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文萃阁来了个跟书铺子八竿子打不着的客人。
二十来岁的年轻人,玄色长衫,戴一顶礼帽,压得低低的。露出来的半张脸白得不像话。进门往柜台前一站,声音不高不低:
"掌柜的,找《唐寅三联题诗册》旧刻。没有?"
钱半仙:"谁要?"
"我。"
年轻人指了指自己,笑了一下:"白爷。"
沈砚在里间修书,听见"白爷"两个字,手上的刀顿了顿。唐寅的题诗册,刻本,整个奉天城三年里统共出现过两回。一回在青桐斋,一回在,他记起来了,在沈东楼的书单上。
这人是来摸底的。
沈砚放下修书刀,掀帘子出去。白爷正背着手看墙上的字画,听到脚步声,也不回头:"文萃阁装帧的手艺,奉天第一。沈先生好。"
"不敢当。唐寅的册子,本店没有。"
"哦?"白爷转过身来。个子不高,眉眼生得极好,只是眉梢眼角都带着三分笑,笑里头又藏着七分精明。他打量了沈砚两眼,忽然笑了。
"沈先生面生得很。这一行干了几年?"
"五年。"
"五年修书,手上没有书茧,倒有针脚。"白爷的目光落在沈砚的手上,"是装帧的手艺吧?线装的,不是机器活。"
"您眼毒。"
"不是眼毒。"白爷慢悠悠地说,"是有人托我打听。"
他忽然收了笑。声音压低了一个调。
"沈先生,我这儿有一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讲。"
"半片图,换你爹一条命。"
铺子里安静得像水底。钱半仙坐在柜台后头,旱烟锅子悬着,纹丝不动。沈砚看着白爷的眼睛,白爷也看着他。两个人都没动。
"我爹的命,"沈砚慢慢说,"已经没了三年。白爷拿这话来买什么?"
"买你一句话。"
白爷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展开,一页拓片。拓的是石头上的字,模模糊糊,沈砚却一眼认出那八个字:
连山有冢,河岳同眠。
"这八个字,三年前有人从关外带出来,说是从一个边将坟里拓的。"白爷说,"带字的人到了奉天,住了三天。第四天夜里死在城门口的雪地里。身上什么都在,就是那页拓片没了。"
他顿了顿。
"沈先生,你说巧不巧?"
沈砚没答。
钱半仙忽然咳了一声:"白爷,小店是做书的,不做杀人的买卖。您要是来买书,请坐;要是来断案,出门左转是署衙。"
白爷看了钱半仙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息。
"掌柜的好耳力。"他笑了笑,把拓片收回去,朝沈砚拱了拱手,"沈先生,奉劝一句:那枚鱼符,不是什么吉物。艮山的鱼,是镇水的。镇水的东西见了天光,水就要找补回来。您爹的事,水底下还压着后半截。"
他挑起门帘,又停住,回头:"后日夜里,青桐斋有人做东,请辽东道上识货的坐一坐。沈先生要是想听后半截,不妨来。"
门帘落下。脚步声远了。
钱半仙忽然问:"阿砚,他手上有根刺,你看见没?"
沈砚一愣:"什么刺?"
"他右手虎口,有根竹刺,扎进肉里好几年了。"钱半仙慢悠悠地磕烟灰,"扎竹刺的活计,是绑碑摸金的把式。竹子在黑泥里泡着,生根了,拔不出来。"
沈砚心口一跳。
绑碑。摸金。
他爹书箱里那本手抄的《葬书别录》上写着:"摸金之人下穴前,以竹签探黑泥,辨地气生死。竹签入泥深三寸而不断者,为生穴。"
他爹活着的时候做过一屉这样的竹签,就在后院柴房的梁上。落灰落了五年。
沈砚踩着凳子,从梁上够下那只柳条笸箩。果然还在。竹签摆得整整齐齐,一头削尖,尖头抹过桐油,二十年没动过,仍然泛着暗黄的光。
他抽出一根,对着光看。签身上有一圈极细的刻痕。数了数,一共七道。
七道刻痕,是七次入穴的记录。他爹这辈子的账,都记在这七道印子里了。
沈砚把竹签放回笸箩,忽然在笸箩底摸到一个硬东西。心头一紧,翻出来看,一块油布包着的东西,巴掌大。拆开油布,里面是一页发黄的纸,纸上是几行极小的字,他爹的手笔:
"艮山之鱼,入水为信;信在,山在。勿问山名。问山者,山不问人。"
落款没有名字,只有一个极淡的墨点。
沈砚捏着那页纸,站在柴房里,很久没有动。窗纸破了个洞,风灌进来,吹得纸角簌簌地响。
他忽然想起来,他爹失踪前一个月,也是在这个柴房里,掌着灯,一夜一夜地坐。他在灯下看什么,沈砚从没问过。那时他以为,爹只是又接了一单不好修的活儿。
此刻他站在梁下,忽然觉得,他爹这一辈子,把自己藏得严严实实——活着的日子,藏在一摞一摞的书里;死了以后,藏在一只笸箩、一页旧纸、一枚鱼符里。
他小心地把纸重新包好,塞进怀里,又把笸箩放回梁上。柴房的后窗正对着西山墙,墙头爬着去年干枯的藤。他忽然想起来,他爹失踪前一个月,也是在这个柴房里,掌着灯,一夜一夜地坐。他在灯下看什么,沈砚从没问过。那时他以为,爹只是又接了一单不好修的活儿。此刻他站在梁下,忽然觉得,他爹这一辈子,把自己藏得严严实实,活着的日子,藏在一摞一摞的书里;死了以后,藏在一只笸箩、一页旧纸、一枚鱼符里。
等他回到前头的铺面,白爷已经走了。
阴影里有人。
沈砚没有惊动任何人。他从后窗翻出去,绕到巷尾,贴着墙根,听见白爷压低的嗓音:
"……是鱼符。艮音的。死的那个是他爹。"
阴影里的人说了句什么,没听清。白爷接着说:"东西在他手上没错,可他不像是认货的。再探。要是真不懂,就想办法把东西弄过来,半片图,不值当搭一条人命。"
沈砚的指甲掐进掌心。
他悄无声息地退回去,翻窗回铺子,坐下继续修《历城县志》。一刀一刀,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钱半仙在柜台后头"嗯"了一声,什么也没说。
窗外,老槐树上有枚铜钉,在风里微微地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