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饭吃完之后,掌门来了。
他进院子的时候没有敲门,也没有出声,但三个人同时有了反应——林卷正在擦碗,手忽然停了一下,抬头看向院门。苏眷靠在石凳上,眼皮跳了跳。顾倦的呼噜断了一拍,换了个方向继续打。
掌门站在院门口,看着三个人各不相同的反应,心里有了个数。“收拾一下,跟我去前殿。”他顿了顿,“正式拜师分属。”
林卷把碗放下就站起来,两步跨到院门口。苏眷从石凳上慢慢起来,衣襟上还沾着馒头渣。顾倦被苏眷踢了一脚鞋底,睁了睁眼,扶着桌腿站起来,走了三步又差点绊在门槛上。
掌门走在前面。三个人跟在他身后穿过内门的长廊。清晨的山风从廊道两端对穿而过,带着松脂和露水的味道。路上遇到几个早起的弟子,看见掌门身后跟了三个新面孔,先是瞟一眼,然后目光钉住,然后小声交头接耳。昨晚消息已经传开了——“今年招了三个先天灵根”“测灵石都不认他们的灵根”“长老们连夜翻书去了”——现在三人的脸对上号了,消息就变成了定论。
前殿里已经坐了三位长老。剑阁阁主坐左首,药园长坐右首,藏经阁长老坐中间,面前摊着一堆翻出来的古籍残卷,摊开的竹简从桌上垂下来一截,晃来晃去。
掌门在上首坐下,手往膝盖上一搁:“林卷。”
林卷上前一步。
“你灵根属金性,剑意共鸣最强,”掌门看着他,语气平静,“去剑阁。剑阁阁主负责你日常课业,我每月亲授两次。”
林卷抱拳:“谢掌门!谢阁主!”
剑阁阁主点了下头,表情微紧,像是接了一块分量不太确定的石头。他仔细看了林卷一眼,又看了一眼,目光在他握剑的右手上多停了两息,嘴唇动了一下,没说什么。
“苏眷。”
苏眷上前半步。没站直,但也算没歪着。
“你灵根与草木灵药亲和度极高,”掌门说,“药园归你。药园长带你。”
药园长的表情有点复杂。他昨天被那包赤焰芝种子烫了两回,半夜回去又把种子从怀里掏出来试了试——凉的。今早出门前他又揣上了,一路走一路摸,还是凉的。现在苏眷站在他面前三尺远,他怀里的种子又跳了一下,隔着衣料,像有人用手指轻轻弹了一下他的腰。
“……行,”药园长说,“你过来吧,我带你认认药园的规矩。没什么大事,就是别把灵药带着跑。”
苏眷嗯了一声,朝药园长那边走了两步。他走的时候,药园长清晰地感觉到怀里那包种子又跳了一次,比刚才重了一点。
“顾倦。”
顾倦站着。他站的位置不是正中间,偏右了半步,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在找一个重心最稳的站姿。他的眼皮半垂着,但呼吸很稳。
掌门看了他两息:“你灵根与古阵法、灵纹、玉简有天然的共鸣。藏经阁归你。”
藏经阁长老从古籍堆里抬起头来,眼镜片后面的目光亮了亮:“他归我?”
“归你。”
“不用每天到堂?”
“不用。”
“可以随时随地看玉简?”
“可以。”
“睡觉也可以?”
掌门沉默了一下:“……睡觉的话,看情况。”
顾倦站在殿中间,那两息里他似乎半睡半醒,又似乎在听。等掌门说完了,他才轻轻点了下头。幅度不大,下巴往下一低就抬起来了,像杨柳枝被风按了一下又弹回来,落回原处的时候已经带上了困意。
殿里安静了片刻。
掌门看着这三个人各归其位,说了最后一句:“剑阁、药园、藏经阁各归所属。住处不变,还回那个院子。”
三人各随各的长老往外走。走到殿门口的时候,三个人分别往左、右、直三个方向拐了出去,谁也没回头看一眼彼此的背影。
林卷跟着剑阁阁主穿过演武场往西走。剑阁在青云宗的西侧,一座三层青石楼阁,四面透风,剑风穿堂而过。一楼是练功厅,地上铺着粗石板,剑痕纵横交错,最深的几条能没过半指。二楼存剑谱,三楼是静修室。
剑阁阁主把林卷带到一楼中央:“先打一套你会的剑法。”
林卷拔剑出鞘。铁剑在晨光里划出十七道弧线,每一步踩在石板上都压得很实。收式的时候,剑身上那层淡金色光晕又浮了出来,比早上在小院里亮了一圈,像有浅浅的金色火苗贴着剑脊流动。
剑阁阁主站在三步外,背着手看着那把剑。光晕显现的瞬间,他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刚才那套剑法,缺了七页。”
林卷一愣:“你怎么知道?”
“收式的那一剑跟倒数第三式之间少了半拍的衔接,”剑阁阁主说,“残本上常有的毛病。”他转身从二楼书架上抽出一卷泛黄的玉简,扔给林卷,“这是林家祖传那套剑法的全本。你拿着对照着练,把缺的七页补上。补完了来找我。”
林卷接住玉简,低头看了看封面上那行模糊的字,跟他在家背了十几年的剑谱上的字迹一模一样。他抬头想道谢,剑阁阁主已经转身走了,青袍的下摆被穿堂风吹得贴在腿侧。
阁主走了两步又停住,没回头:“你刚才练剑的时候,剑上那道金光……你自己感觉到了?”
“感觉到了。”
“它什么感觉?”
“剑变轻了,像有人帮着抬。”
剑阁阁主顿了一下,继续走了。走到楼梯口时他自言自语了一句:“越练越轻……这个灵根,有点怪。”
声音不大,但穿堂风把话带到了林卷耳朵里。
林卷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玉简和铁剑,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他把玉简揣进怀里,开始打第二遍剑法,这次带着全本的招式往前推。
药园在东侧,比剑阁远不少,要走一炷香的路。苏眷跟着药园长穿过一条两侧种满矮竹的小路,转了两个弯,视野忽然开阔——一整片斜坡上铺满了高低错落的灵药田,灵力气息浓郁得像有实质,呼吸一口,空气都是甜的。
药园长在前面走,步伐比平时快了三分。他要趁苏眷还没引起更大动静之前把人安顿好。
“你住药园东边的耳房,单独一间。”药园长指着靠坡角那间小屋,“白天你在药田里待着就行,不用干活。”
“不用干活?”苏眷有点意外。
“你干活,”药园长回头看了他一眼,“药就跑了。你不干活,药就自己往你那跑。两害相权取其轻。”
苏眷想了想,觉得逻辑没问题。
“那我就在药田里躺着?”
“躺哪儿都行,别在赤焰芝旁边躺。”
“为什么?”
“它跑得太快了,我追不上。”
药园长说完转身就走,走了三步又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那包赤焰芝种子丢给苏眷:“你拿着。揣怀里。”
苏眷接住那包种子,随手塞进袖口。他低头看了看药园东边那片平坦的草地,太阳正好斜照在那片草地上。他走过去,找了个草最厚的位置,坐下去,然后顺势躺倒。
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整个人笼在暖洋洋的光里。他闭上眼的瞬间,脚边那丛低矮的灵草无风自动了一下——整片草叶朝他这边齐齐偏了两寸,像是有人轻轻扳了一下方向。
藏经阁在东边,但位置比药园更高,顺着石阶往上走一炷香才到。顾倦跟在藏经阁长老身后,走得慢吞吞的,上台阶的时候左脚绊了右脚,险些栽倒。
藏经阁长老回头看了看他:“你困?”
顾倦点了点头。点完头又打了个哈欠。
“困就睡。”藏经阁长老指了指阁内靠窗那张长榻,“那儿是你的位置。平时你就在那,书随便翻,玉简随便看,看睡着了也没事。”
顾倦看了那张长榻一眼。榻面铺着灰色的厚垫子,靠窗,上午的太阳正好从窗格子里漏进来,在榻面上铺出一块长方形的光斑。
他走过去,在榻沿坐了下来。
“长老,”他说,“我如果看书看到一半睡着了,算不算没看完?”
藏经阁长老想了想:“不算。你睡着的时候玉简会自己翻页。”
“那我看完了吗?”
“看完了。你睡着的时候看完的,醒来就记住了。”
顾倦沉默了片刻。他靠着窗框,把腿在榻上伸直,后背挨上了垫子,脑袋往窗台的方向偏了偏,整个人慢慢松弛下来。
藏经阁长老站在书架旁,看着那个靠在窗台上慢慢闭上眼睛的少年,没再说话。窗外的阳光照着榻面上那块光斑,光斑的边缘正一寸一寸地往顾倦的手背上爬。
远处的剑阁方向传来很轻的金属震荡声。药园的方向有风吹过灵草叶尖,沙沙的。藏经阁里只有书页被风掀动的细响。
下午的时候,三人各自被领回了那方小院。
林卷第一个到。他把剑阁阁主给的那卷玉简平放在桌上,从头到尾翻了二十遍,笔在纸面上不停地写写划划,手边摞了半尺厚的草稿纸。
苏眷第二个到。他进门的时候袖口里露出半截灵芝根须,走到西屋门口才想起什么似的,低头把根须塞回袖子深处,然后推门进去,一躺就不动了。
顾倦最后一个到。他走进院门的时候是被藏经阁长老搀着胳膊送回来的——送到门口时人还是站着的,进了院子七步之后人已经在石桌旁边的地上了。
林卷从窗后看到顾倦靠着石桌腿坐下,又看了一眼苏眷那扇半掩的窗,低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床底抽出一张空白的纸。
他提笔写道:“三人合修计划。第一条,早上卯时——”
写到这里,他的笔尖停住了。他想起早上自己练剑的时候苏眷站过的门槛发了青光、顾倦打哈欠的时候石板上出了银线。他把那张纸翻了个面,重新写了几个字,字迹比刚才小了一号,但仍清晰可辨:
“先看看他们怎么修,再订计划。”
窗外的枣树在晚风里晃了晃树枝,那两颗青果子还在枝头上挂着。
夜色落下来的时候,三间屋的灯依次亮了。剑风、草叶响、书页翻动的声音穿过各自的门窗,在天井中央那块青石板上交会,混在一起,又被晚风卷走。