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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9-12 13:16:12

那首歌写完之后的第一个月,程以安每周去四次排练室。

周一、周三、周五、周日。下午两点到晚上八点,六个小时,中间休息两次,每次十五分钟。时间表是祝康杰定的。他说"你不能一天练太久,手指会废",但程以安每次到晚上八点都不想走,抱着那把老吉他坐在排练室角落的椅子上,把当天排过的段落重新过一遍,有时候弹着弹着就过了九点。祝康杰也不催他,就坐在调音台后面看谱,等他弹完了抬头,两个人对一下眼神,然后一起锁门出去吃饭。

庄齐后来也留下来了。他说是"怕头头忘了锁门",但程以安知道他不是。每次他弹到很晚的时候,庄齐的鼓棒就在手指间转着,不敲,就转,像在等什么东西。等他弹完最后一个音,庄齐把鼓棒往鼓面上一搁,站起来说"走了",然后三个人一起出门。

那段时间程以安瘦了一些。不是饿的,是脑子转得太快,每天从排练室回到家躺在床上,脑子里还在过旋律线、和弦走向、副歌的力度分配,翻来覆去睡不着。凌晨两三点爬起来写东西是常事,有时候写完了看看窗外,天边已经发白了。但他不觉得累。他觉得自己像一台很久没启动的机器,忽然被人插上了电源,所有零件都在转,发热,发烫,发出嗡嗡的声音。

祝康杰在这期间给他取了新代号。

"安安。"

程以安第一次听见的时候正在喝水,差点呛到。"什么?"

"给你取的代号。安安。"

"……我有代号。"

"石头那个不算,那是网名。乐队要有代号。"

"谁规定的?"

"我规定的。"祝康杰靠在调音台旁边,双手插兜,表情很认真,"你是我们队里最小的,叫安安合适。安稳的安,平安的安。"

程以安咽了一口水,把杯子放下来,看着祝康杰那个理直气壮的表情,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论坛上,祝康杰给他回复"活到明天"的那条帖子,后面也跟了两个字:"晚安。"当时他对着屏幕看了很久,觉得这两个字是从很远的地方送过来的,像一盏灯从很高的楼上朝他晃了一下。

"行。"他说。

从那以后所有人都叫他"安安"。那瑞叫得最顺口,连名带姓地叫"安安来了";杨乐有时候叫他"小安";鲁归元话少,但每次给他递谱纸的时候会说一句"安安,接着"。只有庄齐不叫他安安。庄齐叫他"喂"或者"你"或者什么都不叫,直接递东西。但程以安注意到庄齐递东西的时候,脚步比给别人递的时候轻一些,像是怕惊动什么。

祝康杰的病情在这段时间时好时坏。

好的时候他能在排练室站一整个下午,说话中气也足,偶尔还会坐下来拿着那把老吉他弹一段前奏,让大家跟。他弹的不多,每次五六分钟,但程以安觉得那五六分钟里祝康杰好像回到了很久以前的模样——背挺直了,手指灵活,眼睛看着谱架的时候有光。那光不亮,但存在,像一台老收音机调到了正确的频率,沙沙声底下有一道干净的信号。

不好的时候他整张脸是灰的。嘴唇发白,说话像从肺里往外挤气,有时候排练到一半就坐到角落里去,手撑着膝盖,低着头不说话。所有人都不提,假装没看见。庄齐会把鼓敲得轻一些,杨乐会把键盘音量调低一点,那瑞唱歌的时候会多看他几眼。程以安什么也不做,只是把那首《尾音》里的bridge段落重复弹,那段旋律很轻、很慢,像在给什么东西铺一层软垫。

有一次不好的那几天,祝康杰两天没来排练室。

第二天晚上程以安给他发消息:"明天来不来?"

过了两个小时,祝康杰回了一个字:"来。"

第三天他来了。脸色还是不好,但他在门口站了一下,看了一眼所有人,然后说了一句"今天排副歌的结尾处理"。他坐在调音台后面的椅子上,把谱纸摊在膝盖上,一个一个地讲他对结尾处理的设想。程以安在对面听着,手里转着调音扳手,没插话。他注意到祝康杰讲到第三句的时候声音稳了,讲到第五句的时候坐直了,讲到第七句的时候开始用手比划节奏,讲到第十句的时候笑了。

程以安低头继续转扳手,嘴角弯了一下。

那段时间程以安开始写新东西。不是给乐队的大编制曲,是一些很短的东西,两三分钟的小段落,有时候连歌词都没有,只是一个动机、一个走向、一个收尾的和弦。他写在随身带的小本子上,走到哪带到哪,半夜醒来想到一个念头也爬起来记。本子越来越厚,封面被磨得起了毛边。

他写的最短的一段,只有十二个小节,从开头到结尾走一遍不到一分钟。结构很简单:一个单音起的动机,下行,中间走了一个出乎意料的升半音,然后回到最开始的那个音上,停住。他写完之后弹了一遍,觉得像一个人在长长的走廊里走,走到尽头发现门锁了,又沿着原路走回去了。

他给这段东西起名"兜圈"。没有给人看。夹在本子的最里面那一页,用铅笔写的,字迹很轻。

有一天晚上排练结束后大家一起去吃宵夜。那瑞说想吃烤串,鲁归元就找了一家路边的烧烤摊,塑料桌凳支在人行道上,头顶拉着几条串了灯泡的线,光线昏昏黄黄的。五个人围坐在一张圆桌旁,杨乐要了两瓶啤酒,庄齐要了一壶茶,程以安什么都没要,坐在祝康杰旁边,手搭在膝盖上,看着马路上的车流发呆。

那瑞喝了一点酒,话比平时多。他靠着鲁归元的肩膀,忽然问了一句:"头头,你还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上台?"

祝康杰正在剥毛豆,手停了一下。"记得。"

"那天下雨,舞台漏雨,你的谱子全湿了。"

"不是全湿,"祝康杰把毛豆壳丢到桌上的碟子里,"只湿了后半段。我就一直弹前面。"

"你整首歌弹了三遍前奏。台下的人还以为你即兴。"

祝康杰笑了一声。"应急。"

那瑞也笑。他笑完之后转向程以安,说:"安安你知不知道,头头以前在台上特别狂。有一次演到一半音箱炸了,他直接把线拔了,用木吉他唱完了下半场。全场安静得跟图书馆似的,就听他一个人在台上弹。"

程以安看着面前那盘没动过的烤茄子,说:"我在网上看过那场。"

"你看过?"

"嗯。有人传了饭拍视频。画质很差,但能听清。"

那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比刚才更深。"你怎么什么都看过。你还有什么没看过的?"

程以安没回答。祝康杰在那瑞旁边咳了一声,说"够了够了,别挖我黑历史"。那瑞举起啤酒瓶说"行行,不说了,敬过去"。庄齐把茶举起来碰了一下,杨乐也碰了,鲁归元拿杯子碰了碰那瑞的瓶口。程以安举起面前那杯凉白开,在空中顿了一秒,然后也碰了上去。

六个杯子碰在一起的声音很轻,在马路边的嘈杂里几乎听不见。但程以安听见了。他低头喝了口水,把那杯白开水慢慢地咽下去。

夜风从马路对面吹过来,带着烧烤摊的炭火味、啤酒花的苦味、香樟树叶子被烤热的气味。程以安坐在塑料椅上,左边是祝康杰,右边是庄齐,对面是那瑞和鲁归元靠在一起,杨乐在低头给谁发消息。灯泡串在头顶晃晃悠悠的,在他们脸上投下明暗交替的光。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腹上的茧又厚了一层,左手食指侧面有一道新的琴弦勒痕,细细的红线,像有人用极细的笔在上面画了一笔。他把手翻过来看手心,掌纹里嵌着一点灰,是排练室里地板的颜色。

他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很久,久到烤串都凉了。但他不想走。他不想回到那间朝北的出租屋里去,不想躺在那张乱糟糟的床上对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发呆。他愿意坐在这里,和这群人一起,在马路边的塑料椅上,吹着混杂了炭火和尾气的夜风,什么也不做。

"安安。"祝康杰在他旁边叫了一声。

"嗯?"

"你在笑什么?"

程以安抬头看他,发现自己嘴角确实翘着的。他自己都没注意。"没笑什么。"

"你一个人在那边偷偷乐了很久了。"

程以安把嘴角压回去,又翘起来了。他索性不压了,就这么翘着,看着祝康杰那张被灯泡光映得明明暗暗的脸。"我就是觉得——"

"什么?"

程以安想了想。"就是觉得你们是真的。"

祝康杰看着他,没说话。过了两秒,他伸手在程以安肩膀上按了一下。那个动作很轻,按了不到一秒就收回来了,像怕按重了把人按碎了。程以安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隔着T恤的布料透过来,热了一下,又离开了。

"一直都是真的。"祝康杰说。

那天晚上程以安回到家已经快十二点了。他坐在床沿上没躺下,把小本子翻出来,翻到最后一页的空白页,拿起笔。他想了很久,然后在那页纸上写了两行字。

"你问我相信什么。

我相信声音不会消失,只是换了一个地方住。"

他写完看了两遍,把本子合上了。他躺下去的时候觉得枕头比平时软了一些,窗外的路灯把树影投在天花板上,摇摇晃晃的。他看着那些影子,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那天晚上他没有失眠。

后来一个月过得很平。排练,吃饭,回家,写东西,睡觉。偶尔去"晚风"坐坐,廖隆俊给他留一杯温的蜂蜜水放在吧台上,他喝完就走。有时祝康杰也来,两个人坐在吧台边上不说话,就听台上的人唱歌。廖隆俊现在会主动把祝康杰的保温杯灌满热水递过来,祝康杰说"谢谢",廖隆俊说"别客气,安安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

程以安在旁边听见"安安的朋友"这四个字,低头喝了一口蜂蜜水,没说话。

日子像一条河,平静地往前流。程以安有时候站在排练室窗户前面看着街上的行人,会忽然觉得这一切不太真实。一个月前他还在那间朝北的屋子里躺着不想动,一个月后他身边多了五个人,每天有人叫他的名字,给他递谱纸,把他没吃完的包子留下来用保鲜膜包好放进冰箱。这一切太满了,满到他有点害怕。

有一天排练结束后,大家都走了。祝康杰说想再坐一会儿,让程以安先走。程以安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祝康杰一个人坐在排练室的椅子上,抱着那把老吉他但没有弹,只是抱着,像在跟一把琴说话。

程以安关上门,站在走廊里,没有走。

他靠着墙蹲下来。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傍晚的风涌进来,吹得他头发动了动。他蹲在那里,听着门里面安静的呼吸声。祝康杰没有弹,他也没有走。两个人隔着一扇门,一个在里面坐着抱琴,一个在外面蹲着吹风。

过了大概十几分钟,程以安站起来,敲了两下门,说"锁门走了"。

里面传来椅子挪动的声响,然后脚步声走到门口,门开了。祝康杰站在门里面看着他,表情有点意外。"你没走?"

"等你。"程以安说。

祝康杰看了他两秒,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但程以安看见他眼底有一点亮晶晶的东西,不确定是光还是别的什么。

"走吧。"祝康杰说。

程以安侧过身让开路,祝康杰从门里走出来,锁了门。两个人一起走向走廊尽头的楼梯。走到楼梯口的时候祝康杰忽然停了一下。

"安安。"

"嗯?"

"你今天在排练的时候,那句'我们不会说再见',你唱重了一个字。"

程以安想了想。"我唱的是'我们不会走散'。"

"不是这句。"

"那哪句?"

祝康杰看他,路灯从楼梯间的窗户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最后一句。你唱的是'我们不会说再见',谱上写的是'我们不说再见'。你多了一个'会'字。"

程以安愣了一下。他没有意识到自己改了那个字。但被这么一说,他发现"不会说再见"和"不说再见"之间的确不一样。前者是一种承诺,后者是一句陈述。他在台上唱的时候,用的是前者。

"……唱顺口了。"

"你故意的。"祝康杰说。他的语气很平,不是质问,是陈述。

程以安没有否认。他看着楼梯转角墙壁上脱落的漆皮,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那你要我改回来吗?"

祝康杰没有回答。他走下了一级台阶,然后回头看着站在上方的程以安。从他的角度看过去,程以安像站在一个高出来的台子上,路灯的光从侧面照着,把他整个人照得边缘发亮。

"不改了。"祝康杰说。

"为什么?"

"你说的是对的。我们不会说再见。"

程以安站在那一级台阶上,低头看着下面那个人。昏暗的楼梯间里,祝康杰仰着脸看他,颧骨上的疤在光线下泛着浅浅的白。那个表情很安静,安静到程以安忽然有点不敢跟他长时间对视。

他往下走了一级,站在了祝康杰同一级的台阶上。

"走吧。"他说。

两个人一起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一重一轻,像一段不完整的和弦。他们走出楼门,走进夜色里。街上没什么人了,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叠在一起,分不出谁是谁的。

程以安走着走着,听见祝康杰在旁边哼了一段旋律。很轻,几乎听不见,但他认出来了。那是"我们不会说再见"的走向,祝康杰正在用哼唱的方式把它改成一个新的东西,一个程以安没听过的走向。

他走快了两步,转头去看祝康杰。祝康杰还在哼,头微微低着,嘴角有一点笑意。那笑意不浓,但很稳定,像一盏被护在掌心里的灯,不会被风吹灭。

程以安转回头继续走。他把步子放慢了一些,配合着旁边那个人走路的节拍。两个人在路灯下并肩走着,一个在哼,一个在听。

那年春天快要结束的时候,程以安在那本小本子的最后一页,写下了第四行字。

"声音不会消失。它只是住进了另一个人的身体里。"

他写完这一行之后,把本子合上,放进书包最里面的夹层。那天晚上他跟祝康杰一起吃面的时候,祝康杰问他最近在写什么,他说"没写什么",然后把碗里的荷包蛋夹到祝康杰那边去了。

祝康杰看着那个蛋,笑了一下,没推回来。

两个人相对着吃完那碗面,一个剩了汤,一个连汤都喝干净了。然后他们站起来,像往常一样走在夜风里,一个高一个矮,隔着半步,往同一个方向去。

(第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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