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把那通未接拨了回去。听筒里只剩长一声短一声的忙音,像有人把话咽回喉咙,又舍不得挂断。
他握着听筒没放,指节慢慢收紧。
他盯着屏幕上那串数字。三年前师父周慕白“殉职”,这张卡就该随遗体一道漂进环城河,再无音讯。
可今夜,它偏从“老地方”拨出来,还叫了他一声沉儿,声线压得极低,像怕被人听出是谁。
他翻出三年前殉职备案,那张旧卡号他闭眼都背得下,今夜拨出的正是它。他核对过,卡在结案时随遗物袋封进证物室,编号对得上,可证物室里那张还好端端躺着。
死人用自己封存的卡打电话——这事,比死人打电话还怪。
雨又落了,不是滨城惯常的绵雨,是带着土腥的急雨,砸在黑伞上噼啪作响。
陆沉撑开那把旧伞走出去。老蔡面摊的灯还亮着,老板正用老式铜壶收最后的汤。见他只一点头,没多问,这条巷子的人都学乖了——对陆沉的事少开口,少开口的人活得长。
他没去面摊,他要去“老地方”。那不是地名,是师父当年带他第一次看尸的雨夜旧址,城东老工业区一栋快拆的筒子楼。
楼道里的声控灯早坏了,他摸黑上到二楼。
师父那时蹲在二楼空屋里,指着地砖缝里一道浅痕说:“沉儿,记住,给每个死者最后一句。”
后来这句话成了仪式,也成了凶手哄人赴约的暗语,陆沉到今天才咂出滋味。楼还在,墙皮掉了一半,雨顺着裂缝往下淌,在楼梯口积成一道浑亮的水帘。
陆沉在二楼那间空屋站定,闻到的不是尸臭,是经年不散的潮,混着墙灰和铁锈。
他蹲下,看地砖缝里那道浅痕。有人常年来回走,鞋尖朝窗,鞋码偏大。步子拖,左腿微瘸,踩的总是同一块松动的砖。
陆沉在心里给他画了张脸。四十五上下,旧伤在左肋,常年穿软底布鞋。他来这屋不为躲,为守——守一个他不敢再踏进的门口。
师父当年说过,这栋楼里关过一桩陈年送水工案,尸首也是雨后漂出来的。
和今夜城东的味儿一个模子。
窗台缝里卡着半张票根,边角发软。上面“老地方”三个字,笔锋拐弯的劲,和昨夜巷口捡到的那张,是同一个人写的。
陆沉捏着它,忽然想起师父教他看鞋的第一夜,也是在这间屋,也是雨。师父的左手腕有一圈淡白戒印,说是在南方办案时戴的婚戒勒的——可师父一辈子没娶过。
陆沉从前没问过那圈印子,今夜它忽然像在皮肤底下发烫。
回到局里天快亮,老周的红丝凉茶还搁桌上,人歪在椅背打盹,听见动静猛地坐直,搪瓷缸差点翻。“陆专家?那电话……”
“查到了。”陆沉把名册缺角摊开,“三年前化名登记人姓陆,撕掉的是‘周’。师父姓周,殉职那夜也在雨里。两案,同一个写字的人。”
老周瞳孔一缩。他比谁都清楚,周慕白是当年带陆沉进这行的人,也是雨夜案主办,尸首漂了三天才捞起。“你意思是……人没死?”
“我意思是,”陆沉截住话头,“那通电话里的人,声线压得低,刻意学老一辈的腔。可他喘气带旧伤疤的嘶声——我师父左肋有道刀疤,一下雨就发紧。会模仿,不代表伤疤能模仿。打电话的熟知师父声线,自己身上也有旧伤,他在扮演。”
老周凑近来,声压得只剩气声:“周慕白左肋那道疤,是替老领导挡的刀,雨夜案前一周才消的肿。他要是活着,不会用自己封存的卡——那等于朝全局自首。”
张队推门进来,金链子先一步晃进灯里。他听了来龙去脉,半支烟叼在嘴角没点:“并案你批了,这通电话先别声张。姓周的人滨城排着队,别自己吓自己。”
他转头吩咐网安,把那张旧卡近一周的通联调出来,哪怕查无实名,跳板节点也有来路。
陆沉没接话。他摸出贴胸口袋里半张三年前从门槛捡回的证物。和今夜筒子楼窗台的票根拼在一处,“老地方”三个字,笔锋接上了。
手机那串旧号又亮了一下,像在应他——“沉儿,老地方,你来吗。”
他忽然懂了师父那句话的另一层意思:给死者最后一句的,不一定是活人。
他忽然觉得冷,不是雨的冷。
是认出“老地方”三个字,自己竟能一笔不差摹下来。
这手字,是谁教的,他快想不起来了。
窗外雨幕里,城东那栋筒子楼的灯,似有人拧亮了一盏。而那盏灯下站着的影子,左手腕,有一圈淡白的戒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