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烟的第二辈子，是个神棍。
说是神棍其实不太恰当，毕竟她的能力和影响范围远超一般神棍。
但说她不是神棍吧，她干的事情又和神棍没什么区别。
云间界的明煌帝国境内有一座神山，名为闲雅山。
相传当年原初神云游云间界，路过明煌，见闲雅山风景秀丽便有了攀登之心。登山时，她被一老妇热情招待，因觉得此地人民亲切淳朴，就在这山里短暂地歇息下来。
她离开后，闲雅山山顶便多出来一个小池，其中蕴含了丰沛的神力，吸引众多人围绕其修行神法，从此闲雅山就成为了明煌帝国立国之本之一。
然而这山自从有了神力，怪事也频频发生。
先是不知道哪来的一阵浓雾，将这山牢牢包裹，令人看不清通山的道路。又是有人在雾中尝试登山，却又在半途中迷失方向，找到路标时才发觉自己已经出现在山脚下。
因为这些怪事，山上的居民逐渐搬离这里，修行的神法师们也被明煌驱赶，原本热闹的神山逐渐冷清下来，只有获得帝国许可的人才能靠近此地。
古往今来，无数英雄豪杰尝试征服这座神山，怪山。
他们前仆后继，却纷纷败下阵来。千百年来的云间界，仅有一人成功到达山顶，登高览遍了明煌盛景。
那人就是路烟。
而在成功登山之后，那时的路烟，发现自己有了一个令天下为之震颤的本事。
在一定范围里，她能够将生物起死回生，并赋予它们永生的能力。
这个生物，自然也包括人。
拥有了这么逆天的能力，路烟当即下山去，取了个化名叫呈灵，举着旗子招摇撞骗去了。
而他们所形成的异教，名为重生教。
过程不必多言，她靠着自己的一身本事聚集了不少信众，很快便惊动了当时的朝廷。
明煌有一守护者，为前朝公主，名为祝淮，现世尊称她一声掌灵，正是那位五圣之一的掌灵大人。她濒死之际被原初神所救，从此拥有了长生的机遇，一直用自己的能力守护着明煌。
有一日，她听说明煌外部城县有妖道闹事，其信众危害社会安定，当即决定亲自出手——
她拿着把弓将路烟一箭射死了。
路烟一生浩浩荡荡波澜壮阔的妖道生涯就此结束。
路烟为何猜测这妖道祸世就是自己，因为她很确信，自己这个妖道当的，那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全因那位掌灵大人在诛灭她之后，转头就在明煌宣布，全明煌境内严打三教九流之辈，尤其不允许再信邪门歪道。
甚至，估计是为了防止异教反扑，现在已经全面封锁了有关她能力的消息，一律定性为谣传。
这些都是她第三辈子听来的。
没想到她居然那么出名，路烟震撼。
时隔数百年，这事迹竟被记载在历史书上，甚至还有属于自己的专有名词。
路烟细数自己的过往，苍天为鉴，她大部分时候都是乐善好施的大好人，结果做好事没人记得，黑历史不仅被记录在史书上，还被现代人编排造谣，传播范围甚广。
自己第一辈子帮人最后累死在路上的事迹怎么没人记住。
好事不留名，恶事传千里。
……不对啊，她有历史书上说的那么坏吗，印象里好像没那么严重啊……
“至此，自妖道被掌灵祝淮用圣言堂的力量诛杀后，明煌也进入了长达八百年的和平时代。如今的明煌是云间界最强大的国家之一，掌握了大部分宝石矿脉，经济实力尤为……”
路烟最终什么也没听进去。
下午课程结束，轮到路烟等人值日，几人马不停蹄地上完课就收拾东西下了楼，头昏脑涨。
“我真服了……怎么又轮到我们了。”
“你别发牢骚了。”郑言桓手中聚起清风，青绿色的风束将地上的落叶与浮灰尽数收集，在地上卷来卷去。
“风水神法师方便打扫卫生，这不就是我们该干的活吗。”
“谁说的。”蓝苍曦把抹布一撂，十七岁的少女已经长到一米七，这一下子显得极为唬人。
“火神法师就不能打扫卫生吗？他们明明可以直接把垃圾烧了！”
郑言桓声音轻飘飘的：“现在是十四号，这个月我已经记录了三起火神法师意外点燃绿化带的事故了。”
“……啧。”
“看看人家路烟。”郑言桓指向花园另一角，“人家还没说什么呢。”
蓝苍曦闻言扭头看过去。
身材高挑的路烟顶着十年如一日的丸子头，一手操控风扫地，一手拿着抹布擦瓷砖，正在同时使用两种神法，像家政服务人员。
蓝苍曦：……
“我们两个天才，这会却只能来搞卫生，真是大材小用……”
两人的交谈声传到路烟耳朵中，她抬起头看了两眼，继续给自己偷偷在花坛里种的菜松土浇水。
路烟在这四年的神法学习里，已经深刻领悟了四元素神法的奇妙之处。
土元素提供土壤与养分，水元素负责水分，火元素提供热度和光照，风元素负责授粉降温排湿，这不是当农民的好料子吗。
她柴也劈的好，将来要是看破红尘跑到山沟沟里，自己就能养活自己。
“说起来，你们应该还没听说。”
身为学院干部的郑言桓总是能得到一手消息，“新一届圣言大会要开始了，这一次学院打算找师生代表过去参加，曜殿本殿就不去人了。”
“真的？”
蓝苍曦再次随手扔掉抹布，这次直接盖到了路烟的菜上，“太好了，我早就想出去玩了。”
“我们是不是可以直接去圣言堂？还能见到掌灵大人？天啊，我早就想看看那个能把妖道打死的大杀器是什么样的了！”
“别高兴的太早，选人是随机的，不过会尽可能选年纪小的，我们应该挺有胜算……”
圣言堂，杀死妖道的力量来源，逆转天道的逆天神器，而妖道不在的这八百年，这玩意被当做了求签桶，每隔五年便为云间界占卜一次运势，这个过程被称之为圣言大会。
圣言堂，圣言大会。
路烟脑子嗡的一声。
没时间为被砸歪的菜哀悼了。
她疑似，要和上上辈子杀死自己的老仇家见面了。
“说是挑年龄小的。”蓝苍曦话音迟疑，“但我们都读到职业了，再有四年就毕业了，真的会选我们吗。”
曜殿学院的等级制度层层递进，共分四级基础等级与四级职业等级。刚入学的新生们都是基础一级，需要参加每年年末的晋级考试来进入下一个等级。
路烟和朋友们苦读四年，马上就要进入职业一级。
“放心吧，我问过老师了。”
郑言桓信誓旦旦，顺便把所有垃圾卷进垃圾桶，还盖上了盖子，“只看年龄，不看等级的。”
“我们现在的年龄，其实和今年刚入学年纪最小的新人差不多大……”
没过几天，正如郑言桓所说，学院传来了有关圣言大会的消息，众人焦虑不安的等待了三天，名单终于发放下来。
“郑言桓……路烟……蓝苍曦，见澜……”
路烟数着短信发来的名单，满意地确认了几人均被入选。
余下的几日众人也没心思学习了，一个劲地等待圣言大会的到来。
时间很快到了去往明煌的那天，他们要前往的地点是明煌帝国的首都——平京。
“真是好大阵仗。”
路烟跟着周围人的动作，将行李塞进大巴行李架内，“那么多车，那么多人”
蓝苍曦百无聊赖的在车里等待发车，见路烟来了，招呼她到自己旁边的位置坐下。
“这次正好赶上明煌的建国一千年纪念，所以圣言大会空前的盛大。”蓝苍曦一边回复着路烟，一边刷着通讯仪。
“话说这么远的路程，就不能建个空间传送阵吗，咱们坐车得坐多久啊。”
神法除却四元素和心流，理论上还存在时间和空间系，不过后者在云间界千年历史中只出现过一次，前者更是完全没出现过。
“学校有回复，说是空间神法成本太高了，曜殿没有空间系法师，想建传送阵只能用好几百年前库存的注法宝石，用一次少一次。”
“真无聊。”蓝苍曦叹道。
曜殿给她们安排的车是四个座位面对面式的大巴，美其名曰是为了增进同学感情。路烟却觉得如果不是认识的人，这样坐着怪别扭的。
这是强制社交啊。
好在来人让路烟松了口气，却让蓝苍曦两眼一黑。
来者正是见澜。
见澜上了车，扫了一眼后，无视掉周围惊叹的声音，径直朝路烟这边走过来，坐到了她的对面。
“好巧。”见澜弯起嘴角，看向路烟。
路烟：“嗯，好巧啊。”
“……巧个毛线，心流法师不是有自己的车吗，你怎么在这里。”
蓝苍曦警惕地看着面前的见澜，语气不善。
“我和小郑换了位置，他人好，答应了。”见澜表情不变，眼睛都没往蓝苍曦那边瞟一眼。
“切。”
蓝苍曦翻了个白眼，随手抓起身旁路烟的一撮头发开始玩，“这次圣言大会一定要降个好点的神谕……好好驱驱我的霉气！”
“圣言大会降下的神谕不是针对全云间界的吗？”
路烟没听明白，“对现场的人也有用？”
“图个好兆头嘛。上次圣言大会的神谕结果是中吉，我有个认识的学姐就去了，回来就直接进了图书馆工作。”
蓝苍曦叹了口气：“希望这次我也能沾沾喜气。”
图书馆，曜殿的一个机构，是专门容纳当战士的神法师们的地方，蓝苍曦的父亲就在那里任职。
路烟一直觉得这名字起的诡异，听起来文绉绉，里面是一堆警察。
曜都作为世界中心交通枢纽，前往哪里都十分便利。车队早上出发，才刚傍晚便到达了明煌边境。
与曜都完全不同，明煌的城市自带一种历史的厚重感。虽地处边陲，须州城中却另有一番热闹的景象。
众人的大巴此时正行驶在狭窄的街道之中，两侧尽是外地人与本地人开的商铺，商铺的旌旗在干燥的风中飞舞。
路烟打开窗户，热奶茶与烤饼的香气顺势飘来。夕阳西下，整个城市被染上一层美丽的赭红。
她第二辈子在明煌兴风作浪的时候，曾恰巧路过须州，当时这边还荒无人烟，只偶尔能看到一两座小土房子茅草屋。
八百多年时光飞逝，如今的须州城竟已是大不一样。
“天色有点晚了，咱们不至于晚上也在车上睡吧。”
路烟打开通讯仪看了眼时间，夏日里落日时间晚，现在竟是已经接近晚上七点了。
“我问了老师，咱们今晚先在这边歇息，明天早上继续赶路。应该明天就能到平京了。”见澜安慰道。
没过多久，众人便到了下榻的客栈，路烟跟着人群浩浩荡荡的下了车。
这边境的客栈显然常常有外地人光顾，在保持明煌特色的同时不失异域风采。
入门的帘子抛弃了明煌常用的流苏，而是换成了五彩的宝石，灯光打下来，在地上形成一片波光粼粼的倒影，房梁上悬挂着红色轻纱，如梦似幻。
路烟踩着脚下吱呀作响的木质地板，扫视着这客栈的装潢。
这明煌的风格确实是有特色，古色古香。
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不仅普通装潢，连桌子上的摆件都……
路烟：……
她看到了什么。
“奇怪，人跑哪了……”
蓝苍曦有些纳闷，她分明是与路烟同时下的车，可这会自己在楼梯口等了半天也不见人过来。
回过头来一看，才发现路烟在对着角落柜子上摆放的一个雕塑发愣。
“你看什么呢？”
蓝苍曦也凑过来，看了又看也没看出什么名堂，“这不就是是个雕像吗。”
“是啊……就是个雕像而已。你等我一下。”
路烟手里摆弄着通讯仪，打开拨号页面，简陋的通讯仪尽职尽责地用极大的声音报着数字。
“一，一，零。”
通讯仪紧接着嘟嘟了两声，随后显示号码被接通。
“你好，我要报警。”
路烟声音稳定，眼神不离那小巧精致的塑像。
“须州云舒客栈，有人私藏妖道雕像，你们快来管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