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片上的三个字,是"归墟眠"。
他认得这几个字,却怎么都想不起来它们连在一起是什么意思。"归墟眠",像一座沉在地底的名字,又像一句念过就忘的咒语。他空空的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可这几个字的笔画,和他背上的那柄剑一样,让他熟悉得发慌。
他不再笔直地走了。他开始问路。
这是他降临玄黄界后,第一次主动开口问路。
他在一座小镇的茶馆前停住了。茶馆里,三教九流,鱼龙混杂,说书人正拍着醒木,讲着归墟的故事。他走进去,在最角落的位置坐下,听了一会儿。
站起身,拦住一个正往外走的散修:"归墟,在哪。"
散修被他拦住,先是一愣,随即眼睛一亮,压低声音:"归墟?你也找归墟?归墟三千年一开,开启的时间三千年一轮回,早就算好了,现在半个天下的人都往那儿赶!仙人遗蜕,吃一块直接突破渡劫,踏入真仙;起死回生的法门,渡劫期寿元将尽的老怪物就指着这个续命;更别说上古功法神兵丹药,随便一样够你逍遥三千年!翻过三座山,就能看见排队的了!"
旁边一个摆摊的老道听见,冷哼一声:"仙人遗蜕?老夫劝你别去。三千年一开,开一次死一茬。上一回开,进去的仙君没一个活着出来,你以为仙君是去观光的?他们也是为了仙人遗蜕!可归墟里的东西,是那么好拿的?去的要么是渡劫期寿元将尽的老怪物,要么是想踏入真仙的疯子。正常人,谁去那地方?"
他瞥了老道一眼,没说话,继续走。
他走向一个采药的姑娘。
姑娘扛着药锄,看了他半晌,又看了看他背上的剑,她的目光在那柄无鞘的铁剑上停了一瞬,仿佛在确认什么。她是个山里长大的姑娘,没见过什么大世面,可她记得爷爷临终前攥着她的手说的那句话。
"往那边走。"她指着西南,声音很轻,"我听爷爷说,归墟不在地上,在地下,地底三千里,有一座城,城里有一座墓,就叫归墟眠。爷爷说,那座墓里,睡着一位惹不起的人物。爷爷还说,有一天,会有一个背着无鞘铁剑的人来问归墟。让我给他指路,然后去归墟门口等他。"
他朝她点了点头。这是他降临玄黄界后,第一次向人点头。
他转向西南。
采药姑娘站在原地,目送他走远,忽然从袖子里摸出一片铁片,和他怀里那片,一模一样,在指尖转了个圈,轻轻笑了。
他走了三天。
三天里,他停下来的次数越来越多。每次停下,他都把手按在胸口,那里有一道他自己都看不见的裂口,裂口在扩大。每次停下,他都会想起一点东西:不是记忆,是颜色,铺天盖地的红,烧起来的火,和一声他听不见的响。颜色越来越清晰,那声响也越来越近,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脑子里敲。他不知道那些是什么。他只知道,他得在裂口完全撕开之前,找到归墟眠。
第四天,他路过一座古墓。
墓前围了一堆人,看热闹。一个背着巨大书箱的姑娘,被墓里的机关吊在半空,荡来荡去,嘴里还在念叨:"……坎位不对,是离位……不对,这禁制是双层的,得从巽位下手……啊——救命!"
她荡到最高处,正好看见他路过。
"喂!那个背剑的!帮帮忙!"她扯着嗓子喊,"我看人最准了,你一路都在找墓,对不?"她眼睛发亮,"我这儿可有全天下独一份的归墟图!你拉我一把,归墟在哪,我原原本本告诉你——!"
他没停。
"哎哎哎!你别走啊!"她急了,"我这书箱里,可装着全玄黄界的古墓图册!埋着真宝贝的墓,我知道好几座!你拉我一把,我带你挖——十座!不,二十座!我跟你说,我研究古墓研究了二十年,跟人说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难得碰上你这么个同道……"
他还是没停。
青梧的声音噎住了。她在这机关上吊了整整三天,三天没跟人说过一个字。话痨哪是她的本性,是憋出来的。可这世上唯一肯为"墓"字停脚的人,偏偏不肯为她的嘴停脚。她咬了咬牙,开始掏书箱。图册一本接一本砸在地上,终于抽出那张卷得发旧的兽皮图,拼尽全力朝他扬过去:"你看这个!归墟!"
他的脚步,停住了。
他转过身,看着那张图。图上画着一座沉在地底深处的城,城中央有一座墓,墓上刻着三个字,正是他铁片上的那三个字。
"这三个字,你认识?"他问。
青梧愣住。她本打算借机讨价还价,可他那一眼落下来,她一个字都不敢多要。
"……认识。"她说,"归墟眠。玄黄界最古老的三个字。我查了二十年,才查出它在哪。"
他救她下来。不是用绳子,是他走过去,那些机关在他面前全部哑火,吊着青梧的绳索"啪"地断开,她"啪叽"一声摔在地上,摔了个结实的屁股蹲。
"哎哟……"她揉着屁股爬起来,眼睛却死死盯着他,"你、你这体质……禁制都绕着你走……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归墟,在哪。"他问。
青梧刚要卖关子,忽然看见他又把手按在了胸口。她是葬师,见过太多将死之人。她莫名觉得,眼前这个"无敌"的存在,按胸口的动作,像极了一个随时会倒下的人。
她不敢再皮。她从书箱里翻出另一张兽皮,铺开:"归墟不在地上,在地底三千里。那座城三千年一开,如今,"她掐指一算,脸色变了,"还剩三天。"
"三天后呢?"
"归墟会沉回地底。想再见它,得再等三千年。"
青梧说着,声音压得更低:"而且,归墟三千年一开的消息,不知怎么传了出去。现在天衍宗、焚天谷,还有那些藏了几百年的老怪物,全都在往西南赶。有人说归墟里有仙人遗蜕,有人说有改写因果的机缘。"她抬头看他,"你这时候去,等于一头撞进狼窝。"
他看着她,问了一个她从没想过他会问的问题:"归墟里,埋着谁?"
青梧愣了。她研究归墟二十年,从没想过这个问题。她翻开图册最后一页,上面只有一行字,是血写的,颜色已经发黑,她曾祖的手笔。她曾祖是玄黄界最后一代守墓人。
"归墟眠。眠者归来。醒来之前,莫要惊动。"
她念完,自己先打了个寒噤。守墓人守的,到底是什么?她家十代人守着的那个秘密,会不会……就是归墟里那口棺?
他却像听到了什么。他缓缓开口,这是他降临玄黄界后,第一次说起自己:
"那里面,躺着我。"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背上那柄一路死沉的铁剑,轻轻颤了一下。像那柄剑,比它的主人,更早地认出了这句话。
青梧腿一软,坐在地上。
"你、你你你,你说什么?归墟里躺着的是你?可归墟这座城,少说也埋了不知多少年了!你看着才多大——"
他没有回答。他朝西南,迈出一步。
青梧在后面一咬牙,爬起来,背起书箱追上去:"等等我!你要是真是归墟的墓主,那我这二十年可没白活!我跟着你,兴许还能亲眼看看归墟长什么样!"
他没回头,也没赶她。
越往西南走,他背上的剑,偶尔会轻轻颤一下,像在回应地底深处的什么。青梧注意到了,问了一次,他没答。
路上的人越来越多。有驾着飞舟的宗门,有背着包袱的散修,有骑着异兽的老怪物,所有人都在往同一个方向赶,像一群扑向灯火的飞蛾。
有人认出了他,远远指着交头接耳:"那个背剑的界外来客!他也去归墟!"有人想上前搭话,被同伴一把拉住:"别去,那可是连仙剑都让路的主!"也有人眼神闪烁,悄悄缀上了他们,想跟着这个"连界壁都撞得碎"的人,混进归墟。
人群里,衍真子和炎霄也在,两人还在吵,为"谁先看见那柄剑"吵了三天三夜。衍真子眼尖,先看见了那道背剑的背影,一把拽住炎霄:"闭嘴!你看那是谁!"炎霄刚要骂,看清那道背影,嘴里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往人群里缩了缩,绕了个大弯,离那道背影远远的。
人群最后,一个摇着旧扇子的中年文士不紧不慢地跟着,正是地听阁主三寸舌。他望着前面那道背剑的背影,扇子轻轻敲着掌心,嘴里念念有词:"惹不起,跟。惹不起,跟……"
于是,玄黄界出现了奇怪的一幕:一个背剑人走在前面,一个背着巨大书箱的姑娘在后面一路小跑,边跑边念叨:"归墟眠,眠者归来……你当年是躺着被埋的,还是站着被埋的?你死的时候疼不疼?你叫什么名字啊?"
背剑人不说话。青梧就自己编:"你肯定是个大人物!你看你这剑,一看就是陪葬的镇物……不对,哪有陪葬的剑主人自己背着的……我知道了,你是诈死!你当年一定是得罪了什么人,才躲进归墟里……"
他骤然停住。
青梧没刹住,一头撞在他背上:"哎,怎么了?"
他看着前方。前方是一片荒原,荒原上,孤零零立着一座古墓。
青梧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脸色一变:"这是……三百年前一位剑君的墓。前些日子还好好的,怎么……"
墓门是开着的。门前的地上,留着一行崭新的脚印。
不是普通的脚印。脚印很深,旁边拖着一道蓑衣下摆扫过的痕,来人披着蓑衣。脚印旁还有一道极细的剑痕,不深,像是随手划的,那人,也背着剑。
青梧快步走进墓里,片刻后出来,面如土色:"……有人,赶在所有人前面,进过这座墓了。棺椁被开过,又合上了。看样子,他什么都没拿,只看了一眼,就出来了。"
她抬头,看着他:"跟你这一路的习惯,一模一样。"
他没有说话。他的目光在那行脚印上停留了很久。
他开口。还是两个字:
"快。"
青梧被他这一个"快"字,说得后背一凉。她忽然意识到,前面这个一路找墓的人,第一次,开始赶时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