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林棋是被一阵砸门声吵醒的。
不是敲门，是砸。
那扇本就破旧的木门被捶得哐哐作响，门板上的灰簌簌往下掉，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
林棋从草席上爬起来，揉了揉惺忪的眼睛，踩着一双露脚趾的布鞋去开门。
门一开，外面站着乌泱泱一群人。
为首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老者，身穿灰色长袍，面容清瘦，颧骨很高，一双三角眼透着精明的冷光。
他身后站着十几个手持棍棒的壮汉，一个个膀大腰圆，把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老者上下打量了林棋一眼，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你就是林棋？”
“是我，您是？”
“棋枯镇镇长，赵百川。”
林棋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没表现出来。
他靠在门框上，打了个哈欠：“赵镇长一大早带这么多人来，是要给我送早饭？”
赵百川没理会他的玩笑，冷冷开口：“铁炮王是你杀的？”
“他自己棋魂反噬死的，跟我没关系。”林棋摊了摊手，
“在场那么多人都看到了，我只是下了一盘棋而已。
他输了就死了，弈战的规矩就是这样，对吧？”
赵百川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知道林棋说的是实话，铁炮王死于棋魂反噬，这在弈界的规矩里属于“弈战正常死亡”，谁也挑不出毛病。
但问题是，铁炮王是他花了三年时间培养出来的打手，是他维持棋枯镇统治的工具。
现在工具没了，他这个镇长的威信也跟着摇摇欲坠。
更麻烦的是，今天是月圆之夜。
赵百川沉默了片刻，那双三角眼在林棋身上来回扫了几遍，像是在重新评估这个少年的价值。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换了一副口气，语气缓和了许多：“林棋，既然你能赢铁炮王，说明你的棋力不低。
老夫也不跟你绕弯子了，今晚有一件大事，需要你出面。”
“什么事？”
“替棋枯镇，下一盘棋。”
林棋挑了挑眉：“替全镇下棋？什么意思？”
赵百川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壮汉们。
那些人纷纷低下头，脸上露出恐惧的神色，仿佛光是提到那件事就让他们胆寒。
赵百川叹了口气，说出了棋枯镇真正的秘密。
原来棋枯镇之所以叫“棋枯”，不是因为这里水土不好，而是因为这座镇子坐落在一座上古棋阵之上。
据说那是千年前某位棋圣布下的阵法，不知为何没有被撤去，就这么一直留在了地底。
每个月圆之夜，棋阵都会自行激活，逼迫镇上的棋修进行一场“血弈”——输家必须献出自己的棋魂，作为棋阵的养料。
如果不派人应战，棋阵就会无差别抽取全镇人的棋魂，直到吸饱为止。
铁炮王之所以能在镇上横行霸道、鱼肉乡里，就是因为他有这个本事，他每个月替全镇出战，赢了棋阵，保住大家的性命。
作为交换，镇上的人任由他欺压，没有人敢反抗。
但现在铁炮王死了。
今晚就是月圆之夜。
林棋听到这里，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他想起昨天铁炮王在擂台上那股拼命的劲头，明明已经连杀了三个人，还要继续打，非要凑齐十杀不可。
当时他觉得铁炮王只是嗜杀成性，现在他才明白过来。
难怪铁炮王白天那么拼命地想凑十杀，他是想在血弈之前突破棋师境，给自己多一条活路，可惜他碰上了我。
林棋收回思绪，看向赵百川：“所以你的意思是，今晚要是没人下赢那盘棋，全镇的人都得死？”
赵百川沉重地点了点头：“不止是死，棋阵抽取棋魂的过程极其痛苦，被抽干的人会变成一具干尸，但心脏还会跳三天三夜。
三十年前，棋枯镇曾经有过一次无人应战的血弈，那一晚死了四十七个人，剩下的人用了整整十年才缓过来。”
林棋沉默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屋内，那个叫阿七的小男孩正蜷缩在角落里，手里紧紧攥着那枚“卒”棋子，一双大眼睛惊恐地望着门外。
这孩子昨晚不知道什么时候偷偷溜进来的，大概是实在没地方去了。
林棋转回头，对赵百川说：“棋阵在哪儿？”
傍晚时分，林棋被带到了棋枯镇的地底深处。
入口在镇中心那口枯井下面，赵百川让人搬开井口的石板，露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石阶。
石阶螺旋向下，湿滑阴暗，墙壁上长满了青苔，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腐的铁锈味。
林棋数了数，一共走了二百三十七级台阶才到底。
底部是一座巨大的地宫，穹顶高达十余丈，四周的墙壁上镶嵌着拳头大小的夜明珠，散发出幽幽的蓝光。
地宫的中央，悬浮着一面巨大的棋盘，棋盘上没有棋子，只有纵横交错的线条在缓缓流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面下游走。
棋盘周围的地面上，密密麻麻刻满了名字，那是过去几十年里，所有在血弈中输掉棋魂的人的名字。
有些名字已经被岁月磨得模糊不清，有些还很新鲜，笔画里甚至还残留着暗红色的痕迹。
林棋蹲下来看了一眼最近的一个名字“刘大柱”，日期是三个月前。
“这个人是谁？”他问。
赵百川沉默了一会儿，说：“铁炮王上个月的对手，铁炮王赢了，刘大柱死了。”
林棋站起来，扫了一眼那上百个名字，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这些人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之徒，他们只是运气不好，出生在了这座该死的镇子上。
“每次血弈，棋阵会随机凝聚一名古代棋修的残魂作为对手。”
赵百川站在他身后，声音有些发颤，“残魂的境界取决于挑战者的棋力。
铁炮王是棋士境，所以他每次遇到的都是棋士境的残魂，你现在是棋徒一品……”
“所以我遇到的会是棋徒境的残魂？”林棋问。
“按理说是这样，但……”赵百川咽了口唾沫，
“棋阵已经有三个月没喝到棋魂了，它很饿，饿了的棋阵会做出什么事情，谁也不知道。”
林棋明白了。
这是一场不公平的对局，棋阵是庄家，它是规则的制定者，也是规则的破坏者。
它随时可以把难度往上调，因为没有人能跟它讲道理。
但他没有选择。
他走到棋盘前，伸出手，指尖触碰到棋盘的边缘。
嗡......
棋盘瞬间亮了起来。
淡蓝色的光芒变成了刺目的血红色，整个地宫都被染上了一层猩红的光晕。
一道人影在棋盘上空缓缓凝聚，先是模糊的轮廓，然后越来越清晰。
那是一个身穿破烂铠甲的中年男人，面容棱角分明，眼眶深陷，一双眼睛却亮得像两团鬼火。
他的右手握着一枚血红色的“车”，左手提着一柄锈迹斑斑的铁剑，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久经沙场的肃杀之气。
残魂开口了，声音沙哑而冰冷，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回声：
“吾乃‘血车将军’，生前棋王境。今日以棋徒巅峰之力与你一战。”
棋王境？！
林棋猛地转头看向赵百川。
赵百川的脸色已经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哆嗦着：“棋……棋阵果然饿了！它把残魂的境界压制放宽了！
虽然是棋徒巅峰的修为，但这可是棋王残魂的战斗意识和棋路经验啊！”
林棋深吸一口气，重新看向棋盘。
棋徒巅峰，加上棋王级的战斗经验。
而他只是一个刚穿越一天、连自己金手指都没完全搞明白的棋徒一品。
这场棋，怎么下？
血车将军已经在对面的石凳上落座，抬手一挥，棋盘上凭空浮现出十六枚血色棋子，整整齐齐地排列在各自的初始位置上。
每一枚棋子都在微微颤动，像是活物。
“后手让先，请。”
林棋看着那盘血红色的棋局，心跳得很快，但他没有退缩。
他忽然笑了。
“你知道吗？在我老家那边，有一种说法。”
血车将军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越是厉害的对手，赢了之后经验值越高。”
他伸手，拈起自己的一枚兵，稳稳地落在了棋盘上。
“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