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后我在荒村里又待了一会儿。
不是不想走,是腿软。昨晚那队灰袍人从村口过去之后,我一直趴在窗台上,趴到天亮,胳膊都麻了。
铁匣在桌上放着,没再响。我拿起来掂了掂,还是那个分量,但表面那层锈好像又厚了一层。
我把它塞回背篓最底下,盖好,出了门。
村口那个老头还在墙根蹲着,旱烟换了一杆,烟丝倒是没断过。
"还没走呢?"他看了我一眼。
"这就走。"
"往北?"
"嗯。"
他吐了口烟。"昨晚'敲墙'了,你没睡好吧?"
敲墙——出了怪事的意思。
"还好。"
"别往北走了。"他磕了磕烟袋锅。"这两天路上不太平。"
"怎么不太平?"
"前天有伙'冠子'从这儿过,见人就查。说是抓逃犯,我看就是'敲墙'的事闹的。"他压低声音。"灰袍子的事,你见着没有?"
我没接话。
他看了我一眼,也没追问。"走吧走吧。路上'软了'就歇,别硬撑。"
我走了。
往北的路不好走。
南境的田到这儿就断了,两边全是石头坡,坡上长着枯黄的草,风一吹哗啦啦响。官道还在,但年久失修,路面坑坑洼洼的。
走了大半天,后面传来一阵骡子叫。一辆骡车赶上来,车上堆满了麻袋,赶车的是个胖子,四十来岁,光着膀子,肚皮上全是汗。
"小子!去哪儿?"
"往北。"
"上来。"他拍了拍车板。"顺道。"
我爬上去了。麻袋里一股豆腥味,车板硬得硌屁股。
"我叫老周。拉豆子的。"他甩了个鞭子。"你呢?"
"樊逆。"
"樊逆?"他咧了咧嘴。"这名儿够硬的。你爹给你起的?"
"没爹。"
老周看了我一眼,没再问。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两张饼夹着肉,咬了一大口,嚼得满嘴流油。
"吃了吗?"
"吃了。"
"吃了再吃点。"他把另一张饼塞过来。"出门在外,别'软芯'。"
软芯——胆子小、撑不住的意思。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腌肉,咸得齁嗓子,但香。
"你一个人往北走?"老周问。
"嗯。"
"走'盐货'还是走'北货'?"
盐货是正经买卖,北货是从北边倒腾的私货。他在试我。
"不走货。"我说。"送点东西。"
"送东西?"老周嚼着饼。"给谁送?"
"亲戚。"
"亲戚?"他嘿嘿笑了。"行,有秘密。这年头谁手里没两笔'灰底货'。"
灰底货——来路不正的东西。
我没接话。
老周也不追问,又咬了口饼。"不过你小子小心点。前面卡子查得严,前天有个拉盐的,'亮底'了,货扣了人也扣了。"
亮底——被查出来了。
"查什么?"
"谁知道。"老周撇了撇嘴。"说是查走私铁,我看就是那些'冠子'穷疯了,找辙刮油。你别看他们穿得人模狗样的,兜里比脸还干净。"
他吐了口唾沫。
"到时候你就说跟我一起拉豆子的。他们要翻,让他们翻。"
"谢了,周哥。"
"谢什么。"老周嘿嘿一笑。"我就是看不惯卡子上那些'锈种'。"
锈种——废物、混帐东西。
中午到了一个镇子,老周喂骡子,我在饭铺等他。
饭铺三张桌子,坐了七八个人。老板娘是个高个子女人,三十来岁,挽着袖子,端菜的手跟男人的一样粗。
"吃什么?"
"一碗面。"
"有肉的没肉的?"
"没肉的。"
"没肉的有什么吃头。"她冲厨房喊了一声,"一碗面,加肉!"
"我说了没肉的——"
"加肉的算我请。"她看了我一眼。"瘦成这样,还省。你是'走镖'的吧?"
我愣了一下。
"别紧张。"她把面墩在桌上。"你这种'生皮'我见多了。头一回走,背篓不离身,眼睛到处瞟,坐角落,不吃肉——怕花钱,也怕露底。"
生皮——新面孔、外行人。
我没说话。
"慢慢吃。"她擦了擦手。"前面卡子多,'胚料'不硬就绕着走。"
胚料——底子、资质。她说我底气不足。
旁边桌上有两个行商在喝酒,声音不小。
"……方家武馆的旧址,有人在翻修。"
"翻修?那地方荒了多少年了?"
"可不是嘛。听说有人出钱,把整条街都买了。真金白银,不还价。"
"方家人不是'没名'了吗?"
没名——消失了、找不着了。
"谁知道。也许是旁支。也许——"他压低声音。"也许是老五的人。"
"老五?你小声点!不要命了?"
他们不说了,低头喝酒。
我低头吃面,手在碗底下攥了一下。
方家武馆。张叔喝多了嘟囔过这几个字。
老五。
老周喂完骡子,我们继续走。下午到了关卡。
兵比上次多了一倍。领头的是个矮个子,脸黑得像炭,手里拿根棍子。
"下来!检查!"
老周跳下车,笑嘻嘻递了个布包过去。"军爷辛苦,都是豆子。"
矮个子掂了掂布包,塞进怀里。"豆子?打开。"
老周解开麻袋口,抓了一把黄豆。
矮个子看了一眼,目光转到我身上。
"他谁?"
"我侄子。跟我帮忙的。"
"侄子?"他走到我面前。"哪儿人?"
"南边的。'丘犁'。"
丘犁——南边种地的。
"背篓里什么?"
"干粮。衣服。"
"打开。"
我把背篓放下来,一样一样拿出来。铁匣在最底下,布包着。
矮个子伸手去拿布包。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军爷!"老周突然喊了一声,捂着肚子跳下车。"哎哟不行了,肚子疼——你们茅房在哪儿?快憋不住了——"
他往路边草丛冲,一边跑一边解裤子。
矮个子骂了一句:"妈的,真他妈'软了'。"
软了——丢人、掉链子。
他没再管我的背篓,转身去查下一辆车了。
过了关卡,老周把我放下来。
"我往东拐了。你往北,自己走。"
"谢了,周哥。"
"谢什么。"他跳上车。"记住,卡子上那些人,你越缩头缩脑他越查你。大大方方的,他们反而懒得多看。"
他想了想,又说:"到了铁港区,别在旧关附近转悠。那地方'淬过'的人都绕着走。"
淬过——见过世面、吃过亏的。
"怎么了?"
"说不上来。"老周挠了挠头。"那地方的人不'说话'。"
说话——铁匠行话,搭理人、有反应的意思。不说话就是不理人、不正常。
他甩了鞭子,骡车往东去了。
第二天过了一条河。
摆渡的是个赤膊汉子,船撑得稳。我给了两个铜板上船。
"南边来的?"他问。
"嗯。"
"南边好啊,暖和。"他叹了口气。"这鬼地方,一年刮两次风,一次刮半年。"
"你一直在这摆渡?"
"嗯。我爹摆了四十年,传给我了。"
"没想过走?"
"走什么。"他笑了一下。"河在这儿,我就在这儿。你是送'骨锭'的吧?"
骨锭——不能见光的硬货。
我没说话。
"别紧张。"他撑着篙,眼睛看着对岸。"你这种我见多了。背篓抱着不撒手,晚上睡觉都枕着。上回有个小子,比你还小,也是一个人,背了个铁匣子——"
"后来呢?"
"后来?"他想了想。"过河了。往北走了。"
"再后来呢?"
"没再后来。"他看了我一眼。"走这条路的,十个人里有三个能回来就不错了。"
船到对岸,我跳下来。
"小伙子。"他在身后叫住我。
"嗯?"
"那东西——"他冲我背篓努了努嘴。"别打开。到地方,放下,走。别看,别问,别'点头'。"
点头——铁匠行话,接话、应承的意思。别点头就是别跟人搭话、别接茬。
我没回话,走了。
第二天下午,我看见了城墙。
铁港区的城墙矮矮的,砖都酥了,有些地方塌了口子,用木栅栏挡着。城门口排着队,兵在查路引。
我没有路引。
正蹲在路边想辙,有人拍了拍我肩膀。
回头一看,是个十五六岁的半大孩子,瘦得跟猴似的,脸上脏兮兮的,两只眼睛滴溜溜转。
"哥,进城?"
"嗯。"
"没路引吧?"
我看了他一眼。
"跟我来。两个铜板,带你进去。"
"怎么进?"
"你跟我走就完了。"
我跟上他。他带着我沿城墙根往东走,到了一个塌口子。木栅栏有一根是松的,他一拽就开,侧身钻了进去。
"快。"
我钻进去。里面是一条窄巷,地上全是垃圾,一股馊味。
"两个铜板。"他伸出手。
我给了钱。他接过来咬了一口,满意地点头。
"哥,你第一次来铁港区吧?"
"嗯。"
"一看就是'生皮'。"他嘿嘿笑。"找什么地方?"
"西市,旧曲坊。"
他的笑僵了一下。
"旧曲坊?"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的背篓。"你去那儿干什么?"
"找人。"
"找谁?"
"打更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脸上那股机灵劲儿没了。
"哥,我带你去。"他说。"但我不进去。送到巷口,你自己走。"
"为什么?"
"旧曲坊那地方——"他挠了挠头,压低声音。"白天还好。天一黑,巷子里的人就不'说话'了。不是不理你,是——"他找了个词,"是不'点头'。你跟他们说话,他们看你,但不像是在看你。"
我没太听懂,但后脖子有点发凉。
"上回有个人,"他继续说,"也来找打更的。进去了,没出来。不是死了——是出来了,但人不对了。"
"怎么不对了?"
"说不上来。"他开始往前走。"就是'软了'。整个人都'锈了'。"
锈了——废了、不行了。
我跟着他在巷子里穿来穿去。
铁港区比我想的大,也比我想的破。街上人不少,但大多面黄肌瘦,穿着打补丁的衣服。路边有摆摊的,卖的全是破烂——缺口碗、锈刀子、看不出颜色的布头。空气里混着煤烟味、汗味和什么东西烂了的味道。
走了一刻钟,他停住了。
前面是一条巷子,很窄,两边的房子歪歪扭扭的,墙皮全掉了。巷子口挂着一块破木牌:旧曲坊。
"就这儿。"他往后退了一步。
我看了看巷子里头。黑乎乎的,石板缝里长着草。安静得很。
"你不怕?"我问他。
"怕。"他说得很干脆。"但两个铜板的活,我只送到巷口。再往里,得加钱。"
"加多少?"
"加多少我都不去。"他往后又退了一步。"哥,你自己进去吧。"
他转身跑了。
我站在巷口,深吸一口气,往里走。
走了大概二十步,听见了梆子声。
梆——梆——
但天还没黑。
拐了一个弯,看见前面有个人。老头,灰扑扑的袍子,手里拿着梆子和槌,靠在墙上打盹。
我走到他面前。
"老丈。"
他没醒。
"老丈。"
他睁开一只眼。
"什么事?"
"张七想见老五。"
他的另一只眼也睁开了。
他上下打量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会儿,又移到背篓上。
"东西带了?"
"带了。"
"跟我走。"
他站起来,拎着梆子往巷子深处走。
巷子越走越窄,越走越暗。两边的房子好像在往中间挤,头顶的天光只剩一条线。走了很久,他在一扇门前停下来。
门上没有锁,只有一个铁门环,锈得不成样子。
他敲了三下。门开了。里面很黑。
"进去。"
我没动。
"进去。东西放里头,你就走。"
我看着那扇门。黑,深,像一张嘴。
背篓里的铁匣突然烫了一下。不是凉,是烫。像一块烧红的铁,隔着布灼着我的后背。
我咬住牙,把背篓卸下来,放在门口。
"放这儿。你说放门口。"
老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很怪。不是惊讶,不是恼怒。像是在看一个已经"入墙"的人。
入墙——死了。
"行。"他说。"你走吧。别回头。别'点头'。"
我转身就走。
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跑。巷子、拐弯、巷口、大街、人、声音、光——
我冲出来,站在铁港区的街上,弯着腰喘气。
后背的衣服汗透了。
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没有人看我。
我直起腰,往北走。送到就走,别回头。
我没回头。
但走出城门的时候,听见了一个声音。
从城墙里面,从旧曲坊的方向,传过来的。
梆——
梆——
梆——
三更。
天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