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劈柴
天亮得迟。
断岳城散修联盟分舵的后院,兵器房里堆着半人高的铁檀木。
这木头硬得像铁,寻常弟子劈它,要么运灵力于斧刃,要么灌真气于刀锋,一天劈不出十根,胳膊就要肿三天。
林尘劈它,用的是那把豁口柴刀。
没有灵力,没有真气。
他只是站在木堆前,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腰背挺直得像一根被压弯又弹回来的老竹。然后他举刀,落刀。
“咔。”
第一根铁檀木从中间裂开,断面平整,木茬雪白。
“咔。”
第二根。
“咔。”
第三根。
他劈得极慢,一刀下去,停顿半息,再抬第二刀。没有花哨,没有招式。就像他在黑髓矿劈了七年的柴——不,不止七年,从他八岁被老骨头捡回去那天起,他就在劈柴。
刀刃上那个豁口,卡在木纹里,每劈一次,就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钝响。
兵器房外,围了一圈看热闹的联盟弟子。
“啧,这废物还真劈得动?”
“劈得动有什么用?没灵根,一辈子就是个凡人。力气再大,能大过灵力?”
“一天一百根?赵师兄这是故意整他呢。铁檀木啊,赵师兄自己一天也劈不了三十根。”
人群中央,那个昨日嗤笑林尘的年轻弟子赵坤,抱着胳膊,嘴角挂着冷笑。
他炼气二层,在断岳分舵算不得高手,但欺负一个没灵根的凡人,绰绰有余。
“林尘!”赵坤扬声道,“石舵主让你劈柴,可没说劈多少。我给你定个数——今日日落之前,劈完这一百根。劈不完,你和那小丫头,滚出断岳城。”
林尘没回头。
他举起刀,又落下一刀。
“咔。”
第四根裂开。
“听见没有?”赵坤脸色一沉。
林尘这才停手,转过身。
他浑身是伤,左臂缠着破布,血渗出来,把布染成暗红。半边脸还留着烧伤的焦痕。可他站得很稳,眼神很静。
“劈完,”林尘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给我药,给饭。给她一份。”
他指了指站在木堆边、正低头码木头的苏清月。
苏清月瘦得像根柴,此刻正抱着一摞劈好的木柴,往墙角码。她听见林尘的话,动作顿了一下,没抬头,只是把那摞木头码得更整齐了些。
赵坤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哈哈大笑:
“给你药?给你饭?废物,你以为你是谁?你劈不完,不但没饭吃,我还要把你那把破柴刀——”
他目光落在林尘腰后那把刀上,眼里闪过一丝贪婪。
“——收上来,献给舵主。这刀能劈铁檀木,是宝贝。你一个凡人,也配使?”
林尘看着他。
看了很久。
久到赵坤的笑意僵在脸上,久到周围弟子的议论声渐渐低了下去。
然后林尘转回身,继续举刀。
“咔。”
第五根。
“日落之前。”他只说了这四个字。
赵坤脸色铁青,拂袖而去:“好,我等着。日落劈不完,我亲手剁了你喂狗!”
人群散去大半。
苏清月抱着一摞木柴走过来,放在林尘脚边,小声道:“他骗你的。铁檀木一百根,炼气三层的人一天也劈不完。”
林尘“嗯”了一声。
“你劈不完,他会杀你。”
“他杀不了我。”
“可你为什么要答应?”苏清月抬起头,眼睛很亮,“你可以直接……”
她比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林尘落下一刀,劈开第六根木头。
“不急。”他说,“刀要喝血,也得有个由头。”
苏清月不再说话,蹲下去,帮他码木头。
两人一个劈,一个码。
日头从东墙爬到正中,又往西斜。
兵器房里,劈柴的声音一直没有停。
“咔。”
“咔。”
“咔。”
第五十根。
第七十根。
第九十根。
林尘的破布早已被血浸透又风干,硬邦邦地贴在身上。他的手掌裂了,虎口震出血,可他似乎感觉不到疼。刀起,刀落,木头裂开。
他的动作里没有灵力,只有一股子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蛮横的、近乎机械的力量。那是七年在黑髓矿引煞、又被斩道刀以煞气反哺肉身后,炼出来的一身蛮力。
——炼皮。
凡人武道第一境,炼皮。
林尘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跨进去的。他只知道,刀每吃一分煞,他的皮肉就紧一分,骨头就沉一分。
第九十九根。
林尘举起刀,落下。
“咔——”
第一百根铁檀木,裂成两半,轰然倒地。
他站直身子,拄着刀,喘气。
兵器房外,原本散去的弟子不知何时又围了回来,一个个瞪着眼睛,看着那堆积如山的、劈得整整齐齐的柴火,说不出话。
赵坤也回来了。
他的脸色,比死了爹还难看。
“一百根……”他喃喃道,“你、你……”
林尘转过身,看向他。
“药。”他说,“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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