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睟眼睫极轻地眨了一下。
她凝视着面前的少年，不咸不淡地问了一句。
“你爹...经常买人？”
李文伸出一根手指，摇晃着否定：
“不是哦。”
他停顿了一下，随即嘴角弧度拉大，笑意从眸底深深漾开。
“我爹只买过我娘。”
天色不知何时变得有些昏暗，一阵凉风吹过，游睟忽然觉得有点冷。
面前的少年依旧笑吟吟地讲述着。
“不过呢，还有李婶、方婶、杨婶，她们与我娘一样，都是被买来的。”
“我爹说了，只要我喜欢的，他也能给我买。”
游睟垂下眼睫，眼底的情绪被完全遮盖。
“怎么？你不喜欢我吗？我们都长得这么好看，真是天生一对。”
见她沉默，李文身子微微挺直，看向游睟的眼神带着一丝不解。
“可你现在还这么小，等你长大了，我都老了吧。”游睟轻轻抬眸，声音里带着几分叹息。
李文微微一怔，随即想起总是自怨自艾的母亲。
女子，总是这么多愁善感，这还没老呢，就开始为以后担忧了。
他眼底闪过一丝恍然，连忙安慰道：
“没关系，我叫我爹给你吃益寿丹，你会长命百岁、千岁，甚至是万岁，不会老的。”他年岁尚小，声音也脆脆的，但说出来的话却令人毛骨悚然，“这样我们就可以生很多很多小孩。”
游睟一下捕捉到关键信息，“益寿丹，是什么？”
“益寿丹，就是......”话语戛然而止，李文似想到了什么，连忙捂住嘴巴，不再出声。
游睟挑眉，嘲笑道：“该不会根本就没有什么益寿丹，说什么千岁、万岁都是你胡编乱造的吧，哪有人不会老！”
被她一激，李文虽心生恼意，但也没失了理智。
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他还是知道的。
“这个我不能说，我只能告诉你：益寿丹是我爹和无妄仙师炼制的。我爹说了，只要我成年之后，吃了益寿丹，我就会无病无灾，活个几百年不成问题！”
说话间，少年又恢复了那副桀骜不驯的神色，眉宇间满是得意。
院中的风呼啸而过，游睟压了压被风吹起的衣角，尽管心中已起波澜，但她面上还是那副浅笑盈盈的神色。
她看向少年，发出一声恰到好处的惊呼：
“哇！能活几百年，真羡慕啊！你爹和这个无妄仙师一定很厉害！还有这个益什么丹，你们有很多吗？”
凡人炼制丹药，绝非易事。
除了极好的炼丹天赋外，还需极为精准的火候把控以及源源不断的法力供给。
但在这样一个有着五十来户人家的普通村庄，就算有人会炼丹，丹药也应该十分珍稀才对。
而眼前的少年竟能随意地允诺她一颗丹药，仅此一点，便已极为不同寻常。
再联想到少年说起买卖人口之时，言语间的肆无忌惮，游睟只觉心惊。
还有那个无妄仙师，是碰巧撞名，还是打着无妄的名号在招摇撞骗？
若是后者，那么身为无妄一脉的弟子，还真不能坐视不理。
游睟心中所想，李文毫无察觉。
他只觉游睟很识相，自己许诺对方一颗益寿丹，那么对方说几句恭维话再合适不过。
想到这，他瞥了眼游睟，洋洋得意地继续说道：
“那当然了！我爹说了：小妖不灭，丹药不绝。等我长大了，丹药应有尽有，想活多少岁，都没问题！”
又是一条有用的信息。
游睟眸光微动，正想继续套话，却听一个清凌凌的声音吼道：
“你是谁？”
循着声音抬头望去，出声的是方才进屋的那位女子——李文的娘。
之前离得远，女子的位置又一直背对着自己，因此游睟并未看清对方的模样。
而眼下看清了，游睟便明白了为何李文生得那样一副好相貌。
眼前的女子一头青丝束于脑后，用灰色发带高高裹起。
身上穿着粗布麻衣，虽未施粉黛，却姿色秀丽，如明珠美玉，有着绰约的气质。
别说是在这山野乡村，即便是在无妄山，这女子位于人群中，也是绝对吸睛的存在。
这一刻，游睟觉得对方不似个乡村妇人，倒似书中描写的世家精心教养出的才女，腹有诗书，气自芳华。
然而，下一刻，，游睟的这番美好印象便破灭了。
“不管你是谁，马上离开，这里不欢迎你！”
女子对上游睟的眼神，眼底先是惊艳之色一闪而过，旋即就沉了脸色。
她半眯着眼睛，视线落在游睟身上来回打转，眼底的不喜毫不遮掩。
一旁的李文站起身，不满道：
“娘！她是我的媳妇，是我邀请她进来的，你怎么能赶她走？”
女子神色一怔，蹙眉道：
“胡说什么！你才十三岁，哪来的媳妇？”
李文伸手一指，理所当然道：
“很简单啊，让爹把她买下，她自然就是我的媳妇了。”
女子闻言，胸口一噎，转而看向游睟，张口便骂：
“你个狐媚子！小文还这么小，你耐不住寂寞，就来祸害我的儿子！”
对方的态度实在恶劣，游睟没了打探消息的心思，更没有兴致与这女子扯皮。
她站直身体，礼貌微笑：“你们继续，我走了。”
话音未落，她已转身向外走去。
游睟漠然的态度，让女子觉得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她酝酿好的质问和怒气，全都被堵在了胸口，一句也发不出来。
怔愣间，一股疼痛从小腿处传来，她腿一软，直接摔在了地上。
“臭蛤蟆！老女人！贱蹄子！我娶不到媳妇，你也别想好过！”少年龇牙咧嘴地骂着，脚下动作更是不停。
他每一脚都往女子肉少的地方踹去，看似简单的几脚，却踢得女子微微蜷缩，身子不住颤抖，脸上尽是痛苦之色。
游睟脚步一滞，旋即又恢复如常。
她走得很慢，待行至门口之时，左侧忽地传来一阵喧嚣。
思索一番后，她站立于原地，侧首望去。
不远处，五道身影逐一显露。
他们微微垂首，正低声交谈着什么。
游睟细细打量，这五人皆穿着朴素，衣饰简单而整洁。
乍看之下，这几人的衣着没什么问题，但若与李文的装扮相比，却过于普通了。
五人中，有三位年岁较大的老者，两男一女，看着约莫五六十岁。
而剩下两名男子，他们面容较为年轻，估摸着三十来岁。
五人都容貌平平，看着淳朴又老实。
随着五人越走越近，有一人注意到站在院落门口的游睟。
而这人没有大呼小叫，亦没有出声呵斥，反而用胳膊肘捅了捅身旁之人。
被他捅了一胳膊肘的人有点不明所以，但很快便接收到身旁之人的示意，朝着游睟的方向望了过去。
这一看，眼眸微深，眼底精光一闪而过。
刹那间，五人眼神交汇，眼中蕴含的意思不言而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