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力量并非凭空而来,而是从山坳中每一个跪拜的村民头顶,丝丝缕缕地升腾而起,汇入那尊诡异的木雕之中!
嬴政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他双眼微眯,瞳孔深处,那属于帝王的律令金光自行流转。
在他的“法眼”视野里,寻常人看不见的世界,此刻纤毫毕现。
那些从村民头顶冒出的,不是香火,而是一种混杂着恐惧、绝望、贪婪与怨恨的灰黑色气流。
它们被那似人似蛇的木雕贪婪地吞噬,木雕表面那层漆黑的颜色,似乎都因此变得更深邃、更油亮了一分。
而那股甜腻腐朽的香气,正是这尊木雕消化这些负面愿力后,排出的“废气”。
“停下。”
嬴政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马车夫立刻勒住缰绳,整支车队在距离山坳约莫一里外的一片小树林后,悄无声息地停了下来。
“芈华,带上两人,换上衣服,随朕过去看看。”
“喏。”
片刻之后,四道身影从林中潜出。
嬴政已换上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麻衣,脸上随意抹了几把泥土,那份君临天下的威严被刻意收敛,只剩下乡间士人般的寻常。
芈华和另外两名精干的黑冰台卫士同样装束,如同三名沉默寡言的农家子弟,紧随其后。
他们绕开大路,从山侧的灌木丛中悄然靠近。
山坳深处,一片被粗暴砍伐出的空地上,景象愈发清晰。
上百名衣衫褴褛、面带菜色的村民,如同被无形的线操控的木偶,麻木地跪拜在地,口中念念有词。
他们面前,是一座用山石胡乱堆砌的简陋石台。
石台上,那尊半人半蛇的漆黑木雕,正散发着令人作呕的甜腻香气。
一个头发花白、身穿早已过时的楚国旧式深衣的老者,正手持一根镶嵌着兽骨的木杖,嘶哑地主持着祭祀。
正是郢县三老,屈芒。
而在人群外围,几个身材精壮、眼神凶狠的汉子,手持棍棒来回巡视,确保无人喧哗,无人逃离。
为首那人,嬴政一眼便认出。
陈胜。
一个在史书上留下浓墨重彩一笔的名字,如今,却只是一个邪祭的打手头目。
历史的洪流,在这方世界,早已偏离了航道。
祭祀的气氛,在屈芒嘶哑的祝祷声中,逐渐推向高潮。
“……血食为引,敬告巫神……佑我乡梓,风调雨顺……”
他颤抖着举起一只被捆住双脚、激烈挣扎的公鸡,从腰间摸出一把锈迹斑斑的青铜短刀,对准了公鸡的脖颈。
就在他即将割喉献祭的瞬间,嬴政体内的律令金光,对那木雕方向传来的刺痛感,骤然达到了顶峰!
他甚至能清晰地“看”到,随着屈芒的动作,村民们头顶冒出的灰黑怨气陡然浓郁了一倍!
而那木雕底座下,几道黯淡的巫纹一闪而逝,仿佛一条条无形的根须,扎入大地深处,连接向远处那些枯萎的田地,疯狂抽取着残存的地脉生机。
“陛下,”芈华压低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气息冰冷如铁,“那木雕底座下有机关,正在抽取地脉生机。屈芒的动作僵硬,眼神躲闪,不似真心,倒像是被人胁迫。”
嬴政微微点头,目光却未离开屈芒。
突然!
“不——!”
人群中,一个身材瘦弱的妇人猛地哭喊起来,不顾一切地扑向石台。
“三老!我家虎娃昨夜又发高热说胡话了!巫神收了俺们的祭品,怎么还不灵验啊?!”
“求您再跟巫神说说,俺家……俺家就剩这点种粮了啊……”
她的哭喊撕心裂肺,打破了现场诡异的狂热。
“吵什么!”
陈胜一个箭步冲上前,蒲扇般的大手粗暴地抓住妇人的头发,将她狠狠向后一拽。
妇人惨叫一声,摔倒在地。
陈胜居高临下,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她脸上,恶狠狠地骂道:
“心不诚,巫神当然不灵!再敢多嘴,就拿你家那病痨鬼儿子当祭品!”
此言一出,周围的村民一片死寂。
那看向陈胜和石台的目光里,恐惧压倒了一切,灰黑色的怨气几乎化作实质。
嬴政的目光冰冷如刀。
他注意到,在妇人哭喊的那一刻,屈芒握着骨杖的手,剧烈地颤抖了一下,险些握持不住。
献祭的公鸡,最终还是被割断了喉咙。
鸡血被淋在木雕之上,迅速被那漆黑的木质吸收,连一丝痕迹都未留下。
祭祀草草结束。
村民们在棍棒的驱赶下,如同行尸走肉般四散离去。
屈芒在陈胜等人的“护送”下,佝偻着身子,蹒跚地走向山坳的另一侧。
“跟上他。”
嬴政对一名卫士使了个眼色。
卫士无声点头,身影一晃,便消失在远处的林木间。
待所有人都走远,嬴政才带着芈华,从藏身处走出,绕到那座孤零零的石台后方。
空气中的恶臭,近在咫尺,令人作呕。
芈华没有丝毫犹豫,俯下身子,开始仔细检查。
她的手指如同最精密的探针,拂过石台的每一寸缝隙。
很快,她从一堆凌乱的枯草下,摸出了一块巴掌大小、通体漆黑的石板。
石板触手冰凉,上面刻画着比木雕底座更复杂、更邪异的巫纹。
石板中心,有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凹槽。
凹槽内,残留着暗红色的、早已干涸的血迹。
“不是鸡血。”
芈华将石板凑到鼻尖轻轻一嗅,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丝杀气。
“是人血。而且,不止一次。”
嬴政缓缓伸出手指,指尖之上,一缕微不可察的律令金光悄然凝聚。
他轻轻拂过那块石板。
“嗤……”
一声极其细微的、如同冷水泼上烙铁的声音响起。
金光与那邪异巫纹接触的瞬间,竟被微微侵蚀了一丝!
而一股更加阴冷、更加恶毒的邪力,顺着他的指尖反噬而来。
嬴政面色不变,体内的律令金光轰然运转,轻易便将这股邪力碾碎。
但通过这次短暂的接触,他已经确认了幕后黑手的大致方位。
西南方向,更深的群山之中。
“放回去。”
嬴政收回手,声音平静。
芈华有些意外,但还是依言将石板原样放回了枯草之下。
两人退到安全距离,嬴政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解剖猎物般的冷酷。
“看到了吗?”
“这不是简单的愚昧,更不是什么鬼神作祟。”
他目光深邃,仿佛能穿透这片被污染的土地,看到其下运行的规则。
“有人在用一套扭曲的‘规则’,在替代大秦的律法。”
“献祭,便能得福;违逆,便会遭灾。恐惧,是这套规则最好的催化剂。”
“他们用这套规则,在这里建立起一个属于他们自己的、看不见的秩序,然后心安理得地抽取民力,吞噬地脉,豢养邪神。”
“屈芒,只是一个被推到台前的傀儡。陈胜,不过是一条负责吠叫和咬人的恶犬。”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灯火零星的郢县县城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真正的主使,还藏在山里,等着看戏。”
“回城。”嬴政转身,大步向着来路走去,“朕要让他们知道,在这片土地上,唯一的规则,只能是朕的律法。”
夜色渐深。
郢县驿舍内,一灯如豆。
这里与其说是驿舍,不如说是一间破败的农院,是黑冰台在当地最不起眼的据点。
嬴政端坐于一张简陋的木案前,案上,铺着一卷崭新的空白竹简。
昏黄的灯火,将他如刀削斧凿般的侧脸,映照得一半光明,一半阴影。
他对侍立一旁的芈华,沉声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即将改变一切的磅礴力量。
“替朕研墨。”
墨锭在砚台里发出沙沙的轻响,如同利剑出鞘前的低鸣。
嬴政的目光落在空白的竹简上,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倒映着跳动的火焰,也燃烧着足以焚尽一切魑魅魍魉的煌煌天威。
“天亮之前,朕要写出一道律令。”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一丝冰冷的玩味。
“一道……能让郢县这位‘巫神’自己显形,并心甘情愿,按朕的规矩来行事的律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