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半,林瑶已经出了门。
她只背了一个小包,里面装着几沓黄符、一把小刀和刚买回来的桃木剑。剑用旧布包着,背在身后,像背着一截骨头。
天还没亮,街上几乎没有人。她打了个车去城北郊外。司机一路上打着哈欠,偶尔从后视镜里看她一眼。林瑶没说话,只盯着窗外。路边的路灯还没灭,昏黄的光一盏一盏往后倒,像一条永远走不完的隧道。
奶奶住在城郊一个老小区里,独门独户,一个小院子,种满了花花草草。林瑶到的时候,天刚蒙蒙亮。东边的天泛着一层极淡的青灰,像谁用指头在天上抹了一下。奶奶已经起来了,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摇着蒲扇,听收音机里的早间新闻。
“瑶瑶来啦。”奶奶睁开眼睛,笑呵呵地看着她,“怎么今天想起看奶奶了?”
林瑶在奶奶面前蹲下来,握住她满是皱纹的手。那手很暖,粗糙,指节上全是岁月磨出来的茧。
“奶奶,跟我走吧。去外面住几天。”
奶奶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用蒲扇轻轻拍了拍她的头:“傻孩子,是不是又做噩梦了?”
“不是噩梦。”林瑶的声音很轻,但很稳,“奶奶,你信我一次。三天后,这个城市会出事。你跟我走,去山里住几天。”
奶奶没有马上说话。她抬头看了看院子里的那些花,又低头看着林瑶。晨光落在奶奶花白的头发上,像镀了一层薄薄的金。那些花有些已经开了,有些还只是青苗,在微风里轻轻点头。
过了好一会儿,奶奶才叹了口气。她用蒲扇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膝盖,又把扇子翻过来,在林瑶头顶扇了两下。
“瑶瑶啊,奶奶这把老骨头,哪儿也不想去了。你有你的命,奶奶有奶奶的命。”
“奶奶——”
“你师父跟我说过,你迟早会走到那条路上去。”奶奶打断了她,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农村老太太,“他说,你身上有东西,是大人物留下来的,早晚要还回去。”
林瑶浑身一震:“师父还说了什么?”
“他说,你身上的天师印,要用三次。”奶奶看着她,眼神里既有心疼,也有骄傲,“一次为生,一次为死,一次为众生。”
林瑶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原来所有人都知道。师父知道,奶奶知道。只有她自己,活到死都不知道。
“奶奶,我……”
“去吧。”奶奶抬手,把她额前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你去做你该做的事。你师父留给你的东西,都放在你房间的床底下。”
林瑶站起来,又蹲下去。她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三张叠成三角形的护身符。
“奶奶,这个你收好。一张贴身带着,一张放枕头下面,一张给堂弟。”她把布包塞进奶奶手里,“我不在的时候,晚上谁来敲门,都别应。听到有人叫你名字,更别应。”
奶奶眼睛有些湿,却还是笑着:“好。”
林瑶走进屋子,来到自己小时候住的那间房。床铺还和从前一样,被子上有阳光的味道。她蹲下来,从床底下拖出一个落满灰尘的木箱。
箱子没锁。她掀开箱盖,呼吸猛地一滞。
最上面是一本黄皮线装书,封面写着四个字:清微符谱。
下面是一束红香,用红绳分两捆扎着。一捆四根,颜色偏深,像浸过陈年朱砂;另一捆四根,颜色稍浅,香身上有极细的金纹。林瑶认得出来,颜色深的那四根是师父以前惯用的引魂香,颜色浅的是奶奶后来添进去的。总共八根。
她伸手去拿,指尖碰到香身时,竟有些发烫。像有什么东西被封在里面。
旁边还有一块巴掌大的铜镜,镜面灰蒙蒙的,照不出人影,背面刻着“照鬼”两个小字。
林瑶把箱子合上,抱在怀里,转身走出房间。
奶奶还坐在院子里,似乎一点也不意外。
“找到了吧?”
“找到了。”
奶奶把香重新包好,动作很慢,像在给要出远门的孙女装最后一口干粮。
“你师父那四根,引过戏鬼,引过河里的东西。他那四根,狠。”奶奶说,“我那四根,是在庙里供了十年的。差些。但你用,够了。”
“省着用。”奶奶又说了一遍。
林瑶点头。她没告诉奶奶,前世她见过师父点这香。点一根,杀一片。杀完,人也就只剩半条命。
“奶奶。”林瑶问,“这香,只是引鬼吗?”
奶奶看着她,没马上说话。过了几秒,她慢慢开口:“引鬼,是为了杀。你师父说过,这香不能乱点。鬼来了,你杀。杀完,那东西就进你的身子。不是香要你的命。是你自己会越来越饿。”
林瑶心里一凛。前世每次杀完鬼,天师印确实会冷一分。她当时没细想。
“我知道了。”林瑶说。
她没急着走。她坐在门槛上,把八根引魂香重新分了一遍。四根用油纸包好,又用黄布裹了一层,放进木箱夹层。另外四根,她贴身收进符包。
奶奶看着她做这些,没说话。等她忙完了,奶奶才开口:“分开放?”
“分开放。”林瑶说,“全搁一处,万一我出了事,就都丢了。”
奶奶点点头:“你比你师父心细。”
林瑶把木箱抱在怀里:“奶奶,那我把剩下的先放你这里。等我在山上安顿好了,再来取。”
“不用。”奶奶说,“过两天你堂弟来了,我让他给你送上山。”
林瑶想了想,点头:“也好。但别让他七月十五上山。过了那天再说。”
奶奶说:“我知道。”
林瑶站起来,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用力点了点头,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她忽然回头。奶奶正笑着看她,像在看一个即将远行的孩子。
“奶奶,中秋之前,我一定回来。”
奶奶笑了:“好。奶奶等你。”
林瑶出了小区,没有回头。她在心里默默告诉自己:这一世,她一定不会让奶奶死。
离开奶奶家后,林瑶去了清微观。
清微观在城北郊外的一座小山上,已经荒废多年。山门前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石阶上覆着一层厚厚的青苔。两侧的对联还勉强能看清:
“清心明道法,微力镇乾坤。”
林瑶站在山门前,抬头看了一会儿。山里的风带着凉意,从林子里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得有些乱。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师父牵着她在这条石阶上走。那时候她总是嫌累,师父就背她。师父的背很宽,很暖,像一座不会倒的山。
她迈步往里走。
道观不大,前后三进。前殿供奉着三清,中殿是讲经的地方,后殿是师父生前住的静室。她穿过前殿,走进后殿。静室里一片狼藉,香炉倒在地上,铺盖被老鼠咬得稀烂,唯有墙上挂着的一幅画像还完好无损。
画像上是一个身穿道袍的老人,鹤发童颜,手持一柄拂尘,眼神温和。
那是她的师父,清微观上一代观主,道号“青阳子”。
林瑶跪下来,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额头触地,冰凉而踏实。
“师父,我回来了。”
说完,她站起身,走到画像后面的墙壁前,用手指摸索着砖缝。她的手指在第三块砖上停下来。
砖是活动的。
她把砖抽出来,探手进去,摸到一个油纸包。油纸包不大,里面是一块黄布和三张紫金符。展开黄布,上面用朱砂写着几行字:
“林瑶吾徒,见此信时,恐已大难临头。为师早知天机,然天机不可尽泄,只能留此数语。你命中有劫,亦有破劫之人相伴。半块阴差令牌乃前代天师所留,与你有缘。地府若乱,你当持此牌以正阴阳。另,清微一脉原有三卷符谱,为师只传你上卷,中下两卷藏于……”
字迹到此戛然而止。
林瑶看着那半句话,很久没动。
字迹到这里就断了。不是写完了。是被人打断了。
师父知道他会出事。他知道有人不会让他把话说完。
林瑶把黄布重新折好,放进贴身的符包里。谁也没让看见。
她把三张紫金符拿起来看。符纸是紫檀木浆混金粉所制,触手微凉,纹路精密繁复。一张是天雷破,一张是阴阳敕令的雏形,还有一张她没见过,纹路复杂得像一团燃烧的云。
三张符。够她杀一只鬼将,或者从死局里逃出去一次。
可她知道,当那一天真的来临,不够的永远是符,不是命。
从清微观出来时,已经下午三点多。她拿出手机,给送货老板打了个电话。
“老板,货改到明天下午送。还是那个路口。我加你两百,你把车开到半山腰。”
老板犹豫了一下,同意了。林瑶挂断电话,把手机放进口袋。她沿着山路往下走。走到山脚时,她忽然停住脚步。
山门口站着一个人。
一个年轻男人,穿着黑色风衣,身材高瘦,脸色白得有些过分,像是很久没有见过太阳。他靠在路边的树上,右手指间夹着一根烟,烟头忽明忽暗。
林瑶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认识这个男人。前世她死在鬼潮里的时候,曾看见他从远处冲过来。他手里拿着一根锁链,所过之处鬼物退散。但他晚了一步,只捡起了她掉落的半块令牌。
“你身上有阴差令牌。”男人开口,声音冷淡,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林瑶的右手已经按在腰间的符包上:“关你什么事?”
男人吐出一口烟圈,偏过头看她。他的眼睛很黑,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你从哪拿到的?”
林瑶说:“和你没关系。”
男人看了她两秒,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像在确认什么。然后他说:“中元节,别去城西。”
说完,他站直身子,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转身朝山下走去,很快就消失在拐角处。
林瑶站在原地,心跳得很快。
“顾长渊。”她低声念出这个名字。
这一世,他也还在。
傍晚,林瑶没有回家。她去了城西。
那是顾长渊警告她不要靠近的地方,但她必须去。前世张薇和崔夜第一次见面的地点,就在城西一个废弃仓库附近。
她绕到一片破旧的厂区外围,借着杂草和废弃车辆的掩护,远远地观察着一座仓库。仓库外墙斑驳,铁门紧闭。门口挂着一盏白灯笼,上面用朱砂画着一个倒写的“鬼”字。
林瑶的心里一沉。那是阴间祭品的标记。有人在这里设了坛。
天彻底黑下来后,几个人影鬼鬼祟祟地进了仓库。林瑶屏住呼吸,目光锁在最前面那个人身上。那人走路时左右张望了一下,露出半张侧脸。
是张薇。
林瑶闭上眼睛,再睁开。她的手不自觉地发凉。不是怕。是恨。恨自己上辈子把这种人当成了姐妹。恨自己到死都在替她找借口。
又过了一会儿,一个穿黑色连帽衫的人从仓库里走出来。林瑶看到他的侧脸——苍白、瘦削,眼下有一道极淡的疤。
崔夜。
林瑶没有动。她屏住呼吸,把自己缩进阴影里。崔夜似乎有所察觉,忽然转头朝她的方向看过来。林瑶的心跳猛地停了一拍。
崔夜盯着这片杂草丛看了几秒。然后他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容在夜色里几乎看不见,像一条从水底滑过去的蛇。他转回头,走回了仓库。
林瑶的后背全是冷汗。她不知道崔夜是不是看见了她。但她的直觉在告诉她:他笑了。他一定看见了什么。
她慢慢从阴影里退出去,转身就走。
回到出租屋时,已经晚上十一点多。林瑶反锁房门,拉上窗帘,把今天买到和找到的东西全部摆在客厅地板上。然后她盘腿坐下,继续画符。
这一次,她画得更慢。每一张都要歇上一阵,等手指不再抖了,才敢落笔。黄纸符一张张铺开,像摆了一地的红色旗幡。可她的脸也越来越白,到最后几笔时,手腕已经酸得几乎抬不起来。
当画到第三十张时,她感到体内气息彻底乱了。一股凉意从丹田窜上来,顺着脊椎爬到后脑。她猛地放下笔,捂住嘴,咳出一口血沫。
修为还是不够。这具身体,比前世同期的自己还弱。但林瑶心里清楚,她的力量正在回来。每画一张符,每催动一次天师印,那层封在魂魄里的东西就松动一点。像冰层下面的水,正在慢慢往上顶。
她把符纸收好,走到窗边。月亮已经缺了一小角。再有两夜,就是中元节了。
整座城市安静极了。她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前世死前的画面:鬼潮、黑雾、张薇的笑容、陈浩的沉默、远处黑袍人冰冷的目光,还有那个从黑暗中冲出来的黑色身影。
“中元节,别去城西。”顾长渊的声音在她耳边回响。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晚了。”她低声说,像在回答他,也像在告诉自己,“城西,我非去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