终结中原百年乱世,开创一个远超原史的大宋盛世,让那些游牧民族永远不敢南下牧马。
“殿下……”晚翠跪在地上,哭声停了,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看着宋理的背影,大气都不敢出。
宋理转过身,目光落在那碗还放在矮几上的毒药上,黑色的药汁依旧泛着诡异的光泽。他 step 上前,抬手一拂。
“哐当!”
粗瓷碗重重砸在青砖地上,摔得粉碎,黑色的药汁溅得到处都是,苦涩酸败的气味瞬间充斥了整个房间,碎瓷片溅到晚翠脚边,吓得她又往回缩了缩。
“告诉赵匡义,想要我的命,让他自己来。”宋理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重量,“想要谋害大宋皇子,真当我滕王府是没人的地方?”
碎瓷片散落在青砖地上,药汁的苦味钻进每一丝空气里,晚翠瘫在地上,吓得浑身发抖,连话都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沉重的拍门声,“砰砰砰”,三下,节奏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一个男声隔着院门传进来,声音清亮,带着官场上特有的客套:“晋王殿下听闻滕王殿下身体不适,特命某前来探望,还请开门通报。”
晚翠脸色彻底没了血色,瞳孔猛地收缩,死死盯着宋理,连呼吸都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