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开局找死躺棺材
“哈喽哈喽,我是小陆!”
“现在正在为您直播,如何在无限流世界中找死!”
“我们朝这边看过来,映入眼帘的是灵堂C位的超超超———大黑棺材。乌木雕花,沉润厚实,超大豪华空间给您至尊享受,一看就是打工人一辈子买不起的配置。”
“废话不多说,我们只需要——掀开棺材盖,躺进去。”
我抬手掀动沉重的棺盖,侧身一翻,利落地躺了进去。
“就这样,再见啦。”
身后整个灵堂炸了。
“喂!你干什么!”
“她碰了棺材!这是大忌!”
“那人疯了吗?开局就作死,别连累我们!”
玩家惊呼声里,原本扶棺哀哭的素衣妇人猛地僵住,满院宾客同时停了动作,表情木然,像卡了BUG,齐刷刷看向棺木方向。
我躺在棺材里全当没听见,静静等死。
然而棺内空空荡荡,丝毫没有动静。
不应该啊?厉鬼呢?怎么不来索命呢?外边哭的那个死去的秦府少爷“卿儿”呢?
更不对的是,棺底铺了一层丝绸垫子,光滑柔软。
我扯了扯,活了二十多年没用过这么好的料子,临死倒是享受到了,真舒服,妙蛙妙蛙。
但这么大个黑棺材摆在C位,总不能一点杀伤力都没有吧?大概是要等时间触发?想到这里,我闭眼读秒,等待死亡降临。
十秒,三十秒,一分钟,五分钟。
什么动静都没有。没有阴风,没有痛感,连系统警告都没跳一条。只有——身下软fufu的垫子。
我有点懊恼。这都死不了?黑棺材,我看不起你。
忘了说,我叫陆砚,重度无限流爱好者。
别人看无限流,看的是绝境逆袭、生死绝恋。我不一样——我看无限流,只为了挑死法。
活着就是场性价比极低的无期徒刑。朝八晚六,方案改到通宵,白天还要被迫营业,半分由不得自己。
现实里又死不了,被亲情和责任捆得死死的,只能硬生生熬着。
但无限流不一样。在无限流里死是常态,一了百了,还能说成是身不由己,完全不用愧疚。
所以系统绑定我的那一刻,我笑了整整五分钟,肚子都笑抽筋了。
【新人副本:秦府喜丧】
【背景:民国秦家少爷葬礼】
【基础任务:守丧三日,灵堂香火不断】
【失败惩罚:死】
怎么还得先做任务啊,就不能直接快进到惩罚吗。
天旋地转过后,我就站在了一座气派的宅院里。白绸从檐角垂到地面,发着森森的光,风一吹簌簌作响。
院里摆着流水席,宾客坐得满满当当,笑闹声不断——这丧事办得比婚宴还热闹。
我转头一看,身侧玩家已经迅速抱团。有老玩家压着声音控场:“民俗葬礼本,大家记得别碰棺材,别乱拿供品。新手本不难,大家团结。”
“那个哭的女人台词最清晰,是不是重要NPC?”
“宾客都坐着,我们是不是也该坐下?”
所有人都在仔细观察,谨慎发言。
总之,都很想活。
那就跟我没关系了。因为我想死,非常非常想。
进副本的前一秒,是现实里早上九点。我正在吃早饭,冰美式配面包——别误会,不是刚起床,是通宵改了一整夜方案。
果然,刚提交就被上司打回,又被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顿,最后丢下一句没头没尾的“再改改,要思路清晰,要有态度”。
没标准,没方向,只有没完没了的无理取闹。
我受够了,早就受够了。
所以…所以我现在就在棺材里了。
棺外的嘈杂渐渐远了。
冰美式也没压住的通宵困意涌了上来。但是我入睡困难,只有在密闭昏暗狭小的地方裸睡才能睡着——现在大多数条件满足了,除了……
反正都来找死了,要什么脸面。再说这地方也没我在乎的人。想到这里,我三下五除二脱到只留一条内裤,往丝垫上一蜷,终于睡了过去。
但这口棺材,从来不是空的。
秦家少爷秦卿,副本终极BOSS,自死后便日日睡在这里。换言之,这是他的床。为了提升生活质量,他甚至给自己准备了最柔软的垫子。
但现在,有人睡在他的垫子上,一丝不挂。
这礼貌吗?
他很无语,很想给这个人类好看。但副本规则锁住了他的煞气,他白天不能显形,不能伤人。
以至于整整一个白天,他被人结结实实压在身下,全程感官清晰,连对方呼吸起伏都感知得明明白白。
憋屈,太憋屈了。他脏了,他的清白没有了。
日头西斜,暮色漫进灵堂。禁制一点点松动,棺内温度慢慢降了下去。
“啊,好舒服。”
我睡了完整的四五个小时,神清气爽,下意识翻身舒展——忽然顿住。
身下好像……压着个人。
触感冰凉,皮肤紧实,盛夏里贴着格外舒服。
我赶紧抬起身,尴尬地往旁边挪了挪,语气格外客气:“不好意思啊,压到你了吧?我是不是很重?但我进来的时候真没人啊。”
黑暗里沉默两秒,一道清冽的男声响起,带着点咬牙切齿:“你先把衣服穿上。”
我低头一看。
哦,画面很美。
我面不改色抓过旁边的衣服往身上套,穿得歪歪扭扭也不在意:“没事,反正我马上就要死了,我不在意,你也不用在意。”
棺材是单人的,两个人错不开,所以我的头还是只能压在他一只手上,怪尴尬的。而借着棺沿透出的微弱光线,我看清了他的脸——
慈眉善目,白得透光,像个玉菩萨,总之美得不像人。当然,看他白发红瞳,大概率也确实不是人。
秦卿:“……”
“你怎么知道自己会死?”他没好气地问。
“因为我是专门来找死的啊,而且这不就遇见你这个鬼了吗?拜托你杀我的时候动手快一点,别多折腾。”
话音刚落,棺外骤然刮起阴风,白绸猎猎作响。灵堂里玩家齐声低呼,纷纷用身体护住香炉里的香。
夜色彻底沉了。
副本夜间机制启动,棺盖“咔哒”一声缓缓弹开。棺内煞气暴涨,只见方才还能理智说话的鬼,气息瞬间躁乱。
秦卿化作了厉鬼形态。发丝变得粘腻,像融化的奶油,眼睛里流出红色的泪水——和眼珠子。
隔得太近了,我只闻到一股淡淡的甜香味。
奶香和果香交融,又丝滑又清新……哪来的骚点心,勾引我,想吃。
但点心不重要。按副本规则,他此刻本应该抬手取我性命。可他大概是被我压了整整一天,甚至现在胳膊还被我枕着,一时竟动弹不得。
我闭眼等了半天没等来致命一击,瞅了瞅,恍然大悟:“啊,压着你手了是吧?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我连忙蹲到角落里给他腾地方。终于,他飞起来,阴风阵阵,超冷。
我哆哆嗦嗦伸长脖子摆好姿势,准备解脱:“现在可以了,来吧。”
秦卿俯视着我,见我一脸坦然、求之不得的样子,积压了一整天的憋屈和怨气无处发泄。
凭什么?
让她死和让她爽有什么区别?他被压了一天,憋屈了一天,这人倒好,巴巴凑上来求死。让她这么痛痛快快得偿所愿,那自己受的委屈算什么?
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我看着转头就走的厉鬼,无语凝噎。
这都死不了?
第2章 在无限流副本大吃特吃
秦少爷走了,我坐在丝垫上懵了两秒。无所事事索性就扒着棺沿往外看。
灵堂里早已乱成一锅粥。
玩家们各自守着身前香炉里的一根香,缩在角落屏息凝神。阴风一卷,有人的香“噗”地灭了,那人甚至没来得及叫出声,身子就咔嚓一声被秦少爷斩成两段,干脆利落地倒在地上,鲜血溅了半面白墙。
还有的香没灭,香上却燃起了火,越烧越旺,那火是诡异的白色,火光映照下里那人的影子上附着贪婪的鬼影,正在大口大口吞食着他的血肉,而那人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皮肤贴紧骨头,在光下看起来薄薄地透透地脆脆地,风一吹,他就片片散在地上。
哭喊声、惨叫声、风声混在一起,像个大型屠宰场。
我看着,非常嫉妒。
多好啊,死得这么痛快。就算是第二种死法,全过程也不到一分钟。
手不自觉抬起来,指尖沾了点黏糊糊的白色膏体,闻起来香香的,我下意识塞进嘴里。
甜香瞬间在舌尖炸开。
是奶油。清爽不腻,甜度刚好,奶味醇厚,比我从前排半小时队买的那家死贵网红甜品店的奶油还好吃。
但是,这啥东西,我愣了愣,低头看手。
刚才秦少爷在身边,长发像融化的奶油似的——合着他头发真是奶油?合着就是他在香香的勾引我。
再抬眼,他正飘在半空猎杀玩家,眼眶里源源不断滚着泪,那鲜红的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颜色却斑驳浓稠,看着像血但也像熬得刚好的草莓酱。泪里还混着许多圆溜溜的眼珠子,而每次这些珠子滚到地上都会弹了两下,QQ地,晶莹饱满,像极了爆爆珠。
我正看的起劲,啪唧,一坨眼泪裹着眼珠子高空坠落,掉到我的脸上,准确来说是右嘴角边。鼻子刚被浓郁的草莓香包裹,大脑还没有发出命令,我就已经下意识一偏头,那一坨东西就被灵敏接住滑进口腔,开始咀嚼。
酸甜浓郁,是无添加的手工草莓酱的味道,熬得稠度刚好,一点都不齁。
那眼珠子更是震撼美味,牙尖轻轻一咬,“啵”地爆开,清甜的汁水裹着果香在嘴里久久不散,Q弹清爽,半点不腻。
谁懂啊。
哪有厉鬼浑身都是甜品的。
正吃得投入,又一种混合着奶香、茶香、黄油浓香的味道悠悠飘来。
我顺着香味看过去,供桌上整整齐齐摆着一排酥点,最前面一盘是绿色的,它的层层酥皮绽开像荷花瓣一样,光看着就知道酥得掉渣。
这时候,玩家们都在拼命护香,厉鬼们忙着收割犯错的人,NPC们则呆滞在一旁,可以说是各司其职。就是不知道为啥,压根没人管我。
既然死是暂时死不成了,那先吃了美味再说。
我蹑手蹑脚地爬出棺材,绕开满地狼藉。甚至又不甘心地找死,特意从秦卿眼皮子底下晃过去还顺便扒拉了点奶油、草莓酱和爆爆珠。
那时他正抬手拧断一个玩家的脖子,杀气腾腾,低头扫了我一眼,居然又忍住没动手,就这么眼睁睁看着我溜到供桌前。
我捏起一块荷花酥放进嘴里。
酥皮瞬间在舌尖绽开,层层叠叠的脆响,内馅是淡淡的乌龙茶味,甜而不腻,黄油香裹着茶香。
太绝了。
我在人间撑这么多年,很大一部分动力就是盼着吃点好的。可后来工资变少、加班变多,连好好吃顿饭的时间和钱都没有,日子越过越没奔头,才一门心思想死。
但,现在不一样。
既然死不成,先把这口吃完再说。
我靠在供桌旁,一口酥点一口“草莓酱”,时不时嘬一口“奶油”,边吃边看场上的生死大戏,过得很是滋润。
忽然一道视线钉在我身上。
我抬头,对上秦夫人的脸。
天黑之后,她不再表演而是坐在了客厅主位。不知什么时候她看向我,眼神直勾勾的,带着点贪婪,像我盯着荷花酥时的样子。她一步步朝我走近,但等她看清我指尖捏着的、蘸着红浆的半颗“爆爆珠”时,脚步却猛地顿住。
她脸色瞬间白了,眼里的贪婪换成了惊恐,脚步下意识往后退。
大概是把我当成什么狠角色了——敢蘸着她儿子的眼珠子吃点心,确实不像正常人。
她转身就要走。
我急了。
点心虽好,找死才是正事。上班要努力,找死更得努力。上班努力了是干不完的活,找死却只要成功一次,就一了百了,可以说极具性价比。
我把手里的东西迅速吃完,连忙追上去。
“哎,你别走啊!”
“我真不是什么大人物,就是个普通玩家!你杀我不用担代价的!”
“你回来!动手啊!”
我追得越急,她跑得越快,裙摆都飞了起来,活像我是什么索命的煞神。她一路冲进后院卧房,“砰”地关紧房门,插销“咔哒”一声落了锁。
我站在门口拍门,她没有一点回音,只有门板咚咚响。
“开门啊,我真没背景!你杀我绝对没事!”
“我和你儿子没关系,你怕什么啊!”
“出来!快来杀我呀!求你了。”
屋里有一点动静了,是女人低低的求饶声。
我无语了。
合着以为我是杀猪盘钓鱼执法的?我诚心诚意求死,怎么就没人信呢。
忽然,身后传来脚步声。
我回头,看见一个身材健壮的男人走过来,二三十岁的年纪,一身短打,长得板正,浑身都是结实的肌肉,是一个常年干体力活的汉子。他眼神关切地盯着房门,那架势,一看就不是冲我来的,是冲屋里人来的。
懂了。
寡妇主母和壮实家丁,老搭档老套路了,俩鬼指定有一腿。
我眼睛一亮,主动往前凑了凑。
“你先杀了我吧?杀了我她就安全了,来,动手,我不躲。”
男人脚步一顿,眉头皱得死紧,看我的眼神有些畏惧。
我连忙拿袖子擦起身上沾到的奶油果酱。
“我很弱的,你别怕。”
这时房门“哗啦”一下快速拉开,秦夫人冲了出来,伸手就拦在男人身前。
“别听她的!卿儿的东西她都敢碰,指不定是什么来头!”她眼含泪水,浑身颤抖,十分畏惧,却勇敢地挡在心上人面前。
“你不能出事,你出事了我怎么办……”那家丁将女人拉到身后护好,深情看着对方。“夫人,我得保护你,为了你,我什么都愿意。”
两个人你推我搡,一个要上前,一个死命拦,说着说着黏黏糊糊地哭成一团,满是情深意重的样子。
我站在原地围观。
好家伙。
我进副本还没看见什么玩家生死绝恋,先看了场鬼圈婚外情大戏。
哭了没两分钟,俩人趁我愣神,迅速齐齐往后退,“砰”地又把门关上,这回连灯都吹灭了。
我:“……”
不是,什么意思啊?
我只知道想活难,合着想死也这么难?
这时,院门口,忽然传来急切细碎的脚步声。
是个女玩家,看着三十出头,十分瘦弱,脸色惨白,胳膊上划了道深口子,血顺着往下滴。她踉踉跄跄跑到我跟前,“噗通”就跪了。
“求求你……救救我……我不想死……”
“我女儿才刚出生三个月,丈夫跑了,我要是死了,她就没人管了……”
我蹲下来,很认真地跟她说:“都这么惨了,活着有什么意思啊?死了多省心。我还想死呢。”
“你女儿生在这种家庭,说不定也想死,早解脱早好啊。”
她愣住了,像是没听过这么离谱的话。
下一秒,她咬咬牙,一把抄起门边的花凳,朝着闻声赶来的两个厉鬼砸了过去。
她打得很拼命,招招都很用力,就为了活下去。可她本就受了伤,没撑多久就脱力了,踉跄着跌倒在地。
门内的秦夫人和那汉子没出来,可我分明听见了咽口水的声音。旁边的小厮也虎视眈眈地盯着她,像盯着一块快到嘴的肉。
这世道真搞笑,有的人拼尽全力想活,却活不下去。
我一门心思想死,却连个动手的鬼都找不到。
我啧了一声,没趣。上前伸手把她拉起来,拽着她往灵堂方向走。
沿途的小厮NPC看见我,纷纷往旁边躲,连靠近都不敢。
大概是我身上沾了满身奶油香、草莓酱味,还有秦少爷的煞气,闻着和他差别不大。
一路畅通无阻走回灵堂,她快速融进了剩下的幸存者里,回头看向我,眼神很复杂,张嘴像是说了句谢谢。
我找了个离他们远远的台阶坐下,继续等。
总会有鬼来杀我的吧。
没等多久,一个身形佝偻的老管家朝我走过来,眼神阴鸷,手里攥着根乌黑的拐杖,看着就不好惹。
我精神一振。
终于来了!
秦少爷自己不杀我,总不至于还管着其他人不让杀吧?哪有这么离谱的事。
我坐直身子,甚至主动把脖子往前伸了伸,一脸期待。
老管家越走越近,刚抬起拐杖,一道黑影骤然从我头顶掠过。
秦少爷凭空落在我身前,背对着我,挡住了老管家。
他还处在厉鬼形态,周身煞气翻涌,眼眶通红。只见他侧过头,对着我恶劣地勾了勾唇角。
“想死?”
“我偏让你死不了。”
我:“……”
有病吧!多大仇啊!
我正绝望,忽然,他周身煞气猛地暴涨,头发指甲都又猛的变长了好多,他完全失控了?那我岂不是很有希望得到解脱。
我美滋滋闭眼等死,他却硬生生顿住,浑身戾气翻涌了半天,又硬生生压了回去,往后退了半步。
都狂化成这样了,还记着不能杀我,非要留着我折磨?我无语坏了。
而老管家见状,表情却十分动容,不知道脑补了什么,默默放下拐杖,低着头退了下去。
服了,颠世界,全场最安全的人,居然成了我这个一心求死的。
这是多少玩家梦寐以求的待遇,落在我身上,却只让我觉得浑身难受。
行。
死不了是吧。
我转身走回供桌前,把上面所有荷花酥、绿豆糕、云片糕、桂花糖糕,一股脑全划拉到面前。
化悲愤为食欲。
一口一个,酥香满口,好吃得我直叹气。
怎么会有这么好吃的点心啊。
不远处,秦卿盯着我胡吃海塞的背影,煞气都卡了一下。他短暂地清醒了一瞬,气得声音都发颤,对着旁边的佣人厉声吩咐:
“明天……明天不许再准备点心!”
我嘴里塞得鼓鼓囊囊,抬头冲他翻了个白眼。
小气鬼。
一整夜,屋里的鸡飞狗跳你死我活与我无关,我只能寂寞的吃吃吃。
天边终于泛起了鱼肚白。第一缕天光落进灵堂的瞬间,阴风骤停,煞气尽散。
厉鬼隐去,NPC继续表演。
又到了白天,死不了的时候。
第3章 厉鬼也需要贞洁吗
天光大亮,秦府又恢复了昨日的排场。
流水席从院头摆到院尾,宾客来来往往,面孔却都眼熟得很。
有点无聊,我索性找了个地方蹲着,啃了块席上的桂花糕。耳边是NPC的对话,反反复复就那么几句,听的我耳朵都快起茧子。
比如那位劝秦夫人的太太翻来覆去就一句“人死不能复生,别哭坏了身子”,我数了数,就这半个时辰,她至少说了五遍,跟个按了循环键的复读机似的。秦夫人也守在棺前同一个位置,垂着眼掉泪,台词半句不变,像个提线木偶。
没意思,真没意思。昨晚还能躲房里跟家丁演情深似海,白天倒成了只会念台词的木头人。
有了!我恶趣味上头,拍拍屁股往后院走。
这时候,少爷的小院冷清得很,而那个健壮家丁正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攥着刻刀,低着头雕一支木簪。木纹细腻,簪头还雕了半朵小花,看得出来手很巧且很用心。
按副本逻辑,打断NPC的固定行为,有可能是死亡触发点。
一来我想找死,正好试试;二来嘛——我善性大发,这两人死都死了,还藏着掖着搞地下情,多没劲。有情人就该光明正大在一块儿。而且关于此事,我还想当个证人,凑个热闹。
我走上前,一把夺过他手里没雕完的木簪。
家丁猛地抬头,眼神木木的,像没反应过来。
哦莫,很可惜,这不是死亡点。
我拽着他的胳膊就往灵堂拖。按理说我常年坐办公室,体虚得很,可干“坏事”的时候,人的力气总格外充沛。他个子比我高不止一个头,浑身腱子肉,却愣是被我踉踉跄跄地拽走了。
到了灵堂,他一眼看见棺前的秦夫人,脚步顿住了。
奇妙的事发生了——原本眼神呆滞的护院,瞳孔慢慢聚了光;那边反复掉眼泪的秦夫人,也缓缓抬起头,看向我们这边,脸上的程序化的哀戚一点点裂开。
规则松动了。
我把木簪塞进秦夫人手里,嗓门不小:“这是他给你雕的,偷偷做了很久,看,多用心啊,他喜欢你喜欢的不得了。”
“反正你们都死了,还守什么规矩?死都死了,再被世俗捆着,多亏啊。我看你们俩挺合适,直接凑一对得了,也算给少爷找个后爹,家庭圆满的孩子才容易健康成长嘛。”
俩人彻底懵了,你看我我看你,半天没说话。
秦夫人先回过神:“别这样说,才没有,你让别人怎么看我们。“
“别人?这些没有思想的死人吗。”我四周看了看问道。
秦夫人环顾四周麻木的宾客,声音发颤:“他们……怎么都这样了?”
“都死了呗。”我耸耸肩,“你们也死了,死好些年了。”
她愣了愣,低头看向手里的木簪,又看向面前的护院,眼眶慢慢红了,泪水滚落,看上去很委屈,又有点释然。
“我们……真的都死了?”她轻声问,“死了……还能在一块儿?”
“当然能。”我指了指护院,“昨晚他还想冲出来护着你呢,怕我对你怎么样。都做鬼了还互相惦记,这不就是真爱。听我的,真爱难得,千万珍惜。”
俩人像是瞬间想起了无数个夜里的相伴,想起那些虽然血腥但是有情的日子,眼神都软了下来。
我一看有戏,转身就往偏房跑,翻箱倒柜扒出几匹压箱底的红绸子。灵堂白幡多,红绸一挂,红白撞得刺眼,虽荒诞也算喜庆。
我把红绸往房梁上一系,又拽过两个发懵的小厮,让他们站到两边当傧相。
“来都来了!拜个堂再走!”我清了清嗓子,照着电视剧里的流程喊,“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送入洞房!”
宾客们还是木木的,没反应,像一群背景板。
秦夫人站在红绸底下,先是局促,后来嘴角慢慢翘了起来,眼里有了活气。她低声说了句:“也是,哪有死了还守寡的道理。”
家丁也挠挠头,憨憨地笑了,伸手拉拉她的衣袖。
不太正经的仪式完成,大家都很满意。甚至俩人走的时候,秦夫人褪下手上一只翡翠镯子塞给我,说是谢礼。
我掂了掂镯子,随手揣进兜里,不要白不要。灵堂的流水席还在继续,NPC们又回到了固定的台词里,仿佛刚才那场闹剧从没发生过。
没乐子了。
死又死不成,真无聊。
我溜达回棺材边,掀开盖子又躺了进去。昨晚鸡飞狗跳没睡好,现在正好补个午觉。
这次我非常善良地多穿了件内衣,比昨天体面了那么一点点——主要是不裸睡睡不着嘛。
躺着躺着,我就忍不住碎碎念。
“你头发上的奶油真好吃,清爽不腻,比城里蛋糕店的强多了。”
“还有那个草莓酱,酸甜刚好,一点香精味都没有。爆爆珠也绝,咬开全是果汁。”
“供桌上的荷花酥、桂花糕也好吃,酥皮掉渣,馅也不甜腻。你们家厨子手艺真好,比我上班楼下的甜品店强一百倍。”
“说真的,你这个鬼好好吃,比我这辈子吃过的所有点心都强……”
说着说着,口水流在了丝垫上,我咂咂嘴,美滋滋地睡着了。
秦卿无声地坐起看着躺在自己身侧的女人。
她睡得毫无防备,脸颊红扑扑的,嘴角还沾着点点心渣,嘴里偶尔嘟囔一句“好吃”。
他活了二十年,做鬼近百年,从没遇过这样的人。
不怕鬼,不怕死,躺他棺材里跟躺自家床似的,还敢蘸着他的“眼泪”和“眼珠子”吃点心。
更让他心绪复杂的是,她是真的觉得好吃。
他身上的奶油、草莓酱、爆爆珠,全是他多次尝试后一点点熬出来的方子,就连供桌上的点心,也是他附在下人身上做的。
从生前到死后,几乎没人认可过他做点心这件事。
他从小就爱蹲在后厨看师傅做点心,看着师父揉面、发面、调馅一步步将普通的白色粉末变成精巧美味的糕点,心生向往。
明国二年,他留洋读书,见到了西式点心,蓬松的蛋糕、雪白的裱花,一下又入了迷。心里两头都放不下,就天天泡在厨房里研究,想把中西点心融合到一起。
他想做最好的点心师,将中西点心结合,做出能让人吃了就幸福的味道。
可家里是做布庄的,偌大家业等着他继承。父亲骂他不务正业,说厨子是下九流的行当,秦家大少爷不能干这个,硬把他召了回来。
他性子软,念着家里供养他一场,终究是妥协了,接过账本,一头扎进布匹生意里。只有深夜,才敢躲在小厨房里烤两块小点心。
那时候母亲还偷偷帮他打掩护,说自己年轻时也有过喜欢的事,可惜被规矩磨没了。
可父亲一死,母亲反倒变了个人。
她像是成了父亲的影子,日日盯着他打理家业,不许他再碰点心。他一进厨房,母亲就红着眼圈哭,说她没有教好孩子,对不起秦家列祖列宗,对不起他爹的嘱托…
他活得越来越闷,像被裹在层层布匹里,喘不过气。
死的那天,他刚收到朋友的信,说从国外带了本绝版的点心技法书,约他见面。
他满心欢喜地出门,却遇上了战事。战争面前倒是不分大少爷和点心师傅了,一样都得死,可惜他连书的封皮都没见着。
就这么带着满肚子遗憾,他成了困在宅子里的厉鬼。没人知道也没人相信,他成鬼的执念,从来不是仇怨,是没做完的点心,没做成的自己。
可今天,有个奇怪的女人,很不礼貌地躺在他的棺材里,认认真真夸他的点心好吃。
秦卿看着她熟睡的脸,心绪翻涌。
这个坏女人一门心思想死,要是就轻易让她死了,太便宜她了。
就得留着她,让她求死不得,好好折磨折磨。
对,就是这样。
等我一觉睡醒,棺材里又只剩我一个人了。
已是深夜,外面阴风呼啸,惨叫声此起彼伏,听着比昨晚还热闹。
我扒着棺沿往外瞅,就看见秦卿飘在半空中,白衣猎猎,周身煞气翻涌,正抬手收割玩家。
今天我能不能死啊!他杀别人都那么干脆利落,干嘛不杀我!太欺负人了。
第4章老鹰抓小鸡
夜色正浓,灵堂上空阴风卷着煞气。
秦卿悬在半空,指尖凝着冷冽的寒光,一挥就是一条人命。他下手极干脆,玩家连惨叫都发不出,瞬间毙命,痛苦连一秒都不到。
我扒着棺沿看得眼热,羡慕得要命。
多好啊,一秒钟,一了百了。
不死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副本一结束,我就得滚回现实,继续上没完没了的班,继续见那个恶心的上司。
下次他又能整出什么幺蛾子?是要五彩斑斓的黑,还是不要太红的红,或是不能发灰的银色?光想想就反胃。再回去见他,跟下地狱没区别。
不止上班,我妈指不定又要催婚,念叨着女孩子总得成家。好像上班还不够累,还要找个男人去当免费保姆。
人间做人没趣,做女人更没趣,苦里熬苦,没个头。
我越想心越痒,求死的念头烧得慌。
“喂——杀我啊!”
我喊了一声,拔腿就冲了上去。
秦卿正抬手对着那个单亲妈妈玩家挥去,寒光已经到了对方头顶。我猛地扑过去挡在中间,闭眼等死。
预想中的剧痛没传来。
他硬生生收了手,指尖擦着我的肩膀掠过,带起一阵浓郁的甜香。
姜糖味,温醇辛辣,甜得不齁人。
我鼻子一动,没忍住,对着他近在咫尺的手腕舔了一口。
啧,果然好吃。
这男人全身上下,从头发丝到手指头,就没有不好吃的。
“你——”
秦卿的声音冷得像冰,带着被打断的暴戾,“滚开!滚远点!”
“我不。”我抬眼看他,理直气壮,“你杀我啊,杀了我我自然就滚了。”
“想痛快死?”他盯着我,眼底情绪翻涌,“做梦。我偏要你活着,慢慢折磨你。”
我差点笑出声。
折磨我?
他懂什么叫折磨吗?他懂五彩斑斓的黑吗?
在这副本里吃香喝辣,算哪门子折磨。
我没搭理他,见他转向另一个玩家,立马又凑过去挡在前面。
他往左,我堵左;他往右,我拦右。
一来二去,场上剩下的玩家都反应过来了,呼啦啦全躲到了我身后,排成一串,跟老母鸡护着的小鸡仔似的。
“多谢大佬……多谢大佬……”
“跟着她就安全了!”
秦卿脸都黑了。
他追,我挡,玩家们缩在我身后跑。偌大的院子里,我们绕着灵堂、廊柱、流水席的桌子兜圈子玩老鹰抓小鸡。
他煞气越重,我凑得越近,巴不得他失手打偏一下,直接送我归西。
可他偏不。
每次指尖擦到我衣角都能硬生生拐个弯,宁可劈空打在柱子上,震得木屑乱飞,也不碰我半分。
气得他周身的奶油都快冒泡了。
一整夜折腾下来,玩家只死了两三个,大半都活了下来。
天快亮的时候,他终于没耐心了,试着用袖子、用长发把我往旁边拨,力道却轻得很,别说摔疼了,连重一点的碰撞都没有,跟推玻璃似的。
我倒是找到了乐趣,他推一下,我就蹭一口,左一口右一口,吃得满嘴香甜。姜糖味、奶油味、混着点淡淡的茶香,美味加倍。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瞬间,秦卿的身影骤然变淡。
他狠狠瞪了我一眼,眼神里又气又委屈,像只被抢了食的猫,一转身钻回了棺材里。
我抹了抹嘴,还有点意犹未尽。
玩家们呼啦一下围了上来。
“大佬!你太厉害了!”
“要不是你,我们昨晚全完了!”
那个单亲妈妈挤到最前面,眼睛通红,握着我的手都在抖:“谢谢你……真的谢谢你……我要是死了,我女儿就真的没人管了……”
她眼泪都快掉下来了,看得我浑身不自在。
“大可不必。”我抽回手,语气没什么起伏,“我不是为了救你们。”
别谢我。
恩情和仇怨一样,都是甩不掉的累赘。我只是刚好找死,顺便挡了一下而已。
他们围着我七嘴八舌地夸,眼神真挚又热忱。可我看着这些鲜活的、劫后余生的脸,心里没什么波澜。
我共情不了他们活下去的喜悦,也理解不了他们对生的执念。
我只觉得烦躁。
折腾了两晚,又没死成。
秦卿不杀我是吧。
行。
我就不信,这么大个副本,还找不到别的死法了。
他不动手,我自己找。
第5章今日任务:寻找体面死法
我没想到,都进无限流了,我还得研究怎么自杀。
现实里我就没少查。割腕太疼了还慢,上吊窒息的时候太丑,跳楼摔成一滩不体面,吃安眠药据说会剧烈呕吐,太狼狈了。这破世道连安乐死都得先有钱出国。
我真的熬够了。
该开心的时候,心会抽着发疼;该幸福的时候,脑子会嗡嗡的响。就连吃到好吃的,一半是甜,一半是浑身发僵的冷。情绪不受控的日子,像有把钝刀子在慢慢割肉。
今日目标——找个体面舒服的死法。
我拖着脚在院子里晃,一路找过去。
白天的宅子还是老样子,宾客来来去去,台词翻来覆去。秦夫人没出来,估计正跟家丁甜甜蜜蜜。昨天劝她的太太独自站在灵堂边,对着空气演独角戏,那台词我都能背了。
我走到后厨,里面有个胖厨子正剁排骨,手起刀落,骨肉分离,刀口齐整得很。
可惜刀抬得不够高,砧板和刀刃的缝隙塞不下我一颗脑袋。思考一下,砍手砍脚没必要,疼还死不了,纯遭罪。
我凑过去换了好几个角度,试着往底下伸脖子,怎么都卡不进去。
这副本一点机动性都没有,就不能把手抬高点配合一下?我甚至伸手去掰他的手腕,死沉死沉的,完全不动。
行,换一个。
逛到前院,又撞见了那个单亲妈妈。昨天听别人说她叫秦楠,这时候她正蹲在廊下翻东西,眉头紧锁,看样子在找线索。
我想起这副本的任务——守安魂香不灭。
我从来没管过我的香,但它风吹雨打都没灭过。我甚至故意把它掰断,让香灰把顶上的火心子埋住,香都没有熄灭,跟成精了似的。
后来我气狠了,一巴掌把香炉掀翻,希望触发规则直接死。结果香倒在灰堆里,照样燃得稳稳的。
我当时又气又无语,扒拉了一会地上的狼藉才发现,香杆中间藏着编号,香炉底也有,数字一模一样。大概规则就是数字对上就不会灭。
但这真够缺德的,谁没事掰香玩?跟我公司那傻逼老板一模一样,净搞些折腾人的破规则。
还有,怎么这么巧,我手里这根编号刚好对上,多半是秦卿搞的鬼。
狡猾的死鬼,就不想让我死痛快。
“喂,”我叫住秦楠,“香掰开中间有编号,跟香炉底对上就不会灭。”
她猛地抬头,一脸错愕。
“还有,”我踢了踢脚下的石子,“今晚BOSS说‘明天要杀牛宰羊大宴宾客’,牛羊可能是关键词。”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我已经转身走了。
听不听是她的事。她想活,我顺手搭一把,仅此而已。
继续找我的死法。
院角有个劈柴的小厮,抡着斧头,一下一根木柴,劈得干脆利落,力道看着只比秦卿差一点。
秦卿不杀我,退而求其次也行。
我瞅准他斧头扬起的间隙,快步冲过去,脑袋往木墩上一放,闭眼等死。
斧子的风带来清凉的感觉,马上就要解脱啦?
“哐当”一声巨响。
预想中的剧痛没等来,反倒听见人飞出去的动静。
我睁眼抬头,就看见秦卿站在跟前,身影虚虚的,大概是白天强行显形,他的脸色白得透明。但他的脚却有力得很。那劈柴小厮被他一脚踹出去,整个人贴在墙上,抠都抠不下来。
我火气“噌”地就上来了。
“你有病啊!”
我冲上去就给了他一巴掌,接着拳打脚踢,往死里揍。
他周身煞气翻涌,眼底戾气都冒出来了,手抬了又放,终究是没碰我一下,硬生生挨着。
我打了半天,他衣服都没乱多少,但我自己手先肿了。
肉体的疼混着心里的堵,憋得我喘不过气。我往后退了两步,靠着墙滑坐下去,眼泪掉了下来。
没声音,就是眼泪止不住地流,流得脸颊发疼,像小刀细细地刮。
我抹了把脸,站起来接着找死。
诺大的秦府,安全得可笑,连个能弄死我的东西都没有。
体面死不了是吧?行,不体面就不体面。这地方没我在乎的人,疼就疼点。
我冲回后厨抄起菜刀,往手腕上比。
刀刚碰到皮肤,“唰”地一下,手里空了,菜刀凭空消失,下一秒那刀出现在秦卿手里,被他随手扔到了房梁上。
“秦卿!”我气得抬脚踹他,但他身子虚了一下,导致我一脚踹空,自己摔了个屁股墩。
该死的死鬼!
我爬起来往灵堂跑。昨天挂的红绸还在,结打得死紧,环状挂在房梁上,上吊刚好。
我踩上凳子,把脖子往里套。
刚套好踹了凳子,“哗啦”一声,红绸齐根断了,劈头盖脸砸了我一身。
我跌坐在地上,看着满地红绸,气得浑身发抖。
他就跟在我身后,不远不近,阴魂不散。
怎么才能甩开他?
撞死在他身上算不算?
我瞅准时机,猛地往他身上撞。他下意识侧身躲开,我扑了个空,顺势往旁边的井里跳。
井下发出水花的响声,一个水鬼小姑娘浮上来,张着嘴,乐滋滋地等着接我,牙都亮出来了。
但腰上忽然一紧,奶油味的长发缠了上来,硬生生把我拽了回去。
我落在地上,抬头看秦卿。他强行厉鬼化了半边身子,脸色更白了,胸口微微起伏,像在喘气。
鬼也会累吗?我不在乎。
我不能回去。
不能回去上班,不能回去见那个傻逼上司,不能回去被催婚,不能回去过那种一眼望不到头的苦日子。
我千疮百孔的,活着就有痛感。
我转身,卯足了劲往墙上撞。
“砰——”
墙塌了。
秦卿比我先一步撞上去,整面砖墙轰然倒地,碎石尘土满天飞。我重重摔在他怀里,鼻尖全是甜香,蛋糕、奶油、果酱混在一起的味道。
“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崩溃了,攥着拳头捶他胸口,眼泪糊了满脸。
“为什么不让我死?!做鬼了也这么爱多管闲事吗?活着有什么好的?啊?”
“身不由己,连死都要偷偷摸摸。人人都告诉你要懂事要坚强,可坚强懂事后落到头上的苦半分都不会少!有什么意思,有什么意思。”
他垂着眼看我,眼神很复杂,像疑惑,又像无措。
我哭得更凶,鼻涕眼泪一把抓,在他白衣服上蹭得一塌糊涂。余光瞥见他瞳孔里映出的我,头发乱蓬蓬,脸花得像花猫,丑得要命。
他居然还笑了一下,很浅,几乎看不见。
笑什么笑?
我不想体面的吗?是谁害的?
我气得张口就往他脸上咬。
一口下去,软乎乎的,甜香扑鼻。
是蛋糕。
湿润绵软的海绵蛋糕,蛋香浓郁,一点蛋腥味都没有。
我愣了愣,又咬了一口。
他脸颊被咬掉一块,里面流出深红色的酱,酸甜浓郁,是蔓越莓果酱。
看着吓人,味道却是真的好。
我麻木地嚼着,一边掉眼泪一边吃。
他脸上的缺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回去,完好如初。而他表情平静,似乎半点痛感都没有。
生命是一大筐苦玻璃渣,只撒了几粒糖。
但他不一样。他是糖本身,偶尔混一点巧克力的苦、姜糖的辣、柠檬的酸,底色却全是甜的。
为什么他是甜的?
因为做鬼了,终于能做自己了吗?
我不知不觉吃了不少,他半边身子都快被我啃变形了,也没推开我,就安安静静呆着,任由我咬。
天快擦黑的时候,他才开口,声音很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迟疑。
“活着……不好吗?”
我愣住了。
好吗?
旁人看着都挺好的。安稳工作,父母健在,有房有车,顺顺当当长大,顺顺当当上班,是多少人羡慕的日子。
可为什么我总觉得疼呢?
是因为大多数选择都身不由己?是因为连亲人都藏着算计?是因为那些轻飘飘的规则,落到普通人身上就是灭顶之灾?
好像是,又好像不全是。
大概是活着的时候,尊严要碎一地,规矩要守一堆,没有足够的钱也没有休息的时间,真的体验感极差。
死了就不用了。
死了就平等了。
我没回答,擦了擦嘴,从他身上下来。
他的身影越来越淡,快要撑不住了。
消失前,他看着我,认真说了一句:
“明天,你要好好品尝。”
品尝什么?我只想品尝新的死法。
我没力气追问。
太阳落下去一半,我也无处可去,拍拍身上的灰,慢悠悠晃回灵堂,掀开棺盖躺了进去。
丝绸垫子还是软的,带着淡淡的甜香。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垫子里。
算了,先睡吧。
反正明天是最后一天,总能死成的。
第6章全羊宴
夜里没再出大动静。
我趴在棺沿看了一会儿,秦楠活下来了。但她并没把香炉编号的信息说出去,白天跟她走得最近的那个女玩家,香被吹灭后当场斩成了两段,死得干脆。她就站在旁边,攥着自己的香,抿着嘴没说话。
自私吗?或者说人之常情。
我没什么情绪,翻了个身,裹着丝绸垫子睡着了。
梦里是片温温软软的地方,没有方案,没有上司,没有催婚的声音,安安静静的,很舒服。我很久没睡得这么沉过。
第二天我是被甜香呛醒的。
有什么软乎乎的东西塞进嘴里,很甜很美味,但不合时宜。我猛地呛咳起来,睁眼就看见秦卿蹲在棺材边,手里还捏着半块糕点,有点无措地看着我。
“咳咳……”我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被点心噎死,是我从来没考虑过的死法。差一点就成了,可惜我本能地咽了下去,我的身体在救我。他伸手拍我后背,拍得力道很轻,但也让我顺过了气。
我无语地瞥他一眼,这点心喂得猝不及防。
嘴里残留着槐花的清香气,甜而不腻,口感细滑,是槐花做的软糕。他手里端着个白瓷大盘,码得满满当当,各式各样的点心摞了三层。
棺材盖已经掀开了,天光漏进来,落在他眼睛里,亮得像盛了星子。他也不说话,只是又拿起一块粉色的桃花酥,递到我嘴边。
酥皮层层叠叠,像绽开的花瓣,看着就酥脆。
我张嘴就咬了。
酥皮簌簌落下,内馅清甜,带着桃花的香气。灵堂外还在循环着NPC的哭丧台词,劝人的太太依旧念着那几句车轱辘话,我坐在棺材里,被BOSS喂着点心,荒诞得像场梦。
吃着吃着,他忽然皱了皱眉,伸手去捞我扔在旁边的卫衣。
我这才想起,我只穿了件小背心和内裤。
他拿着卫衣比划了半天,手忙脚乱地往我头上套,但他显然是没见过这种套头的衣服,完全搞不清穿法,导致我被揉了一半天脑袋还在衣服里。
“你……快穿上。”他耳朵尖有点红,语气绷着,“成何体统。”
我扒拉着衣服,有点好笑:“灵堂又没别人,我都快死的人了,还要什么体统?”
他却很坚持,手忙脚乱地帮我扯袖子,冰凉的指尖偶尔碰到我的肩膀,又飞快地缩回去。
正闹着,院门外传来了脚步声,隐隐约约有人往这边来但也只是经过。
秦卿瞬间更慌了,手上力道都大了几分,差点把卫衣扯破。
“有人来了,快穿!”
我被他勒得喘不过气,翻了个白眼。算了,穿就穿吧,不然耽误我吃点心。
好不容易套好衣服,他才松了口气,又把盘子往我面前推了推,像只献宝的猫。
今天的点心花样格外多。
桂花酥、绿豆馅饼、奶味小饼干,还有几样特别的,表面铺着奶油和开心果碎的山药糕,酥皮里夹着糯叽叽的麻薯的桂花酥,中西合璧,口感层次丰富得惊人。
我每样咬一口,好吃得眯起眼睛。
真是个平平无奇的甜点天才。
我想他真的很喜欢做点心,但是作为秦家大少爷做点心就是不务正业,所以他生前应该是没机会好好发展这个爱好的。
说起来也讽刺。
人居然要死了,才能真正为自己活。
“你做得真的很好吃。”我咽下最后一块酒心蛋糕,认真说,“你是个天才。”
他愣了一下,眼睛亮得更厉害了,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又强行绷住。
“今天是最后一天,有宴席。”他说,“你好好吃。”
说完他身影就淡了,缩回了棺材底。
宴席很快开场了。
玩家们被引到了灵堂前,入座主桌。按道理主桌是最尊贵的主客位,为什么让玩家入座?
再看旁边另一张桌,只坐了秦夫人和几个衣着华贵的老爷太太,几乎空了一半座位。而再远些的桌子,却满满当当,坐满了宾客,其中好多都是前两日没见过的生面孔。
气氛诡异得很。
小厮牵着一头羊走到灵堂正中,旁边还跟着个神棍,慈眉善目,仙风道骨,手里托盘上端着一碗水一碗米。
他扬手把水米洒在羊身上,摇着法扇,嘴里念着听不懂的符咒。念完他便俯下身,温柔地摸了摸羊头,像是在安抚。
但下一秒,他手就直接捅进了羊的胸膛。
只见他一只手按着羊头,让它动弹不得;另一只手穿破皮肉,咔嚓掰断肋骨,生生把羊心脏扯了出来。血管崩断的脆响清晰可闻,那颗心还在砰砰跳动,血淋淋地攥在他手里。
羊倒在地上,四肢还保持着奔跑的姿势,一下一下往前蹬,然后慢慢无力僵住。血淌了一地,漫过青石板流进缝隙。
几个小厮上前抬走羊尸,秦夫人站起身,垂着眼道:“今日宰羊招待诸位,多谢往日对卿儿的照拂。这是卿儿的心意,是他该报答诸位长辈的。”
她说着眼底闪过一丝不忍,那家丁悄悄绕到她身后,手轻轻抚着她的背。两人对视一眼,全是无奈。
羊心被道士装进木盒,径直走到棺材边,放了进去。
我心里咯噔一下。
千万别漏血啊!
别弄脏我的丝绸垫子!我晚上还要睡觉呢!
念头刚落,眼前光景忽然一晃,像被抽掉了一帧画面。
等我回过神,依旧坐在玩家桌前,小厮们已经端着菜上来了。
我们这桌是主桌,摆的是全羊宴,清炖、红烧、干煸,各式各样摆得满满当当。而旁边秦夫人那桌,也是清一色羊肉。
远处其他宾客桌却是一块羊肉也没有的全牛宴。
羊是秦卿“招待长辈”的,牛肉给普通宾客。
那主桌的“长辈”在哪呢?
我正琢磨着,对面桌上的碗筷忽然自己动了。
没人拿,筷子却凭空悬着,争先恐后地往盘子里夹肉,一块块堆在空碗里,紧接着传来大口咀嚼的声音。肉消失得飞快,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吞了下去。
我面前的碗筷也动了。
这双筷子很稳,夹肉准,放回碗里也轻,没洒出半点汤汁,看着倒像个有教养的。
它夹了一大块肉,抬起来,直直冲着我的鼻孔过来。
我:“……”
没必要吧?谁用鼻孔吃饭啊。
眼看肉都快戳到鼻尖了,却没碰到我,像是被什么东西先接住了。
紧接着,耳边传来咀嚼声夹杂低沉的男声,就在我脑袋旁边。
我坐着不到一米五,一个男人总不能只有这么高。
那只能是——他跟我叠坐在同一张椅子上。
我瞬间浑身不舒服。
虽然我一心求死,也没什么贞操观念,但平白无故跟个看不见的男人贴这么近,想想就膈应。
我猛地站起身,往后退了一步。
筷子顿了顿。
下一秒,它调转方向,尖端正对着我,“嗖”地射了过来。
我站着没动,甚至有点期待。
但就在筷尖快碰到喉咙的时候,一坨白色奶油凭空飞出来,“啪”地打在筷子上。
筷子应声折断,斜斜飞出去,钉在了柱子上。
空气里安静了两秒,那半截筷子颤了颤,像有点委屈,然后又转回去,继续夹菜吃了。
桌上吃得飞快,不到五分钟,满桌菜就空了。
主位那边“哐当”一声,凳子被推开。
坐在主位的女玩家没反应过来,屁股一空,直接摔坐在地上。
而那双主位的筷子升高不少,他站起来了。这时一个沙哑的男声随之响起:
“上菜,还没吃够呢!你们大房就是这么待客的?”
“可怜我那侄儿,年纪轻轻就走了……我们做长辈的,再尝尝他的心意怎么了?”
话音刚落,那根筷子猛地往下一扎。
“噗嗤”一声。
直接穿透了地上女玩家的喉管。
鲜血喷溅出来,她睁着眼倒下去,连惨叫都没发出来。
新的菜很快端了上来,看不见的人重新落座,继续大快朵颐。
剩下的玩家脸色惨白,紧紧贴着椅背,一动不敢动。
所有人都懂了——不能站起来,不能离座。
秦夫人慢悠悠走过来,脸上没什么表情,挨个从玩家身边走过。
她俯下身,凑到每个人耳边,阴森森地重复:
“吃啊。”
“怎么不吃?”
“是看不起我们秦家,还是看不起卿儿?”
她走到我身边时,顿了顿,深深看了我一眼,声音放轻了些:“你可以多吃点。”
她让我多吃,是想成全我,吃了羊肉就会死?大概率不是。
我盯着桌上的肉,没动。
现实里我其实挺爱吃羊肉的,可今天这桌,我一点胃口都没有。
秦夫人不停的围着桌子转悠低语,威胁玩家们吃肉,玩家们瑟瑟发抖。
僵持了没两分钟,有个女玩家扛不住了。
她抖着手,抓起一块红烧羊肉,闭着眼往嘴里塞,嚼都没怎么嚼就往下咽,表情像在吞毒药。
刚咽下去,就“哇”地一声哭了。
而秦夫人看见终于有人吃肉,满意离开。
“这破副本根本走不出去……就是想让我们死……我想活着啊……我该怎么办……”
她话音刚落,一阵低语声在她脑中响起:
“一、玩家不可食用羊肉,二、玩家不可离开座位,离座会激怒长辈。三、玩家需与长辈达成共识,获得身份认可。四、宴席共上三波菜,三波结束后,未达成共识者将被抹杀。”
“达成共识……什么意思?”她茫然地抬头,眼泪还挂在脸上,嘴里喃喃道,。
“秦家宗族长辈,世代扶持家业,培养后辈,令秦家织布局名扬望城。他们关爱后辈,寄予厚望,今日赴宴,是为祭奠秦卿。玩家需与长辈对话,知晓他们对后辈的期待,理解他们的苦心,代为传达给秦卿。”
第7章副本结束
女玩家满脸忧虑的抬头,她看见满桌茫然的其他玩家,疑惑道:“只有我听得见吗?”
“你听见什么了?”有个男玩家急切说道:“你得到了什么线索大家一起分享,齐心协力才容易活着出去,是不是?”
同时女玩家脑袋里也响起了回答:“只有你能听见。”
“为什么。”她心中涌起狂喜,又很快被忧虑取代。她好像有了了不起的能力,但是她不知道怎么破局,还有不能吃羊肉...
“因为我们是一样的目的,人多力量大嘛,你告诉我们,有什么大家一起解决。”男玩家自以为是的诱导道。
而女玩家得到了她想要的答案,原来她获得了异能“规则回应”。每次副本可以询问五次规则类问题,必然得到正确回应。
她是一个新人,觉得自己运气好,却没办法分析出破局的关键,她空有异能却没有实力。于是思虑再三,她决定和邻座那个看起来聪明的老玩家合作。
那是一个中年男人,确实是很有经验的老玩家了,她听了女玩家的话后陷入思考。
他的目光落在桌上悬空的筷子上。那些筷子你来我往,夹肉、盛饭,动作飞快,像在比谁吃得多、谁占的便宜多,透着一股上不了台面的贪婪。
他忽然注意到一件事——这些“长辈”全程只用筷子,连骨头都吐得整整齐齐,维持着体面的吃相。可刚才女玩家吃羊肉,是直接用手抓的。
身份越高,越要端着规矩。他们被规则捆着,只能用筷子夹东西。
而玩家什么身份都没有,本来就没体面可言。
这大概就是破局点。用手递菜,帮他们更快夹到肉,就算是“讨好”。
其他玩家观察着这两人的反应,随着宴席的快速进行越发急切。
“有什么不能说?大家一起活命嘛,怎么这么自私。”“救救我们吧...”
那个女玩家有些局促,坚持着一言不发看向男玩家。男玩家轻蔑笑笑,毫不在意。
我大概知道了一些信息,女玩家和其他人唯一的不同是吃了羊肉,所以吃羊肉有神奇的作用,而男玩家知道后却没有吃,只能说明这个作用有风险。秦夫人让我吃羊肉大概率是好意,我可以无视这种风险获得好处。可是...我不愿意。
我转头看着旁边桌空着的凳子也在动,碗碟叮当作响,抢食抢得比主桌还凶,不知道都在抢些什么?
而秦夫人今天却安安静静。她坐在主位上,筷子搁在碗边,一口没动,看着满桌人狼吞虎咽,脸色白得发青,眼底压着说不清的痛苦。
我不想想,拐去灵堂角落拎了个小板凳,坐在我们桌旁看戏。站久了脚酸,反正死不了,先歇着。
桌上僵持的氛围在一个男玩家也拿起羊肉吞下后被打破了。他吃羊肉时太过激动差点打碎了一个碟子,结果被他以非人的速度接住了——速度异能。
满桌哗然。
“异能!是异能!吃羊肉能得到异能?”有人获得异能,众人立刻明白,瞬间红了眼,纷纷伸手去抓盘里的肉,大口往嘴里塞。
“言出法随?!”“我可以让时间停止!”“我是空间系!”“我只是力量系。”
众人狂喜,异能在副本中极难获得,更别说时间、空间、规则相关异能万中无一。
这时,秦楠也动了动手指,渴望地看向盘子。我脚下一偏,轻轻踢了踢她的凳腿。她抬头看我,眼神犹豫了几秒,最终收回了手。
最后整桌人,只有她和那个中年男人没碰羊肉。
而中年男人也终于想通,他压着声音说:“应该是要我们用手把菜递到他们碗里,算是‘尽心侍奉’,达成共识。”
吃过羊肉的女玩家犹豫点头。
两人很快行动起来,用手抓着肉,一块块往身边鬼魂的碗里递,边递边小声说着奉承话。
“您多吃点,这羊肉嫩。”
“您放心,您的心意我们都懂。”
他们座位上时不时传来几声满意的哼声,气氛诡异又和谐。
这大概就是规则要求,其他玩家却纷纷模仿起来。
我身边这位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沙哑:“你为什么不帮我夹菜?”
“我为什么要帮你?”我稳稳坐在凳子上,语气平淡。
“你得讨好我,跟我达成共识,才能通关。”他说得理所当然。
“可我想死。”我侧过头,对着空气问,“说真的,和你达成共识,你能立刻送我死吗?”
他噎了一下,嗫嚅着说不能。
“因为你打不赢秦卿?”我笑了声,“你不是他长辈吗?连个晚辈都收拾不了?”
他不说话了,像是被戳中了痛处,忽然又气愤起来:“秦卿算什么东西?秦家的家业,本来就是我们这些长辈扶持起来的!扶持他是他的福气,换别人也一样!”
“那你们为什么非要扶持他?真是为了他好?”
他没答,反倒絮絮叨叨抱怨起来,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送他留洋花了多少银子,给他定了织布局千金的婚事,给他吃最好的穿最好的,秦家的心血全砸在他身上,他却不知好歹。
我听得无聊,打断他:“这些,是他要的吗?”
他猛地噤声。
我看着桌上油光发亮的羊肉,慢悠悠补了一句:“假惺惺的,你们过去、现在吃的,不都是他的肉吗。”
空气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桌上其他玩家还在洋洋得意。有个获得力量异能的男人瞥了我一眼,语气阴阳怪气:“有些人就是命好,靠些旁门左道混到现在。不像我们,实打实靠自己拼出路。”
他嘴角还沾着羊肉沫,说得格外理直气壮。
我没理他。
不一会,几个玩家的桌上出现了字条,大概表示已经达成了共识。包括那个得到“规则回应”异能的玩家和她合作的中年男人。
那个女玩家小声问中年男人:“达成共识了,可大家都离不了座,怎么把话传给秦卿?”
中年男人看向我,又和他旁边获得“言出法随”的男玩家交谈了什么。
那个男玩家意味深长的看着我笑笑,喊道:“陆砚,你过来,帮我们把这张纸条拿给秦卿!”
话音落下,我的身体忽然不受控制,站起身,接过她递来的纸条,机械地朝着棺材走去。
身后传来主桌鬼魂的笑声和掌声,像在看一场好戏。
走到棺材边,身体的控制忽然消失。我回头看了眼面露喜色的几个玩家,没说话。
就这么放上去,秦卿大概率看不见。
帮人帮到底。我抬手掀开棺盖,随手把纸条往里一扔。
空荡的棺底丝绸垫子还软着,纸落下去,悄无声息。我知道,他一定能看见。
回去坐下,那个女玩家面露愧疚地说着谢谢。我没应声,只顺手拿起秦楠的纸条也放进了棺材。
第三轮菜很快上来,没有递纸条的玩家瞬间被抹杀。
剩下的玩家递菜递得更起劲了,身边的鬼魂时不时夸两句“懂事”“有心”,人人脸上都泛着胜利的光,仿佛已经看见副本出口就在眼前。
没人去想,为什么秦家的喜丧宴,要靠吃“羊”肉来“达成共识”。
宴席散场的锣声敲响。众玩家欢喜的等着出副本。
而秦夫人却牵着一根粗麻绳走过来,绳子的材质和之前牵羊的那根一模一样,泛着油腥气。
“宴席结束,请宾客离位。”她声音平平,听不出情绪。
玩家们纷纷起身,想往外走。
没碰过羊肉的秦楠和那个中年男人脚步没停,顺利走出了桌位。剩下吃过羊肉的人,脚却像粘在了地上,怎么抬都抬不动。
秦夫人把麻绳往地上一甩。
“这席是给贵宾备的。有些低贱的东西,吃了不该吃的,就得受罚。”
话音刚落,那些玩家身上开始长出白毛,骨骼咔咔作响,几声惨叫过后,一只只羊低着头,乖乖走到麻绳边,任由绳圈套上脖子。
秦夫人牵着它们,头也不回地往后院去了。
满桌的热闹,瞬间散得干干净净。
后厨的伙计推着一个木架走出来,停在灵堂正中。
架子上绑着的,本该是被肢解的羊,此刻只剩一副残缺的人的骨架,头骨、手脚还完整,躯干和四肢的肉却被剔得干干净净,森白的骨头泛着油光。
是秦卿。
他闭着眼,脸色苍白,头颅微微垂着,像任人宰割的祭品。
我看着那副骨架,心里抽了一下,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原来这就是“杀牛宰羊大宴宾客”。
原来他说的“好好品尝”,是这个意思。
旧世道本来就是吃人的。长辈吃晚辈的血肉,家族吃孩子的人生,打着“为你好”的旗号,把人拆骨入腹,连渣都不剩。
可我又能做什么呢。我连自己的死活都做不了主。
系统提示音在这时响起:【副本任务完成,出口已开启,请存活玩家迅速离开,60秒后关闭。】
灵堂侧边裂开一道光缝,是回家的路。
那个中年男人二话不说,转身就冲了进去。
秦楠走到我面前,红着眼圈,又说了一遍谢谢:“要不是你提醒我,我也……真的谢谢你。”
她说完,转身朝着光缝跑。
就在这时,木架上的秦卿猛地挣开束缚,周身煞气暴涨,眼眶通红地朝秦楠扑了过去。他只剩个骨架子,动作却快得惊人,带着滔天的恨意。
我下意识伸手拦了一下。
他硬生生停在我面前,指尖的寒气擦过我的脖颈。他深深看着我,声音又哑又冷:“你会后悔的。”
我愣了愣。
后悔?
第8章空窗期
我看着秦楠快要冲进光缝的背影,脑子里忽然闪过她提到女儿时闪躲的眼神,闪过她面对其他人的见死不救,闪过太多不对劲的细节。
我抬手褪下手上的翡翠镯子,朝着她的背影狠狠扔了过去。
镯子飞出去,瞬间收紧,牢牢套在了她的脚踝上。
光缝在她身后合拢,副本关闭。
她没能出去。
秦卿站在原地,看着我,眼神里带着点诧异:“这镯子只能用一次,你就这么浪费了?”
“嗯。”我拍拍手上的灰,“我不想走也不想活,这镯子对我来说没什么大用。”
我抬头看他,认真问:“你现在能杀了我吗?我不想出去,外面太苦了。”
他没回答,只是侧过头,看向瘫倒在地上、拼命挣扎的秦楠,语气冷得像冰:
“她是拐卖儿童的惯犯。疼自己的女儿是真的,拐了十几个孩子卖进大山也是真的。那些原本家境优渥的小孩,被她扔在山里,受尽折磨。”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女人趴在地上,脸上再没有半分可怜母亲的模样,只剩惊恐和怨毒。
我忽然觉得没什么意思。
好人未必有好报,可怜人也未必干净。人间这锅浑水,翻来覆去都是烂的。
死又死不成,活又活不痛快。
我收回目光,靠在棺材边,看着满地狼藉的宴席和关闭的出口,轻轻叹了口气。
“算了。”我说,“反正也不出去了。先找点吃的吧。”
玩家散尽,副本陷入了漫长的空窗期。
没了猎杀机制,没了循环NPC,整座秦家宅院安安静静的,只有风穿过白幡的声音。
在这样陌生甚至有点诡异的环境,我反而舒服了很多。
果然很多病都是环境逼出来的。现实里所谓规规矩矩的正常世界,我活得像在油锅里煎;这鬼气森森的副本里,不用上班,不用应付人,不用逼自己懂事,我反倒一天天松弛下来。
夜里不再整宿整宿失眠,心口的钝痛也少了很多。虽然想死的念头还会时不时冒出来,但不再像以前那样,像潮水一样把人卷得喘不过气。
秦卿也变回了普通人的样子。
不再是半透明的虚影,也没有满身煞气。他穿一身月白的西式衬衣,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干净的手腕,领口松着两颗扣子,配着笔挺的深色西裤,站在厨房的晨光里,好看得像幅画。
我趴在厨房门框上看他,看着看着就流了口水。
倒不是馋他——主要是他手里正熬着草莓酱,酸甜香气飘得满院都是。
草莓酱碗下,他的手指修长,手臂有力,顺着看去,腰从较宽的背一下子收进去,又朝外折出臀线...衣服有些紧了,建议不穿。等等,我在看什么,真没有馋他!
他回头看见我,唇角弯了弯,盛了小半勺酱递过来:“刚熬好的,尝尝。”
我凑过去一口含住,甜酸浓郁,果肉颗粒分明,比上次他“眼泪”的味道还好。
“好吃。”我咂咂嘴,真心实意,“你怎么这么好吃。”
他耳尖微微泛红,别过脸去继续熬酱,耳尖的红却半天没褪下去。
午后我们坐在廊下晒太阳,他慢慢跟我讲以前的事。
讲留洋时泡在西点房里的日子;讲小时候偷偷躲在厨房揉面被父亲发现,罚跪在祠堂一整天;讲母亲半夜偷偷给他送糕,一边叹气一边说“喜欢就藏好点”。
我听着,心里有点发闷。
说心疼吧,好像也没那么深。我连自己的人生都顾不过来,没那么多力气去同情别人。
但就是堵得慌。
像看见另一个版本的自己。被规训,被安排,被“为你好”捆得死死的。
“对了,”我忽然想起什么,“宴席上那些长辈,还有你爸,怎么平时都不见出来?都成鬼了,一家人还不团聚?”
他垂着眼,指尖轻轻敲着石桌,语气很淡:“我爸没有执念。”
“他这辈子,想做的都做到了。逼我母亲做了一辈子贤妻良母,逼我接了织布局,他死的时候我把生意经营的很好,他走得心满意足,了无遗憾,魂早就投胎去了。”
我笑了一声,有点嘲讽。
还真是这样。
压迫别人的人,活得圆满满足,死都死得毫无牵挂。
被压迫的人,带着一辈子的遗憾和不甘,困在原地,成了鬼都不得自由。
“那宴席上那些叔伯长辈呢?”
“不是真的人。”他说,“是家族贪念和规矩聚出来的空壳,没有自己的意识,只会重复‘为你好’‘要懂事’那一套,啃食后辈的血肉。”
我点点头。
难怪。
真正有自己想法的鬼,这宅子里也就三个:他,秦夫人,还有那个护院。
剩下的全是枷锁和欲望变的。
也够讽刺的。活人被规矩捆着,死了规矩还能化成鬼接着吃人。
日子就这么慢悠悠地过。
他每天泡在厨房研究点心,中式的、西式的,翻着花样做。我大部分时间都躺在棺材里睡觉,睡醒了就晃去厨房蹭吃的。
我发现这里的身体像是虚拟的,吃再多甜食也不会长胖,不会胃疼,不会长痘。所有入口的东西,只剩下好吃的愉悦,没有半分副作用。
简直是天堂。
我偶尔也会搭把手,帮他筛个面粉、递个模具,但大多时候都懒懒散散靠在旁边看。
他穿着围裙站在操作台前,低头雕花的样子认真又好看,阳光落在他睫毛上,投出浅浅的阴影。
秀色可餐。
我心里冒出这四个字,赶紧补了一句:我说的是点心。
闲下来的时候,我也会想起秦楠。
想起她哭着说女儿没人管,想起她看向羊肉时闪躲的眼神,想起最后她脚踝被套住时怨毒的脸。
我从前总觉得,自己心软、有良知、见不得别人苦,能帮一把就帮一把。
可现实一次又一次告诉我,我不仅帮不了任何人,还很可能眼瞎,帮了不该帮的人,反倒害了更多人。
人间的人太复杂了。好和坏缠在一起,可怜和可恨揉成一团,看得人累,也看得人怕。
反倒这副本里的鬼简单。
秦夫人就是想跟护院安安稳稳过日子,秦卿就是想做点心。没那么多弯弯绕绕,没那么多口是心非。
做鬼了,反倒能做自己了。
这天我睡醒,刚爬出棺材,就看见廊下放着一把木吉他。
原木色,琴身很干净,琴弦绷得整整齐齐,旁边还放着一本旧旧的教程。
我愣了好久。
学生时代我就想学吉他。可我妈说,这东西不能当饭吃,玩物丧志,没出息。等你工作了,有时间了再当爱好。
可工作了,时间全卖给了公司,剩下的力气只够瘫着睡觉。就这么一年又一年,到最后,连想学的念头都快磨没了。
我回头看秦卿。
他站在不远处,脸色比平时苍白一点,气息也虚了些,像是耗了不少力气。
副本是封闭的,平白无故变不出吉他。他肯定是用了什么东西,跟别的副本或者系统换的。
心里忽然泛起一点涩意,顺着血管往上涌。
从小到大,所有人都跟我说“要懂事”“要务实”“要为以后打算”。
我妈说她是全世界最爱我的人,可她连我想要一把几百块的吉他,都要一直念叨嘲笑我没出息。
反倒是这个认识没几天的鬼,费尽心思,把我随口提过一句的喜好,放到了我面前。
“你……”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上次听你说过一次。”他走过来,指尖轻轻碰了碰琴身,语气很轻,“闲着也是闲着,玩玩呗。”
“喜欢的东西,不一定非要有用。”
我抱着吉他坐在台阶上,开始瞎拨弦。
一开始全是噪音,吱呀吱呀的,魔音贯耳。
第二天秦夫人就找上门了,站在院门口,委婉地说:“姑娘啊,这声音……有点吵得慌。”
我抬头看她:“那你杀了我呗,杀了我就没人弹了。”
秦夫人:“……”
她嘴角抽了抽,转身走了,再也没来提过。
练了大半个月,总算能弹出完整的调子。
某天傍晚,我正磕磕巴巴弹着一首简单的民谣,旁边忽然多了一道琴声。
流畅,温柔,和弦配得恰到好处,把我磕巴的单音都裹了进去。
我转头看。
秦卿靠在柱子上,手里也抱着一把吉他,指尖拨弦,动作熟稔。
“你也会?”我有点惊讶。
“留洋的时候学过一点。”他笑了笑,“那时候觉得新鲜,也不敢让家里知道。”
琴声合在一起,顺着晚风飘得很远。
他弹得好,我弹得烂,凑在一起居然也别有味道。
我忽然就觉得很舒服。
不用弹得好,不用有成就,不用靠它吃饭赚钱。喜欢就是喜欢,没用也没关系。
要是上班也这样就好了。
不对,要是上班也这样,那就不叫上班了。
日子像加了糖的温水,温温吞吞地过。
我还是会想死。
有时候是因为阴天,有时候没缘由,那个念头就是会时常冒出来,轻轻挠一下心口。
但我不再急着去找死了。
棺材还在那里,死亡永远是兜底的退路。
这天晚上,月色很好。
我们坐在屋顶上看月亮,旁边摆着一盘刚烤好的曲奇,温着一壶桂花酒。
他忽然转头看我,眼神很认真,在月光下亮得惊人。
“陆砚,”他轻声说,“我喜欢你。”
风拂过屋檐,带起远处的树叶沙沙响,我仿佛听见了溪流叮咚的声,像是心跳。
我咬着曲奇,嚼了两口,慢慢咽下去。
我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很认真地说:
“秦卿,我允许你,决定我什么时候死。”
他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是这个答案。
随即他笑了,眉眼都舒展开,像化开的奶油,温柔得一塌糊涂。
“那我要你或者陪我,很久很久。”
“你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