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烨睁开眼的瞬间,鼻腔里涌入一股发霉的气味。
灰黄色的天花板布满水渍,头顶的吊灯缺了三颗灯泡,只剩一颗发出昏黄的微光。他侧过头,看见墙壁上贴满了发黄的旧报纸,窗户的玻璃裂了一道缝,冷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吹得窗帘微微晃动。
这不是他的寝宫。
郭烨猛地坐起身,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骨节分明,皮肤白皙,但上面沾着几道新结痂的伤口。这分明是一个十七八岁的人类少年的身体。
记忆碎片如潮水般涌来。
三百年前,他是血族十三纯血氏族之一郭氏亲王的唯一继承人,被称为“血月之刃”的超级战士。那场叛变来得毫无征兆——他心腹的副手,那个他亲手从废奴堆里提拔起来的人类混血种,在血月仪式的关键时刻背叛了他。
腐蚀银的匕首贯穿心脏,灵魂被封入一块血玉,在虚空中沉睡了整整三百年。
而现在,他醒了。
郭烨攥紧拳头,感受体内那股几乎感知不到的微薄血能。这具新身体弱得可怜,别说前世的天阶战力,连血族最基础的男爵级实力都没有。更要命的是,这具身体的原主人是个被血族贵族“收养”的人类,名义上的继子,实际上就是个随时用来献祭的血奴储备罐。
“吱呀——”
破旧的木门被推开,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他穿着熨烫平整的西装马甲,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端着一杯殷红的液体——不是红酒,是鲜血。
郭烨的眼皮跳了一下。
这杯血的气味很杂,混合着好几种动物的血液,还掺杂了一些低劣的提纯药剂。放在前世,他连看都不会看一眼这种垃圾。
“醒了?”男人露出慈父般的笑容,“郭烨,你这一觉睡得够久,错过了三天的礼仪课。威廉伯爵很失望。”
郭烨记起了这个男人——继父,准确说是原主人的继父,一个靠攀附血族贵族混日子的低级人类仆役。
“对不起,张叔。”郭烨垂下眼,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怯懦,“我身体不太舒服。”
“不舒服也得撑着。”张继父皱眉,“伯爵大人今晚要举行小型宴会,点名要你去端酒杯。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郭烨当然知道。
前世他在血族世界混了三百年,这种伎俩见得多了——所谓的“端酒杯”,就是把血奴打扮得体面些,像展示藏品一样给其他贵族看。如果哪位客人看中了,当场就会买走,价格取决于血奴的血统纯度。
而这具身体的原主人,恰恰是罕见的型阴性血,体内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古老血脉痕迹。对追求特殊口味的高级血族来说,这种“食材”堪称极品。
“我知道。”郭烨的声音更低了,“是伯爵大人抬举我。”
“知道就好。”张继父满意地点头,把手中的血杯递过来,“喝了这个,补补气血。我把你收拾好,晚上准时到宴会厅报道。”
郭烨接过血杯,指尖微微一颤。
这杯血里加了东西。
他前世是血族亲王级强者,对血液的味道、成分、变化了如指掌。这杯动物血表面飘着一层油脂,底下却沉淀着一层几乎透明的结晶体——灵魂束缚剂的变种药粉,专门用在血奴身上,让他们在宴会上表现得更乖巧顺从。
喝下去,理智会被压制,大脑变得迟钝,完全听从主人的指令。
“怎么不喝?”张继父的眉头皱起来。
郭烨抬起头,露出一个腼腆的笑容:“张叔,这太珍贵了,我舍不得。”
“叫你喝你就喝,哪那么多废话!”张继父不耐烦了,上前一步抓住郭烨的胳膊,另一只手去夺血杯。
就在他手指触到杯壁的瞬间,郭烨忽然松手了。
血红玻璃杯脱落,砸在地板上,“啪”的一声碎开。血水四溅,染红了张继父锃亮的皮鞋和裤脚。
“你——”张继父脸色瞬间铁青。
郭烨连忙往后缩,一脸委屈地摊开手:“我手滑了,张叔对不起,我真不是故意的。”
张继父狠狠瞪了他一眼,但不敢发作。这血配了药,一瓶就得花他半个月的工钱。可他又不敢声张,因为给血奴下药这种事,威廉伯爵明面上是禁止的。
“你给我等着。”张继父咬着牙捡起碎玻璃,“晚上有你好看的。”
他摔门离开。
等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郭烨脸上的怯懦瞬间消失。他蹲下身,用指尖蘸起一丝残留的血迹,放在鼻尖嗅了嗅。
“灵魂束缚剂,配比手法粗糙,至少掺了三倍以上的劣化药粉。”郭烨啧了一声,眼神里闪过一丝冷意,“这种货色也敢拿出来丢人现眼。”
他走到窗边,看向外面的街景。
这一看,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远处的天空悬着一轮血色的月亮,月光将整座城市笼罩在诡异的暗红之中。城市的建筑风格很奇怪——尖顶哥特式教堂与高耸的摩天大楼交错,漂浮在半空的飞艇悬挂着血族氏族的徽章,而街道上行走的人群中,至少有三分之一身上带着血族的气息。
但这片气息,跟郭烨记忆中的完全不同。
这些血族身上的能量波动很杂,像是被强行嫁接上去的。他感应不到纯血氏族独有的血统印记,也找不到前世那些熟悉的气息。
郭烨握紧窗沿,指节发白。
三百年的时间,足够让一切面目全非。他不知道当年背叛他的那个人现在在哪,不知道郭氏亲王的势力还在不在,更不知道自己这具身体里封印的“血月之力”该如何重新激活。
但他确定一件事。
今晚这场宴会,绝不是什么好宴。
目光扫过墙上的日历,日期下方刻着一行用血族文字书写的小字——“第四十九届血灵献祭日”。
郭烨的表情彻底凝固了。
血灵献祭,是血族历史上最邪恶、最禁忌的大型血祭仪式之一。需要以至少九个特定血型的人类作为祭品,通过复杂的阵法汲取生命力,强行提升施术者的血族等级。
而原主人这份型阴性血的病历单,正被人用图钉钉在日历旁边。
“呵。”
郭烨慢慢笑了。
难怪继父急着给他喂药,难怪威廉伯爵点名要他出席。看来今天晚上,他不是去端酒杯的。
他是去当祭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