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振海第二天一早就到了办公室。
他先给海沧县公安局打了个电话,问那批货的扣押情况。接电话的是昨天在现场的刘副所长,说货已经入了县局的证物仓库,箱子上的封条完好,值班表都排好了。林振海听完,没多问,挂了电话。
然后他打开那个铁皮文件柜,把昨天锁进去的茶叶罐又拿出来看了一眼。存折还在里面,户名空白,余额一万。他把茶叶罐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铁皮上没有暗格,罐底也没有夹层。就是普通的一罐茶,配着一张不普通的存折。
他把存折抽出来,单独锁进文件柜最下面那层抽屉。茶叶盒和罐子原样盖好,放到桌子边上。
王建国是八点一刻到的。年轻人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军绿挎包,手里攥着两个菜包,边吃边往办公室走。经过林振海门口时被叫住了。
“别吃了,跟我去一趟市里。”
“现在?”
“现在。”林振海已经站起来,拎起那个装茶叶的盒子,“先去县工商局。我要调个档案。”
海沧县工商局的档案室在旧政府楼的地下一层,终年弥漫着一股霉味和油墨混合的气味。管档案的老吴认识林振海,见他来了,放下搪瓷缸,从老花镜上方抬起眼睛。
“又查案?”
“查个公司。”林振海把事先写好的条子递过去,“鹭岛市进出口贸易公司。我要全套注册档案。”
老吴接过条子看了一眼,没多问,转身进了档案库房。过了十来分钟,他抱出两个牛皮纸档案袋,吹了吹上面的灰。
“就这些了。这公司是市属的,资料不多。不过这里有一份变更登记,是前年补进去的。”
林振海坐在档案室角落的旧木桌前,解开档案袋上的白线。
鹭岛市进出口贸易公司,成立于1979年11月,注册资本八十万元,隶属鹭岛市对外贸易局。公司的初始经营范围写得很笼统:“代理进出口商品,组织货源,仓储运输”。法人代表一栏里,首任法定代表人叫郑明山,是外贸局的一位老科长。
1981年3月,公司改制,由“全民所有制”变更为“国有独资”,仍归外贸局管辖。但变更登记里夹着一份人事任免通知:任命陈国栋为鹭岛市进出口贸易公司经理。
林振海翻到那份任免通知的复印件,上面的发文单位是鹭岛市外贸局,签发人一栏里,签的是“方学儒”。
他的目光在那个名字上停了几秒。
“方学儒,是鹭岛市副市长。”林振海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告诉王建国。
王建国放下手里的档案袋:“方市长?他分管外贸?”
“那时候是。”林振海翻到下一份文件,“1981年,方学儒任副市长,分管外贸、交通和港口建设。陈国栋的任命,就是他签的。”
“那陈国栋是他的人?”
林振海没回答,继续往后翻。档案袋里还有一叠工商年检材料。他把那些薄薄的纸页一张张地看过去,越看眉头越紧。
1980年,鹭贸公司营收额是四十七万元,亏损六万三。
1981年,营收是三十九万,亏损九万一。
两年的亏损额加起来超过十五万。对于一家注册资本八十万的公司来说,这个亏损已经不算小了。
但1982年的数据突然变了。
营收一百六十八万,利润四十一万。
1983年,营收三百二十七万,利润九十七万。
林振海把两年的报表并排放着,手指从数字上划过。
“两年时间,”他说,“从一年亏九万,到一年赚九十七万。翻了十倍不止。”
王建国凑过来看,也愣住了:“这……什么生意,利润这么高?”
“生意没变。”林振海抽出一份1982年的经营报告,“上面写的还是‘代理文体用品进出口’。”
王建国把那几页报告翻来覆去地看,半天才憋出一句:“文体用品能赚九十七万?那得卖多少作业本。”
林振海没接话,开始把相关材料逐页做了摘记。摘到年检报表时,他特意抄下了几个数字:1983年公司纳税额、代理费收入、仓储费用。这些数字在他的笔记本上排成一列,看起来平平无奇,但和那巨大的利润额放在一起看,就显出一种荒谬来——一家做着“文体用品”代理的贸易公司,利润率远超同行业两三倍,缴税额却低得不成比例。
“小王,你记一下。”林振海合上笔记本,“回去以后,你去港务局把鹭贸公司近一年来的进出港记录调出来。我要最详细的,逐笔核对。”
“进出港记录?港务局会配合吗?”
“市属国企,又是外贸企业,进出港记录属于正常业务档案。”林振海站起来,“你去了先不要说查案,就说检察院做常规执法监督。如果有问题,我随后过去。”
王建国点头记下。
两人走出工商局。外面阳光很好,街边的木棉树已经开了花,红艳艳地掉了一地。林振海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忽然问王建国:
“你在市里有没有熟人?能打听鹭贸公司内部消息的那种。”
王建国想了想:“我有个大学同学,在鹭岛市外贸局办公室。关系还行。”
“问一下陈国栋这个人。”林振海说,“怎么上来的,什么背景,平时跟谁走得近。不用太正式,就是同学之间聊天的语气。”
“明白。”
“我先回去。你打听清楚了,下午来我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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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海沧,林振海去了检察长办公室。
海沧县检察院检察长姓赵,单名一个“群”字,五十出头,转业军人出身,头发理得极短,说话声音洪亮。林振海进门时他正戴着老花镜看文件,抬头见是林振海,摘了眼镜。
“有案子要报?”
“是。”林振海在对面坐下,把昨天扣押的货物清单、刘金水的口供摘要、以及从工商局调来的鹭贸公司年检数据,一样一样地摆在赵群的办公桌上。
赵群先拿起货物清单看了一遍,又看刘金水的口供,最后才看鹭贸公司的年检报表。看到1983年的利润数字时,他的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几下。
“你这个结论是什么?”
“初步判断,鹭贸公司存在两个问题。”林振海说,“第一,以‘文体用品’名义报关,实际运输的是家用电器和电子元器件。这是典型的虚假报关、逃避关税。第二,这家公司的利润增长速度与经营业务不匹配,财报上很可能存在虚假记载。”
赵群没说话,又把刘金水的口供看了一遍。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只听见窗外院子里的知了突然叫起来。
“抓陈国栋的证据,现在够不够?”赵群问。
“不够。”林振海很直接,“刘金水的口供是孤证,只能证明货是送到鹭贸公司仓库的。但签收人不是陈国栋本人,货物调拨单上的签名也还需要鉴定。要动这个人,至少需要三个环节的证据链闭合。”
赵群点点头,似乎对林振海的判断表示认可。
“你打算怎么查?”
“第一,先把货物调拨单上的笔迹送鉴定。第二,港务局的进出港记录调出来,和鹭贸公司的报关单逐笔比对。第三,想办法找到鹭贸公司的内部账目。刘金水提到有个姓周的、姓黄的负责仓库,这两个人如果能突破,比抓陈国栋更有用。”
赵群听完,沉吟了片刻。然后他摘下老花镜,用一块绒布慢慢地擦着,缓缓说道:
“振海,这案子你办,我放心。但有几句话,我得跟你说在前头。”
林振海坐直了身子。
“鹭贸公司是市属国企,不是海沧县的公司。按管辖,这个案子要往上移交,是迟早的事。”赵群看着他,“我是从部队下来的,做事讲原则。但我这条老命,也想安安稳稳地退下去。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林振海顿了顿,点头:“我明白。”
“我的意思是,证据不扎实之前,不要惊动太多人。鹭贸公司的背后是谁,你心里有数,我心里也有数。这世上,有些仗不能蛮打。”
赵群重新戴上眼镜,看着他:“但我也不是让你把案子放下。走私这种事,是国家明文禁止的。证据到了,该怎么报就怎么报。前提是你每一步都要站得住。明白吗?”
“明白。”
赵群挥挥手:“去吧。注意安全。”
“谢谢赵检。”
林振海起身。走到门口时,赵群又叫住他:
“振海,你父亲当年在部队,救过我的命。我这话不是以检察长的身份说的,是以一个老兵的身份说的。你比谁都清楚,鹭岛这地方,水有多深。”
林振海握着门把手,停了一秒。
“水再深,”他说,“也得有人下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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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下午,王建国回到了县检察院,还没进办公室就先灌了一大缸水。他脸上带着一种兴奋又紧张的神情,关了门,压低声音对林振海说:
“打听到了一些。陈国栋,原来就是外贸局的司机。”
“司机?”林振海抬起头。这个信息让他意外。
“对。给方学儒开车的。方学儒当副市长以前,是市外贸局的局长。陈国栋给他开了三年车。”王建国说,“后来方学儒升了副市长,陈国栋就被安排到了鹭贸公司。先做业务科副科长,半年后提经理。这个速度,在外贸局系统里,以前是没有过的。”
林振海靠在藤椅背上,想了想。
“我那个同学还说,”王建国压得更低了,“鹭贸公司现在其实不归外贸局管了。”
“不归外贸局管?那归谁?”
“表面上看,还是外贸局下属。但实际上,公司的人、财、物都是自己说了算。外贸局那边从领导到科员,没人敢过问鹭贸的事。”
“为什么?”
“不敢。”王建国说了一个词,然后补充,“我同学说,陈国栋这个人,你别看他是司机出身,但做事滴水不漏。他当经理以后,鹭贸公司的业务突然就火了。以前是找不到客户,后来是客户排着队上门。外贸局内部都传,陈国栋后面有高人。”
“高人是谁?”
“没人明说。但大家都清楚。”
林振海沉默了。
窗户外面,太阳已经西斜。检察院院子里有一棵老榕树,树冠极大,把半个院子都遮住了。夕阳的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碎成一地金黄。
“笔迹鉴定的事,我送到市局去了。”林振海说,“你回去准备一下,明天再去一趟港务局。”
“好。”
“还有,”林振海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这是省院培训的时候,一个老师给我留的联系方式。港务局那边如果刁难你,就打这个电话。”
王建国接过信封,看了上面的名字,愣了一下。
“这个人,能管港务局的事?”
“他的爱人,在省交通厅。”林振海没有多说,挥了挥手,“回去吧,早点休息。”
王建国走后,林振海在办公室里又坐了很久。天色渐暗,他没有开灯,把自己陷在藤椅里,看着墙上的那幅字——“清正廉明”。
他的思绪在几个名字之间来回跳动:陈国栋、方学儒、赖云峰。
陈国栋是司机出身,没什么文化,但能把一家亏损国企做到年利百万。这背后如果说是陈国栋自己的本事,林振海是不信的。
方学儒,副市长。分管外贸时安排自己的司机当了经理。这里面有没有问题?当然有。但能不能够得着?很难。
赖云峰,远峰集团。目前掌握的信息里,这个人跟本案还没有直接关系。但昨天那张货物调拨单上,有一个“赖”字的电话,打过去会不会就是远峰集团?林振海当时没有贸然打这个电话。他知道,有些电话一打,就等于是给对方递了消息。
这盘棋,现在还在很前期的阶段。他能感觉到,自己掌握的都是零散的线索,像一把抓在手里的沙子,还没有成块。
林振海站起来,走到窗前。楼下的院子里,一个值班的同事推着自行车往外走,车轮碾过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想起赵群说的那句话——“你比谁都清楚,鹭岛这地方,水有多深。”
他确实清楚。
三年前,他刚从海沧县检察院被提拔为经检科副科长时,办过一桩案子。一个乡里的供销社主任,挪用公款,证据确凿。但案子刚报上去,就被人以“情节轻微、积极退赃”为由从轻处理了。后来他才知道,那个供销社主任的女儿,嫁到了市里一户“有来头”的人家。
那一次,林振海第一次明白,法律的字面意思和执行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东西。
他没有妥协。从那以后,他经手的每一个案子,都尽可能在证据上做扎实,让对方找不到轻判的理由。但也就是从那时候起,他在系统里的口碑,开始变得复杂起来。有人说他是“铁面”,有人说他是“愣头青”。
他关了窗户,拿起桌上的茶叶盒,往楼下走。
盒子里已经空了。茶叶他留在了办公室里,准备找时间交到纪检室去。但这个盒子本身,他想留着,算是一个提醒。
走出大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幅“清正廉明”。
他父亲是个老军人,转业到地方后做了十几年的基层公安。那幅字就是父亲临终前写的,歪歪扭扭,笔力已衰,但每个字都写得端端正正,像在写遗书。
林振海想,如果父亲还在,面对眼前的这个案子,会说些什么。
他什么也没想出来。
夜色中,远处的鹭岛方向,灯光照红了半边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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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笔迹鉴定结果出来了。
那份从公文包里找到的货物调拨单上,“陈国栋”三个字,经过与鹭贸公司在工商档案、银行票据上的签字进行比对,笔迹特征高度吻合,倾向认定为同一人书写。
同一天,王建国从港务局拿回了进出港记录。鹭贸公司近一年来的出口舱单申报,几乎每一笔品类都是“文体用品”“教学用品”“轻工制品”,但港务局的码头理货记录却显示,这些批次的货物实际装运品名包括“电子元器件”“家电产品”“汽车零配件”。
王建国把比对结果整理成一份十几页的对照表,放在林振海面前时,手都在发抖。
“林检,这已经够了吧?”
林振海翻着那些表格,神色平静。
“不够。”他说,“这些都是间接证据。还差一个关键环节。”
“什么?”
“人。”林振海合上文件,“货到了仓库之后,谁签收的。刘金水说的那个姓周的、姓黄的,我们要先找到人。而且,陈国栋本人,我们还没有接触过。”
他顿了顿:“安排一下,明天去会会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