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大朝,咸阳宫前殿。
数百盏牛油巨烛燃烧着,却无法驱散那股深入骨髓的沉闷,仿佛每一块冰冷的地砖都在无声地诉说着这个帝国的陈腐与衰败。
议事过半,百官昏昏欲睡。
嬴政端坐御座,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敲着龙椅扶手。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根冰锥,精准地刺破了殿内昏沉的空气。
“御史张谦,北地军粮账目,核查如何了?”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队列中那个不起眼的角落。
张谦深吸一口气,从队列中走出。
他年轻的脸上带着一丝因紧张而泛起的潮红,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他摊开手中的竹简,声音清晰,带着压抑不住的微颤。
“禀陛下!臣依《效律》核验,发现去岁输往北地大营的三批军粮,账目与实物差额巨大,亏空近三成!”
话音未落,朝堂上响起一阵压抑的惊呼。
军粮亏空三成,这在秦律中,已是足以让一串人头落地的大罪!
张谦没有停顿,声音陡然拔高:
“依据《仓律》‘军粮输运’之条,此等差额,当追责太仓令、沿途郡守及护送校尉!”
他话锋猛地一转,像一把出鞘的利刃,直指问题的核心!
“然!臣经查,所有亏空账目的调令卷宗之上,皆附有奉常府下发的‘祭祀特需’批文,以此为由,规避了《仓律》的二次核查!”
“而此批文的格式,与奉常大人您,去岁主持修订的《祠律》内部释文中……新增的‘特例’条款,完全吻合!”
满朝死寂。
落针可闻。
所有的目光,从张谦身上,瞬间转移到了队列前方的奉常赵亥身上。
那目光,有利刃般的审视,有看好戏的幸灾乐祸,更有同党的惊惶。
赵亥那张布满褶皱的老脸,肉眼可见地涨成了猪肝色。
他颤巍巍地走出队列,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才没有当场瘫软下去。
“陛下明鉴!”
赵亥的声音嘶哑,带着被戳穿后的气急败坏:
“老臣修订释文,乃是为敬天法祖,便利祭祀大典!张御史,你年纪轻轻,岂知国之大事,在祀与戎?!”
他仿佛找到了救命稻草,声音陡然激昂起来。
“为保祭祀顺畅,动用些许特例,何足挂齿!莫非陛下要因区区粮秣小事,废祖宗之礼法,寒了天下敬神之心吗?!”
他身后,几名与宗室有旧的朝臣立刻出列附和。
“奉常大人所言极是!张御史拘泥律条,不通权变,实非社稷之福!”
“陛下,敬天法祖,乃国本所在,万万不可轻忽啊!”
一时间,指责声、劝谏声交织在一起,整个大殿乱成了一锅粥。
朝堂的气氛,陡然紧张到了极点。
嬴政面无表情,静静地看着下方这场拙劣的表演,就像在看一群嗡嗡作响的苍蝇。
直到殿内的嘈杂声稍稍歇止,他才缓缓开口。
那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足以让沸水凝冰的冷酷。
“奉常言,祀与戎为大事。然,《秦律·置吏律》有云:‘凡官吏,奉法循令而已’。”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直刺赵亥浑浊的老眼。
“朕只问你,你所增补的释文‘特例’,可有明载于先王颁布之《祠律》正文条目之中?”
赵亥嘴唇哆嗦,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若无,”嬴政的语速放缓,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所有人的心口上,“你以奉常之权,增释律外之例……此举,是为‘释法’,还是在‘造法’?”
造法!
这两个字一出,赵亥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大秦立国,立法权独属君王!
臣子擅自造法,与谋逆何异?!
嬴政不再看他,转而望向一脸肃杀的张谦。
“张谦,依昨日朕予你的草案,臣子擅自造法,曲解律义,该当何罪?”
张谦猛地挺直腰杆,用尽全身力气吼了出来:
“依律,当视同‘矫诏’之罪!主谋者……腰斩!从者……弃市!”
赵亥如遭雷击,双腿一软,整个人踉跄着向后退去,险些栽倒。
他眼中满是惊骇与不可置信。
矫诏?腰斩?
这个病入膏肓的昏君,怎么会懂这些!他怎么敢!
“陛下……老臣……”
他还想强辩,嬴,政却连一个眼神都懒得再给他。
嬴政的目光陡然一凝。
他端坐于御座之上,袖中的指尖轻轻一动,一道微不可察的、属于帝王的律令金光,瞬间没入脚下的地砖之中。
刹那间!
整个咸阳宫大殿内,空气仿佛凝固了!
一股无形的、冰冷而威严的秩序之力,如同水银泻地,瞬间弥漫至大殿的每一个角落。
这是律法的力量!这是国运的显化!
赵亥身上,那层凭借奉常之位和旧日权势凝聚而成的、常人看不见的“官运浊气”,在金光的照耀下,如同沸汤泼雪,发出了“嗤嗤”的轻微爆响!
他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仿佛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抽走了。
那是一种根基被拔除的虚弱!
“噗通!”
赵亥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整个人瘫软在地,张着嘴,却连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一旁的郎中令李繇,脸色骤然剧变!
他下意识地将手按向腰间的剑柄,这个动作极其微小,却充满了杀机!
然而,就在他手掌握住剑柄的瞬间,一股比殿内寒气更重、更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的枷锁,死死地锁定了他的身体。
李繇的动作僵住了。
他感觉自己仿佛被一头洪荒巨兽盯上,只要再动一下,就会被撕成碎片。
他缓缓抬头,对上了御座之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燃烧着冰冷火焰的眼眸。
嬴政居高临下,声音冰冷彻骨,响彻整个死寂的大殿。
“奉常赵亥,擅改律义,曲法营私,证据确凿。御史张谦所奏,皆依秦律。”
“廷尉!”
廷尉令一个激灵,连忙出列。
“依律拿下,详查其党羽!”
殿外甲士闻声而入,发出盔甲碰撞的铿锵之声。
他们架起瘫软如泥的赵亥,像拖死狗一样拖了出去。
嬴政的目光缓缓扫过噤若寒蝉的群臣,最终,在脸色煞白的郎中令李繇脸上,多停留了一瞬。
那一眼,意味深长。
“自今日始,凡秦律条文,解释之权,收归御史府与廷尉府共议。最终裁决,在朕。”
“释文若有增删,必由朕亲笔御批。违者,以赵亥同论!”
殿内,落针可闻。
唯有嬴政能感知到,随着他话音落下,体内那原本迟滞的律令金光,竟如开闸的洪水般骤然奔腾起来!
那股纠缠不休的阴冷刺痛感,在这一刻消散大半。
新生的金光更加凝实、纯粹,带着无上的威严,开始朝着咸阳宫外更广阔的区域,缓缓覆盖而去。
退朝后,偌大的殿内只剩下嬴政一人。
他独坐御座,修长的手指在冰冷的御案上,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
“笃、笃、笃……”
那声音,像是死亡的倒计时。
他忽然对着殿内空无一人的阴影处,淡淡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
“赵亥这条老狗倒了,他背后的人,该坐不住了吧。”
他顿了顿,目光穿透殿门,望向宫城深处。
“去查,那个手按剑柄的郎中令李繇,和宫外哪一家仙门,走得最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