摊位在西巷最里头。
林策顺着老麻说的走法,七拐八绕找过去时,天已经擦黑。位置确实偏,离主街远,人流稀,头顶还挨着一段半塌的旧墙,墙皮斑驳,怎么看都算不上好铺面。
原摊主是个干瘦的老玩家,姓侯,正蹲摊前收拾东西,家当少得可怜,几张写废的攻略纸、一个豁口陶碗。
“你也是来问这摊子的?”老侯抬头看他一眼,没什么意外,“今天来问的,你是第四个。”
“他们都没定?”
“拿什么定?”老侯苦笑,指了指摊位后那块钉在墙上的铁牌,“注册处认死理,要立约者牌照、要没漏洞的章程、要保证金,三样齐了才给过户。来问的要么没牌照,要么章程拟得狗屁不通,还有一个凑不齐保证金。我明晚子时一到续不上约,这摊子就得收回去重新抢。”
林策蹲下身,把铁牌上的字看了一遍,又起身绕着摊位走一圈。偏是偏了点,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有一块能挂招牌的门楣,有一张能办事的桌子。更要紧的,它是个有独立编号、能注册成“契约实体”的正经经营场所。
对现在的他,够了。
“我要。”林策指尖在铁牌上一叩,“在我注册下来之前,别答应别人。”
老侯愣了愣,上下打量他。“你有立约者牌照?”
林策没多话,把牌照亮半寸。老侯看清那三个字,眼神变了变,到嘴边的劝咽回去,只点点头。
“行。我在巷口大通铺再待一晚,你要是明晚子时前能把红本本拿下来,我亲手把这摊子擦干净交给你。”
定下摊位,林策没耽搁,转身去了通宵开门的公共缮写室,花两枚契铢租个角落位置,要一摞糙纸、一支笔。
四下都是埋头写东西的人,没人留意他。脑海里,胆小鬼的声音小心翼翼冒出来。
“你、你要写一整夜?”
“章程拟不好,注册处当场就能把你打回来。”林策铺开纸,笔尖落下,第一行写得极慢,“打回一次,摊子就没了。别人栽在哪,我就得把哪堵上。”
他要写的,是这家还不存在的公司的经营章程。
在安全城,这一张纸,就是公司和这座城、和所有客户立的头一份合同。做什么生意、担什么责任、边界划在哪、违约怎么赔,都得落在字上。一个词含糊,就是一个窟窿——日后被人钻进去,规则会反过来咬他。
林策写得很慢,却几乎不停。
业务他列了四项:替人解读副本规则、标出陷阱;为下副本的人做担保兜底;给玩家之间的交易、组队做公证;必要时陪跑通关。每一项后头,他都用更小的字,把“保什么、不保什么、什么情况下免责”写得一清二楚。
胆小鬼在影子里看得半懂不懂,看到一半忽然哆嗦一下。
“你写这个‘客户故意隐瞒病情、隐瞒规则经历,后果自负’……是不是怕有人骗你?”
“嗯。”林策头也不抬,“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我能救肯配合的人,救不了存心瞒我、把我往死里带的人。这条不写清楚,哪天被人拖去垫背,规则都不会站我这边。”
“哦……”胆小鬼似懂非懂,小声嘀咕,“虽然我看不太懂,可总觉得,跟你待一块儿,好像真没那么容易死。”
林策笔尖顿了顿,没接,继续往下写。
天光将亮未亮时,三页章程终于定稿。他又通读两遍,把每一处能读出两种意思的词,全改成只有一种读法,这才搁笔。
注册处卯时开门。林策到的时候,门前已经排起队,他抢在第三个。
注册处是座石砌的高大厅堂,里头没窗,一排排烛火幽幽燃着。柜台后坐着一个个身着深青文吏袍、头戴高冠的执笔吏,面皮刻板,神色不动,说话一个腔调,平直,没一丝起伏。
影子里,胆小鬼替他说出心里那点疑问。
“它们不是鬼……一点鬼气都没有,倒像是、像是这座城的规矩自己捏出来的人。”
林策心里有数了。安全城连鬼都进不来,这当值的自然不是鬼,而是城约分出的一缕执规之形,专司登记,铁面无私。鬼会骗人、会被收买,城约不会。
排在他前头的是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把一张纸拍在柜台上,嗓门很大。
“注册!我这章程没问题!”
高冠执笔吏拿起纸,扫一眼,平直的声音响起。
“第七条,‘视情况承担相应责任’。何为‘情况’,何为‘相应’,界定缺失,章程存在歧义,驳回。”
“什么歧义!我说有就——”
“章程有漏,注册之后,漏洞由你本人承担。”执笔吏根本不看他,抬手把纸推回去,“下一个。”
那汉子骂骂咧咧退到一边改。再前头一个瘦些的年轻人就没这么走运。他那份章程大概是从别处抄来的,抄得似是而非,执笔吏念到第三条,烛火“噗”地蹿起一道,纸面上的字竟像活了,化作一道细痕,反咬在年轻人手腕上,留下一道焦黑的印子。
“章程与实际业务不符,虚假申报,记违约值一点。”执笔吏面无表情,“补齐再来。”
年轻人捂着腕子,脸色惨白退出来。
队伍里一下死寂,再没人敢吭声。
林策把这两幕都看进眼里。驳回得越冷,他心里反倒越定——执笔吏不是刁难人。章程有洞还放你过关,那洞日后是要在副本里拿命填的。这道门槛,拦的是不肯抠字的人。
他这种靠抠字吃饭的,反倒不怕。
“下一个。”
林策走上前,把牌照、三页章程、保证金,一样样摆上柜台。
执笔吏先看牌照。那双刻板的眼睛在“立约者”三个字上停一瞬,第一次抬起头,正眼看了看他。随即垂下眼,一页一页翻章程,翻得极慢。
厅堂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
第一条,无歧义。第二条,权责对应。第三条,免责边界清晰……它一路翻下去,翻到最后一页,竟罕见地停顿几秒,像没料到一份新拟的章程能干净到这种地步。
“经营场所?”执笔吏提着朱笔,目光仍压在纸页上。
“西巷七十三号,原摊主侯德海,今夜子时到期,已约定过户。”林策把登记编号递上。
执笔吏核对片刻,朱笔落下,在章程末尾落一个印记。那印记一沾上纸,就燃起和副本里他补写店规时一样的金光,比那时更温润,像城约认下了这一纸字据。
“章程无漏洞,资质属实,保证金足额。”它从柜台后取出一块暗红色木牌凭证,推出来,“准予注册。自此刻起,‘天平契社’为安全城在册契约实体,受城约保护,亦受城约约束。”
林策伸手,接过那块还带着余温的凭证。
掌心沉了一下。
他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拇指在凭证边角慢慢压过一遍,把那点发烫的东西按回心里。
从福利院到城中村六百块的单间,他搬过无数次家,没有一处是自己的。直到这一刻,在这座贴着鬼蜮边缘的城里,他才算有了一块被规则承认、谁也不能随手夺走的落脚地。
出了注册处,他回到西巷。老侯果然没食言,把小摊位擦得干干净净,见他手里红本,长长舒口气,连说三声好,利落收拾了自己那点东西,临走冲他抱了抱拳。
“小子,好好干。这地方,肯讲规矩又有本事的人,活得长。”
林策找出一块早备好的木板,用炭笔一笔一画写下四个字。
天平契社。
名字是他想了一夜定的。牌照正面铸的是天平,这碗饭吃的是“把两边称平”;契社,是以契结社。他把木牌挂上门楣,退后一步,看两眼,扶正。
“好了。”他极轻地朝脚下影子丢了一句,“从今天起,这就是咱们的地方。”
脑海里,胆小鬼绕着那块新木牌的位置“飘”了两圈——它不敢真出来,只在影子里雀跃地转,声音里透出一点连它自己都没察觉的欢喜。
“我、我也算这里的员工吗?”
“算第一个。”
“那……那有没有工钱?”
“有。”林策把最后一根钉子敲实,没回头,“好好干,按月发。”
胆小鬼一下噎住,半天憋出一句。
“完了,我竟然觉得给人打工比在外头流浪踏实,我是不是没出息……”
这块木牌挂起来还没焐热,巷口就传来脚步声。
来的是个穿一身熨帖长衫、笑得满脸和气的男人,手里摇一把折扇,像串门走亲戚似的踱到摊前,上下一扫那块新招牌,笑容更盛。
“哟,新注册的?恭喜恭喜。鄙人钱通,恒安契约集团,西片的接洽。”
他自来熟地把折扇一合,拉过一张凳子坐下,语气热络。
“兄弟,我跟你掏句心窝子话。安全城这地方,寸土寸金,一个新开的小契社,没靠山、没渠道、没稳定客源,难。你要是挂靠到我们恒安名下,担保额度、副本情报、客源导流,我们都给你兜着,你只管做业务,省心。”
林策正在理桌上的凭证,闻言抬眼。
“条件呢。”
“小意思,收益抽两成,再交点管理费,对外挂我们恒安的牌子。”钱通笑眯眯从袖中抽出一份早拟好的合同,推过来,“都是格式条款,对谁都一样,你签个字就行。”
林策拿起来,逐条看。
钱通也不急,摇着扇子等他,一副吃定了的样子。在他看来,一个刚进城、刚注册的新人,没任何理由拒绝恒安递来的橄榄枝。
林策看得很慢。看到一半,停下了。
“这一条。”他指尖点在纸面,“‘挂靠期间,乙方一切经营风险自担,甲方不承担连带担保责任’——风险我担。再看这一条,‘乙方经营所得,甲方按比例分成,上不封顶’——收益你分。”他抬眼,“钱先生,风险全是我的,好处你白拿,这叫‘兜着’?”
钱通扇子一顿,笑容淡了些。
“新人嘛,交点学费很正常,大树底下好乘凉。”
“还有最后一条。”林策没理他,点到合同末尾,“‘本协议最终解释权归甲方所有,甲方有权根据经营需要调整条款’。说人话——这份合同以后是什么意思,你说了算;哪天你想改,随时能改,我还不能有意见。”
他把合同轻轻推回去,抬眼看向钱通,语气平静。
“注册条例写得明白,在册契约实体是独立法人,地位平等。我一旦签了这份‘最终解释权归你、风险归我、收益你抽’的东西,天平契社就不是我的公司了,是恒安一个不用你发工钱的分部。这种合同,我不签。”
钱通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收起来。
他盯着林策看几秒,重新展开折扇,慢悠悠扇两下,声音也凉下来。
“小兄弟,年轻气盛是好事。不过我提醒你一句——这条西巷,前前后后开过几家不肯挂靠的铺子,你知道它们都开了多久吗?”
扇骨在掌心一敲。
“没有一家,开满过一个月。”
他站起身,把那份合同收回袖中,居高临下看着那块崭新木牌,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生意刚开张,别急着把路走窄了。我叫钱通,想通了,随时能找我。”
说完,他摇着扇子,不紧不慢走出西巷。
胆小鬼的声音在脑海里发紧。
“他、他是不是在威胁我们?完了完了,刚开张就被大公司盯上了……”
“他越急着让我签那种合同,越说明独立契社这条路,走对了。”林策收起那点冷意,重新坐回桌后,把桌上东西一样样摆齐,“真没威胁的买卖,用不着上门吓唬。”
他没把这威胁当耳旁风,也没被它吓住。头一天就有人上门,恰恰说明这条路,戳着人家痛处了。
夜色一点点漫进西巷,主街的喧闹隔得很远,巷子里安静下来。林策点起一盏小油灯,正盘算明天怎么把第一笔生意的名头打出去,巷口忽然传来一阵踉跄的脚步声。
很重,很急,还夹着粗重的喘息。
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跌跌撞撞冲进西巷,像跑了整整一夜,头发散乱,脸色是一种死人般的灰,眼里全是血丝。他一眼看见那块还崭新的“天平契社”木牌,又看见桌后坐着的林策,整个人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扑到摊前,双手哆嗦着,把一份皱巴巴的文书死死按在桌上。
那是一份盖着恒安朱红大印的通知书。
最上面一行字,刺得人眼睛生疼——《拒赔通知书》。
“求、求你救命。”男人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膝盖一软,几乎要跪下去,“我儿子……我买了他们的担保,他们说我儿子违规在先,不赔……可那东西,那东西明天还要来,它要收我们全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