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关上窗,反手把门闩插死。
“还有没有别的出口?”他问沈青书。
沈青书脸色苍白,但到底不是寻常子弟,只愣了一瞬就恢复了几分镇定。他走到墙边,在一幅挂轴后面摸了摸,按下一块松动的青砖。靠床的那面墙无声无息地转开一道缝,勉强可容一人侧身通过。
“沈家常年做的营生,仇家多,每个落脚点都留了暗门。”他说。
陈九点头:“你先走。”
“那你——”
“我得把楼下那几个人带出来。”陈九说,“你父亲、道姑,还有那个独眼龙和你那个洋装姑娘。他们还在雅间里。”
沈青书犹豫了一下,从怀中掏出一张符塞给陈九:“这是沈家的‘闭气符’,贴在胸口能让你在三炷香内不被鬼物感知。虽然对无眼鬼这种级别的……未必管用,但总比没有强。”
陈九也不客气,接过来贴在胸口,转身出门。走廊里比刚才暗了许多,像是有人往空气中灌了墨。两旁的房间门都关着,看不见人,但陈九能听见无数细碎的脚步声,从楼下街面上传来,从墙壁里传来,从头顶上传来。那些没有眼睛的人,正在往酒楼里涌。
他摸到雅间门口,推开门。沈半城正站在桌边,手里攥着一把符,符纸上朱砂泛着暗光。老道姑盘腿坐在地上,双目紧闭,口中念念有词。那个独眼汉子和洋装女人各站在窗户两侧,用布条把窗缝塞严。听见门响,独眼汉子猛地转头,手里已经多了一把短刀。
“是我。”陈九侧身进来,低声道,“都别慌,沈青书开了暗门,跟我走。”
沈半城看见他,似松了口气:“陈先生,街上那些人——”
“被附了身。”陈九简短地说,“无眼鬼的本体还在楼外,但它能分裂出无数分身,通过眼睛侵入活人。没被附身的人,千万不能与它们对视。”
老道姑睁开眼:“眼睛是通道。它每附一个人,力量就大一分。这镇上少说几百号人……”
陈九点了点头,扫了一眼房间,忽然问:“这里有没有盐?”
洋装女人立刻说:“厨房有。”
“去拿,越多越好。”陈九说。
独眼汉子二话不说就冲了出去。片刻后他抱着半袋子粗盐回来,肩上还扛了一壶酒。陈九把盐均匀地撒在雅间门口,又倒了一条线,把众人围在圈内。
“无眼鬼属水,盐能克水。它要进来,盐线能挡一时。”他说,“但挡不了多久,走。”
五个人摸出雅间,贴着墙朝沈青书那间房移动。走廊尽头已经能看见人影,那些被附身的人手脚并用地爬上来,动作僵硬又迅速,像一群失去了眼睛的大蜘蛛。它们的头一律仰着,两个空眼眶直勾勾地朝前,嘴里发出“嗬嗬”的气音。
陈九断后,手中铁尺横在胸前。沈半城推开房门,带人鱼贯而入。沈青书站在暗门口,把众人一个个往里引。
“青书,你也走。”沈半城说。
沈青书看了陈九一眼,低头钻进了暗门。
现在房间里只剩陈九和沈半城两个人。
“沈先生先走。”陈九说。
沈半城没动。他看着陈九,忽然露出了一个古怪的笑容,那笑容里有歉意,有无奈,还有一丝如释重负。
“陈九。”他直呼其名,“有件事,我对不住你。”
陈九心头一凛。
“那幅画。”沈半城指了指墙上那幅湘西山水图,“你一定看见了。画里的地方,你是不是觉得眼熟?”
陈九没说话,但目光已经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在画上。云雾缭绕的山峦,盘龙般的水脉,山腰间一座破败的庙宇。他确实见过。在十四岁失明的那三天里,他什么都看不见,眼前本应一片漆黑。可那三天里,他脑海中一直浮现着这个画面,清晰得像是刻在骨头里的记忆。
“这幅画,是你师父留下来的。”沈半城说,“三十五年前,他亲手画了这张图交给家父,说将来会有人来找这幅画。那个人就是他的徒弟。我的任务,就是在合适的时候把它交给你。”
陈九喉头发紧。师父……师父竟然在三十五年前就留了这一手?他到底布了多大的局?
“那你为什么现在才说?”陈九的声音有些哑。
“因为我本来不想给你。”沈半城说,“我怕你看了这幅画之后,会怪我。”
“怪你什么?”
沈半城没有回答。他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支细小的朱砂笔,走到画前,在画的最底端轻轻画了一笔,然后退后一步。
那一笔落下去,画上的水墨像是活了过来。云雾开始流动,山峦微微起伏。陈九揉了揉眼睛,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可那幅画真的在变,画中的浓雾渐渐散开,露出了山脚下的一个小小村落。
那个村落,陈九认得。
槐树坳。
“……这画里的地方,就是现在的落魂山。”沈半城说,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三十五年前,你师父来到湘西,不是为了镇什么妖魔鬼怪。他来,是为了完成一件事。而这件事,需要一个孩子在画中那座山里,死一次。”
陈九的脑子里轰的一声。
“你在说什么?”
沈半城张嘴,刚要说下去,房门突然炸开。
一只没有眼睛的人从门外扑进来,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像潮水一样往里涌。陈九本能地挥尺去挡,铁尺砸在最前面那人的肩上,发出“咔嚓”一声脆响,那人却像没有痛觉,反手朝他抓来,指甲在陈九手臂上划出三道血痕。
“走!”沈半城一把拽住陈九的后领,将他拖向暗门。陈九回手甩出一张符,符在空中炸裂,金光如网,将那群人挡了一瞬。两人趁机钻进暗门,沈半城反手把门合上。暗门合拢的刹那,无数只手拍在了石板上,发出密如暴雨般的声响。
暗门里是一条狭窄的夹道,只容一人通过。陈九跟着沈半城往前跑,连下了三道弯,前方出现了一扇矮门。推开矮门,是酒楼后面的一个小天井,天井里有口枯井。沈半城掀开井口的盖板,招呼陈九进去。
井底有条暗道,通到镇外。
沈青书、老道姑、独眼汉子和洋装女人已经在里面等着了。洋装女人用一只西洋打火机打出了一点微光,映得每个人的脸都像从地底爬出来的鬼魂。
陈九靠在井壁上,大口喘着气。手臂上的伤口在火辣辣地疼,他撕下一条衣襟扎住,抬头看向沈半城。
“说清楚。”
沈半城也靠着墙,神色憔悴了许多:“三十五年前,你师父来到湘西。那时候我还小,但记得清清楚楚。他带着一个婴儿,就是你。他找到家父,说要在落魂山做一件事,需要一个阴年阴月阴时生的孩子,在山中的一处古阵里‘死’一次,把阵眼激活。这样一来,就能把龙脉暂时镇住,保三十年安稳。家父答应了。沈家出了三个孩子,都进了那座山。只有青书回来了。另外两个,死在了阵中。”
沈青书站在暗处,撑着伞的手微微发抖。
“后来龙脉确实稳了,湘西太平了三十年。你师父把你交给家父照看了几年,自己去了北方,再回来时,他已经走到了生命的尽头。”沈半城继续说,“他临终前留了这幅画和一句话。他说:‘若有一日,龙桩连根而断,阴兵借道而行,便让我的徒弟回到画中之地,那里有他欠下的账。’”
陈九紧紧攥着铁尺,指甲掐进掌心。他一直以为自己的父母死于意外,师父收他做徒弟是出于善心。他不知道师父和沈家有这样的交易。
“沈青书,”陈九转头看向沈青书,“你呢?你知道多少?”
沈青书抬起头,暗室微光中,他的眼神复杂难明:“我知道的,就这么多。小时候的事,我不记得。我甚至不记得我去过那座山。”
陈九没再追问。现在不是问这些的时候。外面有几百个被附身的人,有一只不知道藏在哪里的无眼鬼,还有一根接一根被拔出的锁龙桩。如果这些事不停下来,不止李家集,整个湘西都会变成一片死地。
“天快黑了。”老道姑忽然说,“入夜之后,那东西的力量会翻倍。我们得在日落之前,找到它的本体。”
“本体在哪?”独眼汉子问。
陈九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而后睁开:“在它的眼睛里。”
老道姑不解:“它没有眼睛。”
“所以它才需要别人的眼睛。”陈九说,“它要眼睛,不是为了看,是为了躲。每抢一双眼睛,它就能换一个藏身之处。我们斩不掉它的本体,因为它根本就没有本体——它寄宿在那些被抢走的眼睛里。眼睛在哪儿,它就在哪儿。”
沈半城接道:“那些被挖出来的眼睛……”
“藏在某个反光的东西里。”陈九说,“镜子,水,玻璃,甚至刀剑。只要是能反光的东西,都能成为它的巢。而它最可能藏身的地方,一定是那七双眼睛第一次出现的布铺。那七双眼睛,是它留给自己的‘新家’。它把旧家拆了,要搬进去。只不过被我撞见,没来得及。”
话音落下,众人对视一眼,都从彼此脸上看到了同样的想法。
布铺二楼的窗台上,那七双眼珠子。它们才是本体。而他们刚才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街上的镇民身上,忽略了最致命的地方。
陈九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我要回布铺。”
老道姑和独眼汉子同时开口:“我跟你去。”话音没落,洋装女人也站了起来:“我也去。我有办法对付那些镇民,不伤他们性命。”
沈半城拦住她:“太危险。”
洋装女人拉开随身的小皮包,拿出一把银色的左轮手枪,熟练地打开弹仓检查了一下,又合上:“沈先生,你请我们来,不就是为了这种时候吗?”
陈九多看了她一眼。这女人一身洋装,谈吐利落,拿枪的动作却像个老手。
沈青书也站出来:“我也去。那个位置阴气最盛,你们需要我。”
陈九本想拒绝,可沈青书已经走到了他前面,朝暗道的另一端走去。
“那就走。”陈九最后看了一眼沈半城,“但沈先生,我把话放在这儿。等这件事了了,你欠我的,要一字不漏地说完。”
沈半城沉重地点了点头。
一行人沿暗道疾行,从镇外的一处废弃土地庙钻了出来。日头已经西斜,天边染了一层暗红,像凝固的血。镇子里传来此起彼伏的哭号和嘶吼,被附身的镇民在街上游荡,像一锅煮沸了的人肉汤。
陈九领着人绕过主街,从后巷靠近布铺。后门虚掩着,门缝里漆黑一片。他推开门,扑面而来一股浓烈的腐臭,比上午进来时浓了十倍不止。
二楼的楼板传来吱呀声,像有人在上头慢慢地走。
陈九抬头,看见楼梯口出现了一双脚,赤着,青白,没有重量似的浮在离地三寸的地方。
接着是两条腿,一袭白裙,一双手臂。最后是一张脸。
这张脸上,有眼睛。
七只眼睛,横七竖八地分布在额头、脸颊、下巴和脖子上。每一只都朝着不同的方向,每一只都在转动。它们同时在看着陈九,又同时在看着别人。
而那张脸,陈九认得。
是槐树坳那个难产死的吴家媳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