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回笼之际,沈清辞以为自己还躺在出租屋那张咯吱作响的单人床上。
北京三环的车流声是每晚催眠的白噪音,他听了七年,从二十四岁听到三十一岁。
后背传来的刺痛很快推翻了这个判断。
硌着后背的不是木板,分明是石头!
身下的石头冰凉粗糙,隔着粗布衣裳顶在肩胛骨上,疼得他吸了口凉气。
睁开眼。
率先映入视线的便是头顶上方一大块儿凸起的岩石。
灰青色的石壁凹凸不平,水珠正沿着裂隙缓慢下渗,滴滴答答落在洞口的苔藓上。
空气中充斥着陈旧发霉,混着潮气的土腥味。
沈清辞皱着眉,花了大概几分钟勉强接受眼前荒唐的现状。
他学的法律,硕士没读完,因家里出事退学。
在一家知名律所当了四年助理,后来转行做产品,这行熬了七年,早就见过太多荒诞的案子。
经历过太多荒诞到一定程度的现实,人的接受阈值就会变得非常高。
撑着石板坐起。
身下这东西说是石床,其实就是块微微磨平了的宽石面,铺着一层干草和一张看不清原色的兽皮。
脚垂到地面,踩到一层夯实的泥土,凉意顺着脚底往上窜。
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青灰色的指尖,指甲薄而锋利,边缘泛着冷光。
抬手摸了摸头顶,竟然摸到一对兽耳。
触感温热,毛茸茸的柔软手感。
呆愣片刻,转头看向远处放置在石头架上的粗糙铜镜。
镜中里的他,有一头银白色的长发从肩头垂落,发尾微微打着卷,衬得那张脸愈显苍白,眉目疏淡,下颌线条清瘦,一双浅琥珀色的瞳孔在镜中泛着幽光。
最扎眼的便是头顶,一对兽耳从发间支棱出来,覆着细密的白色短毛,耳尖带一撮略长的绒毛,当手指碰上它们时,耳朵便会本能地颤动。
白泽遗种。
这个判断来得没有道理,是刻在身体里的记忆,与生俱来便知晓的事。
额头上没有长出完整的角,沈清辞随手拨开额前碎,露出两道微凸的痕迹。
通过残留的记忆碎片推断,这具身体的原主幼年受过重创,刚长好的角断了,之后便没有重新长出来过。
血脉不纯,修炼平平,属于山里最不起眼的妖怪,谁见了都能踩一脚。
他低头打量自身装束。
光着脚,没鞋,脚趾和指尖都泛着淡淡的青灰色。
粗布衣裳磨得袖口泛白,衣襟上别着一根不值钱的木簪,全身上下就这点家当。
沈清辞沉默了片刻,伸手将两只白耳朵往下按了按,松开,又弹回来。
再按,再弹。
"……好吧,既来之则安之。"
站起身,赤着脚,将洞府翻了个底朝天。
一面破旧铜镜,几块打火石,半篓干果,一坛半果酒,一把锈得没法用的短刀。
还有一本被翻烂了的话本,封面皱巴巴,边角卷得像被人嚼过,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大字:《大唐西域》。
手指微顿,翻开。
字迹潦草,内容粗糙,讲一个大唐和尚要去西天取经,路上遇见各种妖魔鬼怪。
其中一段写着:"和尚遇一猴,猴乃妖,食人肉,和尚惊走。"
翻过两页:"山有神,神曰五行,压一猴于此,五百年矣。"
沈清辞合上话本,靠回石壁,闭着眼思考。
现在他已知三个事实:
第一,睡一觉醒来就穿越了,还成了只白泽妖。
第二,这个世界的妖怪真实存在,有修为、灵脉、法力。
第三,从残留的记忆中得知隔壁那座山叫五行山。
沈清辞微微蹙眉,不能只凭一本粗制滥造的话本就认定自己穿进了《西游记》,万一只是平行世界的某个相似版本呢?又或是某个喜欢编故事的妖怪酒后胡诌的呢?
他心里那根弦始终绷着。
"五行山"这个名字实在太扎眼。
刚好旁边那座山也叫五行山,这个名字恰好与话本里"压一猴于此"对应上。
如果这只是巧合,那这未免太巧合了些。
穿越前的儿时,家里有一套《西游记》连环画,封面都被磨掉了,拿透明胶带粘了好几次。
沈清辞最喜欢大闹天宫那几页,当时觉得孙悟空简直威风透顶。
后来长大再读原著,读出来的是另一层东西。
那只猴子从头到尾都是被安排的傀儡。
拜师学艺取经成佛全都是被算计好了,头上那道箍也是趁他不注意扣上去,他根本没办法掌握自己的命运。
五百年的刑期是如来定下,一棒子的轻重是天庭算计好了的结果,最终斗战胜佛的位置也不过是被施舍的恩赐。
沈清辞看着洞里昏暗的光线。
世界运行的底层规则早就定好,众生只能配合演出,演得好赏你一口饭吃,演不好碾成血泥。
沈清辞起身拎起那半篓干果,又蹲下去将墙角那坛果酒拎起。
坛子不大,抱在怀里沉甸甸。
他此行还需验证心中的推测。
拨开洞口的藤蔓,外面的天光猛地灌进来,刺得沈清辞眯了眯眼。
远处的山影层层叠叠,莽莽苍苍。
空气冷冽干净,带着松脂和泥土的气味,吸进肺里好似灌了一口冰水。
深吸几口,赤脚踩在碎石和草皮上,朝那座最高的山脊走去。
翻过两道山梁,视野里便能看见传说中的五行山。
一座孤峰直直插进云里,铁灰色的岩体寸草不生,崖壁上布满了金色的符咒纹路,偶尔有一道光从石缝里透出来,又很快隐没在云雾中。
五条山脊从山顶向五个方向辐射,规整得不像是自然形成,活像一只巨大的手掌按在大地上,五指深深嵌入地壳!
沈清辞停在一棵老松后面,将果酒坛子换了只手抱着,安静地看向前方。
山脚底下压着一个隐约轮廓。
那东西大半截身子埋在碎石和山体之间,只露出一颗毛茸茸的脑袋和一条胳膊。
脑袋上长着金黄色的毛,乱蓬蓬,沾着灰土。
胳膊从石壁下伸出来,五指修长,指甲利得反光,正百无聊赖地抠着面前的土。
一下,两下,三下,抠出道道浅沟。
那些沟一条叠一条,密密麻麻,遍布了那只手够得到的每一寸地面。
沈清辞看着那些沟痕出神了许久。
"看够了没?"
沙哑的声音从山脚那边传过来,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抠土的手停住,翻了个腕,朝他藏身的方向招了招:"出来,让俺老孙瞧瞧,最烦你们这些偷偷摸摸的家伙。"
沈清辞缓缓从松树后走出来,步子从容。
怀里抱着酒坛,手里拎着干果篓子,绕过几块凸起的岩石,走到距离那只手三五步的地方停住。
他蹲下来,先放下酒坛和干果篓,才抬眼去瞧那颗毛脑袋。
跟连环画里的很不一样,要更瘦些。
毛脸上的轮廓棱角分明,下巴更尖,颧骨更高,额头有一道浅疤藏在金色绒毛底下。
嘴唇干裂,起了一层白皮,那双眼睛倒是很亮,金灿灿,两团压了五百年还没灭的火,正上下打量着眼前人,视线停在了他的白耳朵上。
"呦,还是只白泽啊?"孙悟空歪头,"血脉不纯吧,你爹妈倒是会挑地方,把你生在这山旮旯里。"
沈清辞没生气,嘴角勾起:"嗯,混得不太好。"
孙悟空大概没料到他会这么好脾气的接话。
金眼珠子眨了眨,又从头到脚地端详了遍:"你这小妖倒是不怕俺。"
"怕什么?"沈清辞将干果篓子往前推了推,又把酒坛掀开,"你还被压着,又打不过我。"
语气一如既往地温和。
但他心里清楚这话多少带着些故意挑衅的意味,想看这只猴子会怎么回应。
短暂的沉默。
孙悟空仰头大笑,露出尖尖的犬齿,眼角弯出细纹,被压了五百年毛都打结的脸上忽然有了几分活气。
"有意思。"他说,"小妖你可有名字?"
"沈清辞。"
孙悟空在嘴里滚过一遍:"听着文绉绉的。"
"自己起的。"
"你识字?"
"识一些。"
"哦?"孙悟空来了兴致,"那你给俺说说,'齐天大圣'四个字怎么写?"
他眼里的那点戏谑和审视毫不掩饰,沈清辞全收进眼底。
这只猴子在试探他,看他到底只是一个冒冒失失的小妖,还是带着别的目的。
沈清辞没犹豫,伸出食指在面前的泥地上写字,横平竖直,笔锋干净利落,收尾的地方习惯性带了点勾。
写完抬头看向孙悟空:"怎样?"
孙悟空低头看着地上的字。
别开视线,用那只自由的胳膊挠了挠脖子:"还行吧,给俺带了什么吃食?"
沈清辞往干果篓子里指了指:"干枣花生核桃。"
又拍拍酒坛,"果酒,自己酿的,不太烈。"
孙悟空伸手捻了一颗干枣扔进嘴里嚼了嚼,神情恹恹:"味道一般。"
他伸手去够酒坛,揭了泥封,酒香扑鼻,低头凑上去闻了闻,那条肩膀紧绷的线条肉眼可见地松快。
仰头灌下一大口,喉结上下滚动,酒液顺着毛茸茸的下颌滑落,滴在山石上。
他闭着眼感受了好一会儿,再开口时声音隐隐发抖:"……好酒,好几百年没喝了……"
沈清辞盘腿坐在三步外的石头上。
孙悟空喝得尽兴,靠在山壁长出一口气。
金眸子里的那点火光渐渐柔和,看着沈清辞的目光从审视转为些许疑惑。
"你是刚搬来的?"孙悟空问。
"几个月了吧。"
"几个月就敢来五行山?"
"怎么了?"沈清辞歪着头,两只白耳朵跟着微微抖动,"这儿有老虎?"
孙悟空被这个回答噎了一下,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比你说的老虎厉害多了,知不知道这山底下压的是谁?"
"知道。"沈清辞看着他,"齐天大圣,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那位。"
孙悟空盯着他,眼底透着好奇,隐约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知道你还敢来,不怕俺是个吃人的妖怪?"
沈清辞垂下眼帘,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地上的一颗小石子。
"那你吃人吗?"他问。
"俺不吃。"
沈清辞捕捉到一丝转瞬即逝的疲惫。
"俺又不是没吃过蟠桃御酒,看得上这山旮旯里的人?"
"那为什么都说你吃人?"
孙悟空嘴角扯出嘲讽的弧度:"因为这么说,打杀俺的时候比较心安理得。"
沈清辞将那颗小石子拨到一边。
他终于懂了,原著里的"三打白骨精",唐僧为什么毫不犹豫地相信白骨精扮的人,不信孙悟空,因为如来和玉帝早就在所有人心里埋了一个固有印象,这只猴子是妖,妖天生就会害人,标签贴上,解释就是狡辩,沉默就是认罪。
"你信俺老孙说的?"孙悟空歪头看着他,眼底里那点警惕还没散。
"信。"
"为什么?"
"你都五百年没跟人打交道了,"沈清辞说,"犯不着骗我。"
"你这小妖,"孙悟空将酒坛搁在膝边,"说话怎么跟那些老头似的?油滑。"
"夸我呢?"
"骂你呢。"
两人对视,孙悟空先别开了眼,沈清辞看见了他嘴角没压住的弧度。
天光暗下来了,黄昏的风从山坳灌进来,带着凉意。
沈清辞赤着的脚趾在风里微微蜷了蜷。
孙悟空瞥了一眼他的脚,皱眉:"你住哪儿?"
沈清辞指了指了指来路的方向。
"远不远?"
"隔着两座山梁。"
"回去吧。"孙悟空说,"天黑了,山里不太平。"
他又灌了一口酒才放下坛子,补了句,"你那坛酒俺先留着,明天再还与你。"
沈清辞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
蹲久了腿有点麻,站定等那阵麻意过去,才弯腰拎起空了的干果篓。
"好,明天再来。"他说。
孙悟空靠在山壁上,金眸半阖着像是犯了困:"不来呢?"
"会来的。"
"行。"孙悟空打了个哈欠,摆摆手,"不来俺就骂你,隔一座山都能听见。"
沈清辞转身离开。
走了几步后面飘来一句:"耳朵。"
他回头。
孙悟空歪着头看他。
"白泽耳朵长那样,"他说,"也挺好看,你快走吧。"
沈清辞没理他,转回去继续往前走,走过山梁拐弯的地方夜风迎面扑过来,缩了缩脖子,脚步没停。
那句话孙悟空是怎么说出口的呢,五百年没跟人好好说过话,忽然夸一句别人的耳朵好看,说完了自己大概也觉得别扭,沈清辞嘴角忍不住上扬。
走到第二道山梁顶上他停下来喘了口气,回头看一眼五行山的方向。
暮色里那座孤峰只剩一个剪影,山脚底下那一小团金色已经看不分明。
山顶六字真言的金帖在夜里幽幽亮着。
那颗小石子被沈清辞攥在掌心,棱角硌着皮肤,有点疼,他松开手,石子掉进草丛里滚了两下消失不见。
沈清辞将毛茸茸的耳朵拢进衣领里,踩着夜色往回走。
孙悟空是希望有人来找他聊天的吧。
想起前世在律所的一个案子,一个工地上摔伤了脊索的中年男人,被包工头、开发方以及劳务公司来回推了两年。
第一次见他时,那个人坐在律所门口的台阶上,低着头不说话。
沈清辞给他倒了杯热水,他没喝,但还是接下了。
有些人的信任需要砸开一扇门才能看见缝里的一丝光。
他确实想帮那只猴子一把,至少让他在接下来的日子,不必再一遍遍抠那些沟痕。
至于之后的事,也得等先活下来再说。
沈清辞穿过洞口的藤蔓钻进洞里,在黑暗里摸到石床坐下,仰面躺倒,看着头顶模糊的石壁轮廓。
耳朵贴到干草垫子上,还能感觉到外面风吹进来的凉意。
闭上眼。
明天带两只烤鸡去,干枣确实一般,他自己也不太爱吃。
夜深人静。
五行山顶的封印泛着莹莹金光。
山脚的裂缝处,那坛果酒还剩下小半坛,被一条毛茸茸的胳膊牢牢搂在怀里。
一双金色的眼瞳直勾勾地盯着外面那片月光照亮的碎石坡,不知在想什么。
破陶碗放在他够得着的地方,碗沿上码着几颗果核,整整齐齐,一颗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